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亨利·马蒂斯的《舞蹈》。
在杜鲁的私人休息室里,也挂着一幅一模一样的画,虽然比不上玄关的那幅气势宏大,但依旧精致非凡。
赤裸的女人们手拉着手,在天地间舞蹈,奔放、狂野、无拘无束。那是人类诞生之初才有的纯粹,没有律法,没有尊卑,一群蛮荒野兽初而为人,他们团结在一起,相拥在一起,感念宇宙万物,天赐神恩。
杜鲁曾费了不少工夫,才让艾尔米塔什博物馆同意将这幅画分子量化传到忒弥斯,作为他的私人收藏。或许也是因为得之不易,杜鲁每次看着这幅金框裱覆的传世之作,都会沉迷其中。特别是再靠近这幅画一点,就能看见这些欢腾雀跃的女人围成的圈里有个剔透的光点,一个悬浮在画作中央的、如太阳般闪耀的球体。
那是杜鲁的办公室,那个位于A1尖塔顶层的圆球。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它就像是亨利·马蒂斯随意点在夜空里一颗不起眼的星星。
“可能你不记得了,博顿。之前你教我如何在忒弥斯里具象化空间,我失败过一次,当时你让我清空这批数据,但是我并没有。没想到正式上线之后,它居然神奇地保留了下来,而且还带着我的序列号。”杜鲁仔细观察着那些沉醉在舞蹈里的女子,眼睛里闪烁着和她们一样的欢愉,“来过办公室的人都以为,玄关后面无非是执政官装潢豪华的休息室,却不知道这是个名副其实的只属于我的密室,而这两幅大小不一的画则是两个空间的纽带。这里存在于忒弥斯,又不被忒弥斯的规则束缚。虽然不大,但容下你们,倒是绰绰有余。”
杜鲁回过头,看着眼前的这群人。他们几乎都闭着眼睛,穿着陈旧的白色防护服,端坐在依次排开的座椅上。
三排,每排五把椅子,正好十五个人。
他们的上方,是一个和这幅抽象派画作极不搭调的实验灯管。惨白的灯光照在每一张早已失去血色的脸上,他们活像是一具具精细的石膏雕像,抑或是冰冻过的尸体。
唯独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那个人,在听完杜鲁的那番话后,将原本低下的头吃力地抬起,笑了几声。
“哈哈,关于你的恶趣味,你这几天已经介绍不少了。”博顿用力地喘了一口气。在说完这番话后,脱力感又立刻涌了上来。
“别这么用力大笑。”杜鲁走到博顿跟前,将手搭在他的肩头,“虽然我让你能够开口,但我给你注入的多巴胺基素只会维持在非常低的水平。你现在这样,只会让你更快变得和他们一样。”
杜鲁口中的他们分坐在博顿的左右。被关押在这里的第一天,博顿就发现这些面孔是如此熟悉,熟悉到他可以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他们都是忒弥斯最初的设计者,曾经与博顿和杜鲁亲密无间的伙伴。博顿试图叫醒他们每一个人,离他最近的那个是他的爱徒,负责设计基塔和空间传输技术的艾拉。只有零星几次,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女大学生在博顿的呼喊下稍稍动了几下眼皮,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他们就像是规整摆放在这个惨白的地狱里的石化人像。
“你只需要恨我一个就够了,为什么要连累他们?”
“我为什么不可以恨他们?”杜鲁一把抓住安德森的下巴,将他狠狠地拉起,“他们哪一个不是靠着我的经费过活?他们哪一个不是在我的斡旋游说下才获得了那些奖章?可他们中又有哪一个人,在我被逼到绝路,被逼到要自杀接入忒弥斯时,为我说过一句好话?你身旁的艾拉,还在我接入忒弥斯的前一天,大骂我是这个世界的罪人。甚至我把她接进来之后,她还是滔滔不绝地骂我。”
“她还那么年轻,你这个——”
“年轻却愚蠢!如此不懂得珍惜我每日限量供应的多巴胺基素,那样肆无忌惮地宣泄情绪,她连一周都没有撑过去,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噢,论聪明和坚韧,撑得最久的还是你的妻子。”
“莉迪亚!不!莉迪亚在哪儿?”安德森的眼眶瞬间变成了一汪血红,“她在哪儿?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她就在你身后。不过,你没有这个力气回头,你永远都看不到她,而她的多巴胺浓度,也只能正好维持在这个近乎永恒的休眠状态,她永远不能开口说话。”
博顿用力地挣扎着,但那点微弱的力气就连站起来都无法做到。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能让她安息?!”
“你可以假死逃到忒弥斯,为什么莉迪亚不可以?为什么这些人不可以?我费尽心思如法炮制了那么多寿终正寝,然后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接到这里,就是因为我始终觉得你根本就没死,不,我笃定你没死。为什么你不把完整的授权给安理会?为什么你要让我违约?你知道吗,只要交出完整授权,我们的市值就会超过十兆亿,我们会拥有这个世界上无可匹敌的地位和财富。可你为什么要在我差一点成功的时候离开,为什么你要我在两百多个国家面前丢脸?既然你这么想来忒弥斯,那我就好人做到底,让他们都来陪你,这样不好吗?”
“你这个畜生!”博顿的脖子牵动着僵硬的头颅,奋力地向后转动。但在这个世界里,力气从来不是一件可以被潜能激发的事情,那个阈值早就被杜鲁设定好了,永远都无法突破。
“你才是畜生吧,博顿!你的那些计划,你想做的事,和世界末日有什么区别?你知道完整的授权落在所有人手里的下场!忒弥斯一定会被重启,那些根本没有接入备份的自生人都会消失,那可是几十亿人!博顿,即使杀掉几十亿人,你也要把我的忒弥斯毁掉吗?”
“我是一个医生,一个医学博士!我是为了救人!从最开始,忒弥斯就是为了救人而存在,救那些活生生的人!”
“那些自生人就不是活生生的人吗?我知道,在你看来忒弥斯的商业价值和前景不重要,它的一切都不重要,你从来只记挂着你的那些病人。现在全世界的人都病了,你要怎么救他们?你能想到的,就是牺牲忒弥斯的几十亿自生人,牺牲我一手打造的这个繁荣的世界吗?”杜鲁冷笑了一声,他的双眼透露出极度的不屑,“牺牲一个世界,去救另一个世界。安德森教授,这就是你的做派。别把自己当作小说里伸张正义的英雄,你和我一样,都在杀人。你告诉过那个作家吗?你的计划就是要杀死他。”
“我从来都……”博顿的喉咙剧烈地颤抖着,可是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他分不清自己是没有说话的力气,还是没有开口的勇气。他凝望着杜鲁,就像在凝望一个深藏在自己心底的谜,那些不愿揭开的、不忍面对的,都在一一显现。
“你永远都不愿意相信我,相信我的决定,你宁愿把忒弥斯最宝贵的东西给一个自生人,给一个写了几本破书的作家。可是那一切发生了吗?他有大仁大义到愿意牺牲自己吗?不过,这些都不要紧,平权和重启不会发生,只要我还是忒弥斯的首席执政官,这些就都不会发生。”
“执政官?呵,你现在只不过是一副一点权限都没有的空壳,你甚至连那份完整的行政授权都没有。”
“你说得非常对,安德森教授。”杜鲁用力地拍了拍博顿几乎要散架的肩膀,像是听到了非常逗趣的笑话,“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就和你一样。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些人接来这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吗?因为我必须时刻提醒自己,就算我一无所有,我和你,和这里的每一个人一样,仍然是忒弥斯不可取代、无法删除的一部分,是你当年亲手写入忒弥斯系统里的核心要员。而那些高高在上的国家元首们并不是,永远都不可能是。”
“你要做什么?”
“既然你不喜欢我创造的这个忒弥斯,既然平权和重启都显得那么残忍,那我就只能给出我心中最后的解决方案了。人类数千年历史里的最佳解决方案。”杜鲁专注地看着安德森的眼睛,像是在欣赏他的痛苦与绝望,“一场战争。”
“战争……”
“能带来和平的除了爱,还有战争,不是吗?”杜鲁一把将博顿按在座位上,然后提了提自己衬衣领口那个格外精致而庄重的领结,“你去看看忒弥斯吧,看看那些钱被蒸发光了、求生不能的忒弥斯公民,他们的眼里有着和你一样的绝望和痛苦。你知道的,这样的绝望和痛苦会激发出什么。自古以来,绵延不绝的反抗遍布在整颗星球上,无数个世纪以来,他们用锄头、刀剑、枪炮反抗,而在忒弥斯,他们用消解枪。”
“杜鲁,你——”
“我已经让人造好了足够导致天下大乱的消解枪,免费使用;我还完善了贯穿忒弥斯全境的传输器,让热爱战争的人们可以直抵战场。而今天,非常重要的更新日,我还要亲自将让我们的公民饱受折磨的罪魁祸首——那些国家元首们——请进忒弥斯。”
“他们来了,也会把你吃干抹尽。”
“没错。我就是要他们把我取代,把我赶走;而我,正如你所说,一副一点权限都没有的空壳,就只能顺理成章地加入反抗的队列。我这个曾经带给他们幸福,现在被现实人类赶出尖塔、推下悬崖的执政官,则会成为他们的领导人。你知道吗?为了让我这个无辜、脆弱、博爱的形象没有一点儿瑕疵,我把那些脏活都交给别人去做,而那个人前不久刚刚杀死了一百多个区域高官。
“我会对着她的头开第一枪、第二枪,然后,我只需要看着这场战争发生,看着自生人对抗地球人,看着地球人对抗地球人,看着他们为了争夺资源互相伤害,互相抢夺。我只需要耐心地等着这场战争结束,即使用尽一百七十万年也没有关系。
“然后,等这一切结束,我便会是这个世界的王,真正的核心要员。”
杜鲁拧了拧西服的纽扣,暗褐色的格纹把他衬托得格外阴郁。他看着座椅上瘫成一团的博顿,以及他身旁那些曾经并肩携手的战友,他用力地咬了咬牙,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最后的告别。
“忒弥斯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都不会是我们原本想看到的,都不是我们当年所设想的,但这一切,都是你们逼我做的。
“因为我,”他转过身,径直走向画上那群狂舞着的女人,“不管在哪个世界,不管发生什么,都只愿意做最崇高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