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推开眼前的大门。她将手里的那份文件放在办公桌上,这是刚刚从现实世界发来的,报告的右上角还印着联合国安理会的特别印章。根据《联合国宪章》的规定,这类文件必须有纸质存档,所以按照执政官办公室秘书处的程序,琳必须在得到这份报告后先去数据中心把它生成一份纸质的,然后拿来呈给执政官办公室。
“这是昨天的决议报告。”琳说话的声音很小,在放下那叠报告后才敢稍稍上前一步,“除了敦促我们尽快落实之前的几项决议外……关于忒弥斯区域划分第二阶段的部署,有了结案。”
“结案?现在?”
原本背对着琳倚靠在办公桌旁的茉莉转过身来,一把抓起那份报告。扉页的与会成员表里,二十多个国家按照字母顺序一字排开,后面跟着的代表名字,几乎每一个都躺在茉莉近期的备忘录里。她迅速翻过了好几页冗长的发言记录,目光停在倒数第二页几个印满粗体字的表格上。
“整个B3都属于加拿大?”茉莉一下就抓住了重点。
“因为区域占比的核定计算公式里,他们还加入了现实世界的国土面积作为参数。”琳看着被那份数据惹毛的茉莉,似乎早就预料到她脸上即将出现的表情,说话的声音不由得更小了一些。
自从两周前发生那件事之后,茉莉就变成了这间办公室的主人,也就是杜鲁先生授意的唯一代执行人,而杜鲁就像完全消失了一样,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位新老板一刻也没有闲着,接手的第一天就会见了接近两百位来自各个区域的官员和商人,甚至还包下A6的小圣胡安港(52),宴请了六十多位在现实世界亡故后接入忒弥斯的富豪。
“这个参数有什么意义?国土面积对于忒弥斯有什么意义?难道要我把整条落基山脉都分子量化到他们总理的家里?”茉莉将那份文件摔在办公桌上。和这几周的前几十次一模一样,自从联合国开始制订忒弥斯的行政规划,递来的每一份生成的报告都会惹恼她,“加拿大必须和那四个中美洲国家共享B3,这样才能保证B区的核定容量不会撑不到几千年就炸裂。我的意见在昨天的回执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所有这些都必须按照忒弥斯目前的可载量核算。”
“可他们已经在目录页印讫盖章了,它已经生效了。”
被茉莉摔在办公桌上的文件在跌落时四散铺开,每一页都记录着大段大段的发言,层出不穷的敬语和修辞把这些自私的掠夺装饰得格外优雅。茉莉可以想见,在日内瓦那栋肃穆庄严的大楼里,他们争吵、讨论,可能还会拳脚相加,只为争夺忒弥斯的每一寸土地。茉莉并不在场,所有的会议都没有忒弥斯的任何人参与,甚至连接入视频旁听的机会都没有,他们只能像现在这样,在会后得到一份最终结果的通知报告。茉莉甚至怀疑那些人根本没有打开过她费尽心思整理的意见,她为忒弥斯规划的能持续一百七十万年、详尽而周密的使用企划。更让茉莉奇怪的是,他们甚至都没有对茉莉这个突然更换的代理人产生怀疑,他们只是盖个章,然后交给这间办公室的人去处理,至于办公室里坐着的是杜鲁还是茉莉,或者是阿猫阿狗都不重要。在他们看来,可能这道程序就和把一张纸放进打印机差不多,打印机是不会计较文字对错的,他们也不需要打印机的意见。
“B域结束了……”茉莉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自己无论再说些什么,都抵不过那个湛蓝色的印章、那个被麦穗环绕的北半球、那些还攥着最后的现实权耀武扬威的人类。她坐回到椅子上,抬头看着琳,“这样的话,现在办结了多少个国家?”
“十七个。”琳走上前将那些散开的纸张重新理好,规整地摆放在桌案上,“还有B10,会作为这些国家非本土属地的预留区域,主要是一些南太平洋和印度洋的岛国。按照报告里的要求,B10的编号也会被撤销,改为按照区域内不同属国来分块命名,比如现在B10的西联区,就会有三分之一变成A6-2,英属维尔京群岛。”
“真是当地主当习惯了,连几百年前的殖民地也要一起打包带走。”茉莉冷笑了一声。对于这样的结果,她并没有特别意外。一百七十万年,这是一个对人类来说近乎永恒的时间,没人知道尽头是什么;而忒弥斯就像是漂荡在这片时间之海上注定要沉没的船,所有人争先恐后地爬上甲板,想站得比谁都高,就算是死,也要做最后一个沉入水里的人,“如果按照他们现在的安排,两个大域才塞下了不到二十个国家,那忒弥斯的下层可能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接下来得继续给日内瓦施压,必须要让他们的规划满足我们的实际。忒弥斯的资源不能被肆意挥霍,我不会允许他们这样。”
“但杜鲁先生的意思是我们要全力配合日内瓦的决议……”
“那些决议快要把忒弥斯逼入绝境了!”此时的茉莉如同一头被夺去幼崽而陷入狂躁的母兽,“搁置这份报告,我会想到解决的办法!”
“可是地球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前几天,三亚市的海面出现了浮冰,气象异化已经非常明显了,虽然他们派了一群气候学家去搪塞,但应该不可能瞒太久,所以他们希望我们在更新日前尽快解决忒弥斯过剩的人口。”
“少提到这个词,它暂时还不应该出现在忒弥斯的数据流里,杜鲁先生不希望它留下任何记录。”
“好的。”
“他们想要快,那就把昨天我拟好的方案提前发给联合储备银行,再额外投放432.3EB到I域至P域的核心区,确保这些核心产业区在更新日之前,通货膨胀率超过615%。”
“可是,这样的话……”
“以这几个工业区的人口计算,大概会有接近三亿人直接破产。”615%,三亿,茉莉当然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一个多月后,地球开始进入成冰期,世界上主要人口都迁移到了这里,到时候,忒弥斯最没有用处的就是那些再无用武之地的工人,“反正,那些工人失业破产,也是迟早的事,还可以接受。”
“可以接受”,茉莉说出这个词时,嘴唇不禁抽搐了一下。
反倒是琳,有些吃惊地看着茉莉,她似乎不太愿意相信茉莉把这样惨无人道的谋杀列为“可以接受”的范畴,“难道我们就看着他们去死吗?这和那些急着抢地盘的国家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他们只在乎自己的死活,而我在乎的是忒弥斯的秩序。破产导致大部分工人消解,那是因为地球上没有工厂也没有矿地了,他们当然会失业,失业当然会死。这是用工结构发生变化导致的必然结果,不是我们杀死他们,而是地球要他们死。这不是谋杀,是淘汰,只有这样,忒弥斯才能持续运转,剩下的人才能在这个全新的世界里继续活下去。”
“可是他们也是真真切切的人——”
“琳。”
听到自己的名字,琳立刻低下了头。
“你今天,应该说这几天看起来很不一样。”
“什,什么?”琳小声地回答道。
“你好像很关心那些下层人。没想到连A域都没踏出过,每天见的人非富即贵的琳小姐,也会这么富有同情心。”
“我只是……”
“呵,琳小姐。”茉莉看着琳,不禁笑了笑。这个每天比自己还先得知噩耗的秘书小姐,似乎已经无法承受眼前的局面了。茉莉非常能够理解,做着这样一份秘书的工作,能够每天在A1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公费生活,接触整个忒弥斯最尊贵的一群人,这样体面又卑微的工作很容易让她在这种环境下产生难以名状的危机感。尤其是当忒弥斯即将迎来那么大的变动,不管是现实世界的人类还是琳,都需要奋力寻找生机,“你住在哪儿?”
“A6的基德区,一间非常小的公寓。”琳的眼神闪躲,似乎非常害怕这个答案会让眼前的代理人恼羞成怒。
“和韦廷(53)家的人做邻居不好吗?”
“什么?”琳有些疑惑地看着茉莉,“什么邻居?”
“按照昨天的报告,A6的基德区以后应该是白金汉宫。你每天把这些报告递过来,却连自己住的区域以后的情况都不提前了解一下吗?”茉莉看着畏畏缩缩的琳,想起几周前自己在那个会客厅里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的脸上带着标致又亲切的笑意,这样的笑容已经很久没有在她的脸上出现了,至少当着茉莉的面时没有,“如果按照日内瓦的空间计划执行,你很快就会被赶出家门;如果按照我的计划,空间还是会被腾出来,但却是从那些不再重要的工人们手里取得。你还不明白两者的区别吗?真难为你了,还有闲情去为那些工人们考虑。放心吧,只要我们把这件事办好,他们就不会为难我们,更不会为难你。至于那三亿人,不管是三亿多人,还是三十亿人……都是可以接受的。”
“可是这样的话,那么多人……”
“是二十五亿人,我测算过,忒弥斯至少会丧生二十五亿人。”茉莉说话的同时,不住地点头,像是在反复肯定自己所说的话,“我们会活下去,因为我们还有要做的事,在我们被淘汰之前,把能做的做到最好。”
“茉莉小姐……”琳看着茉莉,低下头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当然,茉莉小姐。”
“对了,那些人有怀疑过执行令的问题吗?”
“没有,目前还没有。”被吓坏的琳立刻摇了摇头。这个问题,茉莉几乎每天都会问一遍。执行令,这是茉莉成为杜鲁代理人后想到的维持忒弥斯运转的办法。杜鲁虽然丧失了调
配忒弥斯的授权,但各级官员那里还或多或少地持有次级权限;杜鲁没能力再做任何事,但他执政官的身份就是权力的象征。茉莉以杜鲁先生的身份发布执行令,直接授意拥有某项权限的人去处理事情,虽然非常烦琐,但因为授意确实来自杜鲁,所以不会引起任何怀疑。在N域的几个小工程上小试牛刀之后,茉莉就如法炮制,在完全没有任何实权的情况下,顺利调动了整个忒弥斯的资源,而琳都看在眼里。
“我每次都会亲自到场,确保那些人按照要求执行,而且他们都没有要求通过执行令调取杜鲁先生的授权。”
“这也是杜鲁要设置代理人的原因,就算他们来要授权,我这个代理人也可以用来搪塞。总之,不能让他们产生怀疑。”茉莉顿了顿,她看了眼时间,似乎想起了什么紧急的事情,便从位置上站起身来,看架势似乎要出发去哪里,“照我说的去做就好。还有,那十七个国家的先遣议员代表都到A1了吗?”
“都在西区的酒店,已经拖了很久了。”琳明白茉莉这么问的意思,她们的脸上有着相同的焦虑,“那件事只有通过杜鲁先生才能完成,我们一直不按要求执行下去,他们一定会怀疑的。”
只不过,比起琳的满脸愁容,茉莉眼角的那份担忧很快就消隐无踪了。
“给他们点钱,再给他们找点乐子。给那些E2的女模特注射过量的多巴胺基素,然后送到酒店去。”
“可是……”
“我会解决的,你可以离开了。”
直到琳的身影在空中走廊的尽头彻底消失,茉莉才转过身,按下了屏蔽按钮——熟悉的竹叶倾泻而下,林涛和细密的雨声让偌大的办公室听起来幽谧而僻静。她也是不久前才知道这个模式可以完全隔绝所有的外部信号,这里发生的一切,既不会被忒弥斯记录,也不会消耗任何储量,就像一道道自生自灭的电流。第一次踏进这间办公室时,杜鲁的那番逼问也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进行的。这个男人曾经如此谨慎,精打细算,但命运似乎很爱捉弄他:他实现了进入政坛的抱负,结果却被流放到忒弥斯;他实现了抓住安德森教授的愿望,结果却成了一具空壳。
茉莉叹了一口气,起身坐回到她第一次来时坐过的那张沙发上。
那个倒霉的男人从壮丽的玄关后面缓步走出。茉莉成为代理人的事虽然名义上还是绝密,但早已通过A域那些趾高气扬的政客传遍了忒弥斯。关于她是如何一步登天的,几乎每天都能发酵出新鲜的版本,其中不乏杜鲁先生早已被秘密消解之类的揣测。如今她愈是现于人前,这些流言就发酵得愈快,就像一场势不可当的瘟疫。其实茉莉对这个决定也很惊讶。那天,杜鲁回到办公室后,身心俱疲地坐在那张椅子上,茉莉和桑达站在他的面前,看着他闭着眼睛沉默了近半小时,然后才缓缓地说出了三句话。
“关于我的授权被覆盖的事,必须保密,特别是对现实世界。
“如今我不能再现于人前,茉莉小姐将从今天起代行我的职责,他们只会看到你被授予了我的权限,并不会在意这个权限是不是空洞的。
“桑达,尽快准备好那个计划。”
桑达立即点了点头,而茉莉完全不知道那个计划是什么。杜鲁并没有给茉莉提问的机会,说完这些之后便径直走进了玄关。
“你大可不必做到那么细致。”
和前几日相比,杜鲁的目光又暗淡了一些,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有些蹒跚。茉莉以为是那场授权转换的后遗症,或是安德森给他的脑子里输入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但桑达特意找可靠的人仔细地检查过,似乎也没什么结果。每天连续注射高浓度的多巴胺基素,每个区域的主城区屏幕上依旧播放着他光彩照人的形象视频,自那件事发生后,他就没离开过这间办公室。事实上,他也无法离开这里,就连走出尖塔本身,都会因为权限异常触发无数次报警。他不允许任何人走进这道玄关后,这似乎是他想维护的最后一丝尊严。
“我想出来的时候,你把无关的人支开就可以了,至于你坐在哪儿……”杜鲁走到属于他的办公桌旁,却并没有坐下,他环顾四周,在绿荫的遮蔽下,一切都显得格外静谧,“现在这个办公室是你说了算,我连打开那扇门的权限都没有,还会在乎这个吗?”
“这间办公室依旧是你说了算,包括忒弥斯。”茉莉的回答非常肯定。不知道是不是茉莉的错觉,在那件事之后,杜鲁总爱有意无意地问出类似的问题,“你的意识体代码序列是C,被标注为忒弥斯的最高行政长官,即使是安德森教授也没法改变这件事,这是忒弥斯系统投入使用时最初的几行代码。”
“是啊,那几行代码可以保我永生永世太平了,就算我连这扇门都出不去,我依旧是忒弥斯最重要的一部分,不是吗?”
“忒弥斯并不会那么太平,按照目前的发展,忒弥斯的四十个核心区域离破产应该只有一周的时间了。除了联合储备银行之外,所有的忒弥斯商业银行都将宣告破产,这是世界银行在《入驻准备协议》里要求的。他们会正式接管忒弥斯的经济,发行新的货币,构建全新的社会体系。二十天后,二十七国的领导人就会入驻忒弥斯,然后正式对全世界发布末日警告,这一切都必须在这之前完成。”
“那400EB准备好了吗?”
“三天之后就会正式投放。”
“一旦投放出去,忒弥斯就会彻底完蛋。”
“我们测算过,在更新日前,破产人数预计会高达三十四亿六千万;因为储量不足而陆续消解的意识体,在未来的一年内会持续增加,最终……我们给联合国安理会的评估结果是,三年内清除忒弥斯75.3%的原始公民。”茉莉看着杜鲁,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经历了那天的疯狂、愤怒和哀哭之后,他似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大部分时候,他看起来都如眼前这样木讷,“但根据我的估计,实际完成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
“不,可以准时完成。”杜鲁转过头看着茉莉,勉强挤出了一丝苦笑,“我做过实验,在T5,三年内绝对可以完成。”
“你是说……T5的重建计划?”
“那里面的都是些疯子和傻子,他们本来也活不长,拿来当试验品再好不过了。”杜鲁点了点头,没有打算隐瞒,“我需要参数,我必须知道这些事真正发生之后会对忒弥斯产生什么的影响。”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重建计划,那些人都是这份评估结果的试验品,其实他们原本——”茉莉想说这些人原本可以不用死,因为有很多人在资助这些人活下去,但她打住了。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温柔的脸,然后逐渐变得无比哀伤,哀伤地看着自己,询问她T5那些人死去的原因,抓着她的肩膀,眼神温柔而又落寞,将她搂住、掐住……按进泥潭里。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像是被一场噩梦惊醒,茉莉陡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眼直愣愣地看着杜鲁。她不记得自己想说的是什么,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失忆,“眼下,最麻烦的是那些需要你的授权才能完成的事。如果他们发现,忒弥斯的行政权已经落到别人手里……”
“你指的是,他们会做出更绝的事,比如重启整个忒弥斯?”
“不,这不可能。这里面还有很多现实世界的权贵,我约见过他们,也暗示过他们,这些人都答应了我,如果出现不可预估的事情,他们会调用现实世界的人脉和资源坚定地和我们站在一起。我已经拟好了忒弥斯未来两千年的承运方案,所有的空间规划、人口分布,我都——”
“我看到你举办的那些宴会了,还有那些几乎每天都会递到日内瓦的提案,你真是很努力。”杜鲁试图笑了笑,但那张干瘪的脸似乎无法消化这样的表情,他看起来只是翘了翘嘴角,眼神也格外阴冷,“不过,你真的认为他们会站在你这边吗?”
“为什么不会?重启对谁都没有好处,谁会甘愿彻底消亡?”
“会消亡的只有你,而他们并不会。”这一次,杜鲁真切地发出了一阵笑声,听起来带着露骨的讥讽,“你忘记了吗?茉莉小姐,备份。”
“备份……”茉莉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整张脸一阵煞白。
“那些现实人类接入忒弥斯的七十二小时后,会获得一份初始备份,而你们这些忒弥斯生成的意识体并没有。重启了,你就什么都没了,甚至连记录都不会有;而我们这些现实里来的人,还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初始化进程里。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我不会记得你,但或许我的潜意识里会很想念你。”
“所以,从头到尾,要死的就只有我们?”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的话……”
“不,不会的,现实世界的人不可能完全不顾我们的死活。”
“你还在骗自己吗?”杜鲁停顿了一下,“让我说得再明确一点,茉莉小姐。更新日之前,你只需要尽心尽力地按照他们的要求照做就好。忒弥斯的问题,其他人的问题,我一点儿也不关心。所以,不用把心思放在那些无聊的统计和你妄自设想的规划里,忒弥斯的未来,从来都不是你说了算。想活下去的话,茉莉小姐,听话比什么都强。”
“活下去,呵。”不知为何,现在似乎只要听到这三个字,都会让茉莉感觉到恶心,“难道我们这些生成的意识体、忒弥斯真正的居民都是可有可无的一部分吗?你说的那些,‘我们不仅仅是数据’,仅仅是欺骗我们的口号吗?我已经准备好要牺牲五十亿个意识体了,我甚至安慰别人,说这些只是必要的牺牲。现在看来,我们原来都是不必要的存在……”
“是的,没错。”杜鲁回答得非常干脆,“一定很难接受吧,茉莉小姐?其实回想你们诞生的本质,就不难猜到了。从头到尾,你们和那些即将被大雪掩埋的机器和工厂一样没有区别,都是工具,不是吗?”
“都是工具……”
“或者高配版的人工智能,如果你觉得机器这个比喻过于狭隘的话。”杜鲁站起来,看着浑身发颤的茉莉,像是在欣赏一幕渐入高潮的悲剧,“知道吗?或许那些人可以给你人权,让你以为有了人权,自己就可以和现实的人类平起平坐,可是你永远无法拥有现实权;或许你可以穿着衣服,学着说话,但生而为奴是命中注定的。接受这一点,茉莉小姐。停下你的那些奇思妙想,做个听话的奴隶。或许,这会让你活得久一点,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所以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不管我的价值有多大,他们都不会在意。”茉莉不由得捏了捏拳头,似乎有一股压抑了好几天,甚至好几周的怒火被杜鲁的这句话瞬间点燃了,“现实世界的人根本不在乎,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赤裸裸的明抢,而我们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非常好,你终于体会到了我之前的感受。”杜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副疲惫不堪的身躯像是随时都会散架。他在玄关后面,每时每刻都注视着茉莉,看着茉莉被逼问、被质疑、被嘲讽,经历那些他经历过的无助和痛苦,然后脸上渐渐浮现出和他一样的表情,“就像马戏团里负责表演的动物,就算你头戴王冠、号称百兽之王,也不过是别人抽一鞭子就动一下的玩物。我今天出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不用去理论那些文件的对错,也不用去管它们是否合理,你只要照着执行就好了。你越是配合,未来的日子就越好过。”
“可是那样的忒弥斯,真的是你想看到的吗?”
“你现在还能做什么,茉莉小姐?我把你设置为代理人,是让你去配合,不是让你去质疑、去反问的。那些国家的代表就住在离这里不到五公里的酒店,他们应该已经和你联系过了,需要你提供我的行政授权的副本,对吧?”
茉莉咬了咬牙,没有回答。
她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一定在那道巨大的玄关后面,清楚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各国代表们恨不得把茉莉的脑袋啃下来,将忒弥斯吞噬净尽;看着茉莉用各种借口一再推诿,把那些人连哄带骗地送走;看着她精疲力竭地坐下后,把供给杜鲁的高浓度多巴胺基素留一份给自己。
“那些人可能很快就会冲进这间办公室,而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你的提议、你的规划,都是悬在你和所有自生意识体头顶的刀。别再动那些心思了,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把完整的行政授权给他们吧。”
“我……”茉莉无力地摇摇头。她不得不承认,就算她真的掘地三尺,也无法找到阿丹。他所有的一切,茉莉觉得自己了如指掌的一切,甚至是账户里的财富,全都消失了。无论用多少方法都找不到阿丹,那种徒劳感就像是在一片沙漠里寻找一颗可能是任何形状的沙粒。
“还是由我来给你指条明路吧,茉莉小姐。”杜鲁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茉莉身边。茉莉记得,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杜鲁也是这样从办公桌后缓缓地走过来,在她身旁的沙发上坐下,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政客们如法炮制的亲切,带着难以言说的压迫感,“行政授权只不过是一段被植入的代码而已,那些行长、区长和法官的权力来源都是我。我的没有了,可他们的还在;既然是来自我,那么也就可以回归给我。”
“回归?”
“《忒弥斯联合宪章》第七章第二十三节,附属类目三,如果在行政授权失效前,意识体发生了不可逆的错误或事实消解,授权可在二十四小时内执行副本回收。意思就是,如果他们因为某种原因被消解了,他们的授权并不会立即消散,而是会有二十四小时处于回收状态,就像你喝剩下的空酒瓶一样,符合要求的人都可以拾取,比如我,比如我的代理人,茉莉小姐。”
“那些人怎么会突然消解呢?”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消解。你,不是知道办法吗?”杜鲁又挨近了茉莉一点,嘴巴几乎要贴在茉莉的耳畔,他轻声地说,“砰,一枪就够了。”
“可是要回收到完整的行政授权,至少涉及几百个长官。”
“那就把他们全部都消解,反正很快就要天下大乱了,没人会在意的。”杜鲁说完,重新站了起来。他似乎总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开关,当他认为这件事已经交代清楚,那么与眼前的人和事物的所有关联都可以瞬间被切断,就像关灯一样简单,“尽快处理掉,桑达的人会配合你的。”
“所以,你是让我去暗杀他们?”
“非要用杀人这个词的话,你已经杀过一个人了,不是吗?再说,你不是一直很想掌管忒弥斯吗?你拿回那些授权后立刻拷贝副本,既能给那些代表们交差,你自己也可以好好享用几天,不是吗?”
“可是如果杀死他们,谁去维护忒弥斯的正常运转?”茉莉看着杜鲁的背影,看起来这段谈话已经到了让他厌恶的部分。但就和上次一样,那个卡在喉咙里的疑惑,就像一根扎进肉里鱼刺,它必须被拔出来,“我不明白,你真的打算看着这一切发生吗?”
“你能阻止下一秒钟的到来吗,茉莉小姐?”
“什么?”
“你要怎么阻止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呢?”杜鲁说话时停了一下,他似乎准备回过头来,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呵呵一笑,“好了,方法已经告诉你了。少想,多做,茉莉小姐。”
杜鲁走进玄关后面,茉莉没有再回到办公桌前。
她知道那道玄关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遮挡,它更像一个透明的边界,边界之外是杜鲁的办公室,而边界之内是杜鲁完全私人的领域,除了他以外,任何人都不能进去。琳曾经提到过,那里是一个只属于杜鲁的小区域,只适用于他本人的代码,也只有他可以真实地感受到那块空间。
所以,杜鲁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注视着自己。
他已经不在乎忒弥斯了。他甘愿做现实人类的宠物,在主人回家前,扮演一条合格的看门狗。
他已经不是那个高喊着“我们不仅仅是数据”的领袖了。
他就是一条听话的狗。
茉莉咬了咬牙,脑子里萌生的恨意和无助交织在一起,让她喘不过气。她想做点什么,但正如杜鲁说的,她根本无法阻止一件注定会发生的事,似乎除了顺从,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说得没错,那个在理论上可行的方法确实可以快速地获得一份相对完整的行政授权,给各国代表交差,这比漫无边际地去找阿丹要实际得多。即使她知道,这么做,就是在杀人。
杀人,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
和阿丹一起看《八恶人》时,茉莉对那些血腥的对峙有强烈的抵触情绪,而坐在自己旁边的阿丹看得非常认真,他对于这些不可能在忒弥斯发生的事总是格外痴迷。不过,在他觉察到茉莉的不适后,还是温柔地抱住了茉莉,想说些什么劝慰的话,但语气听起来却也是一知半解。
“人好像都是为了保护些什么才杀人,保护自己,保护别人,保护一件物品,或者保护更伟大的东西。”
即使是保护更伟大的东西,可杀人听起来真是残忍。
但茉莉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她没有反对这个方法的理由。如果那些国家的代表知道行政授权落到了一个不受管束、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作家手里,他们一定会保险起见,宁愿不要这些花费了无数心力的基础建设和社会架构,也要在入驻前为了一百七十万年的太平重启整个忒弥斯。那时候,他们要杀的人就是几十亿了。
所有的办法和后果都清晰地印在茉莉的脑海里,但答案却还是模糊不清。
茉莉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向了那个让她感到厌烦的办公桌。
如果按照琳为她整理的时间表看,二十分钟之后,她就要去参加关于忒弥斯扩容工程实施进度的报告会。安理会派了一整支军队来监工,就是为了确保在末日来临前,忒弥斯的体量可以保证一百七十万年的供给。
如果没法看清前路,不如就先解决眼前的事情。
她抬起桌上的控制面板,想趁着仅剩的时间处理完那些几乎每分钟都会发送过来、需要确认的文件,从区域的改造提案到已经渐渐燃起的罢工潮,仅仅是消化这些新闻,就会耗费掉所有的精力。奇怪的是,从琳进来开始,直到杜鲁离开,这么久的时间里,茉莉没有动过这台设备,可是一封新的信函都没有出现。屏幕上唯一还在变化的,就是那个一直不停闪烁的接收提示。
“怎么会?”
茉莉的神色突然紧张起来,下意识地环顾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连头顶那些原本徐徐摆动的竹叶似乎也完全静止了,整间办公室,就一直这样安静着,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茉莉迅速站起来,看向门口的方向。这是第一次,她想逃离这里。
可还没等她迈出第一步,清脆的提示音便响起了。不知道是否因为周遭过于安静,这声提示显得格外明显而清晰,根本无法忽视。
茉莉看着那封崭新的邮件,深吸了几口气。
那是一个还未解锁的文件。
“是否导入所属账户打开?”几乎没有任何过渡,屏幕上就直接出现了一个弹窗。
茉莉从没见过那样的提示,她看着那句话,愣住了。发件人那一行居然是空着的,而这个文件的标题栏上清晰地写着自己的名字。茉莉,没有任何前缀、头衔,甚至是一个简单的“女士”或“小姐”,就只是茉莉……看上去像是一件原本就属于她的东西。
记忆里,只有阿丹会直接这么叫她。
会是他吗?
那种强烈的感觉,就像是一簇电流从心脏蹿到指尖。茉莉的手悬浮在那个不停闪烁的Y(54)键上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闭着眼睛按了下去。
当她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随之出现的却是一个让她无比恐惧、又十分熟悉的东西。
一个权限集合。
就像杜鲁强行从安德森教授那里导出的集合一样的格式,只不过,大小看起来还算正常。
她点击了一下,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出现在眼前。
不可读。
就和那天在实验室里的情节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这份文档并没有给茉莉猜测和选择的机会,在茉莉点击后的下一秒,屏幕上就同时出现了三句话。
别杀那些人。
这是完整的行政授权。
B1,唐阁,明天早上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