9
车停靠在堤岸区的街边。
“在这里等我。”茉莉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
“第几次了,还约在这儿,他还真是恋旧。”驾驶座上的男子阴沉着脸,看着后视镜里神色紧张的茉莉,“希望这次不是白来。”
茉莉没有回答,在后视镜中与男子对望了一眼,便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这座仿照米哈伊洛大公街(55)建造的商业中心是B1乃至全忒弥斯人购物的首选地。当然,它还有一层更富“滋味”的意义,B区的高层垄断了数千家现实世界经典餐厅的味觉代码,把这里变成了忒弥斯绝无仅有的美食天堂;绝对真实的舌尖享受加上较低的多巴胺超额税,让堤岸区成了食客们的首选。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茉莉和阿丹每次来几乎都会走散,因为只要稍稍停下,就有可能被人流冲到几十米外。
但现在,这里甚至连一盏亮起来的灯都没有。茉莉走上复古的中世纪石阶,空旷的中央广场安静得有些瘆人。视野内唯一的光源是从各个曾经热闹的橱窗里透出来的、闪动着荧光的数字,是什么东西在进行消解倒计时。
一天前,这里刚刚爆发了恶意的争抢事件。从各个区域涌入B1的人潮像结伴的蝗群般蜂拥到堤岸区的每一个商铺,但凡含有一丝多巴胺基素的东西,都无法幸免,就连店员也加入了这场明目张胆的犯罪。不到两个小时,这个曾经繁华的街区就人去楼空,满地的垃圾安静地倒数着,这一幕不知被谁拍摄了下来,现实世界的各大媒体把照片拿去作为“忒弥斯金融风暴”的头版配图。
忒弥斯金融风暴,这个已经波及四十三亿忒弥斯人的悲剧已经上演了六天。因为没有黄金、白银这样的通货压底,在忒弥斯爆发的这场危机不仅毫无征兆,而且蔓延迅速。到今天为止,C区有五十九家银行宣布破产,居高不下的膨胀率几乎每小时都在缩减忒弥斯人的财富。公司倒闭,证券停牌,大批公民为了生存,开始往低储量费的下层移动,这也进一步加速了上层经济的崩溃,光是联合储备银行所在的C4,一天就流失了近三百万常住人口;更别提一直标榜为“A-”区域的B1,储量费从原来的每小时5MB涨至95.6MB——这对大多数忒弥斯人来说,和生命的禁区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尊敬的B7区域公民,您已进入非管制区,请即刻撤离。根据忒弥斯政府颁布的特别执行令,即日起,D1至Z10全境,以及A1至C10的部分区域,包括您当前所处的区域,都属于非管制区域。在非管制区域内,一切社会公共资源都处于非响应状态,除储量维持系统之外所有的意识系统均无法正常工作。为了您的系统稳定,请您即刻撤离至安全区域。”
刚刚打开车门,警报便如约而至。这段由杜鲁亲自确认过的命令,如今每天都在D以下的区域整日整夜循环播报,但这里面的每一句,几乎都是礼貌的废话,因为所谓的安全区域的门槛——C10的入关费用,截至一小时前,已经飙升到了1.6TB。
茉莉走进了一栋吊着灯笼的红砖瓦楼,入口的屏风上描着精细别致的纹龙和仙鹤,再进一扇拱门,就可看见店家的招牌挂在一副对联的正中央。
繁花入眼春入梦,馥郁在舌香在魂。
唐阁。
老式的珐琅盆景和嵌花青瓷上,还是一片如画的春意,只是没有人作陪衬,那些弯曲变幻的枝丫和系着红色锦带的花朵,显得格外阴森。
茉莉刚刚走进餐厅内部,吧台上的灯便亮了。那台置于收银台旁的老式唱片机,缓缓地转动起来。那是忒弥斯唯一一台分子量化过的唱片机,同步量化过的,还两百多张黑胶唱片。如果以前茉莉来这里是为了一饱口福,那阿丹就完全是冲着那些几个世纪前温婉细腻的爵士乐原声带来的。
只不过,此时传出来的并不是他们常听的绫户智绘(56),而是一个茉莉熟悉的、温柔的声音。
“嘿。”
茉莉没有立刻应声,她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后,才在吧台边坐下。
前几次和阿丹在这家餐厅见面时,这里的每张桌子都挤满了天南地北的食客。茉莉还记得阿丹被不停进出的客人和服务员挤到一张小圆桌旁,靠着一尊等身观音木雕像,端着茶杯的手连稍微抬起的地方都没有。才过去几周时间,这里面已经空荡到手搁在吧台上都会发出回响,那些令人叫绝的陈设大多因为人为导致的破损而被自动消解,这台留声机能够幸存下来,也算是难得。
“操控一台机器开口说话,这就是你说的见面吗?”茉莉凝视着黑暗里缓缓空转的盘托。其实她早就猜到了,阿丹应该并没有来这里。
“我没法出现在非管制区,那会导致非常严重的系统报错。”
茉莉点了点头。她打量着那台发出声音的唱片机,它的发音数据集应该被阿丹改造过了,可以同步阿丹的声音数据和频次。五十多年前也曾有一些现实世界的技术宅在接入忒弥斯之后研究出了一套类似的东西,不过他们很快就因为危害公共安全而被抓进监狱。既然那些黑客们都能摸到边角,那对拥有完整授权的阿丹来说,更是小菜一碟。
“至少你已经掌握了操控具象数据的能力,恭喜你。”
“只能是很简单的物体。”唱片机那头停顿片刻,接着说道,“要真的嵌入大段的数据,或者距离太远,好像就不太起效。”
“原来,在忒弥斯还有你办不到的事。”
“当然有。比如,我还是没办法尝到红酒真正的味道。我想,应该是教授根本还没有来得及把味觉编程写好,忒弥斯就投入使用了,而他也……”
“呵,你还没有放弃追求那些吗?”茉莉不自觉地笑了笑。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在上扬时,她本能地哆嗦了一下。对阿丹那些缥缈理想的嘲弄,被阿丹不切实际的点子逗笑,有那么一刻,这些回忆像是在她的感官里复活了一般,如此真切。她迅速收起笑意,像是生怕被阿丹察觉到,“不过你这么见我,我反而觉得正常。你应该也很怕我带着一堆人来抓你吧?毕竟你现在掌握着那么宝贵的东西,就算你手眼通天,也不过是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意识体而已。”
“我不怕,因为是你。”
两人默契地安静了下来,沉沉的呼吸声透过什么联结在了一起。
“谢谢你把那些权限交还给我。”
“那些长官呢?”
“都非常安全,我已经安排人把他们都安顿好了。现在兵荒马乱的,也没有人会在意那些官员们在哪儿。”
“所以也没人察觉?”
“杜鲁应该以为他们都死了,反正,行政授权已经按时上交了。”
“所有的前序工作都顺利完成了,是吗?”
“是的,完全符合安理会的要求。”
“那就好。”
“丹,如果不是你,我就真的只能按杜鲁说的……去做那样的事了。”
“这没什么。至少,那些现实世界的人不会再为难你。”
“要为难我的,又何止是现实世界的人?”茉莉低下头,将身子隐藏在黑暗里,“杜鲁放弃了忒弥斯,他现在应该就等着更新日好好把那些国家元首们招待一番,然后央求他们念及旧情,留他在最爱的国王公园里养老。我测算过无数次,忒弥斯不是非要到今天这个地步才能具备存在一百七十万年的条件。”
“金融危机也不是你的本意吗?”阿丹依旧温存的语气里,夹杂着一股莫名的寒意。
茉莉知道,他在小心地试探,像是对着平静水面扔下鱼钩。而阿丹在等的这条鱼,其实也被那唾手可得的饵食逼得发疯了。
“是又怎么样?如果我告诉你,这一切已经算很好的结局了呢?今天下午开始,人口署就放弃更新消解人数了,越来越多的人向下层区域流动。这正好达到了联合国的目的,为那些现实人类清理出舒适的上层空间,这些餐厅很快就会重新开业,它们会招待新的主人,忒弥斯就可以恢复从前的秩序和繁荣。”
“一部分人的死是在所难免的,可是你……”
“可是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你想说什么?”旋转的黑胶唱片像一个凝结在桌上的黑洞,将茉莉的理智和冷静一点点地拽入无边的地狱。这几天,她对着无数人装扮她曾经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冷静,但此时此刻,她再也不想装扮什么了,“别用那种语气审问我!我知道现实世界的报纸都是怎么写的,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居然可以爆发金融危机;一个刚上任的跳梁小丑茉莉,把忒弥斯搞得乌烟瘴气。你以为杜鲁为什么把我推上去?不过就是希望有人替他扛下恶臭的名声,有人挡在他面前接受嘲笑和谩骂,好顾全他‘忒弥斯教父’的名誉。我就是杀人又怎么样,这是保护忒弥斯唯一的办法!还是说无所不能的你,想到了什么办法?上次,你可是连提问的机会都没有给我!”
“因为也没有人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唱片机的那一头是一个听起来极为疲惫的声音。这是茉莉非常熟悉的声音,当写稿理不清思绪时,阿丹的自言自语也是这样低沉无力,像是一个在大海里漂流到筋疲力尽,却始终找不到航向的水手。
“安德森教授没有告诉你吗?”
“有。”阿丹迟疑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他希望所有人都能有同等的权利。”
“同等的权利?”
“他希望我把完整的授权交给全世界的每一个人,不管是忒弥斯的公民,还是现实世界的公民。他们之前的计划,是用只剩下空壳的安德森教授去覆盖杜鲁的行政授权,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忒弥斯再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特权。而尤克,如果他没有死的话,现在去做这件事的应该就会是他。”
“做什么?”
“将完整的授权上载到互联网,让全世界所有的人关联,那会自动为他们生成一个关联基因序列的永久性代码。不管忒弥斯变成什么样子,重启多少次,都会永久有效,所有人都一样。在末日面前,每个人都应该有同等的得到救赎的权利,每个人都有资格存活,而不是通过筛选、争抢……像现在这样,活生生地掠夺。他们想过很多种形式做到这件事,比如电脑病毒、黑进新闻节目,甚至还想过通过我……尤克想过让我发布新书,然后把那个程式嵌入我的书里,但安德森教授拒绝了,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尤克死了?”
“是的。”
“所以,安德森只能把完整的授权给你。”
“没错。因为,只有他才能让杜鲁……”
“你没见到他那时候的样子。”茉莉冷笑了一声,实验室那天发生的一切就像是刻在了自己的脑海里,每一幕都清晰得如近在眼前,“就像个失心疯。”
“这么大的授权,他又等了那么久,不可能不心动。”
“可是你又把好不容易拿走的行政授权还给了我。这应该不是安德森教授计划的一部分吧?”
“他现在在哪儿?”阿丹的声音急促了一些,“我搜索不到他。”
“那天在实验室里,教授昏厥了过去,杜鲁派人带走了他,至今我也没见到。不过,他是C序列的人,连消解枪都不怕,在忒弥斯应该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阿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像是点了点头。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违逆安德森的意思,救下那些区域的官员?”茉莉问道。
“因为我发现……他骗了我。”
“他骗了你?”
“他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我因为他失去了什么,让我一定不要怨恨他……我之前并不理解,但我现在知道了。安德森的计划,至少他以前的计划并不能真正救下所有人,而且他早就知道这一点。如果我把完整的授权上载至互联网,现实世界的政府知道了我的存在,他们一定会重启忒弥斯,只要重启忒弥斯,就可以杀死我。忒弥斯是医疗技术,它的设计初衷从来都只是为现实世界的患者提供服务,现在的患者就是即将迎来末日的全人类,而不是我们。一旦重启,忒弥斯创造出的所有意识体都会因为重启而彻底消失,包括我和你。只有那些现实世界来的人,会因为有真正的接入过程和备份而活下来。他们现在还没有重启忒弥斯,仅仅是因为杜鲁构建了那么多年的社会规则,在他们看来还有些价值。”
“因此这些天你才会这样帮助我,对我有求必应。”茉莉想起自从那天在这家餐厅见面之后,阿丹就按照那些现实人类的要求,把茉莉需要的授权转给了她,也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原来你早就知道。”
“如果不给你完整的行政授权,我们就会死;如果不救下那些高层,区域无人打理,我们也会死;如果他们得知还有完整授权的存在,我们也会死;如果他们得知我的存在,我们……同样会死。我的存在,会杀死很多人。茉莉,我会亲手杀死你。”似乎因为想止住颤抖,他几乎每讲完一段,都会刻意地停顿一会儿,“我曾经提出过帮忙,但是被他一口拒绝了。他说不出理由,只是拒绝。可是这样的理由要怎么开口呢?你是一个自生成的意识体,而这个计划就是要通过消灭自生成的意识体来达成的。我越是研究这些授权的内容,就愈加明白,这个地方本来就是为了满足现实人类的需求而建的,我们都是为了满足现实人类需要而被创造出来的,不是吗?”
“所以你才选择不那么做……”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其实你说得没错,现在这些被金融风暴带走的人不去死,我们就都会死。”
“丹——”茉莉下意识地抬起手,她很想抚摸阿丹的脸,但眼前除了一片凝固的黑暗,什么也没有。
“我挣扎过,但目前看来,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了。”
“最后一个办法?”
“下周就是更新日了。”丹的声音颤颤巍巍的,像是还没有从刚才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茉莉抬起头,盯着那张持续转动的唱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点了点头说道:“是啊,所有的一切就要开始了。这不是地球的末日,也不是人类的末日,而是我们的末日,我们这些自生意识体的末日。”
“在这之前,我只能藏好,我会永远藏好,他们绝对不能发现我。一旦发现,就算只有最后一个现实人类活在外面,他都可以重启忒弥斯。我必须等到地球上没有一个现实人类。”
“据我所知,安理会安排了一些驻军守在外面,他们会继续完成扩建工作,死守到最后一刻。”
“最后一刻……即使要永远藏匿,我也应该这么做。”
“丹。”
“安德森教授就是这么做的,他带着这份完整的授权来到忒弥斯,却一直假装自己死了。他藏了这么久,就是因为他也知道,这份授权对忒弥斯来说就是一个威胁。他原本可以做很多事,但他什么都没做。”
“丹,可是……”
“安德森教授说过,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的这件事是否正确。我起初并不理解,但我现在理解了,不管怎么做,结果都是错的。”
“可现在根本不一样,丹——”
“不,茉莉,你听我说。”阿丹打断了茉莉。在他的记忆里,自己极少这么做,他已经习惯了扮演那个温柔的阿丹,这样的强势让他说话的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不,不对。对不起,茉莉,但我只能帮你做这些了。我必须藏起来,这是对忒弥斯最好的结果。”
“不是这样的!”
“这是我最后一次联系你了,茉莉。”
“不!听着,丹,听着!”茉莉双手按在那个漆金的机盒上,用力把它环抱住,“你听好,别去管那些现实世界的人,别去理会他们说的每个字,别去想那个什么初衷。现在我们才是真真切切地活在这里的人,我们和现实世界的每个人都一样,拥有宪法赋予的人权,我们都有活下去的资格,而我们可以做到。这个足以统治忒弥斯的力量,你的力量可以帮助我们活下去,一切都会没事的,一切都会变成我们希望看到的样子,你相信我。”
“茉莉,当我真正拥有了这些权限,我才知道,我们真的就只是数据而已。即使拥有了这些,拥有了全部,我们也不过是数据而已。”
“不,阿丹,不仅仅是数据,你现在拥有的是对忒弥斯非常重要的东西。我们可以用它创造一个更好的忒弥斯,我们可以做到的。”茉莉的整张脸贴在唱片机盒上,她迫切地想抓住些什么,像是下一刻这一切都会消失,“请你相信我。”
“茉莉,这个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就像我们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红酒喝起来是什么味道,就像我们在惋惜那些死去的人,可我们却连生死都没有。”
“我们为什么要知道那些?那些东西和忒弥斯有什么关系?在现实世界,人就是会死,吃不饱会死,生重病会死——”
“我们不是神,茉莉,我们不能决定任何人的生死。”
“就当我求你,阿丹。相信我一次,我们两个可以拯救忒弥斯。”
“对不起,我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我不能再和你联系了。”
“其实你根本就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可以做到。”
“我不是来和你争辩的,茉莉。”阿丹的语气听起来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如果你拥有我所拥有的,那么所有东西看起来都会很不一样,这样的权限根本不应该属于任何一个个体。”
“如果有一天,我拥有你所拥有的,我绝对不会像个懦夫一样躲起来!忒弥斯不应该被活生生地侵占,我辛苦了那么久才站在A域1区,那么辛苦才能在这一层活下去,我是不会放手的,我也不会允许任何人夺走我拥有的。你给我听着,听着!如果我拥有你所拥有的,我会比你做得好一百倍、一千倍!”
最后几句已经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喊叫,但那台唱片机却早已停止了旋转。她知道阿丹已经不在机器的那一头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将那台机器紧紧地抱在怀里,用尽全部力气将它抱在怀里。
她的指甲划过唱片机因为分子量化而纹路精细的外壳,咔嚓的断裂声相继传来,红色的油漆和焦黄的木屑嵌在她指甲的缝隙里,像是一抹凝固的血痕。
等她重新坐在轿车的后座上,徐徐拉开的夜幕将整个堤岸区笼罩,失去了灯火的B1像一个漆黑暗淡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