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科幻小说 > 星云X:忒弥斯

5

“所以他们就要杀人?”
“技术层面来讲,他们只是在删除数据。”
“那不仅仅是数据,我们不仅仅是数据!”
“呵!”杜鲁突然笑了笑,这还是第一次,别人当着他的面抢先说出他常用的开场白,“这次要残忍一些,现在是我们伟大的地球母亲企图删除全体人类。”
“所以整个人类文明就要靠一个为了灭绝种族而诞生的机器来保全?”
“没错,你概括得很到位。”杜鲁点了点头。似乎在忒弥斯土生土长的人都对忒弥斯这个不够光彩的成因,以及那些趾高气扬的人类,有着非常原始的恨意,“不过,保全人类文明,不仅仅是保全人,还有一些实实在在的死物,这部分的储量也要计算在内。光是一幅《岩间圣母》(28)就要耗费2.7TB,他们要从分子结构层面保存每一个细节。”
“光是卢浮宫……就有几十万件藏品,如果全世界所有的艺术品……这完全超过了忒弥斯的计划用量。”
“他们测算过,如果目前忒弥斯公民的储量消耗可以减少70%的话,那么三十九台储量机就正好能容纳一百七十万年的全部储量。”
“三十九台储量机……已经在建了?”
“三十九台是两个月可以制造出的极限。我已经安排H2的人进行这项工作,只不过包装成了别的项目,这些事在那一天到来前都是绝密的。因为茉莉小姐已经知道了这些,所以你今天的其中一种结果就是永远不能再开口。”
茉莉笑了笑,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如何回答,这样的威胁在即将到来的末日面前,听起来反而显得幽默。
“我们能做什么?”
“我们什么也不能做。”杜鲁皱了皱眉毛,笑着说,“我们仅仅是数据,不是吗?”
“所以,我们就只能眼看着他们把我们好不容易创造出来的世界偷走吗?如果现实人类进来的时候都带着我报告里记录的那些财富,那么……我们什么都不做,就已经输得精光了。”
“他们测算过,在未来半年内忒弥斯的基尼系数(29)会持续攀升,并在十三年后达到0.71的峰值。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贫富差距会大到难以想象。至于回落,我还没有看到可供参考的数据。”
“或许根本就没有回落吧……如果在现实世界里,一个国家达到了0.7的贫富差距,那国民早就开始了反抗和推翻政府的运动,民不聊生的结局在历史上比比皆是。只不过,在忒弥斯,权利是被授予的,而人……根本不会死,统治者不用提防反抗,不用担心刺杀,那些想要反抗的人甚至连A域都无法抵达。”茉莉比任何人都懂得这个道理。她好像有一些明白,为什么杜鲁一定要看着窗外说出这番话,因为眼前这个光彩明亮、充满生机的地方,到时候会失去所有的颜色,跌入黑暗无光的深渊,“他们只要把储量的费用提高,一高再高,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杀人,不会有回落,也不会有反抗。”
“今天之前,确实没有。”杜鲁侧过身子,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似乎是因为把这份得意隐藏得太久了,以至于真正呈现出来时竟有些扭曲和狰狞,“但茉莉小姐的到来,让这一切变得稍微有可能了。”
“我能做什么?”
“为了忒弥斯,你什么都愿意去做吗?”
“我,”茉莉看着杜鲁,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早已铭刻在了心底,“什么都愿意去做。”
“真是感人至深,茉莉小姐。不过这件事,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只有一个人可以。”
“你是说……”茉莉突然想起杜鲁刚才问的那个奇怪的问题,“第一个来到忒弥斯的人?”
“他祖父的病例,还有他所有的资料我都看过无数遍,我用很多方法找了他很久。”杜鲁说话的时候,表情像从漫长的冬眠里醒来,沐浴在久违的春日阳光下,沉醉而满足,“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存在。”
“可你要找一个人,只需要让忒弥斯自行检索,这是连我都可以申请获得的授权。”
“人口检索系统和储量系统奈何不了他,这里的任何系统都奈何不了他。我是这里的首席执政官,而他——”杜鲁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从那场春光里酝酿出了圆满的笑意,“他是忒弥斯的神,他可以拯救我们。”

5

“所以你那个叫巴里的朋友一直住在这种地方?”
尤克看着那条勉强可以被称为道路的小径,从自己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那片灰褐色的浓雾尽头。如果以后要向其他人描述这里,他一定会用上《克苏鲁神话》里的很多段落,深渊般的寂静、遮天蔽日的浓雾和根本无法形容的污秽,活脱一座从深海泥泞中显现的拉莱耶城(30)。
没有比这里更适合克苏鲁栖居的地方了,这里一片死寂……就像是从未有人抵达过,又像是曾经有无数人抵达,却又消失净尽。
“我也没来过几次……以前通常都是约在其他区域见面。”阿丹不禁打了个寒战。虽然他并不愿意承认,但这里确实和他上一次来相比有了很大变化,至少这些灰雾……阿丹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按道理讲,就算贫民窟,或是专门关押囚犯的Q6,也不会布置成这样——像是某部恐怖电影的内场布景。不过,阿丹倒是不担心这里会像恐怖电影一样从黑暗里突然蹿出些什么,毕竟忒弥斯里出现的万事万物都是和他一样的数据。
只要这样想,总归会好受些。阿丹长吁了一口气,看向一旁威武高大的尤克,问出了刚才在列车上问过的老问题,“所以,你还是不肯说为什么来这儿吗?”
“我想说也很难开口啊,刚才的猜拳你一次都没赢我。”
“这一点儿也不公平啊,我可是什么都告诉你了,就连我下本小说的结局都——”
“也不是全部吧,你还欠了一个。”
“那个……”阿丹想起半小时前,尤克一边把最后一点儿威士忌灌进喉咙,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出“你刚才说的那个巴里,是什么来头?”这个问题时,自己紧张得差点儿把乘务员提供的酒杯摔在地上。为了不出卖巴里,他不得不破坏游戏规则,虽然昨晚他才出卖过一次,但对一个刚认识几小时的陌生人,他还是得有必要的警惕,“这是我答应别人不能说的事。既然你要在Z10逗留几天,你或许可以试着和他交个朋友,没准儿你就知道答案了。”
“但愿他有好酒。”
“你打算一直跟着我吗?”
“看起来这里就只有一条路,不是吗?”尤克抓住阿丹的肩膀,让他看向道路两侧,“还是你觉得这四周的浓雾,看起来能通向什么地方?”
“好像真的是这样……”阿丹再次环顾了一眼四周,从Z10那个勉强可以称为车站的地方出来之后,他们似乎就一直走在这一条路上,没有转弯,没有分叉,没有路标,只有这一条笔直的路。阿丹被巴里救醒之后,曾经在Z10散过一次步,那时候这里绝对不是现在这样,阿丹记得有搭着很多帐篷的广场、空置的平房、几条曲折的小路,甚至还有看起来不错的光线,“这里怎么变成这样了,或许应该向市政中心反映一下。”
“那群住在A域的人真的愿意管吗?这里可是最早来忒弥斯的战败国难民待的地方,不是说连忒弥斯的自生人都很讨厌那些难民吗?”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现实人类从古至今就知道打仗。”
“哼,我现在有点后悔告诉你我是刚从现实世界来的人了。”尤克龇了龇牙,懊恼地挥了挥手,“从此这世间的所有罪恶都和我有关了。”
“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
“为什么?”
“因为你能喝出酒的好坏。”阿丹指了指尤克手里握着的酒瓶,“这在忒弥斯是件稀奇事,大家买食物都只看性价比,盘算着怎么用更少的钱买到更多的多巴胺基素,味道只是附赠品。”
“那你为什么对酒这么痴迷?”
“这我倒是不介意告诉你。”阿丹有些得意地回过头,看着刚刚又抿了一口酒的尤克,“巴里以前在现实世界里经营一家位于苏格兰的酒厂,他自己的说法是,如果他没有转行的话,从他这一代起,就可以打败格兰芬迪(31)。不过,鉴于目前我还能买到格兰芬迪,看来巴里的后辈们一定不太努力。”
阿丹说完这些话之后,又走出了好几步才发现原本自己很费劲才能跟上的尤克,此时居然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
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难过还是兴奋,那些浓密的胡子几乎把半张脸都挡住了,就算有什么表情,都只会让他看起来像个发飙的醉汉。
尤克看着回过头的阿丹,沉默了一会儿,哈哈大笑起来。
“你怎么了?”阿丹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自己说的话,并没有值得笑出声的地方。
“你的这位朋友还真是什么都告诉你了。”
“朋友,不都是这样的吗?”
“说得也对。那就先去见见你的朋友吧。”尤克说完这句话,便一个箭步追了上来。这之后的十几分钟,他一滴酒都没喝,看起来就像是在长跑比赛的后半程,憋足了力气向前迈进,而原本就比他矮上一截的阿丹,在后面跟着就更加费劲了。
这场比赛的终点出现在这条路几近消失的地方,一栋两层的小楼。它没有被浓密的灰雾笼罩,清晰地矗立在一个非常平缓的小山坡上。
“就是那里!”阿丹兴奋地脱口而出。Z10总算有一样东西和自己的记忆吻合了。
这栋小楼是他见过的最破烂不堪、却又格外神奇的建筑。不同于C域那些靠建模导入生成的高楼大厦,这个住所是巴里用Z10的自生泥土和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建筑材料强行拼出来的。不过,搭建这样一栋小楼也有烦恼,因为忒弥斯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合格的建筑,所以巴里经常会收到报废提醒。阿丹在这儿小住的两天就经历过一次,房子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样东西都同时开始倒计时,那时自己和巴里一边仰天大笑,一边上蹿下跳地拯救这栋房子,最后还是没能保住天花板,那样的场面只要见过一次就很难忘记。
这个场景出现在了阿丹的一个短篇小说《不可思议的房子》里,后来在F区甚至有人真的办了一个这样的比赛,看谁造的房子可以最晚倒塌。
至少从外观上看,巴里的单人小组赛成绩斐然。
阿丹和尤克站在门口,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吸了一口气。阿丹下车的时候,原本想着在来的路上好好构思一会儿见到巴里时该说些什么,却被尤克接二连三的提问打断了。他将手放在房门口,嘴里嘟囔着一些听起来足够体面的开场白,毕竟手里捧着的这瓶威士忌可是好不容易才从尤克的虎口里保住的,它值得换来一段美好的重聚时光。
可没等到阿丹敲门,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巴里的穿着和阿丹上次见到他时相比好像没有变化,依旧是素色的T恤,边缘扎进了褪色的牛仔裤里。他梳着精神的背头,雪白的头发泛着规整的银光,凹陷的眼窝里是一对碧蓝的眼睛。
“嘿,巴里。”阿丹最终还是没能在脑海里组合出更有创意的开场白。
“进来吧。”巴里的脸上满含笑意,但没有阿丹幻想中应该有的惊喜表情,反而更像是在门里面等待了很久终于得偿所愿的满足。
阿丹正要点头,却发现巴里似乎并没有在看自己,他的目光越过阿丹的头顶,落在了阿丹身后的尤克身上。凭着作家的直觉,阿丹觉得那句“进来吧”似乎也不是对自己说的。
虽然陷入了疑惑,但阿丹还是记得基本的礼节。他迅速回头,准备向尤克介绍眼前这位久别重逢的朋友,可没等到阿丹将那句“这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朋友”说出口,尤克就已经对着巴里严肃地点了点头。
“又见面了,父亲。”
那一刻,阿丹觉得自己的意识彻底超载了。

雕绘着苏格兰风情画的木盒被拆开,木质瓶塞被扭动了几下,金黄色的液体倒进了擦拭过的玻璃杯里,酒杯被递到自己面前。阿丹的眼睛注视着以上每一个步骤,可心思却一直停留在坐在他旁边、将腿架在桌沿悠然自得的尤克身上。
“父亲!”阿丹接过巴里递来的酒杯,再一次重复这个被他来回念叨了数十遍的词语。
“很难念吗,需要我为你拼写一下吗?”尤克大笑了一声,顺势把酒从阿丹手里夺过来,“我知道忒弥斯能用到这个词的机会不多。”
“所以,你们真的是现实世界里的父子?”阿丹看了一眼巴里,又转过头盯着尤克,脑袋忙碌得像个在流水线上作业的机械钻头,“尤克,你多大?”
“你是问这副身体还是我本人?”尤克干完了一整杯酒,拎起他大衣里格外厚实的麂皮夹克,“如果是这个的话,那你只要去H3的形象定制中心花800MB就可以弄到,还附赠一整套保罗·格罗斯(32)同款装束。《无枪侠》看过吧!”
“没有……”即便没看过,阿丹看着尤克格外“西部”的胡子,也能够想象出那是一部怎样的电影,如果再附赠一匹马和一柄左轮手枪的话,这个造型说不定会更成功,“我当然问的是你真实的年纪,谁会关心你的形象?”
“嗯……”尤克重新倒了一杯酒,递给阿丹,“一百二十一岁。”
阿丹差点把杯子摔在地上。
“你在现实里应该没法儿像现在这样喝酒了吧?”突然意识到自己身旁坐着的是一个年迈的长辈,阿丹连说话的速度都不自觉地放缓了。
“人类的平均寿命是一百零七岁,我现在只是超标了一点儿而已。”尤克不屑地摇摇头,“而且,喝酒这件事和年龄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至少我知道在很多国家十八岁以下不能喝酒。”
“呵,但愿那些国家现在还有余力操心这件事。”尤克晃了晃基本见底的酒杯,有些失望地把它甩在桌角,看向了坐在他和阿丹对面、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巴里。在为他们打开酒之后,巴里就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俩。如果非要将他往一个父亲的身份上想,他看着孩子们打闹时的眼神确实无奈又愉快。不过,在忒弥斯讨论辈分是一件很让人困惑的事情。据阿丹所知,巴里来到这里时是个中年男子,而现在却被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头喊“父亲”,如果不是这副西部牛仔的皮囊,这一幕看起来还真让人有些尴尬。
“竟然真的让我找到了你!”尤克说这话时,表情明明是游戏通关般的过瘾,可语气听起来则有种极不情愿,“而且是因为这种破事,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放弃喝真正好酒的机会来找你,我已经二十多年没有离开过克莱德河(33)边的钓鱼小屋了。”
“我真欣慰你能看懂我发的消息。”巴里笑了笑,“莉迪亚答应过我,会把你们训练得很好。”
“你倒有脸提母亲,一百多年才发了这一条消息。”
“跳过忒弥斯的内外交互监控给你们发送消息很冒险,我不会因为不重要的事联系你们。”
“你的意思是母亲的葬礼也不重要……”
“那些人到现在都没有放弃寻找我。在你母亲的葬礼上,参加的人、网络信号,甚至一切可探测到的波,都会经过最严密的审查,我实在没必要在那种情况下犯险。”
“呵呵,还真是不死心啊。你刚去世那会儿他们也派了人来家里,带了一群媒体,装作痛心疾首的样子念着稿子。”尤克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做出了类似弹奏钢琴的动作,“还送了我一架立式钢琴,斯坦威(34)波士顿系列里的精品,顶级桃花心木制成的,当然,每一个黑键下面都装了信号接收器。我和母亲策划了一次针对学钢琴的争吵,把它们全都砸了,现在它们变成了我孙子床头的木画框。”
“你很聪明。”
“那是当然!母亲一直都说我和你非常像……算了……”尤克回忆起这些,眼眶竟然有些湿润,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年迈带给他的最大变化倒不是肢体上的,而是他总是很容易感怀,他去年就为自己那条拉布拉多的死伤心了整整一周,吃不下饭。但他并不想以一个意识体的形态演示哀伤,那些眼泪他流过了,在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永远不会回来,并且可能永远都不会联系他的那一天,就流过了,“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嗯……”巴里看着尤克,他明白那句话的后半截是什么,但既然尤克打住了,他也只能跟着点点头,“当然。”
“真是件麻烦的事情。”
说完这句开场白之后,尤克似乎因为想起什么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一旁的阿丹。
或许是因为听得太认真了,阿丹甚至没有注意到尤克正在看着他。于是尤克选择了一个直接粗暴的方式,他用手按住阿丹的头,将阿丹的脸拧向自己,然后挤出了一个还算真诚的笑,“谢谢你的酒,小孩儿。不过,现在是大人说话的时间了。”
阿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这次的拜访到此结束了。
虽然看起来有些仓促,但是几乎能聊的话题都聊过了,从T5的惨剧到自己的新女友,还有一些正在洽谈的新故事……能在显然更为重要的家人团聚里插空说完这些,阿丹其实很满足了。
“当然,我想你们应该也有很重要的话要说,那我下次再——”
“不,他可以在这儿。”巴里打断了他的话。
“他不要紧吗?”尤克有些意外地看向巴里,再次确认了一遍,“还是说,他全都知道了?”
“他什么也不知道,但既然他来了……”巴里停住了,一番细想后发现刚才那句话似乎不太得体。他咂巴着嘴,用舌头在两排牙齿之间滑了一圈,点点头说道:“他是我的朋友。”
“他可是忒弥斯生成的……你确定他真的准备好接受这一切了吗?”
“接受这一切?”阿丹疑惑地看着尤克,这个吊儿郎当的西部牛仔脸上第一次显现出了一丝认真,“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巴里想了想,才缓缓地说道,“这么做是有点冒险,但我觉得既然他能在最后一天想起来看我,或许也是天意。”
“最后一天?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巴里的解释让阿丹脑海里的谜团越积越大。
“这是我在Z10待的最后一天,阿丹。我约尤克见完面,就会离开。”
“离开……你和尤克要去哪儿?”
关于离开这里的话题,在很久之前,阿丹就曾问过巴里,为什么不离开Z10,为什么不去看起来更正常的地方居住?阿丹成名后甚至还想送巴里一套在F7的公寓,但巴里都拒绝了。那时他夺过了阿丹手里的屏幕,很不耐烦地删除了那段充满法国南部气息的开发商广告。“我不会离开这里的。”这是他对此类问题唯一的回答,可阿丹不知道原因。他给阿丹描述过很多事物,但都没有说明原因:人们常常会对着月亮诉说忧思,人们常常会因为爱一个人而恨一个人,失眠的时候会觉得时间很漫长,这些事情,阿丹都不知道原因。
现在,他要离开了,阿丹还是不知道原因。
“你们要搬去哪儿?我能帮上些忙。”阿丹看着巴里。对于即将到来的离别,他的眼睛里写满了不甘,“你拒绝了我那么多次,至少这次让我帮你。”
“阿丹,我也很遗憾,但你确实帮不上忙,现在我们好好说说话就行。”
“看来你在忒弥斯混得不错嘛,都有朋友了。”尤克想起刚才在列车上,阿丹因为不肯回答那个问题而接受惩罚表演癫痫发作,现在回想起他那副卖力表演的样子,倒是有些难得的可爱。他轻轻地松开按住阿丹脑袋的手,又摸了摸阿丹松软的头发,“小孩儿,现在你是被两位安德森家族的人认证的金牌好人了。”
“安……安德森?”阿丹显然没有听懂这个过于典型的家传笑话。事实上,刚才这对父子对话时,他都在一知半解和完全无法理解中交替接收着。
“你该不会以为他真的叫巴里吧?”尤克嘲讽地拍了拍阿丹的肩膀,仿佛在安慰一个被困在恶作剧里无法脱身的孩子,“这名字一听就知道假的嘛。”
巴里非常郑重地坐直身子,朝着阿丹点了点头,“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博顿·安德森,这是我的儿子,尤克·安德森。”
“博顿……安德森,博顿·安德森!”阿丹重复了一遍之后,所有的疑虑就都消除了。将这个普通的名字和毫不起眼的姓氏拼凑在一起,便组合成一个无人不知的人物——博顿·安德森,忒弥斯的发明者,24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他创立的EOP科技公司就是忒弥斯技术的母公司,除了创建忒弥斯这个世界外,忒弥斯技术仍在为世界上无数病患提供医疗和健康服务。杜鲁上台之后,要求从A域至J域的执政官都必须在辖区规划出用以纪念博顿·安德森的景观建筑或主题公园;他的头像会在每天晨间新闻的片头出现;在每年的圣诞节,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安德森奖”会授予忒弥斯最杰出的公民。不过据阿丹所知,博顿·安德森的名字也并不是一直这么讨喜,在忒弥斯最初被投入使用时,他的名字几乎就是“杀人凶手”的近义词,每天都有无数人因为他的发明而失去肉身,失去现实的权利,那些战败国的难民们甚至会付费将博顿·安德森的名字加上辱骂的前缀,文在自己的屁股或生殖器上。随着忒弥斯生成的意识体逐渐成为这个社会的主流,更多人对这个发明怀着极大的感恩情绪,如果没有博顿·安德森,这一切,包括他们自己都不会存在。这样的崇拜逐渐把博顿·安德森从一个简单的科学家捧上了造物主的高度。和博顿·安德森的声望一同水涨船高的,还有他为人津津乐道的离奇死亡。这位本该坐拥无上声誉和巨额财富的科学家,在忒弥斯投入使用的五天后便离奇死亡,自杀、难民枪杀、政府暗杀……好莱坞几乎把每一个版本都拍成了电影,阿丹还看过一个揭秘节目,叫《传奇人物之死》,里面用了整整四集来探讨博顿·安德森的离世。
“你……你还活着!你根本没死!”
“嘿,我是看着他下葬的。”尤克似乎并不太满意自己父亲还活着的说法。他耷拉着肩膀扭了扭脖子,自从坦白自己是个一百多岁的老人后,他就没有再遮掩这些下意识的动作,“朋友,我不想炫耀,但是在那个人口爆炸、土地严重不够的年代,还能被政府允许葬在墓地里是一件非常有面子的事情。他确实死了,他只是耍了个小聪明,在死前把自己的意识嵌入了忒弥斯而已。”
“你就是博顿·安德森本人!你发明了忒弥斯!你是发明它的人!就是你!”如果此刻有人看见阿丹说话时的样子,看见他那种把惊喜、兴奋、激动、恐惧和一点点崩溃揉碎捏在一起的表情,他一定会被直接诊断为患了某种会同时引发口吃、肢颤以及意识错乱的精神类疾病。阿丹看着眼前的巴里,就像在独享一场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奇迹,“所以,是你创造了我。”
“不,没有人可以创造出意识,连忒弥斯也不行。它只是从亿万个意识体中抽取了一些意识片段,然后拼接在一起,而你是完全独立的,你就是你。”
“你以前告诉我的那些……”阿丹的大脑仿佛正在被一场记忆的洪流冲刷。以前那个巴里讲述的那些故事和往事不断拼接,阿丹几乎饱览了巴里的一生;而阿丹以为的那个平凡的巴里的一生,现在变成了安德森教授的一生,那些琐碎的故事像是突然被镀上了厚重的金色,镌刻在拔地而起的丰碑之上。
“能被你写进小说是我的荣幸。如果不能活在你的笔下,我怕在这里待得太久,自己也会忘记那些事。你能替我保密吧,丹?我有不能出现在忒弥斯的苦衷。”
“当……当然!”阿丹非常郑重地点点头,脸上洋溢着难掩的兴奋,“博顿·安德森,我见到了博顿·安德森……”
“你真的很爱把话说两遍。”尤克并没有打算停下对阿丹的嘲讽,“你小说里的人物也都和你一样说话吗?现实世界的博顿教授可不这样一惊一乍的。”
“你应该读读他的书,尤克。”巴里不紧不慢地说道,像一个经验老到的律师在为阿丹辩护,“他对现实世界可比你有感情。”
“再有感情又有什么用,很快就什么也不剩下了。”尤克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因为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神色突然严肃了起来。他转向巴里,一边回忆,一边认真地说道:“你要我留意的事,八成是真的。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他们在铺设一条专门的输入轨道,直接接入A1,而不是平时的H3,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给那些大人物准备的。当然,到H3的接入口也多了几十个,从容量来看,单批次可以容纳三万多人完成意识体传输。不过,目前只有少量的人传输进来,应该是各个国家驻派的观察员,或者是提前听到风声的富豪,每个人都带着大把的钱。”
“所以你也给自己预支了10PB?”
“嘿!”尤克提高了分贝,好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这都是为了掩护!我调查出这些,已经拼了老命。”
“10PB,你的钱几乎可以在忒弥斯买下半个下层区了。”
“不错的主意,父亲。趁现在买下,将来就可以向几千万人收租了。”
“几千万人……”博顿没空理会尤克的玩笑,依旧紧锁着眉头,“是啊,光一个区就几千万人,而根据你调查出的接入量,肯定远远不止……”
“他们目前只有这个方法。”尤克看着显出愁容的父亲,突然觉得有些陌生。虽然他离世多年,但这张闻名世界的脸从未离开过尤克的视线,客厅走廊的相框、联合国花园的和平钟(35)旁、冗长的历史纪录片都有他的影子。那些变成影像和艺术品的父亲,脸上的表情总是千篇一律的愉悦、乐观,带着科学家独有的专注,而此时此刻这样的忧愁,尤克从未见过。“他们没有忒弥斯的完整授权,只能按你设定的老路走,每天大概可以传输一百四十万人,剥离、接入,剥离、接入,如此往复。”
“一百四十万,这根本无法满足……会有很多人因此而丧生。”
“众生得救,是极度理想状态下的结局,他们必须非常团结才能达到。”尤克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失望,“可人们从来没有团结过,他们会争抢、陷害,一百四十万人次的传输量,最后会变成胜利者手里的筹码,用来交换、兑现和威胁。等到一切都瞒不住的那一天,这些都会发生。”
“距离那一天,没有多久了。”
“不管是在现实世界,还是忒弥斯,人们都还被蒙在鼓里。”
“他们一定会瞒到瞒不住的那一天为止。”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这对父子同时陷入了沉默,周围如同真空般死寂。阿丹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两人,迫切地希望这里能有点声音,就连地上的酒瓶回收倒计时那细微的嘀嗒声,都不失为一种救赎。
“你们说的那一天是哪天?”最原始的好奇心驱使着阿丹打破了这份无比压抑的寂静。
阿丹看到了尤克意味深长的笑意。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尤克操着苏格兰口音讲述起来,其间夹杂着他的脏话和嘲讽。阿丹听完关于那一天,或者说,那未来一百七十万年的故事后,有点儿明白刚才那一小段沉默的必要,如果要他独自消化地球即将变成一个大雪球的消息,他应该得在公寓露台上站一整天。
“这里很快就会变成新的地球?”阿丹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道。
“但一定不会是多么好的地球。”尤克看着刚刚处理完这个噩耗、濒临宕机的阿丹,一脸恶作剧得逞后的满足,“就像我刚才告诉你的,那些执政者首先要确保的一定是自己政权的长治久安。以前他们可以掐着忒弥斯的电源闸把你们指挥得死死的,一旦他们进来,他们就失去了这个先天的砝码,大家都是平起平坐的数据集合,一个个独立的意识体。‘我凭什么统治你们’,会成为他们的入学考试题目。”
“他们不是只需要……让忒弥斯把他们的授权调整一下就好了吗?能做什么事、能出现在哪里不都是代码决定的吗?”
“这就是忒弥斯精妙的地方,这是一个森林系统。”尤克笑了笑,他搁在餐桌上的手半握成拳头不停地晃动,似乎聊这样的话题,如果手里不握个酒杯,实在不够痛快,“设想有一座茂密的原始森林,你是林场主。这里的草木,你可以砍伐、培育、焚烧和填埋,你是绝对的统治者,但即使是这样,你仍然没法控制每一株植物长在哪里,以及怎么生长,这受到日照、风向、气候和磁场的影响,这些你无法改变。就像他们可以拘禁你,限制你的行动,决定你的多巴胺基素摄入量,但永远没法控制你在想什么。每一个个体都具有自主性,包括忒弥斯本身,它永远都朝着它认为合理且有益的方向发展,就好像植物永远会追逐养分、二氧化碳和阳光。而他们现在拥有的权限只是伐木工的权限,都是一些粗暴的手段。如果世界上只剩下这片森林,就算伐木工杀光所有动物来吃,砍掉所有植物来用,他也还是会山穷水尽,因为他没法控制构成这片森林最原始的东西。在忒弥斯,所谓的最高行政权,其实在系统里能掌握的范围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忒弥斯原本可以做到更多,但是他们不允许。”博顿说到这儿时,目光不禁瞥向了窗外,“如果我知道,他们当年资助这个项目,只是为了打造一座监牢,我甚至连那部分授权都不会给他。”
“你的意思是,就连杜鲁……都没法完全控制忒弥斯?”阿丹原本还想说一些看起来厉害的大人物,但他发现自己只记得杜鲁一个。
“呵,杜鲁,他这个副教授,充其量只是给父亲誊写实验报告的打字员!”尤克说这话时,十分夸张地撇了撇嘴。
在学生时代,尤克最爱的一项家庭活动,就是听母亲细数父亲职业生涯里的趣事。其中一个屡次登场的角色便是杜鲁,他曾经是Verisign(36)的高管,极具商业头脑的他被当时还只能算作医疗工具的忒弥斯技术吸引,果断放弃了推销域名的活儿,转头给父亲打起了杂。在掌握了一些技术皮毛之后,他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满世界推销,也正是因为他不负众望的口才,终于让当时的战胜国注意到了这个“软性”种族灭绝的机器。只不过,他心中那个赚得盆满钵满甚至跻身政坛的愿望并没有实现,在父亲死后,杜鲁就因为“世界上最适合管理忒弥斯的人”这个独特的身份,被联合国安理会“请”进了忒弥斯。虽然他的确成了忒弥斯最高贵的人,但说到底,也只是最高贵的数据而已。尤克每次在电视节目里看到杜鲁激情洋溢地发言时,都会忍不住捧腹大笑,特别是那句常常被他挂在嘴边的“我们不仅仅是数据!”。他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的样子就像是一个被打倒的绅士贵族,依旧要趾高气扬地戴着浮夸的高帽子。
“不过他拥有的那点权限,也算是被他物尽其用了,能想到和星展银行联合开发出一个这么逼真的市场经济,甚至连银监局、证监会都有,还真是到哪儿都能玩出花样来。”
“至少他研究出的这套体系,确实让忒弥斯安稳了这么多年。”博顿把目光从远处弥漫的浓雾收回来,眼神空洞而飘忽。他应该是想起了很多事情,关于现实世界的,关于忒弥斯的,都飘浮在那些浓雾里,若隐若现,“能用这么点权限,把忒弥斯从一个难民营变成世界工厂,变成一个和人类世界如此接近,甚至高度绑定的社会,他确实……不仅仅是数据。”
“他这么做,不过是想多争取一些在现实世界说话的资格,不想变成一枚废弃的棋子。”尤克看得出来,父亲对于杜鲁并没有那么深的敌意,不过他完全没有要帮这个大商人说好话的意思。是他逼死了父亲,母亲从小就是这样告诉尤克的,“而且,他现在应该是整个忒弥斯最坐不住的人了吧。这个最高执政官,从永久连任突然变成了只有不足两个月的任期,真不知道光荣退休的他能在A域分到几亩地。”
“他这些年一直想尽办法解锁忒弥斯的最高授权,也确实成功找到了一些门路,但都被我堵死了。”说到这儿,博顿的目光凝重了一些,“他以各种项目为幌子,几乎把整个硅谷搬来与我抗衡。虽然一再碰壁,但很多时候真的差一点儿就能成功了。他那么聪明,一定可以觉察到这些突如其来的路障是故意铺设的,他很可能已经怀疑我并没有死。”
“除非你自己现身,不然他永远不可能知道你就是安德森教授。忒弥斯人的外貌千变万化,原始代码就是我们的DNA,而要通过获取你的代码找到你,需要忒弥斯的最高授权;可是要获得最高授权,却又必须通过你。这个鸡生蛋、蛋生鸡的死循环,估计可以让他想破脑袋。”
“可我想要实施我的计划,也需要通过他,我还是得让他找到我。”
“你的计划有点过于危险了,这在人类历史上……可没有什么前车之鉴。”尤克说到“危险”这个词时,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犹疑的表情。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嘴角不时抽动几下,似乎想要补充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他用拳头捶了捶桌子,像是下定了决心,“不过来都来了,那就这么干吧,反正我这辈子也赖上忒弥斯了!对了,说起来,这个小子说不定还能帮上些忙!如果我们需要更多的接入量的话——”
“我?”还沉浸在杜鲁这篇番外故事里的阿丹,被这句话拉回了现实,“接入?接入什么?”
“不,别扯到他了,这和阿丹没有关系。”博顿看向突然紧张起来的阿丹,又转头对着尤克非常认真地说道,“这是我们自己的事,尤克,只能我们来解决。”
“可阿丹是忒弥斯最成功的作家之一,他可以——”
“他的成功不是拿来利用的!”博顿没有打算让尤克说下去,他死死地盯着尤克,这是阿丹第一次从博顿眼里看到作为一个父亲的严厉,“他的财富和名望都是他应得的,他应该享受这一切,而不是被我们毁掉。”
“嗯……对,好吧。”尤克说完后,便没有再接话。傻子都可以看出来,父亲并不希望他继续说下去。
“阿丹。”博顿停顿了一会儿,有那么几十秒钟,他的嘴唇一直处于一种微张的状态,像是准备好了开口,但又发不出任何声音。阿丹能感觉到他想说的话一定在心里准备了许久,只是当需要通过语言来表达时,却永远都缺乏恰当的时机和语境。他曾无数次在书桌旁陷入这样的困境,也像博顿一样奋力地想要让角色把那句话喊出来,可是笔下的一切,周遭的一切,都似乎不合时宜。博顿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他看着阿丹,眼神变得格外温柔,他知道自己必须给眼前这个还一知半解的老友一个解释,“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或许还太早了,但我想你留下来,是因为你是我们的朋友。我希望……你知道这些事情的原委,我不知道这件事会被那些政客们编纂出多少个版本,但总得有人记得最真实的那个。”
“你是说……那个末日吗?为什么不能由你来告诉大家?”阿丹看着博顿眼里流露的哀伤,既心疼又疑惑,“你是忒弥斯的发明者,你比一个作家要有用得多。”
“可能……我等不到那一天,阿丹。而且……我也必须要告诉你另外一些事情。如果有一天,阿丹,如果有一天你因为我失去了什么……”
“这怎么会……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因为你,如果你没有把我从T5救出来,我说不定也和几周前那些在T5的人一样……就像我刚才说的……就那样消失不见了。”
“或许,这些会比你想象中——”
“父亲。”显然,尤克能够乖乖闭嘴的时间比博顿和阿丹想象的都要短。但这一次,他的语气听起来没有刚才那么张狂,甚至有了些许难得一见的哀愁,“既然你选择让他知道,还不如让他真正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阿丹看着博顿,他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涌动的犹疑,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曾经问过你,忒弥斯对你来说是什么……当然,这是你的家。可是在更早之前,这只是一个即将上市的医疗设备,它是给那些绝症患者或者濒死之人使用的安乐装置,让他们的意识可以存活在一台虚拟机器中,可以继续陪伴家人,参与一些社会活动。这是忒弥斯被设计出来的初衷,也是我的初衷,它远没有现在那么复杂,但这个世界,多的是复杂的人。最初的战胜国把它变成了囚牢,杜鲁把它变成了一个拟态的城市,一个阶级分明的社会,甚至你的存在也是他们为了自身的利益要求忒弥斯生成的,而非忒弥斯的本来意愿。回到一个设备被设计出来的初衷,它应该被提供给有需要的人,每个患者都受到同等的治愈,这是忒弥斯想做的事,也是……面临这场人类文明末日时,忒弥斯应该做的事。
“我曾经试图阻止过他们把忒弥斯写入战败国的停战协议,但研究经费是他们赞助的,加上杜鲁的极力配合,我没能阻止这一切,我让忒弥斯背叛了自己的初衷。现在,他们又要用忒弥斯来杀人了……而且这次要杀掉世界人口的三分之一。只不过方式不同,以前他们是把人丢进忒弥斯,而现在他们是把人留在现实世界等死。”
“等死……”
“这里是人类文明最后的阵地,是滔天洪水里的诺亚方舟。他们会为那些特权阶级、赞助商和跨国财阀提供可以维持百万年的丰厚储量,世界上的其他人则会被消解,被隔绝在外,被抛弃。因为森林里的伐木工人可以决定哪些灌木值得被留下,而哪些要被砍去。”说到这儿时,博顿似乎已经看到了那些被抛弃在逐渐冰封的城市里的人,他们变成了一具具冻僵的尸体,被深埋几百年、几千年。在真正的末日到来前,人间就会变成地狱。博顿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可没有人是上帝,没有人可以随意处置别人的生命,我不想再看到我设计出来的东西变成那些权贵假扮神明、改判生死的工具……那些即将面临天灾的人,他们拥有同等的活着的权利,完全同等的权利。”
“完全同等的权利……”这样一个过于梦幻的说法,阿丹竟然连一口气说完的勇气都没有。对于忒弥斯人来说,初始的不公从来都是注定的,就像人类的高、矮、胖、瘦一样自然。那些在现实世界老死的富豪们接入忒弥斯后,可以直接驱车前往早就购置好的A域海滨别墅,而他们的家人通过赞助忒弥斯,每年都可以为他们汇入以PB来衡量的财富;而其他病故的人类,也可以通过保险公司受理的各项服务在忒弥斯享受丰厚的储量。茉莉还是个小职员时,就一直负责这类对转业务,看着那些什么都不用做的人,每个月领取成千上万MB的津贴,肆意挥霍。最惨的是忒弥斯生成的意识体,也就是阿丹和茉莉这样的“土著”,初始携带的资产只有400MB,用完之前都没赚到的话就只能等死。政府用这样苛刻的方式快速淘汰产能低下的意识体。阿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那段时光的,他那时候认识了很多人,就连合租过的室友都可以用三位数计算,但后来大部分人渐渐消失了,甚至包括关系非常好的几个。阿丹没有去寻找过他们,他清楚地知道那些人就是活不下去被消解了,或者用现实人类的话说,就是死了……或许身边的人总是死去对于有血、有肉、有“现实权”的人来讲非常残忍和难以接受,但在忒弥斯这个连墓地都不存在的地方,任何人,即使是最善良的人,也不会因为谁的离去而过于悲伤,毕竟……其实什么也没有失去。
“完全同等的权利,真的存在吗?”
“这在现实世界很难做到,但在忒弥斯完全可行。因为这里没有真正的资源、真正的土地、真正的生死……谁都无法掠夺谁,没有剥削、没有反抗、没有差别。”
“你的意思是,所有的东西都不是真的,反而是好事吗?”
“阿丹,如果你真的能在现实世界活一次,你会知道我说的这些有多么可贵和美好。”“可我没法知道,但既然你都这么说……或许那确实是一件非常好的事。”
“你能这么想,对我很重要。”
“为什么?”
“没什么,可能我只是想听到你亲口说出这些吧。你觉得我在做正确的事,这让我感到非常开心。”
“那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在我们得到了这些平等的权利之后?”
“我不知道……但一定和现在不一样。我不确定是不是会比杜鲁打造的这个忒弥斯好,可我确定这是必须要做的事。”
“你们打算怎么做?”阿丹战战兢兢地问道。他想尽量压抑语气里的惊恐,但这些惊恐却又蹿到了表皮,变成了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
“可什么是我应该知道的事呢?”
“朋友,别逼两个老人把‘死’字说出口,好吗?”尤克叹了一口气,就像抿了一口劣质红酒,尝到了最苦最涩的那部分,“我们的办法……不管是否成功,你都再也见不到你的巴里了,所以他才会那么想把这些事告诉你吧。唉,他总是这样……当年,他也是这样瞒着母亲,直到最后才开口。不过,他说的是真的,这个世界很快就会完全不一样了,但我们没法告诉你,究竟会如何,究竟要怎么做。因为这个聪明绝顶的教授没有告诉他的亲儿子,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其实没人知道,谁经历过世界末日这样的事呢?”
“你能在这一切到来前来看我一次,我真的很开心。我没有看错你,阿丹。你对这个世界没有丝毫敌意,对忒弥斯,对现实世界都是如此。我不知道忒弥斯用什么人的意识拼凑出了你,但那些一定都是善良的人。”博顿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这个世界不常有这样的人。”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你为什么会死?是被……政府的人吗?如果那个杜鲁真的那么想得到你才有的权限,那你应该躲起来,不是吗?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我都可以——”
“你帮不了我什么。至于杜鲁,只要我不想,他永远也找不到我,我很安全。我告诉你,只是希望……在这一切发生后,至少这里有人明白,或者有人愿意去理解,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可尤克刚才说了,我可以——那个什么接入,那样我就可以帮到你。”
“你确实帮不到我们什么。”尤克料到这个话题最终还是会回到他这里,作家们都是这样,抓住那些细节就不会放手,“你是忒弥斯生成的意识体,你……什么都做不到。”
“可我希望自己能做些什么!在你还是巴里的时候,我就说过,我对这个世界充满疑问,现在你都要离开了,就不能……我诞生在这里,初始名字叫丹,身边是一群和我一样二十二岁的男女,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我拿到的第一本书只告诉我,我有哪些权利和义务,却没告诉我‘我是谁’;我吸食多巴胺基素,我知道它能让我开心,可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开心;我看到电影里的人会老去,身体会变化,可是我不会,我很想知道‘老去’是什么。我把这些写出来,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在乎。我很好奇为什么我身边的人从来都没有这些疑问……因为我存在的地方根本不是家园,而是一台医疗机械吗?如果这一切原本可以更加公平,那为什么我不可以是个现实里的人?”
阿丹说完这番话,突然感觉胸口裂开了,像是有一颗真正的心脏从他的肌肤之下破土而出,扑通扑通地跳动着,真正的身体发肤凝聚在一起,他有血有肉。
他把所有的疑问都问完了,不是从刚才到现在,而是从诞生到现在。
扑通扑通,这感觉真实得如同可以被握在手里。他看着博顿,像是在看着一本写满答案的书。
“阿丹……这些问题,我现在没法回答你。或许等这件事过去,如果有千万分之一的概率我们还能见面,我会告诉你。”
阿丹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点点头。阿丹能感觉到博顿说出这番话时明明是知道里面那些隐晦的含义的。他从来都知道,他甚至教过阿丹树叶为什么会落下……博顿知道所有的答案,阿丹十分肯定。他是个作家,一个能把落在地上的树叶拥有的情绪描绘出来的作家,他感觉得到。
只是那种明知道有什么,却只能点点头的感觉,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形容罢了。
破烂的小屋再一次陷入了沉寂,这一次,沉默的是阿丹,他甚至希望这样的沉默可以久一些,好让自己有足够的时间理解刚才的一切。
“多花些时间和那位小姐在一起。有可能的话,”博顿仔细想了想,然后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在“授权”自己说出接下来的话,“住到更上层的区域去。”
阿丹想要追问,但博顿的话几乎把每一个发问的角度都堵死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三个男人都没有说话,威士忌的香气已经挥发光了,整个破烂的木屋里只剩下三双空荡荡的眼睛,彼此回避着,看向各个角落。
“我去给你们再拿点喝的,我记得还有些像样的存货。”博顿说着便站了起来。或许现在给每个人都加点多巴胺基素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看着博顿离开后,尤克把头转向窗外。那面磨砂材质的玻璃看起来更像是某个玄关的遮挡,被摔碎后嵌进了不规则的木框。他能看到外边慢慢地亮了起来,甚至依稀能看到远处矗立的基塔。光线从穹顶倾泻下来的,带着一股莫名的热浪涌入Z10的土地。
他踢开脆弱的椅子站起来,似乎是为了缓解凝重的气氛,故意弄出的声响。
“啊,热起来了,我还以为这里的气候没那么多变。”他走到门口,想打开门看看刚才云山雾罩的Z10到底是什么模样,“他们终于舍得给Z10投放点资源了吗?”
“啊……雾好像散了。”阿丹的目光被尤克的动静吸引。他看向窗台,虽然无法完全看清,但外面确实亮堂了不少,像是B2海滨度假区常年可见的日光,明亮又艳丽,“我前几次来都没见过那么好的天气。”
“总比大雾弥漫要好。”尤克拉开门闩,毫不客气地打开大门,“或许是察觉到Z10流入大额储量,他们怕苦了我们这些有钱人。”
随着大门的打开,一束耀眼的阳光立刻射进小屋。金色的光柱格外细密而黏稠,就像一条熔化的黄金带,又或者是有什么人在天顶高举着探照灯,直直地照在尤克的脸上,他在阳光的照耀下宛如一尊涂满金漆的雕像。
“等等!”
声音从尤克和阿丹的背后传来,是拿着酒瓶、一脸惊恐的博顿发出的。但他的大声警告并没有起到作用,尤克已经完全走进了绚丽的暖阳里。
“在雾里待太久了吗,老头儿?”尤克没有理会父亲的喊叫。他在逐渐变得刺眼的光线里伸了个懒腰,“利兹(37)可没有那么好的日头。”
“不!那些雾是我写入的,整个Z10的环境都是我写入的!”博顿看着窗外在基柱的环抱下清晰可见的Z10城市废墟,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那片剔透的光亮里,像是一场金色的雨,“他们每五天才会全境检查一次,为了今天你能安全抵达,我把车站范围外的所有道路都去影像化了,还添加了这些浓雾,好让偶尔来这里找刺激的人知难而退。”
“那……现在这些……”阿丹看向门口的方向。原本柔和的日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格外炙热而刺眼,就像一束束结晶的熔岩灌进眼球里,在目光和那束阳光交汇的下一秒,阿丹便疼得闭上了眼睛,“好烫!”
“他们找到了这里。”
“什么……谁?”
“离开那儿!尤克!离开那里!”博顿根本没空理会阿丹的问题。他一边朝着门口大喊,一边大步走向此刻被困在高温中的尤克,“尤克!”
阿丹也一步步地走向在强烈的照射下渐渐有些扭曲和模糊的大门,那些连多看一眼都会被烧疼的光已经逼近了他。不,那已经不能被称作阳光了,那简直就像是从高空投掷而下的热弹。尤克还十分享受似的伫立在原地,他没有理会博顿的叫喊,没有回头,甚至……至少从他投射在地面的影子来看,他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双臂还保持着那个懒腰的姿势环抱着脑袋,就这样静止着。
“尤克……”
阿丹和博顿同时抵达了门口。
他们站在尤克身后的阴影里,看着滚烫的光线如同洪流一般从这个男人的轮廓外汹涌地渗入。他的身体变得近乎透明,细密的光点在他的肌肤上弥散开来,犹如倾泻而下的银河。
在那些耀眼的繁星中心,尤克的胸膛上出现了一个不断蔓延的黑洞。和夜晚的漆黑不同,那仿佛是一团凝结成具象的真空,没有颜色,没有光,一片深渊般的虚无。这片黑洞还在朝着尤克的四肢不断蔓延,将尤克的身体渐渐吞没。那是可以被肉眼察觉的速度,每过去一秒,尤克就有一块身体消失不见。
“尤克!”
“尤克!离开那儿!”
他们的声音足够大,可尤克却没有丝毫反应。他就像一支被大火包围的蜡烛,从四周,从中间,从身体的每一处开始湮灭。
阿丹咬着牙,慢慢地靠近渐渐被吞噬的尤克。那里像一簇熊熊燃烧的火堆,每靠近一点,都能感受到从皮肤蔓延到心脏的疼痛。忒弥斯赋予公民痛感是有意义的,对痛的感知是保存人性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在这个没有疾病和人身意外的世界里,阿丹感受过的最剧烈的疼痛不过是多巴胺基素含量不足时的痉挛和昏厥,而这种程度的痛——也是到了今天他才知道居然还有被设定为这种级别的疼痛——带来的恐惧和折磨那么强烈,那么具体,就像死亡。
他没有办法,他根本没有办法靠近。
但阿丹还是想去将尤克从那团逐渐膨胀的热浪里拉回来。就在他的手快要够到尤克仅存的脊背时,他看到博顿从他的身侧大步越过去,一把抓住尤克的手,把他扯了回来,直接推向阿丹的怀里,然后博顿转身将两扇门用力合上。
阿丹跪倒在地上,那是他身体的本能,他以为那样的壮汉倒在自己身上,一定会将他整个儿掀翻在地。可奇怪的是,他什么也没有感受到。
他抱着尤克,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也感觉不到任何重量。如果不是自己的手实实在在地抓着尤克逐渐透明的肩膀,阿丹甚至没法判断自己的怀里是否真的存在东西。
“尤克!尤克!”阿丹将瘫在他怀里的尤克翻过身,大声地呼唤他。尤克的表情还停留在几分钟前,脸上残留着伸懒腰的惬意和嘲讽父亲不懂得享受阳光的不屑,嘴角的细纹却如同岩石般僵硬。
阿丹感觉不到任何变化和重量,他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一般。
博顿站在重新合上的大门背后,他闭着眼睛,捏紧拳头,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世界,像是瞬间熄灯了一般,陷入无边的黑暗。
有那么一刻,阿丹听到了一些熟悉的声音,以前在工厂操作机械手臂给现实人类盖房子时经常听到的金属熔化的声音。
博顿在阿丹身旁蹲下,将手放在尤克胸口原本应该安放他心脏的地方,他张开的五指慢慢地收紧,像是牵扯着无数根隐形的锁链,将那些碎裂的构造一点点合拢。
他咬紧牙,拼尽全力合拢拳头,所有的碎屑聚拢到一起形成一个支离破碎的团状,勉强拼凑出尤克的胸膛。也就是在那一刻,尤克的面部才有了变化。他的瞳孔突然瞪大了好几倍,像是快要鼓出眼眶,然后又急遽收缩。
“干!”这是尤克说出的第一句话。他非常勉强地抽动了一下喉咙,像是想为这句脏话配上一些口水。
“他们还是把它找出来了。”博顿的手仍按在尤克的胸口,似乎还在尽量稳住那些聚集的能量。他看着尤克,眼眶里泪光闪动,“消解枪,我发明它的时候,就知道它早晚……自定式消除的代码就不应该被写进忒弥斯。杜鲁当年口口声声说这是什么预防机制,其实这就是武器,我把武器的制作图纸带来了忒弥斯。”
“他们启用消解枪,一定是为了将来。”尤克向下看了一眼,想看清自己完全碎裂的身体,但他已经无法控制身体了,即使是稍稍抬头那么简单的动作都难如登天,“如果你的计划不快点进行,将来会有很多人和我现在一样。为了争抢足够的储量,他们会枪决很多人。”
“尤克,我的孩子。”博顿轻轻地抚摸着尤克破碎的胸膛,寻找着哪怕一丝一毫真实的触感,“你的数据流已经完全碎裂了,我……也没法让它们聚在一起太久。”
就算完全不懂这些名词概念的人,也能从博顿脸上的表情读出这句话的意思。人们通常会在加护病房或者手术室的门口看到那种表情,穿着白褂的医生低着头带着遗憾和无奈说出类似的话,接着是鞠躬和安慰的拥抱。
尤克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了翘,“我已经一百多岁了,反正也差不多要死在某家医院的ICU里了。与其忍受我那几个前妻和孙子们吵吵闹闹地送花和看望,不如就这样吧,至少,现在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不该让你,也不该让你母亲卷入这一切,我……”博顿没有勇气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我也不该卷入这一切”,这听起来太懦弱了。
“姓安德森的就没有怕过麻烦。”尤克摇了摇头。他看起来非常虚弱,虚弱到他已经没法再表现出他故作的轻松,“母亲说过,这是一件非常伟大的事,伟大到一定会有人为此牺牲。不过,我……如果没有我,我们的计划怎么办?”
“尤克,别想这些了……”
“如果少一个人,这个计划就没法成功。”
“尤克……”
“不,阿丹,还有阿丹。你们快走,去影像化没办法阻止那些人太久。”尤克看了看黑暗的窗外,那样的死寂和深邃,反而把这间破房子里的灯光衬托得格外温暖,“Z10的人口数量不到三位数,他们很快就会通过筛选坐标,重新定位到这里,你们得马上离开。”
“尤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父亲。我在现实世界里体验过一次了,我七岁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看着我,对我说你要永远地离开,你要去很远的地方,你用那套高达模型哄了我一百多年。”
“是的,我记得。”
颤动从博顿的嘴唇一直蔓延到抚摸着尤克的指头。在一百多年前,他也曾像现在这样抚摸着年幼的尤克,他带着整整迟到了二十天的生日礼物——那套足够在家里把赞斯卡尔战争(38)重演一遍的高达模型——来到尤克的床边,那时他也是这样抚摸着睡意蒙眬的尤克。
“真遗憾,两次我都没办法听完你说话,只不过……当时是你要离开,”尤克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他的具象形态变得非常不稳定,发出声音后的好几秒钟,喉结才跟着颤动了几下,“这一次是我。”
说完,尤克便闭上了眼睛。原本被博顿稳定住的胸口黑洞再一次向着尤克的周身蔓延,这一次比刚才更快,快到就像是在用什么东西直接把他擦除,尤克的身躯就像灰尘一样在阿丹和博顿的眼前慢慢地消逝。
“小孩。”尤克的嘴唇抽搐了几下,它已经没法再配合尤克的声音模拟出开合的动作。
“是,我在,尤克。”阿丹想要抱紧他,但……他没法抱紧一个毫无重量、就快不存在的东西,就像攥着一把细沙在手里,只能无力地看着它流失净尽。阿丹的手僵在原地,身子随着尤克消逝的轨迹扭曲地蜷缩着,他非常用力地弯着身体,好像只要足够用力的话,就能感受尤克的温度和重量。
“其实我……看过你的书……《沉睡的夏日》,父亲为了成全男孩的幻想,下潜到温德米尔湖(39)里去寻找水怪,那个男孩就是我。你结尾的那句话……‘即使我早就知道要去寻找的东西根本不存在,但为了你,我愿意前往’……”随着话音落下,尤克的身体完全消失了。残存的具象扭曲着四周的光线,将周遭的空间切割成了一片一片,但阿丹还是能听到尤克说的话,而且那声音似乎更加靠近了,就像是贴着他耳朵发出的呢喃,“多美的句子啊,真是个大作家。”
“尤克……”阿丹轻声地唤道。他很怕用多一丝力气,那些残留的意识就会消散。“你愿意代替我吗,阿丹?”
“尤克……我……我不明白。”
“你会得到一份礼物的,小子,一份原本属于我的礼物。”
“礼物……”
“对,礼物……‘我们没有一个人为自己活,也没有一个人为自己死。’(40)”尤克的声音像是完全融化在了阿丹的耳郭里,“还有,来的路上你说错了,我家的酒厂没有被格兰菲迪打败,四十年前我就收购了它。”
“尤克……”
即使完全看不见尤克的脸,但阿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满脸的傲慢,而他的声音到了后半段已经变成不停交叠的电流声。阿丹保持着抱住尤克的姿势,似乎因为刚才过于用力,僵住的手臂竟然一时间无法动弹。他就这样僵在那里,看着空无一物的臂弯。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消解。在忒弥斯,就连罪大恶极的囚犯也可以在消解仓里电解化,至少那逐渐透明、慢慢消失的过程看上去足够体面,而尤克的离开完全称得上酷刑。那些消解的数据像尘埃一样覆盖在阿丹的身上,让他觉得格外沉重,就像被深埋在一场暴烈的风雪里,他动不了,看不见,听不到。
直到他的手重新被博顿紧紧地握住,阿丹才如同触电般回过神来。
“这可能会有点痛。”
博顿低着头,空出来的那只手伸向两人身后,而整个木屋的空气也随着博顿的手势扭曲起来。曾经的餐桌、沙发和壁橱瓦解成一粒粒细密的尘屑,又如同洋流般汇聚在一起,交替冲刷过房间的每一处,而后全部落在博顿的手心。
原先的木屋变成了一个漆黑的环形舱,阿丹和博顿跪坐在中央的平台上,四周密布着电缆和繁密的信号灯。
“传输……舱?”
阿丹曾经在电视节目里见到过。传输舱可以将人数据化后导入指定的区域,但杜鲁的科研部门展示的样品显然比眼前这个更加宽敞明亮,通常会配置沙发和端着香槟的女郎。
“那些人很快就会找来,我们现在必须离开。”
阿丹看着博顿,点了点头。通过博顿紧握住他的手,阿丹明显能感觉到博顿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他不知道是因为无法纾解的悲伤,还是刚才那些堪称神迹的操作消耗了博顿太多的精力,又或者两者兼有,至少对于阿丹来说,刚才几分钟里在他眼前发生的事情,已经超过了他能够理解的极限。
此时,他只觉得整个身体从里到外都是麻木的,他甚至感觉不到博顿手的温度,就像是实实在在地抓着一把空气。
博顿觉察到阿丹因为这种麻木感而神情恍惚,于是抬起头解释道:“为了隐匿传输的稳定性,我需要麻痹你的感官数据束。这个需要一点时间,你会暂时感觉不到外界的东西,这是很正常的。”
“是。”阿丹连忙点头。
“抱歉让你经历了这些,我很抱歉,我应该一早就让你离开的。”
“那些人……他们消解了尤克,”阿丹知道这是博顿最不喜欢的问题,但他还是鼓起勇气问出来,“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应该是杜鲁的人,尤克的前序工作可能出现了什么问题,被他们发现了。消解枪其实就是一段可以在忒弥斯里直接摧毁意识体的消解代码,当初我们传输一些实验动物的意识体进来时,为了方便快速清除失败的样本而写入了忒弥斯;后来做人类实验时为了安全性和尊重人权,我考虑过撤销这个代码,但杜鲁执意要求保留下来,所以我只是做了隐藏。他们应该是找到并重启了这个代码。消解枪可以制造数据真空……就像你看到的那样,几乎可以立即杀死忒弥斯的任何人。”
“杀死……任何人。”
“当然,这没法用在一些具有关键权限的意识体身上,比如杜鲁和我。别担心,我之后会更改你的坐标和行为记录。忒弥斯每天都会发生数万起坐标记录错误,你是有钱的作家,你没有什么理由来Z10,你只要这么解释,他们会相信的。”
“可是,你呢?尤克刚才说,你一个人没办法实现计划。”
“我会没事的,我有很多办法。”
“尤克,让我帮你……”
“没事的,阿丹。不用为我担心。”
博顿打开了平台正中间的传输面板。这台机器的外观看起来非常老旧,上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从A到Z的区域代码,它们逐一亮起了荧绿色的光。
“正在初始化……正在检测传输环境……”机器发出沉闷的女声,其中还夹杂着细微的电流嗞嗞声。
“抱歉,抱歉让你经历这些。”博顿盯着不断加载的界面,好像在刻意回避和阿丹的目光接触,“我不应该在这里找什么朋友,你也不应该成为我的朋友,这样太危险了。”
“巴里……”阿丹习惯性地喊出这个名字,然后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他以为的那个战败国难民了,“不对,教授,可我从没——”
“刚才……有可能被消解的就是你。”
博顿说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轻松了一些。
阿丹的心突然一沉,像是被什么坚硬又锋利的东西砸中。如果刚才站在门口的人是他,那现在他就已经荡然无存了。忒弥斯里的“死亡”会轻松吗?可能只是形式上的轻松而已,没有血肉横飞,没有病痛折磨。可死亡之后是什么呢?或许和现实人类也没有多少差别,至少……对于此时此刻的阿丹来说,毫无分别。
从生成到消解,从出生到死亡,毫无分别。那个坚硬又锋利的东西,就是死亡的感觉。
“教授,如果刚才被消解的是我,我也——”
还没等阿丹说完,博顿就扑向了阿丹,将他紧紧地揽进怀里。
四周传来了几道极为尖厉的电流声,像是玻璃从岩石上划过。
而每一道声音的源头都破裂出一个细小的口,温热的光穿透了漆黑的传输舱,警报声和四溅的火花一起沸腾起来。
“教授!”
阿丹的头被博顿紧紧地抱在怀里,但那些光还是透过细密的缝隙,穿透了进来。博顿的后背被击中了。
阿丹能听到那些消解枪发出的光刺透博顿的声音。
一声,接着一声。
“低……低下头。”博顿将阿丹揽得更紧了。他整个人覆盖在瘦弱的阿丹身上,另一只手则艰难地伸向已经完成加载的操作面板,“很快……很快就安全了,我们只要去——”
“教授!”
博顿瘫倒在了阿丹的身上。
“教授!”
阿丹能感觉到博顿的呼吸声,他似乎在用力张着嘴,但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他的身体也在剧烈地颤动,手臂机械地伸展着,看起来完全不受他自己控制。
射击并没有随着博顿的瘫倒而停下,反而愈加剧烈。
“请确认传输区域。”
面板发出了提示声。
“教授,教授!”阿丹用力地推开压在他身上的博顿,那已经是一具完全没有任何知觉的身体了,“我们要去哪儿?”
“请确认传输区域。”
博顿的手就搭在面板的边缘,上面每一个区域的提示灯都在规律而焦急地闪烁着。
“教授,醒醒!”
“请确认传输区域。”
“教授!”
阿丹再次用力晃了晃博顿,他依旧毫无反应。
“请确认传输区域。”
阿丹看着面板,那些字母和数字组合在一起,这些他去过和没去过的区域就像是一个个迷宫的入口,每一格都在引诱着迷路的旅人。
“请确认传输区域。”
“传输……区域……”阿丹匍匐着抓住面板,他的耳朵被此起彼伏的尖啸声塞满。
“请确认传输区域。”
必须做些什么,必须现在就做。
“传输指令解除倒计时,8秒。”
博顿要去哪儿?
“6秒。”
他要带我去哪儿?
“4秒。”
我要去哪儿?
“2秒。”
那种感觉,死亡的感觉,像是所有的记忆和感观紧紧地结合在一起,凝聚成一丝光点,一个决定,一个答案。

上一章 封面 书架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