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杜鲁一直保持着沉默。
从推开门走进来，坐在椅子上，到和面前被交感神经抑制器束缚住的博顿对望，杜鲁都一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轻缓到无法察觉。
而这间实验室里的其他人，茉莉、桑达、他的私人秘书琳和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操作员全都屏息注视着对坐在操作台边的两个人。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一切都静止了，时间仿佛是没有意义的东西。
当茉莉忍不住要上前询问时，杜鲁突然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发出了一阵近乎呐喊的笑声。
他不顾形象地张大嘴巴，猩红的舌头朝外探索着，就这样不间断地哈哈大笑。接着，他绕过那些连接着博顿身体的细密管线，一把将这个昔日的老板揽在怀里。他抱得非常用力，像蜘蛛用蛛网将猎物紧紧地裹住。
“你——哈哈，你知道吗？”连开口说话时，他都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喜。
“什么？”博顿看着一脸兴奋的杜鲁。尽管全身都被束缚着，但他并没有流露出丝毫惧怕，甚至有些出人意料的冷静。从博顿被带离B7，那副镇定自若的表情就一直挂在他的脸上。他确实如答应茉莉的那样，没有任何反抗，甚至连那些导管末端的尖刺扎进他肌肤时，他的神色都没有任何变化。
“我幻想过和你重逢的场景，就和现在一模一样，一样到我以为此时此刻还是在我的幻想里。”杜鲁松开了抱紧博顿的手，有些瘫软地倒在椅子上。这份幻想太过执着，又太过艰难，以至于只有经过刚才的发泄，他才有足够的理智开口说话，“真是太久了。你死了，又活了，我们又见面了。”
“是啊，真难得。”博顿点了点头。他记得在现实世界和杜鲁最后见面的场景，那是G20(51)领导人峰会的某场晚宴。西装革履的杜鲁正不遗余力地推销着忒弥斯进一步扩容的计划，他招聘了四十七个麻省理工学院毕业的数据分析师，用四天时间规划出忒弥斯未来七十年的每个细节，并拿着这份方案穿梭在那些大国领导人之间。媒体对风头正盛的杜鲁从不吝啬赞美，“硅谷商人的从政之路”“改变世界的当代翘楚”……光是这些花里胡哨的头衔就已经塞满了无数头版头条。相比之下，作为忒弥斯的发明者，博顿就显得低调多了，他是那天最晚一个到场的，没有任何受访和应酬，只是拉着酒过三巡的杜鲁解释关于忒弥斯结构和意识体设定上的漏洞。那时的杜鲁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甚至将酒撒在了博顿测算了近三个小时的报告上，高视阔步地对博顿叫嚷：“蠢货，没有人想看忒弥斯的问题，他们想看到的是问题被解决了！”
那是一场非常漫长的争吵，漫长到两人都忘记了那晚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博顿只记得最后他们把身边所有能摔的东西都摔了个遍，两个人站在一堆玻璃碴儿中间，喊到喉咙干得冒烟。
那一晚，博顿做了一个决定，再也不和杜鲁见面。
一直到今天，这个决定才被打破。
博顿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真可惜，上一次见面时，我们都还有血有肉，现在只是一堆数据在传输和交换。”
“朋友，我们应该庆幸自己现在是一堆数据，外面那些有血有肉的人现在都在为了保住他们的意志焦头烂额呢！”
“他们已经找过你了吧？”
“你不是已经截取那份情报了吗？你很关心我嘛，连这种绝密消息都能打探到。”杜鲁的脸上写满了得意。他似乎等待这一刻很久了，久到那份得意看起来既有苦心打磨的老练，又有求而不得的生疏，“这么说吧，如果现在还召开G20峰会的话,我甚至都不需要发邀请函，所有人都会排着队，立正站好，等在我的报告大厅门口。”
“我知道，你想要的从来都是这些。”
“你错了，这些本来就是我应得的！我当年奋不顾身地加入你那个不足二十人的团队，帮你们筹措资金、吸纳投资、在那些难哄的政要面前斡旋，忒弥斯的一砖一瓦，都是我帮你讨来的！”
“如果你真的还记得当年的努力，那也请你想一想，我们当年在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忒弥斯到底是什么？”
“那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忒弥斯唯一的属性就是天启里那艘帮人们逃过死劫的方舟，而我必须是甲板上的掌舵者。”
“可你我都知道，忒弥斯这艘方舟容不下那么多人，不是吗？”
“他们已经在扩建了。”杜鲁停顿了一下，呼出一口气，像是要过滤掉刚才那些无法掩饰的愉悦，“但是以百万年为尺度计的话，还差得远。到时候，就会重演你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他们会大量压榨甚至杀死忒弥斯现有的公民，就像对待那些战败国的难民一样。而我必须像当年重整忒弥斯一样，再一次拯救这一切。”
“别说得那么大义凛然，当年促成那场种族灭绝的人，不就是你吗？”
“呵，如果不是我，忒弥斯现在还是存在你电脑里的一张草稿！”
“就算是草稿，也是治病救人的草稿，也比变成杀人的工具要好。”
“地球就这么大，地球上的人却这么多，不杀，怎么住得下？”
“就算要用忒弥斯来做这样的事，也应该是每个人自愿的，是无偿的，是——”
“我是自愿的吗？我进来这里是自愿的吗？如果你当初配合一点，甚至只要端起一次酒杯，说几句场面话，我们都不至于生生世世地困在你的实验里！”杜鲁用力地捏住座椅的扶手，他要给体内无法克制的愤怒一个出口，但是他又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变，总是很擅长破坏气氛，总是和我争吵，总是会回到这些我们一定聊不下去的话题。”
“那是因为连你自己都知道，”博顿低下头，他并不想注视杜鲁的胜利者姿态，“你当年做了一件错事，只是你不敢承认，那是一场灭绝——”
“我告诉过你，我告诉过你无数次，如果没有忒弥斯，那才真的是一场种族灭绝！”
这一次，当怒火再一次被点燃，杜鲁没打算让眼前的博顿说下去。他用力地按住了博顿被束缚的肩膀，用另一只手将他的头拧向自己那边，之前还勉强算得上朋友相聚的欣喜若狂此刻已经全然化作了狰狞的暴怒。他大张着嘴，像是饥不择食的豺狼，迫不及待地要将眼前的猎物一口吞下。
“看看你，安德森教授，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你只能藏在我的王国里，做一个永远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躲在阴暗角落的老鼠。我给你建了那么多丰碑，我用你的名字命名了那么多基金和公园，我想如果你还活着，你路过了其中某一个刻着你名字的地方，你会因此感激我，感激我还记得你做过的事情，感激我还会把忒弥斯的繁华算作你的贡献。”
“不，”博顿摇了摇头，非常不屑地说道，“我只会觉得恶心。”
“可我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在救人，我只有掌握了全部的权力，才能让忒弥斯按照它该有的轨迹发展！还是你真的觉得那些人会比我做得更好吗？那些把最后一滴原油榨干的中东人，那些把最后一棵树砍倒的美洲人，你觉得他们可以带领全人类走过一百七十万年，你觉得他们可以让忒弥斯步入正轨？”
“忒弥斯确实有它的正轨，那就是给所有需要它的人平等的生存权利，给那些绝症患者、残疾人生存的机会，这才是忒弥斯应该做的事。而你创造的这些，全都不是忒弥斯真正追求的。你想掌握全部的权力，只不过是为了不被那些人摆布，只是不想……等他们来到这里后把你从那个金灿灿的尖塔顶层逼走。”
“是又怎么样？没人比我更了解忒弥斯，没人可以替代我的位置，只有我才能让忒弥斯走向永恒。或许地球的末日就是一个启示，忒弥斯才是人类文明在这场生存游戏里的答案。”杜鲁冷笑了一声，脸色恢复成一贯的冰冷，“而我，会成为人类命运的总设计师。”
“呵，你设计的未来，我早就看腻了。”
“是吗？”杜鲁掐紧博顿的喉咙，看着他因为呼吸不畅而不断翻滚的喉结，“可你还是得好好看着，看着我怎么一步一步地把你的忒弥斯变成我的。”
直到博顿整个人都开始抽搐，杜鲁才松开了手。
杜鲁在座位上重新坐直，向那四个早已准备就绪的操作员点了点头。他们立刻明白了杜鲁的意思，走到他身旁，将他固定在座位上，连接着博顿的电流导管缓慢地刺入了杜鲁的手腕、颈动脉。
“博顿，我敬重你，我也爱戴你。我把忒弥斯当作我毕生守护的胜利果实，我试着让你理解我的所作所为。”杜鲁扭了扭脖子，他既失望又释然，像是苦苦攀缘却看不到山巅的旅人，只能悻悻而归逃离这场噩梦，“我从认识你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期待着你能理解我的所作所为，但这已经是最后的时刻了。从今以后，我不会期待你理解，因为，我只需要你睁大眼睛看着，看着这一切真真切切地发生。”
“看来，今天是你的幸运日。”
“能把你从百亿人里捞出来，真的要够幸运才可以。”
“是啊，真是幸运。”
“你藏得那么好，却败给了一个写书的作家。你在这里衣食无忧，可还是很缺朋友的，不是吗？受了那么重的伤，才想到去投靠朋友吗？可惜了，你的朋友……并没有打算照顾你太久。”
“你应该读读他的书，杜鲁，他对现实世界可比你有感情。”
“会有机会的。”杜鲁笑了笑，最后一根导管直直地刺入了他的颅顶，“在我拥有了你的权限之后，我会仔细阅读忒弥斯的一切。博顿，我很好奇，即将失去如此宝贵的东西是什么感受？在找到你之前，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我失去了忒弥斯会是什么感受，我离开尖塔的办公室是什么感受，我屈膝在那些高傲的元首面前祈求一亩三分地时是什么感受。现在看来，这些感受倒是只能由你来告诉我了。”
“失去最宝贵的东西吗？”
博顿看着面前的杜鲁，眼前浮现的却是另外一张脸，一个男孩儿的脸。他手里拿着闪着亮光的机械模型，在绿草如茵的院子里奔跑，所有的花儿都开得正好，倾斜的阳光把男孩的身影一点点地拉长、变宽，从一个小人儿到大人模样，仿佛在演绎着他的一生。
“呵，失去得太多了，反而不记得了。”
“我很喜欢这个答案，我一定会赶在世界天翻地覆之前，雇人把它刻在你的墓碑上。”杜鲁能感觉到那些导管导入的能量慢慢地覆盖着他的表皮，“再加上一句，‘这里躺着曾经在忒弥斯拥有最高权限的人’。”
博顿已经没法再说话了。
那些分布错杂的导管似乎同时运行起来，他能感觉到的只有被肢解般的疼痛。操作员在两小时前就把这次权限的转移操作流程递给了杜鲁，报告上用非常醒目的红线画出了那句警告——“会给意识体双方带来极大的痛苦，引发不稳定因素。”但杜鲁似乎完全没有看到，又或者看到了，但根本不在意。和一百多年的等待相比，和沦落到无权无势相比，这点痛苦真的不值一提。
“相信我，这种程度的疼痛很快就会过去的，这毕竟只是你余生所有苦难的开始。”杜鲁看着痛苦难耐的博顿，眼睛里没有丝毫犹疑。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头转向操作台旁边的屏幕，“能分离出代码下面的权限集合吗？”
“我正在打开……”琳被突然的询问吓了一跳，赶忙回过神来，将屏幕上显示的读数挨个看了一遍，“这确实和博顿·安德森当年那三点七秒的参数源文件属性一致，而且只有一个集合，可以确定这就是他本人。”
“不用你调查，我刚刚已经确认了。”杜鲁的脸上泛起一丝得意，“打开它，仔细点儿，应该会比较大。”
“一共是36.72GB，但为什么不可读？”琳有些疑惑地摇了摇头，又尝试了几次，“这部分参数被设置成不可读。”
“36GB的不可读……”杜鲁看了看操作员的面板，又有些迟疑地回头看向面前几近昏厥的博顿，“一般意识体主要都是记忆耗费储量，而核心参数一般都是200MB左右，连我都只有1.2GB，而他居然有36GB！”
“要终止导入吗？”
“等等，不，为什么要终止？36GB，既然他是如假包换的安德森教授，那这些不是完整的授权，还能是什么？”
“可……导入还未读取的意识体参数，不能叠加，只能覆盖，您确定要用一份不可读的参数覆盖您自己的参数吗？这会有一定的风险，我们可以先做一次深度分离试试看？”
“需要多久？”
“如果现在分离的话，36GB可能需要好几周。”
“好几周？”杜鲁皱了皱眉，他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结果。
“我们得确保这些不可读的内容完全符合——”
“不可以，琳！”一直站在操作台后边的桑达打断了正要点击的琳，非常急切地说，“他服用过应激挥发素，如果现在深度分离的话，意识体会崩溃的。”
“应激挥发素……”琳听到这个词，立刻停下了原本忙碌的双手，“他服用过这个？”
“带他来的时候，我们检测过。”桑达点了点头，“初步猜测，应该是他自己摄入的，可能是为了快速祛除消解枪的副作用。”
茉莉咬咬牙，低下了头，似乎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些过于心虚，急忙转过身去。
“如果是这样，”琳思考了一会儿，重新看了看痛到几近昏迷的博顿，“我们没法立刻分离，而且分离这么大储量的集合，至少需要几周。”
“他可是博顿，他脑子里的是忒弥斯的全部授权，有36GB才是正常的。”杜鲁看着博顿，他像是急不可耐的野兽，已经没有耐心等待猎物彻底死亡了。现在这一切就摆在眼前，这些年他追求的一切就摆在眼前，这个世界的最高权限就摆在眼前，“有什么好等的，现在，就是现在！”
“可是，这不符合——”
“蠢货！我雇你来是让你乖乖做事的，不是让你来给我上课的！”
琳和身后那几个操作员互相对看了一眼，然后畏畏缩缩地点了点头，“我现在就为您执行参数覆盖，杜鲁先生。”
“快点，要快！”杜鲁看到屏幕上那个等待导出的文件正在闪烁，他已经为此等待太久了，尘埃落定前的每一秒都是地狱般的煎熬，而逐渐响起的提示音则是天国奏响的凯歌。
“正在导入被选取的参数集合——
“进度1%——覆盖1%。
“进度2.3%——覆盖2.3%。
“进度4.7%——覆盖4.7%。
“进度5.2%——覆盖——
“发生了一些写入错误，写入错误，写入错误——
“进度5.2%——覆盖——100%。”
一声刺耳的电鸣声响起，这完全在意料之外。
100%的提示音犹如一道闪电劈入了杜鲁的耳膜，即使是站在远处的茉莉也能感觉到什么东西由内而外地撕裂开来，在杜鲁的颅内引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破。杜鲁的身子蜷成一团，脊背弯曲成一把紧绷的弓。
等到杜鲁从那阵剧烈的刺痛中恢复神智，他抓起座椅的扶手撑起身体，转向一侧的屏幕。
100%。
上面写着“覆盖100%”。
杜鲁看着那个不停闪烁的数字，兴奋得浑身都在颤抖。
“打开它，快，打开它！”杜鲁一边急切地叫喊着，一边夺过了身旁那个操作员手里的面板，他点开了那个覆盖到自己意识体上的集合，每根手指都在剧烈地抖动着，每一次点击都如同触电般急促。
“可是按照程序，我们应该先——”琳看着面目狰狞的杜鲁，想伸手去扶，可又忍不住发颤。
“我要你打开它！现在！”
“当……当然。”琳用尽全力点了点头，看起来像是在央求什么，“我现在打开。目前是36.72GB，可读。”
“全部过来了，全部权限都是我的！”
接触锁定，打开文件，分析文件……杜鲁的手指变成一把把匕首在屏幕上不停地跳动。
当屏幕上的文件被一一解锁、刷新出来时，它们看起来并不需要这些早就在一旁准备的操作员来解读，甚至一个个规整、均匀地填满了整个屏幕。
《红字》《深沉的河流》《地狱之花》《嚎叫》《玉米人》……那些印着精致封面的小说出现在了众人面前的屏幕上，宛如一面图书馆的书墙。
“这是什么？！”杜鲁看着眼前的一切，先是一愣，然后发狂似的吼道。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从操作室的一角传来了一个颤抖的女声。
“这些是小说。”茉莉看着那些书名，那些摆在阿丹书房里、他爱惜如命的书现在就在她面前的屏幕上，发出无声的嘲笑，“是他收藏的小说。”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杜鲁从座位上站起来，两只手抓着离他最近的那个操作员，死死地揪住她制服的领口，将惊恐万分的她拎了起来，“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而开口回答这个问题的是搀扶着把手、勉强睁开眼睛的博顿，他说话的气息非常微弱，但每一个字都足够清晰。
“刚才我不是让你多读点书了吗？蠢货！”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你要实现你的计划，就必须找到我；而我要实现我的计划，也必须找到你。”博顿用尽力气发出一声嘲笑，“你能找到我，是因为我让你找到我。这个世界就不应该存在特权，而这一切都必须从你开始改变。现在，你连你仅有的那点权力都消失殆——”
没等博顿说完，一个拳头就落在了他的右脸上。
然后十根手指狠狠地掐住博顿刚刚缓过气的喉咙。
“真正的完整授权在哪儿？你把他给了谁，告诉我你把它给了谁？我一定会找到他，忒弥斯是我的，没有人能抢走！”
博顿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他的头被杜鲁不停地摇晃着，每摇一下，似乎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音。
桑达立刻冲了过来，他想控制住博顿来保护杜鲁，却发现这是多此一举。博顿没有任何反抗，他就像是一张白纸，被不断折叠、撕扯，直到面目全非。反倒是杜鲁……犹如一头挣脱出牢笼的困兽，完全不受控制地撕咬着眼前的一切，他挥舞的双手还连着那些精密的导管，脸上是失去理智后仅剩的癫狂。
茉莉默不作声地走到屏幕前，看了看那些一字排开的小说。然后她绕开完全丧失理智的杜鲁，把地上停留在控制界面的面板捡起来，将它递给了因害怕而缩作一团的琳。
“没事的。”茉莉拍了拍琳无法止住颤抖的肩膀，“我现在需要你专注在我告诉你的这件事情上，如果我现在给你一个意识体的代码，你可以锁定他的位置吗？”
琳看着茉莉，痴呆了好一会儿，才用力地点点头。
“PHK3-4235-5468-7742。”茉莉念出了那串她无比熟悉的数字，“注册用户名应该是‘丹’。”
“丹，他在……”琳尽量控制着因为惊吓而颤抖的双手，打开公民查询系统，几秒钟后，阿丹的代码被刷新在荧幕的正中央，而下面紧接着的是他所在的位置。
C4，34.5-56.6。
“C4，金融区，他现在应该在C4的城中心。”琳想打开C4的具象化地图，将那串坐标代入具体的建筑，可就在她刚刚打开地图时，茉莉已经说出了这串坐标对应的地点。
“中央广场……他在那家咖啡亭。”
“没错，是在中央广场。”
“能看到他的公民登记信息吗？”
“当然，不对，这……被隐藏了，就在两分钟前，被一个高级别的权限完全覆盖了。”
“能调取到那个咖啡亭对面的环境监控吗？”
“环境监视器应该在工作。”琳点点头。将数据资料导入了茉莉面前的大屏幕上，而那张出现在屏幕上的画面，让整间实验室里的每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
这个代表无穷大的字符出现在了C4中央广场那座高层建筑的广告荧幕上。新款的凯迪拉克在E9一望无垠的沙漠公园里飞驰，金发碧眼、全身赤裸的男模正在用性感的嘴唇亲吻后视镜，滚烫的沙地上，车辙印勾勒出了一个精致的∞。
“凯迪拉克全系列商务轿车现已入驻忒弥斯，无限可能，尽在其间。”
“真是俗气的广告词。”
ViVi抬头看了一眼已经轮播了好几十遍的广告，无奈地摇摇头，“如果不是这个保加利亚男明星的身材还算有点看头，我真想扔个什么东西把那个荧幕砸了。”
“你还真是暴脾气。”阿丹笑了笑，回头看着荧光闪闪的咖啡亭招牌。
“喝点什么？”
“老样子。”
“1.27MB。”
阿丹缓缓地抬起手，收银机发出了一声轻响。
他拿起咖啡，转过头去，把目光对准了广告荧幕上方那个规律地发射着信号的环境监视器，它闪烁着亮光，活像一只静静地注视着阿丹的眼睛，而阿丹也在静静地注视着它。
他看着那只“眼睛”，像是能透过那个凸起的球面，看到监视器那头正在注视着自己的茉莉。
环境监视器可以捕捉直径五公里以内的所有数据流，然后完整复原到屏幕上，阿丹的呼吸此刻清晰地印在茉莉的耳朵里，就像那双温热的唇正贴着自己的耳朵。
有那么一刻，茉莉甚至觉得阿丹的眼睛也在格外专注地看着自己。
“他没有抱怨涨价，对吗？”
“什么？”琳显然没有听懂这个问题。她看着陷入沉思的茉莉，茉莉脸上的表情冷静得可怕，这和她今早见到的那个追着自己盘问不停的货币政策组组长完全不一样。茉莉的嘴里念念有词，像一条吐着芯子打量猎物的蟒蛇。
“咖啡再次涨价了，他通常都会抱怨的。”茉莉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转过头看着琳。由于成名前的日子并不顺遂，阿丹对价格有着和其他底层人一样锱铢必较的敏感。在那个什么都要计算到KB的地方，任何一点小小的价格波动，都可能带走谁的性命。虽然后来一切都不同了，但阿丹还是一直保持着这样的习惯，可现在却好像突然改变了。他的脸依旧消瘦而蜡黄，可是神情却陌生得如同另外一个人，“能看到他的现有资产吗？”
“稍等。”琳小心翼翼地点开资产检索的界面，“这需要联合储备银行四级授权。”
“茉莉，员工序列7-4536-G。”茉莉对着琳手里的机器准确而迅速地念道，每一个音节都干净利落，“同意授权。”
“好的。”琳点了点头。如果程序运转正常的话，荧幕上就应该出现一串数字，由联合储备银行实时更新的储值。
2.13TB。
“2TB……”茉莉微微闭上眼睛，仔细回想昨晚递给阿丹的那份财务年报，比对数字的差异，“没错，是2TB。”
“啊！不，等等——”琳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尖叫着喊道，“数字变了！”
924.56TB。
“这怎么可能？”琳看着突然猛涨的数字，无比惊讶地问道。如果说2TB是忒弥斯的中产阶级常见的储值，那拥有900TB就已经是不折不扣的顶级富豪了。能达到接近PB级别财富的人，通常要么是来自现实世界的富豪，要么就是和现实世界的上层阶级关系极为密切。光靠着忒弥斯用工的薪水，储量能以TB计就已经是万幸了，“他只是站在那里……”
“帮我检索他的入账记录。”
“好的。不过，这么大的金额立即入账，应该需要他本人……不，等等，这是怎么了？”就在她和茉莉都还没反应过来时，那个数字再次发生了变化。
71.45PB。
693.2PB。
3.47EB。
897.32EB。
47.3ZB。
901.31ZB。
876.32YB。
465.92BB。
∞。
此时此刻，荧幕上出现的已经不能被称为严格意义上的数字了。
整个实验室里，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冰封在那个字符上，那个不应该也不可能出现的字符上。
“这么安静干吗？”ViVi看着对着广告牌发愣的阿丹，这个平时总爱和自己聊上两句的大作家突然这样一言不发还真是叫人有些不适应，“居然连涨价都没抱怨，真是难得。”
“光抱怨有什么用啊！”阿丹学着从前在ViVi面前发牢骚的样子苦笑了一下。他回过头看向咖啡亭的背后，C4繁华而忙碌，林立的高楼发疯似的朝着云端生长，他看着那些穿行在楼宇间的人们、奔驰而过的车辆、银行的招牌和六根遥远的基塔，所有的一切都是从前的样子，却又和从前那么不同。
他喝了一口最爱的红茶拿铁，有些吃力地咽了下去。
“我一个朋友说，如果你每天看到的世界都是这个样子，你就会觉得世界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你在说什么啊？”ViVi翻了个白眼，有些不屑地摇摇头，“这里每天都一样啊，难道你还有本事改变吗？”
“是啊。”阿丹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个世界倒映在他的眼里，如同一个黑色的旋涡，在深渊中翻滚着，在那团黑暗之下，是被眼前的繁华遮盖过去的凄惨吼叫和苦痛挣扎。
“难道我真的有本事改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