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B7的公寓门口有一个延伸出去的小平台,坐在那把别致的木藤椅上,可以眺望远处的金沙酒店(41)。这里是来B7度假的人不容错过的景点,但它同时也因为耀眼的灯光和喧闹的赌场而成为B7为数不多的几个阿丹打死也不愿去的地方。现实世界很多闻名遐迩的景观都可以在忒弥斯找到仿品,有人曾经测算过游览“地球最美的两百个地方”所需的花费,在现实世界需要12万美元,而在忒弥斯只需要43GB。这一切听起来容易多了,40GB,画质稍微好一点儿的电影也不止这点数据量。确实有狂热的旅游爱好者为了达成这些梦想而自愿来到忒弥斯,忒弥斯的城市规划署也非常配合地拿出成堆的方案递给杜鲁。万里长城、东京塔和艾尔斯岩(42),都是这样出现在忒弥斯的。
这就是忒弥斯最梦幻和迷人的地方。
茉莉坐在藤椅上,喝完最后一口咖啡。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情,而且是一件接着一件毫不停歇地发生,她多么希望在杜鲁的办公室里也有这样一个无人打扰的平台,可以让她看着国王公园的一片翠绿好好地消化一下。
“你不要过于自责,没人会追究你的责任。”
这是从Z10回来之后,杜鲁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当时茉莉手里还拿着那柄刚刚“热过身”的消解枪,手一直哆嗦着,连握住它的力气都没有。旁边两个同样扛着枪的军官向杜鲁敬了个礼,其中一个走上前一步,将手里的记录仪递给杜鲁,非常镇定地汇报道:“暂时没法追踪到他们的传输路径,系统自动屏蔽了我们对相关信息的检索。”
“至少可以确定是他,他还活着,而且就在忒弥斯。”杜鲁看着那串被清晰记录下来的意识代码。这些数字对应的那个人,杜鲁来到忒弥斯之后每一天都在寻找的那个人,现在就赤裸裸地暴露在自己面前,“能从另外的人那里追踪到吗?”
“我不认为他还有机会和安德森教授一起离开。”军官瞥了一眼身旁的茉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茉莉说些什么,确认她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之后,才继续说道,“那个人被茉莉小姐击毙了,数据流完全碎裂,我们没办法检索。”
茉莉转头看向那个军官,眼神里既害怕又疑惑。身旁的这两个人,还有通过镜头一直注视着这场行动的杜鲁,都见证了茉莉行动的全过程。在那扇门打开后,她立刻射出子弹,一束急促的激光直直地射向门口那个裹着大衣的男人。
“我已经和你解释过了,是你们告诉我,发现目标就立刻射击,消解枪杀不死他,只会让他意识暂时过载,我……我只是照做了。”
“但那显然并不是目标。至于你的误杀,你只需要和杜鲁先生解释。”军官依旧一脸严肃,指了指屏幕上两条跟踪的曲线,其中一条切割成有许多起伏的线段,每一个节点都带有一个非常清楚的坐标,“还有茉莉小姐提到的那个作家,他今天根本没有去Z10。他几乎一整天都在B7的金沙酒店里,而且赌输了1.32GB,我们已经看过他的付费记录。”
“可是意识体感应不是显示里面有三个人吗?”杜鲁看了看,有些迟疑地问道。
“目前无法追踪到是谁。我们调取了Z10现存所有意识体的坐标和行为记录,包括抵达过Z10的列车乘客名单……如果时间多一点,我们可以研究出到底是谁。”
“你确定他们是通过传输舱离开的?”
“是的,但并不是我们持有的传输舱,完全找不到代码特征……像是早就植入六号基塔的网络里了,或许是博顿·安德森以前规划忒弥斯空间时用的测试传输器,而且……我觉得他应该被我打伤了。”
“你确定吗?”杜鲁又问了一遍。
“因为目标在基塔里,而且他栅格化了视觉定位,为了阻止他们离开,我只能朝里面开枪。我凭直觉判断,他应该是中弹了。”
“所以……有可能第三个目标也中弹了,并且消解在了传输舱里。”杜鲁将那块屏幕递给军官,他思考了一会儿,重新把目光放回到茉莉身上,“你不要过于自责,也没人会追究你的责任。至少没有人会在我之前追究,茉莉小姐。而且这场行动至少证明你是对的,他确实还在这里,我对此很感激。”
“可我甚至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就动手……杀了他。”
“你看起来真的如你所说,非常想帮助忒弥斯,想到有些着急了,不是吗?”
“我……”茉莉想说些什么,但连她自己都不明白,那样的鲁莽行为为什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可她就是这么做了。看见那个人影出现在那间屋子门口时,她浑身上下唯一的感觉,就是烈火灼烧一般的兴奋,兴奋到甚至忘记了自己要做的事是去杀死一个人。那只是一个任务,一个工作目标,一个必须要去争取的、让杜鲁和整个忒弥斯都为之瞩目的功勋。
证明你自己,茉莉,忒弥斯需要你。
那个声音无时无刻不在她的耳畔低语。在那一刻,那个声音的主人像是透过她的身体,扣下了扳机。
“杜鲁先生,我……”
杜鲁并没有打算继续听茉莉的辩解,而是看向她身边的军官,“还不知道被杀的是谁吗?”
“我猜应该是尤克·安德森,安德森教授的儿子。”军官补充道,“我截获了一条嵌在忒弥斯传输口的计数程序,它似乎在监控现实人类每天造访忒弥斯的人数。这个计数程序已经工作了两天,而两天前尤克·安德森以高级别顾问的身份造访了忒弥斯科研中心,后来又离开了。不过,我们联系了恩吉利国际机场(43),那里并没有他的出境记录。”
“所以,尤克……那个小男孩,他来找他的父亲了。”杜鲁还记得那个叫尤克的男孩……至少杜鲁还活在现实世界的时候,他确实是一个个头不算高的男孩。尤克从小跟科学家父母生活在一起,耳濡目染,四岁就可以组装简易的智能设备。在为数不多的几次交谈里,杜鲁曾被尤克超出常人的天资折服,比如他曾经模仿父亲的口吻回复了杜鲁发来的邮件,拒绝了一单近1000万美元的设备买卖——当然,最后证明供应方确实存在技术漏洞。在博顿离开后,他的母亲当起了老师,而尤克大学毕业之后继承了安德森家世代经营的酒庄生意,一家人似乎在有意远离与忒弥斯有关的事。杜鲁曾经去探望过尤克一次,还带去了那些国际组织在博顿离世后争先恐后为其追加的荣誉。“说实话,这些奖杯挺蠢的。”这是当时还在上学的尤克唯一的评价。杜鲁总觉得这家人并不会单纯地因为博顿的离世而与他们曾经热爱的事业隔绝,而且他始终对博顿的死满怀疑虑,所以在他的授意下,一支隐秘却庞大的团队对这家人进行了长达四十年的监控。直到尤克的母亲离开人世之后,杜鲁才最终罢休,“我曾经也花了些心思在他身上,看来我并没有猜错,他会被他父亲召唤到忒弥斯,说明他一直都在关注这里发生的一切,他们应该有一套不被察觉的通信方式。在这个时候监控人口流入的数据,八成博顿也知道地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会继续安排人调查尤克·安德森在现实世界的情况。”
“特别是最近几周,看看他接触了哪些人。”杜鲁点了点头,冲着茉莉皱了皱眉,“如果你杀死的真的是尤克,那就给我惹了很大的麻烦,茉莉小姐。我让你跟着去是因为你的那位作家朋友有可能在,说不定你能帮我们礼貌地把博顿请回来,你倒好……”
“杜鲁先生……”茉莉能嗅到空气中那股失望的味道。
“再去问问你的那个作家男朋友吧,安慰一下他烂透的手气,顺便看看能不能问出其他有价值的信息,比如安德森教授有没有其他爱去的地方。”
“当然,我会想办法。”
“非常好。还有,如果没有想到办法——”杜鲁转身离开时,故意停顿了一下,他侧过脸看着一动不动的茉莉,嘴角微微翘了翘,“那我们就不用再见面了。而你和你的男朋友余生就只有‘守口如瓶’这一项工作,放心,你们在Q6一定可以出色地完成。”
茉莉深吸了一口气,在回想起来,杜鲁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如同一股直接灌入肺腑的冷风,足以让人的每一根神经都僵化冻结。
离开杜鲁办公室之后,她没有回银行,也联系不到阿丹,于是便去了阿丹经常等候她的咖啡亭。在那里等到黄昏,才收到来自阿丹的信息,只有简单的一句话:“不好意思,我没法来接你了。”
“你现在在哪儿?”
“家。”
“你刚才去哪儿了?”
茉莉没有等到下一句回复,只好端着咖啡回到了B7的公寓。她从来没有在平台的椅子上待过那么久,因为回家、打开房门、投入爱人的怀抱,对于她来说从来不是一件需要花时间准备的事,而此时此刻,这样的勇气却需要积攒很久。
等到那个咖啡杯的回收倒计时结束,从她的手里消失,茉莉才缓缓地站起来。
再也没有什么能成为她磨蹭的借口了。
推开房门,放下包,脱掉高跟鞋,绕过玄关,走到客厅,本该一气呵成的日常动作,她却不自觉地停顿了好几次。
茉莉推开书房的门看了看,阿丹并没有在里面。
这间房间是整套公寓里茉莉较少进来的地方。有两面墙被叠放的书籍覆盖,纸质书不管在现实世界还是忒弥斯,都因为其高昂的资源占用被赋予了极高的附加税,不仅仅是纸张的生成,还有空间的占用,有时这些消耗甚至超过了书本身的售价,比如他近期购入的《红字》(44),就得耗费1.2GB。不过,阿丹依旧乐此不疲,他对所有趋近于“现实”的东西都有非常执着的偏爱,比如纸质书、钢笔和完全不知道在忒弥斯能用来干吗的邮票。
茉莉走过那些摆满整面墙的书,来到阿丹的桌前。那里堆满了他正在阅读的书,最上面的一本是《深沉的河流》(45),那些诡谲的印第安图腾和绚丽的插画是这几周阿丹陪伴茉莉时最热衷谈论的话题。
“我们的城市以现代文明为模板,每个城市看起来都如此千篇一律,每个人说的话和吃的东西也如此一致,但那是不对的,文明应该具有相当程度的多样性。”
阿丹说这些话时,总是会自顾自地投入其中,脸上带着演讲般的激动与自豪。作为临时观众的茉莉其实只用点头和叫好,她不需要真的理解阿丹脑海里臆想的世界,她只要知道这些臆想的世界最后会被编订成册,以单价3MB或20美元卖给那些正式的观众们就足够了。或许她潜意识里就是这样觉得的,有一个名气响亮的作家男朋友,可以让她在现实世界的客户那里赢得更多的信誉,她并不需要真的了解阿丹……所以,她也并不真的了解阿丹。
《地狱之花》(46)《嚎叫》(47)《玉米人》(48)……茉莉的目光从那些奇怪的书名上一一掠过,最终停在他书桌的最右侧,在一堆灰头土脸的书堆里显得格外醒目的暗红色首饰盒。茉莉记得那一天,阿丹拿着这枚卡地亚钻戒在A5的旋转餐厅里用蹩脚的西班牙语再现了《真爱至上》(49)里那场最经典的求婚,当时手足无措的茉莉下意识地拒绝了他。她理解不了这样的浪漫,因为在没有《婚姻法》支撑的忒弥斯,这种行为在茉莉看来,更像是一次明目张胆的违法犯罪。那一晚的尴尬延续了好几天,后来两人都没再提起,而那枚戒指,茉莉也没再问起过。
或许,阿丹其实还在希望自己那个小小的梦想能被成全。他对现实、现实权和现实世界的执着,就像小孩子对糖果的执着一样,从来不会被任何东西挫败。
茉莉正要拿起首饰盒,却被身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
“茉莉!”
是阿丹。
他应该是刚刚从二楼跑下来,胸膛正随着他的粗喘不停地起伏着。忒弥斯对人体机能的设置有非常精妙的地方,它能够依据短时间过快的储量消耗来给予意识体非常明显的感官反应,快速运动导致的气喘、高度紧张导致的头疼,这些设计不仅足够拟人,而且能有效地帮助和提醒忒弥斯人安全节制地使用储量。从阿丹目前的状态来看,这不仅仅是从二楼跑到一楼的过量运动,他看起来……是在高度紧张的同时,不自主地手足无措。
“你去哪儿了?”茉莉把手从阿丹的桌案边收回,走向阿丹。
“我……我在B7,一直都在B7。”
“我当然知道你在B7,我们现在都在这儿。”茉莉看着也在打量着自己的阿丹,他的下嘴唇不自觉地开合着,像是几个世纪前电影里常有的老式电报机,规律地敲击着电文。茉莉知道,那是他紧张时的本能反应。她走上前,神情既关切又疑惑,“你没有去拜访那个老朋友吗?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这件事耽搁了,所以没来接我。”
“我……”阿丹咬了咬牙,然后抓住茉莉的肩膀,“我不想骗你,茉莉。”
“怎么了?你可别告诉我,你去金沙酒店的赌场输掉了所有的钱。”茉莉停顿了一会儿,伸出手抚摸阿丹的脸,“我可不养你。”
“当然不是。”阿丹摇了摇头,但眉间的紧张丝毫没有缓解,“我从来不去那种地方。”
“嗯,好吧。”茉莉笑了笑,看起来刻意又满足,“那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丹认真地看着茉莉,眼光里带着不安与恳求,他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几分钟后,在二楼的卧室里,茉莉见到了她究竟要“帮助”什么。
那张属于阿丹和她的床上此刻正躺着一个昏睡过去的老人。不知为何,阿丹还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整个房间唯一的光源便是老人身旁的那盏台灯,昏黄的光线把他的脸照得格外苍老。
“这就是那个——”茉莉说到这儿,突然停顿了一下,像是记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信息,“巴里,对吧?”
“是的。我不知道能带他去哪儿,所以只得先把他放在这儿。”
“你确定他不是睡着了?”
“不,不是,他已经昏过去很久了。”
“具体多久了?”茉莉的神色也紧张起来。
“好几个小时了。我尝试过给他直接注射多巴胺基素,但是根本没用。”
“直接注射都没用?”茉莉走到老人的身边,试探着用手触摸他的脸颊,果然毫无反应,“他没有基素匮乏常见的抽搐,反而非常镇定,说不定是意识神经故障。如果真是这样,应该带他去紧急救助中心。”
“意识神经故障?那是什么?”
“我在意识体构造的一些基础课里学过,有点类似于机械常见的短路,可能是因为……”茉莉回头看了一眼阿丹,他实在是不会隐藏自己的表情,他的焦急和慌张都快把周围的空气点着了,“比如过量摄入之类的。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那些一边注射多巴胺基素,一边模拟人类性爱的人吗?他们或许会比较容易发生这种情况。”
“不,不是那样。”阿丹立刻摇了摇头。
“那他到底发生了什么?”茉莉重新将目光放回那张沉静安详的脸上。她格外仔细地打量着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微微闭着的眼睛、稀疏的睫毛、干瘪的嘴唇和有些外凸的颧骨。茉莉不肯放过他身上的每一处,像是个急功近利寻找宝藏的海盗,“你得告诉我实情,我才知道要怎么帮你。”
阿丹咬了咬牙,非常小声地问道:“茉莉,你知道消解枪吗?”
重新听到这个名词的瞬间,茉莉僵在了原地。原本专注在这具身体上的精神瞬间涣散开来,像是安静的海面迎来了一场猛烈的回潮。
“茉莉?”阿丹看着突然愣住的茉莉,有些担心地凑过去,“你不知道也很正常,我也只是问问,或许——”
“在忒弥斯设计之初,有一串D开头的代码组,被称为删除(delete)序列。”茉莉回过头,收起了刚才的慌张,神情变得专注而认真。她微笑着,像是在述说一个动听的故事,“我们的酒瓶、工业废料、生活垃圾和意识体会消解,就是因为D序列在发挥作用,它的作用遵循着忒弥斯的一般逻辑,就是它的发明者——博顿·安德森先生遵循的森林逻辑。”
两人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还在昏睡中的老人。
“要消解一个意识体,需要设计者基于森林逻辑设计出一套可供验算的法则,满足这些情况的人就会被消解。这就是忒弥斯的法律体系,触犯法律、买不起储量、多巴胺基素匮乏等,这些法则其实是一个个被写入的条件,但一个法则一旦生成,它就必须公平地适用于所有公民,就像阳光公平地供给树林里的每棵植物。可如果要单独处理一个意识体,应该怎么办呢?这种情况在早期实验时是非常普遍的,于是安德森教授在D序列里补充了一串代码——定向消解,使他可以跳过法则,快速清除忒弥斯里那些多余的实验品,比如兔子和老鼠的意识,这个代码就是你说的消解枪的原型。”
“这就是……”阿丹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一门心思钻在金融法案里的银行家,居然能把这个他今天才知道的东西解释到这种程度,茉莉的博学从没让阿丹失望过。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惊讶却渐渐在他心里发酵成了不知名的恐惧。他咽了一口口水,甚至刻意没有看向茉莉,“所以……如果是人呢,人被消解枪击中会怎么样?”
“在忒弥斯开展人体试验的阶段,定向消解代码就已经被移除了,因为如果有一杆枪时刻悬在头顶,那进入忒弥斯的人的人权就无法得到维护。那个时候,现实世界还没有针对意识体的立法,更何况,第一个要进入的实验体就是安德森教授本人。”茉莉看了看一脸惊恐的阿丹,声音温柔了一些,“所以,你的这个巴里,并不是第一个进入忒弥斯的人,安德森教授才是。当年,他让自己的意识进入空无一物的忒弥斯三点七秒,就像经历了一场彻底的脑死亡,那已经是意识脱离物质的最长期限了,再久……他就回不来了。然后才轮到那些死刑犯、精神病人和战败国难民进入忒弥斯。不过,定向消解的代码被他永久地隐藏起来,因为这会严重威胁忒弥斯的秩序,被加入了这串代码的意识体会自动完成消解的全过程,连复原的可能性都没有。你不用担心你的朋友巴里是被消解枪击中的,如果是,他现在已经彻底消失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的代码等级在D之上。接入(access)代码和存续(being)代码,这两个是忒弥斯的基本构成代码,受这套森林系统的自我调解,不可能被任何单独的意识体接入,只有要员(core)代码会被授予给那些起到关键性作用的意识体,比如安德森教授、杜鲁先生,以及所有的核心开发人员……这些人在被执行定向消解时,会与他们本身更高级别的代码等级对冲,死不了,但应该也会受一些影响。”茉莉看着阿丹,看着他紧紧咬住的牙关,像是即将告破的城门,不堪一击,“难道你的朋友也是那种级别的人物吗?”
“不,当然不是。”阿丹立刻回答道,“他只是……战败国的难民。”
“战败国难民……那他的资产……”
“什么?”
“你把一个常年在Z10居住的人带到B7,这里的储量费是每小时4MB。”茉莉看着阿丹的眼睛,像是盯着一只终于踏入狩猎范围的羔羊,“你确定他不会因为资产耗尽无法支付储量而自然消解吗?”
“他……”
“把他的代码给我,我先给他转600MB,就算是还了他当年对你的恩情。”茉莉走到卧室的沙发旁,从她的背包里拿出了从不离身的交易处理器。阿丹对这个东西再熟悉不过,在C区那些大楼里上班的几乎人人手里都攥着一个。无数个夜晚,茉莉都盯着这个巴掌大的屏幕,给满世界的富人们解惑答疑,“至少先保证他不会死在我们家里。”
“应该没这个必要。”阿丹看着将荧幕点亮的茉莉,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他的钱是够的,他在这儿不会有问题。”
“你确定?还是再确认一下吧。”茉莉似乎预料到了这个回答。她压根儿没有看阿丹,而是不停地滑动着屏幕上的模块,手指最终停在那个叫“客户资产管理”的按键上,一边默念着那些熟悉的流程,一边走向床上的那位老人,“非注册客户,身份认证方式……扫描认证……操作员授权……”
当茉莉走到床边时,那个处理器的提示音也十分配合地响起了。
“进行身份确认,请将屏幕对准客户的面部。”
屏幕在指令声过后立刻变成了准备状态,向外散射的红光照在老人的胸前,随着茉莉的控制一点点上移,就在抵达他突出的喉结时——
“不,这样不行!”
被打翻的仪器摔在床边的地毯上,刺眼的红光朝着天花板散射开来,给原本昏暗的卧室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
阿丹拾起那台交易处理器,他低着头紧紧地握住仪器,想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对不起,茉莉,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而茉莉依旧站在床边,她没有回头,连手臂都保持着刚才扫描的姿势。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阿丹按下仪器右侧外凸的功能键,几秒钟后,整块屏幕重新暗淡下来。他把已经关机的设备放在床边,再次重复了刚才说的话。
“真的对不起。”
“你知道,我是联合储备银行货币政策组的组长,我的权限允许我用这台机器随时随地对任何忒弥斯的公民进行资产抽样,你刚才的行为可以被算作干扰公务人员,影响社会治安。”茉莉回过头,脸上写满了失望,“我可以起诉你。”
“对不起,但这真的不行,我只是……”
“如果你希望我帮你,你就告诉我实情。”
“可我不能!”
“你至少得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他……他真的就快要被消解了,没时间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他亲口告诉我的。在昏迷前,他亲口这样说的!”
“亲口……”茉莉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平静地躺在床上的老人,如果没有刚才阿丹的那番解释,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正在执行睡眠模式的正常人,“真的没时间了吗?”
“我只能告诉你这些……请你相信我……他真的不是什么坏人,他就是……没错,他就是中了消解枪,然后就这样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阿丹的身体跟随着他断续的声音不住地颤抖着。除了捏紧的拳头,他浑身上下的每个地方都似乎在经历一场痛苦的撕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后拉扯着他的皮肉,想要将他从里到外剥开,“我查过资料了,根本没有消解枪的任何内容。如果你知道它的作用机制,请你帮帮他吧,茉莉,让他醒过来。”
茉莉看着面前的阿丹,他的手臂微微地抬起,看上去是想上前抱住自己,就像从前,像昨天那样义无反顾地抱住自己,可是他始终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说:“香水。”
“什么?”
“忒弥斯出产的香水因为需要模拟液态到气态的转化,会加入微量的应激挥发素来模拟酒精的挥发作用,并且让香味附着在意识体周围,相当于固定住那些挥发的数据,让它们不至于完全扩散出去。我想……如果给他注入应激挥发素,或许可以稳定住意识体。”
“你是说……”阿丹看着茉莉,一脸的急切,“像注射多巴胺基素那样注射香水?”
“当然需要一些调和。”茉莉说完,直接穿过站在原地的阿丹,走向通往一层的楼梯,“你把家里剩下的浓缩多巴胺基素拿来厨房吧,只能试一试。”
他们再一次开口说话,是在阿丹从二楼跑下来,将一瓶崭新的一生之水(50)递给正在中岛旁忙活的茉莉时。茉莉正要接过那个磨砂的玻璃瓶,阿丹递上去的手却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茉莉看着突然迟疑的阿丹,一把夺过香水瓶倒进了那个被十多瓶香水灌满的收口杯,“加上这瓶,应该就能达到要求的浓度。”
阿丹并没有阻止,看着那些倒入杯中的淡黄色液体逐渐混合,又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茉莉,“这瓶,是第一次约会时我送你的。”
阿丹还记得那个晚上,他穿着格外笔挺的西装,和她一起路过那个被装饰得颇具日本简约感的橱窗。
“我们一起去看了三宅一生的设计展。”
茉莉看着已经被倒空的瓶子,这才触电般的反应过来。她抬头看着阿丹,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的沉默随着溶液的完全混合,再一次被打破了。他们都知道,此时此刻,根本没有时间去顾及那些细枝末节的情绪。
“我只能确保这个浓度的应激挥发素可以安全地作用于意识体,而且……可以达到理论上的契合。”茉莉放下了手里不停搅拌的餐叉,她的表情又回到了工作时的严谨和认真,“如果你不愿意寻求专业机构的帮助,那这就是唯一的办法。”
“直接把这些制剂注射进去吗?”
“应该不会过量,反正这些都是数据流。香水的分子代码就算不适配,最多也就是因为无法接入主序列而自动消解。”
“也对。”阿丹点了点头,拿起茉莉调配好的制剂。
“他醒来后,你打算怎么办?”
“得想个办法,把他安置在安全的地方。B区……离A区太近了,感觉不是特别理想。”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得帮他,他现在在做的事非常重要。”
“有多重要?到现在,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他是谁吗?”
“他……就是巴里,我和你说的那个人。”
“刚才你夺走我的处理器,就足以说明他不是。”茉莉叹了一口气。她拿起一旁倒了一半的威士忌酒瓶,往嘴里灌了几口酒,“真是奇怪,阿丹。我今天突然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了解你。我了解你的财务状况,胜过了解你的作品。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做危险的事情、违法的事情,甚至是……对忒弥斯不利的事情。”
“茉莉,我从来没有——”
“你打算拿博顿·安德森怎么办?”茉莉转过头看着阿丹,她神情里的最后一丝温柔,也随着耗尽的耐心而消磨光了,“不管你打算怎么办,我都会把他交给A1。”
“你……早就知道了……”
“我一直在等你主动告诉我,你和安德森教授到底要做什么,我给过你机会了。”
“茉莉……”
“我们的政府没有办法完成对忒弥斯的多维度开发和改造,都是因为没有获取完整的授权,安德森教授私吞了那部分授权。或许他德高望重,声名远扬,但如今的忒弥斯不是他一个人的试验品,而是百亿人的家园,他和他拥有的权力都应该交给政府,而他这种长时间的潜逃,本质上就是一场犯罪。”
“如果有人要杀他,他也不能逃吗?”
“如果他愿意配合政府,或许就不会有那样的事情,不需要逃跑,也不会有伤亡。”
“可已经有人死了,他的儿子才刚刚来到忒弥斯,就死在了我们面前,被那个消解枪射穿了身体,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一点点地消失在我面前!”阿丹看着茉莉。他再也无法忍受压抑在心中的那些情绪,那些恐惧,那些悲伤,就像是一根根扎在他血肉里的刺,让他每呼吸一次,都要耗尽全力,“如果没有博顿,我也早就死在了那些不断扫射的子弹里。我必须要死吗?我也应该去死吗?那个朝着他儿子开枪的人就不应该去死吗?!”
“或许那个开枪的人也不愿意发生这样的事呢?”
“可它就是发生了!”
茉莉放下了酒杯,她侧过身看着激动到身体都在发颤的阿丹,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所有伟大的事情,都伴随着相当程度的牺牲。从古至今,国家的建立、制度的更迭,无不是如此。”
“如果根本没有必要牺牲任何人呢?”
“我一直以为你应该只是被安德森骗了,被他利用了。我还想过要怎么帮你解释这段会招来无数麻烦的友谊,想过在调查机构审讯前给你找最可靠的律师,可我没想到,你是他的信徒,你背弃了你的政府和你的世界,阿丹。”
“他从来没有骗过我,他也没有骗过这个世界。”
“如果你站在我站着的地方去看忒弥斯,你就会明白,这个人正在用力地掐着忒弥斯的喉咙,他的存在会要了我们每个人的命。”
“你站着的地方,就是A1吗,就是那个挂在半空的玻璃房子吗?从什么时候开始,你那么听一个政客的话了?”
“你到底明不明白,把这一堆数据变成你眼前的一切,有多么不容易?成为一个忒弥斯人,有多么不容易?”
“我们得先是个人,然后才是忒弥斯人,不是吗?”
“你这样说,只会让我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那就是——你根本不了解我,就像我不了解你!你现在每多说一句话,都只会让我更加厌恶你!”茉莉走到阿丹跟前,将装着制剂的杯子塞到阿丹的手里。她的手心盖在阿丹的手背上,用力地捏紧,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狠狠地揉碎,“与其争辩这个,不如先去救活你的巴里先生。”
“我……怎么知道你这杯东西是否真的管用?”
阿丹问出这句话时,原本握着酒杯的手本能地抬起,将茉莉调好的制剂放回了中岛的案台。
眼前的茉莉似乎什么都知道,她就像是一个在等待鱼儿上钩的渔夫。又或者说,这一切像是一本小说里注定要发生的情节,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恰好落在茉莉预设好的不同章节的段落里。
“你在怀疑我?”
“我……不知道怎么相信你。”一股汹涌的情绪在阿丹的喉咙里翻滚,他无法咽下,又无法表达。
“我相信她。”
声音来自卧室通往一层的楼梯口。
头顶垂落的射灯将温暖的光线均匀地洒在这个男人的身上,细碎的影子从楼梯一直延伸到客厅的地板上。他的手搭在楼梯旁的立式扶手上,眼神迷离而茫然。
“教授!”阿丹回过身激动地喊道,“你醒了!”
“都怪你们的床太舒服,上千织的埃及棉,按分子数据量模拟的话,整张床至少得消耗1GB了。”博顿笑了笑,走向一脸惊讶的茉莉和阿丹,“非常上乘。”
他拿起刚刚被阿丹放下的酒杯,几乎没有任何疑虑地一饮而尽。馥郁的香气在空气里挥发开来,犹如一阵繁花落下。
“教授!”倒是阿丹有些担心起来。
“这是意识体拟态生理学里的重要一课。”博顿放下杯子,拍了拍阿丹的肩膀,“茉莉小姐非常博学。在忒弥斯,值得大家追求的不是只有多巴胺基素一种,应激挥发素作为一百四十多种分子数据合成的基素之一,用途非常广泛,其中就包括解决意识体的应激性神经麻痹。你应该同意茉莉小姐的决定,把我送到紧急救助中心,她确实是在救我的命。”
“你没有机会去那里了。”茉莉看着醒过来的博顿,神情并没有因此而轻松半点,“他们应该快到了,就算你权限再高,也不过是一个有固定形态的意识体而已,没有传输舱,你哪里也去不了。”
“茉莉!别这样!博顿教授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阿丹正要说下去,却被博顿按住肩膀,直直地坐在了身后的吧凳上。
“教授!”阿丹看着博顿。他的脸上写满了焦虑,他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一切,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
“就像我告诉你的,该发生的一定会发生。不过,我很好奇,茉莉小姐,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比起阿丹,博顿听完茉莉的那些话,反而显得镇定多了。
“第一个进驻忒弥斯的战败国难民叫波诺娃·艾莎,是一个五十八岁的女士,也是其中一个战败国的第一夫人。她进来后的第十四天,就因为拒绝注入多巴胺基素而出现癫狂反应,本来是打算强制注射然后安置,但现实世界对她惨状进行了过度报道,最终还是执行了消解,以求息事宁人。所以,你必然不是第一个进来的难民。可阿丹非常肯定你是第一个进入忒弥斯的人,那自然就得追溯到……忒弥斯还没有投产之前。”
“你很相信阿丹说的话。”
“他……”茉莉看了一眼此时正在注视着自己的阿丹。他的眼睛里那些花儿一般的爱慕和温柔,已经变成了快要迸射而出的火花,“我们曾经无话不说。”
“阿丹提到过的你也总是很迷人。”博顿哈哈笑了两声,像是回忆起了一些阿丹用在茉莉身上的形容词,对照着本人一看,还是有些夸大其词,“在我被带走之前,茉莉小姐,还是要谢谢你真心实意地想救我。不过,那种程度的伤并不能真的把我怎么样。”
“C序列的代码并不是用来给你保平安的,它应该发挥更大的作用。不管你相不相信,安德森教授,我只是为了忒弥斯着想。”
博顿在茉莉的正对面坐下,“我相信你。我没想过忒弥斯会成为现在这样,我在这里待了很久了,我见证了联合储备银行诞生,虽然这些并非我的本意,但确实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我会跟你走的,茉莉小姐。但在这之前,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你说……”茉莉抬起头,她鼓足勇气看着这个距离自己不到一米的男人,这个创造了这一切的男人。茉莉曾经在大学的演讲比赛中演讲过一篇叫《致安德森教授》的文章,她朗诵着想对面前这个男人说的话,述说着忒弥斯的今天,畅想着忒弥斯的将来,但她从没想过这个男人有一天会真的与她展开一段对话,他会用“了不起”来夸奖自己,他会拜托自己一件事情。
“阿丹和这件事没有关系,你知道的,如果他卷进来的话,迎接他的是什么。他只是我这么多年众多朋友中的一个,而我只是他这么多年众多读者中的一个,我相信你会理解的。”
“教授!”阿丹看着眼前的两人,像长桌两头各执一副牌的赌徒。
“如果你愿意答应我,我会非常配合接下来你和你的政府所有的工作。如若不然,我就算没法离开这儿,我也能确保你在我这里什么也得不到。到时候,茉莉小姐你还能赢得杜鲁的信任吗?”
“教授……”
“阿丹,抱歉让你经历了那么多,但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这之后,请你多多保重。”博顿看着阿丹,微笑着点了点头。
博顿的问题并没有得到真正意义上的回答,直到那些穿着统一制服的军官闯进来,茉莉始终保持着沉默。
她一直低着头,没有看向博顿或是阿丹。
那些军官破门而入后,就立刻锁定了目标,直接将博顿扣住,戴上了连接着脉冲感应器的手铐。为首的军官向着四周观察了一番,然后走到茉莉面前,满脸狐疑地看着这个镇定得有些反常的女人。
“这么快就有了结果,看来你真是不想丢掉这个饭碗。”
“谁会想丢掉年收入500GB的工作呢?不过,我想我赚得应该没你多吧。只听命于杜鲁先生,享受全区域执法权的高级别军官桑达,真可惜,你暂时还是得听我的。”
“既然杜鲁先生要求了,我自然会全力配合你。”叫桑达的军官似乎觉察到了空气里还未消散的浓烈香水气味,用盘问的语气继续问道,“一切都还顺利吗?”
“顺利。不过,他刚刚才服用过应激挥发素,你们押解的时候轻点。”
“如果他真的是我们要找的人,这些装备只是为了抑制他的信息释放,基本伤不了他分毫。”桑达走到手被反扣住的博顿身后,用力地掰转他的手腕,感应器持续的振动蔓延到博顿全身,“虽然无法截取他的代码,但是只要查看首次登陆忒弥斯的时间就可以判断是不是本人了。”
茉莉没有回答,而是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个不停弹跳出数字的屏幕
。最后,屏幕上显示出一串数字。
14:34,1/2,2327
“来得真早啊。”桑达满意地点点头,松开了抓住博顿的手,“安德森教授。”
“既然这样,”茉莉拿起酒瓶,将仅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那我们就走吧。”
“那个人呢?”桑达并没有立即行动,他瞥了一眼不远处一脸惊愕的阿丹。
“他把人骗到了B7,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
“保险起见,还是把他一起带回去吧。”
“我说了,他已经没用了。”茉莉转过头,看着比她高出两个脑袋的桑达,没有丝毫怯弱,“他们只是作家和读者的关系。你把一个刚刚在赌场输了钱的知名作家带回去审问,只会惹来更多没有必要的新闻。”
“可他——”
“我刚才说了,他已经没用了。”茉莉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甚至都没再给桑达看向阿丹的机会,她直勾勾地盯着桑达,眼睛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暂时还是得听我的,对吧?在杜鲁先生解雇我之前,我才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