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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吗?”
“我当然确定。”穿着黑色麂皮短裙的琳此刻非常疑惑。琳看着面前这个同样打扮得体的女人,自从她出现在会客厅之后,就不时问出些奇怪的问题,让琳没法儿回避,却又不知道如何回答。
老老实实在沙发区等着就那么难吗,没看到我正在忙?
琳心里一边嘀咕,一边安慰自己,那些初次来到这间会客厅的人会紧张,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毕竟这里不常有什么生面孔,而琳作为执行秘书,其中一项工作就是应付这些前来拜会自己上司的生面孔。
“现在轮到你了,茉莉小姐。”琳看着明显焦虑过头的茉莉,虽然不耐烦,但还是得保持秘书必备的礼貌,“你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吗?我可以试着帮你申请延后——”
“不,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杜鲁先生真的要见我?”
“你已经问过两遍了。”为了看起来足够郑重,琳刻意停顿了一下,假装自己在脑海里又确认了一遍,“茉莉,忒弥斯联合储备银行货币政策组组长杜鲁先生要见的就是你。”
“是的,是我。”茉莉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放轻松,茉莉小姐。应该只是一些简单的询问,你现在可以进去了。”琳一边微笑,一边指向身后那扇落地玻璃门。话虽如此,但琳也不确定杜鲁找这个叫茉莉的女人来是做什么,因为确实很少见到这种小人物被召唤到这里。她昨晚看到这个行程被添加到“今日待办”时,也与负责行程的秘书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因为比对一下杜鲁先生的行程单就能发现,为了见这位茉莉小姐,杜鲁可是推迟了与十六个区域负责人一起参加的能源改组会议。
“谢谢你,琳小姐。”
“那么,一切顺利。”琳笑得非常甜美,目送着茉莉走向那扇玻璃门。这样一个小职员,应该也就是回答一两个问题,然后马上就会出来,所以还是趁现在赶紧把其他事情处理一下。
茉莉停在了那扇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初次来到A域的原因,她第一次发现要保持她最擅长的“C域姿态”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不,不仅仅是A域,这里是A1,而且是A1的尖塔顶层。这栋像利刃般倒插在A1国王公园北侧的大楼,是整个忒弥斯的权力中心地带。推开那扇玻璃门后,她就踏入了那条闻名遐迩的空中走廊——一条悬在一千三百米高空、完全透明的过道。虽然忒弥斯的一切都是数据具象化的结果,但在参考了重力学和人体力学后,至少保全了忒弥斯人对于既定世界的基础认知。这条走廊上什么也没有,据说这是杜鲁要求添加的设计,意在向忒弥斯的所有公民提醒他一贯的主张——这里的一切不仅仅是数据,它还有更加崇高的意义在支撑。
她第一次从这样的角度俯瞰忒弥斯,那些攀缘而上的高楼仿佛就在她的脚底生长。
这是一个必须要把握的机会,茉莉。
有几个人可以单独面见杜鲁,有几个人能做到呢?但你做到了。你不是一直都在渴望着这一刻吗?渴望着成为忒弥斯最优秀的人,最尊贵的意识体,最重要的存在。你爱忒弥斯,爱到甚至渴望着真正拥有它。
杜鲁需要你,忒弥斯需要你,这就证明你的存在是多么重要啊。
这样的思绪充斥着茉莉的脑袋,大约五十米的走廊,她一口气走完了。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会因为过度紧张而狼狈得哆嗦,她一直用力抓着衣角。是的,必须抓住什么东西,这是所有人类紧张时最原始的反应。
茉莉看着这条走廊的末端,那个悬浮在空中的圆球就是杜鲁的办公室。她在采访杜鲁的报道里看到过,在A1的夜晚,那颗明亮剔透的星高挂在城市的上空,照耀着忒弥斯的永恒与繁华。
那颗星,就是杜鲁。
“是什么感觉?”
杜鲁说话的同时,坐在了茉莉的对面。办公室的圆弧形穹顶顺着他的手势,瞬间从刚才单调透亮的白色变成大片大片倾泻的竹叶。盎然的绿意挥洒而下,气氛却丝毫没有更轻松,反而因为缺乏实际的光线,透出难以描述的压抑。茉莉的对面坐着自己的顶头上司,联合储备银行的行长,还有几张她在《财经要闻》里时常见到的面孔。
她走进这间办公室时这些人就已经在了。他们似乎正在极力地向杜鲁解释着什么,茉莉能从一些关键词里依稀辨别出他们在讨论的正是那些不明原因流入的大额资金。可当她一出现,所有人,包括杜鲁先生都停了下来。世界如同瞬间真空了一般,抽离了所有的声音,直到杜鲁问出那个问题。
“什么……对。”茉莉没有听懂那个问题,但眼前的杜鲁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等待着她的回答。必须说点什么,说点什么吧,没有比现在更重要的时刻了,“我认为那个材料上的数据还需要更加系统地梳理,每一项资金的流向都需要参照——”
“茉莉小姐,我是说走在那条空中长廊上是什么感觉?”
“嗯……”茉莉没有想到杜鲁会突然打断她。不过,这个关于感觉的问题有了明显的指向,倒也让她放松不少。她抬起头,看着距离自己不到半米的杜鲁,“那感觉……非常棒”
“别紧张,茉莉小姐。那些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也会像你这样。”
茉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她注意到杜鲁脸上的专注已经消失了,甚至还有些许失望,说不定她现在的点头也和杜鲁口中的“那些人”的反应一模一样。
“我统计过,忒弥斯里一共有一千七百三十五个人走过了那条长廊。茉莉小姐,你就是第一千七百三十五个。”杜鲁笑了笑,从座位上站起来,“我在任期间,没有人可以不经过我的同意走进这间办公室。我很忙,我必须确认我每天要见的人、需要处理的事情,都是最急迫、最紧要、最值得的。我希望你们走在那条空中长廊上能够产生的感觉是,我正在被忒弥斯需要,我即将做的事、说的话是急迫、紧要、值得的。”
“茉莉小姐的这份报告,第一版完成于上周二。那时候,忒弥斯全境只有十二起疑似案例,那天这份报告同时出现在了在座每一位的办公桌上。第二版报告完成于上周六,全境有一百二十一起案例,而你们也再次收到了茉莉小姐更新好的报告,后面附带了关于这起事件的风险评估。”杜鲁停顿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而今天早上的这份报告,已经登记了三百五十九起案例,其中甚至包含一百七十四个已经离开H域的案例。茉莉小姐选取了其中十个最原始的案例进行资金消耗的流水分析,这些人首先把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钱花在酒吧和旅馆,后来就去商场、赌场和拍卖行里挥霍,仅仅是这十个完全不存在的户头,在这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就花了2.7TB。那么合理地推演一下就可得知,目前忒弥斯全境一共有至少70TB的非法资金流入。而你们,至今都没有看过这份报告。”
坐在茉莉对面的人,没有一个人开口。特别是茉莉的上司。那个去年花了60GB买下布兰登·罗斯(23)全境唯一声音版权的人,从来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展示他迷人声线的机会,但此时,他甚至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整个办公室沉寂了大概半分钟,杜鲁才转过身重新看向茉莉。
“你知道目前忒弥斯全境正在流通的资金总价值吗,茉莉小姐?”
“270EB左右。”这一次,茉莉几乎没有丝毫迟疑,“如果算上还未结算的股市交易和信贷资本,可以达到400EB。”
“哦,那2.7TB真的是一个很小的数目呢,是不是?”
“但如果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犯罪,风险就非常大。按照目前的资金增量和这些人日渐失控的消费习惯,这个数字很快就会达到PB的级别,这就会威胁到它的上级计量EB,甚至是更高级别的计量。”茉莉从座位上站起来,她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眼睛格外专注地看着面前的杜鲁,宛如一台机器般一丝不苟,“忒弥斯的流动资金和通货率必须和现实世界的用工机制、主流货币的汇率关联,这样才能保证所有银行可以正常结算忒弥斯的人工费用以及全境的资本投放。钱本身是没有价值的,不管是纸钞还是数据,它们都只代表了市场的风向和预期。错误的资本出现在错误的地方,就会导致崩盘。所以,眼前的情况是非常危险的。如果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漏洞,我们必须马上联系世界银行,还有星展银行的忒弥斯联合开发部门处理。”
“呵,是啊,处理……”
比起刚才的义愤填膺,杜鲁说这句话时声音却突然低沉了下来,并且不知为何转过了身去。茉莉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这句回答,就完全能感觉到他的疲惫。这是她第一次离这个站在权力顶点的男人那么近,但他看起来真的十分普通,朴素的白色衬衣紧紧地贴合着他匀称的身型,相比之下,自己那位上司就如同一座到处招摇的金山。这样的杜鲁却和茉莉想象中的那个执政官那么像,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无可匹敌的尖锐与智慧,就和这个生机勃勃的忒弥斯一样,不容置疑,不容僭越。
茉莉很想要做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但她知道她只能站在这里,一步也不能动。
杜鲁在那段询问之后,就陷入了一种莫名的低落。他只是问问题,茉莉只是回答,而那几个人就只是听着。直到最后,杜鲁重新坐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深吸了一口气,合上了茉莉整理的那份报告。
“联合储备银行。”
“是。”茉莉看见自己的上司触电般从沙发上站起来,用力地低下头。
“把之前预留的900PB投放出去吧。”杜鲁显然并没有在意银行行长那个过分虔诚的姿势,他甚至都没有看往那个方向。他将双手交叉成拳握紧,干脆利落地说道:“然后,你们就可以出去了。”
“可是——”茉莉条件反射般开口。她解释了那么多,可杜鲁的决定根本就违背了报告里叙述的事实,这说不通。事实上,杜鲁根本不需要思考怎么解决,因为茉莉每更新一份报告,都会将解决方案附在文件的最后,她甚至为联合储备银行的每一条策略划定了最理想的执行时间,找到那些携带资本非法进入的人要怎么处理,什么部门处理,资本如何回收,如何向新闻媒体和现实世界解释……她要说的话,全都写在了里面,而现在也都悬挂在嘴边。
她伫立在原地看着杜鲁,等待他抬头,或者目光和自己触碰到,然后顺理成章地问一句:“你还有什么问题吗?”好让她把涌到喉咙的疑惑倾吐出来。
但她没有等到。那个巴不得早点离开的行长上司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拽向办公室门的方向。
这是一个必须要把握的机会,茉莉。
有几个人可以面见杜鲁,有几个人能做到呢?但你做到了。
忒弥斯需要你,这证明你的存在是多么重要。
心底的呐喊再次响起,就像有一个居住在茉莉身体里的恶魔,一边疯狂地嚎叫着,一边牵拽着她的骨架和筋膜,让她僵直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到底要干吗?”焦急离开的行长凑到茉莉的耳边低声呵斥,“别在这儿让我难堪,快跟我离开!听到没,离开!”
茉莉没有回答,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杜鲁,就像一支搭在弦上的箭,全心全意地等待着拉弓的猎人。
但那个猎人却径直站起来,转身走向了和入口相反的另一端,那个从天花板延伸而下的玄关。玄关上悬挂着一幅格外狂野的画作,赤身裸体的人们在静谧的蓝色中手拉着手,欢腾、旋转,是亨利·马蒂斯(24)的《舞蹈》。
茉莉心里清楚,如果这时候做了什么,可能之后的每一天都会为今天的鲁莽后悔;但如果这时候什么也不做,她马上就会后悔。
“可是这是不对的!”茉莉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这句话。她的声音格外洪亮,几乎是喊出来的。在这间通透的房间里说话其实根本不需要那么大的分贝,但她还是这么做了,就该说得这么响亮,像雷鸣或战鼓。
偌大的办公室就像刚刚经历了雷雨后的夏夜,一片寂静。
杜鲁停住了。
“这是不对的,杜鲁先生。”茉莉甩开将她拉得更紧的上司,走到杜鲁面前,“你刚才那么做,只是在延缓这些错误流入的字节爆发的时间。羊失窃了,牧羊人应该做的是找出偷羊的狼,而不是放出更多的羊,让羊群看起来没有变化,这是自欺欺人。是你说的,我们的利益必须和现实世界的利益紧紧地结合在一起,我们不仅仅是数据,这些钱也不仅仅是数据,而是忒弥斯运作的基础。如果我们还像当年那些战败国的难民一样碌碌无为随意挥霍,我们不可能造就现在的忒弥斯,这是你的忒弥斯,也是我们的忒弥斯。”
杜鲁转过身看着一边说话一边不住地颤抖的茉莉,她的身体像是被她的声线提拉着,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剧烈抗争着。
“杜鲁先生,这900PB进入市场只会带来更大的麻烦,你不可能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你说过,忒弥斯是一个几乎没有成本的世界,但没有成本的世界并不意味着没有风险。我们必须要做对的事,我们要帮助忒弥斯——”
“对的事?”杜鲁抬起手,示意她停下。他走近了几步,好让自己能完全看清茉莉的脸。
“是的,对的事。”茉莉回答得格外坚决。她受到的教育、从事的工作、所经历的一切构成了一个无比坚定的信仰。这是对的事,她心里的神反复说着这句话,“您知道的,忒弥斯需要的是什么。”
“茉莉小姐。”
“是。”
“你刚才说,要帮助忒弥斯?”
“是。”
“好啊。那么,你认识第一个来到忒弥斯的人吗?”
“什么……第一个……”
“呵,这大概是我问过最蠢的问题了。”杜鲁看着茉莉满脸的疑惑,笑着摇了摇头,“一个忒弥斯生成的意识体,连24世纪发生过什么都是从历史书里读到的,居然说要帮助忒弥斯。茉莉小姐,让我来告诉你吧,你能够来到这里,并不是因为你足够聪明,而是因为他们足够蠢!不要以为做出那份报告就可以在这里质疑我,你有多了解忒弥斯?你了解的那些,又有多少是真的忒弥斯?所以……照我说的做就好。你们可以离开了。”
杜鲁说完便转过身去,显然不想再看到眼前的这些人。
而茉莉被上司拽向了已经亮起开启灯,连接空中长廊的大门。他开始用好莱坞最性感的声线对茉莉喋喋不休。
“这是我见过最蠢的事了!
“别表现了一下就开始得意忘形,那可是执政官,不是你那些没脑子的客户。
“你最好马上回到办公室,按照杜鲁先生的意思去做。”
所有人的声音和沉默都让茉莉那根不得不发的弦绷到最紧。
“巴里——”
茉莉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比任何时候都知道。
“第一个来到忒弥斯的人叫巴里。他住在Z10,是个老头,他的祖父在现实世界死于多发性骨髓瘤。”
她一口气说完了她知道的所有,下一秒就有种箭离弦后的轻松。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就真的像一团窜动在一起的数据,没有任何感觉,她感觉不到被紧紧掐住的手臂,也看不到杜鲁脸上的表情。他似乎在一点点地靠近自己,而她在一点点地后退,眼前的一切都如同高度过曝的照片一般失真。当杜鲁的脸出现在茉莉面前时,周围的声音才逐渐清晰起来。
道歉的声音,解释的声音,斥责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在杜鲁微微张开嘴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你们可以离开了。”他看着茉莉,脸上有种难以捉摸的笑意,像是饥肠辘辘的野兽在密林中窥视着唾手可得的猎物,“马上。”
“当然!”快要被茉莉逼疯的行长立刻答道。他的头看起来快要低到膝盖了,“我马上带她离开!非常抱歉,杜鲁先生。”
“你没听懂吗?我是让你们离开。”
茉莉在联合储备银行工作的第二个月,就亲眼见证了这位行长在办公室里被当时的财政次长骂得狗血淋头;而之后的几周,他又再次因为针对储量信贷做出的糟糕决策而成了全忒弥斯的泄愤对象。茉莉一直都不明白,他这种人为什么可以坐到这个位置,但今天,看着他狼狈离开的样子,茉莉似乎有点懂得了其中的道理。他实在是太好控制了,即使满脸疑惑、万般不解,他也可以带着一脸虔诚和顺从的笑意鞠躬离开。
他就像是棋盘上的士卒,他不用理解规则,只用静静地服从手的操控,前进或赴死。忒弥斯多的是这样的人,这让茉莉觉得恶心。
那些人离开后过了几分钟,杜鲁才再次开口说话。
他毫不遮掩地打量着坐回原位的茉莉。她穿着整洁立挺的贴服西装,全身上下唯一的配饰是胸口的徽章,虚实交替的曲线环绕成一个规整的∞(25),联合储备银行的标志。
“你看起来十分热爱这份工作。”
茉莉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是。”
“你看起来也很热爱这里。”
“当然。我出生在这里,我指的是……我属于这里。”
“我知道,你是系统生成的意识体。忒弥斯从上百亿份人类意识体的样本里随机组合拼接,再加上一些它自以为充满创意和人权色彩的改造,就生成了你。”
“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
“你会感到遗憾吗,茉莉小姐?”
“遗憾?”
“没有一副对应的肉身,你会觉得遗憾吗?没有在现实世界留下任何物证,如果有一天忒弥斯被摧毁了,那你也将不复存在。”
“可忒弥斯不会被摧毁,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让忒弥斯永存。”对于这个问题,茉莉的回答从几十年前开始就没有变过。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在忍受那种对“存在无意义”的歧视,这可以从那些挑剔嘴碎的客户一直追溯到自己的学生时代。聪慧好学的茉莉,获得了对忒弥斯人来说非常难得的高级进修机会,在现实世界的大学里做一个“只出现在荧幕里”的学生。即使这样,冷嘲热讽还是如影随形。
“你不能直接下载今天的课吗?”
“你的厕所是叫回收站吗?”
“你的毕业旅行是什么,世界光纤巡游?”
求学的每一天,她都在忍受这些嘲弄。他们不明白忒弥斯里的人也是人,而不是随意上传下载的数据,不是可以复制粘贴的样本。他们是人,只是没有现实权,只能活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与现实人类共生。只可惜,再多的劳动、付出和学历似乎也补偿不了那个她从未得到过的现实权。
每到这种时候,茉莉都会想起阿丹,想起他的小说《在忒弥斯老去》里,主人公在消解前最后说的话。她看着杜鲁,模仿着小说主人公缓慢却又坚毅的口吻说:“别说是人,即使是地球也有终结的那一天。五十亿年后,当太阳的最后一丝光热燃尽,地球会灰飞烟灭,他们最终什么都无法留下。”
“真是精彩的回答。”
“这不过是事实。”
“那我也告诉你另一个事实吧,茉莉小姐。今天你离开这里之后,会出现两种结果。”杜鲁笑了笑。茉莉此刻的认真在他眼里就像是垂在平静湖水里的鱼饵,暗涌迟早会将它吞没,“第一种,你会因为忤逆我而获刑,在Q6暗无天日的隔绝区把牢底坐穿,永远失去这份工作;第二种会乐观一些,你将取代刚才出去的那些人,变成联合储备银行的新当家。这一切,都取决于我们如何解决眼前的问题。”
“眼前的问题——”茉莉很想停下来仔细回味刚才杜鲁说的这句听起来既像是鼓励,又算是威胁的话,但她知道自己并没有时间去消化这个消息的好坏。眼下,她的生存之道就是一直说下去,把她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截至目前,所有来路不明的资金都是通过H区完成初始流入和初次消费的,而且这些人看起来都有相对明晰的目的地,基本上没有人在H区逗留超过十二小时。他们的去向并不统一,但以上层区域居多,行政中心A域、高端社区B域和商业中心C域的流通占比接近六成。我们可以立刻联系公民署,让他们协助银行锁定——”
“茉莉小姐。”
“是。”
“他们很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什么?”
“包括我也是。你报告里的每一个细节我都知道。公民署的人在上周就已经向我汇报过这批异常流动,他们认为是忒弥斯的接入系统出了问题。他们就坐在你现在坐着的位置,只不过当时他们说的严重性听起来比你说的要可怕一百倍。”
“你的意思是……你们早就知道了?”
“现实世界的一些人也早就知道了。”杜鲁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正对的那扇巨大的落地窗边,俯瞰整个绿意盎然的国王公园,这是他在任期间批准设立的,为了纪念他最满意的一项改革工程——“人类感”计划。他采纳了一大批心理学家和社会学家的建议,对意识体进行了大幅度的完善,其中包括调整忒弥斯全体民众的色感,让他们对绿色有更敏感的反应。国王公园每年都会有一周的全民开放期,让所有K域以上的居民享受自然风光。这也推动了忒弥斯的一大批建造改革,比如茉莉和阿丹所在的B7,那座虚拟的狮城,就是杜鲁时刻握在掌心的“人类感”计划的珍宝。在帮助忒弥斯公民建立“我不仅仅是数据”的认知这件事上,他一向如此激进。“放出900PB就是为了掩饰这些不明资金流入的事实,为了在那一天到来前,让忒弥斯的金融、市政、民生可以一如往常。把你们叫过来,是为了确保这900PB可以更好地融入市场,而你那个可怜的上司居然以为是你的那份报告惹了什么麻烦,我实在不敢想象他到底会把这件事执行成什么样。所以,不是你的聪明,而是他的愚蠢,把你带进了这间办公室。”
“那一天……会发生什么?”
“按照联合国人口基金会给我的测算结果,那一天前后,忒弥斯会迎来九十五亿人的接入量。”
“九十五……亿?”茉莉停顿了一下,才把“亿”这个单位说出来,“那不是,接近……”
“地球现实人口总数的一半。”
“地球……到底发生了什么?”茉莉最初想到的是战争,但她很快排除了这个答案。没有什么战争可以在短时间内清除一半人类的现实权,因为他们一定会抗争到底。如果不是战争,那就一定是比战争更可怕的事。
一件从未进入过茉莉的脑海,徘徊在所有人想象之外的事。
“茉莉小姐。”杜鲁俯瞰着眼前的绿意,不紧不慢地说道,“你知道,成冰纪(26)吗?”
茉莉摇了摇头,成冰纪,听起来就是个足够遥远的词,至少在她的认知里像是……从未发生过。
“其实地球已经习以为常了,因为它曾经经历了好几次。气温会普遍下降到-150℃,局部是-270℃,赤道到两极会全部被冰层覆盖。只有印度洋的部分海沟,靠着地壳的余温可以勉强保留流动的液体,除此之外,整个地球会变成一个结结实实的雪球。除非人类可以在两个月内进化出孢子生物的休眠技术,不然,他们就会和这颗星球上其他动物一起走向灭绝。”
“人类……灭绝……”
“两个月以后,现实权就会从所有国家的法案里被剔除,现实人类不再受到任何保护。没能进来的那些人,都会在政府装模作样打造的避难所里一边吃着罐头一边等死。如今,换作他们,挤破脑袋想进入忒弥斯了。”
“为什么是忒弥斯?”
“只有忒弥斯,茉莉小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些科幻电影里的休眠技术、地心世界和外星移民,现实世界的科学家们也想过,这些方法或许可以帮他们维持一个月、一年,甚至一个世纪,可地球母亲给他们的考验时间是一百七十万年,一百七十万年以后,地球才会出现解冻的迹象。”
“一百七十万年……真没想到,他们也会有这么一天。”作为忒弥斯的原住民,茉莉对天灾的认识只局限于那些常常被放大夸张,却又总能化险为夷的电影。当她说出“这么一天”时,她的脑袋似乎没法儿想象出这颗湛蓝色的星球万物凋敝、冰封雪藏的场景,而只有拥挤的、如蜘蛛网般的C域街道。从前的忒弥斯,是他们拿着枪胁迫别人进来,终于有这么一天,他们主动要进来。
“茉莉小姐,设想一下,当那些现实人类来到这个他们曾经看不起的忒弥斯,他们会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和我们友好交谈,共治共建?一百七十万年,从来没有任何种族、国家、政权的统治能持续那么久,政治家们期待的永远是一个绝对稳定、权威、不会颠覆的统治,最好是一个被系统设定好的、未经授权不可更改的绝对统治。可是这一切和你、我都不会有任何关系。”
“你是说……他们打算接管忒弥斯……”
“‘接管’这个词过于优雅了,茉莉小姐。这是侵占,赤裸裸的殖民侵占!那些带着超乎想象的财富来到忒弥斯的人,就是提前登陆殖民地的先遣部队!就算你的调查非常到位,我也没有任何权力去修复这个漏洞。现在的我对于他们来说,连障碍都算不上。他们还容许我在,只是因为他们需要忒弥斯在两个月内不至于乱套,而我又碰巧听话而已;他们容许你们在,只是因为他们需要有人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服侍他们,还需要你们接入外部操作机械完成对忒弥斯的维护,让它的储量和电力能维持一百七十万年。第一份《忒弥斯迁移预备案》已经为第一批进驻的八十多个国家划好了地界,茉莉小姐,你居住B7会改名叫作布列塔尼(27)区,属于法国。当那些高卢贵族在你家的庭院里欣赏美景时,茉莉小姐会和所有忒弥斯生成的意识体一道,先经过遴选,然后分配到从T到Z的区域里居住,而T域之上是现实人类的居住区。”
“从T……可这根本不公平。”
“你应该为那些没有通过遴选的人感到不公平,你只是搬家,而他们是脑袋搬家。”
“你的意思是,他们打算清除那些意识体?”
“地球进入成冰纪之后,世界上大部分能源的开采都会变得极为困难,厚实的冰层会大大削减太阳能的效用,所以维持忒弥斯会变得十分困难,特别是扩容的速度会极大地放缓。我们是无形的,但忒弥斯是有形的,它需要为我们不断增加的记忆和不断延伸的空间提供容量。那些人需要忒弥斯在一百七十万年里持续有效,一百七十万年里的不确定性很多,而删减一部分……不那么重要的意识体,显然是比较安全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