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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珅冷冷地说道：“四库书吧着火的时候有你，贼人突袭计算中心的时候也有你。你不觉得你的行迹太可疑了吗？甚至刚才看到健锐营训练，你竟没有丝毫惊讶，显然是熟识此等情形。你究竟是谁？从何而来？”
姑娘这才放下心来，笑道：“我是谁并不重要。至于那几些兵勇训练的样子，有什么奇怪和害怕的？无非是你们每天上课打的那个游戏正在‘加载’罢了。”
“每天上课打的游戏？你是说《旗人荣耀》？”
“你难道没有觉得每天你们上课也好，作业也好，不就是在电脑里打打杀杀？那些电脑里的打打杀杀跟实际世界中的兵马厮杀有什么两样吗？”
她说得不错，作业也是打打杀杀，跟真正世界中的打打杀杀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一样又怎么样呢？这个跟健锐营的士兵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在电脑里操作罢了。”
“哈哈！你们以为只是在操作电脑打游戏。其实，游戏的这些数据，全部都存到了计算中心的服务器上，之后又源源不断地‘加载’到这些士兵的脑袋里。你刚才在院子里看到他们的辫子挂在墙上，那就是这些数据在‘加载’呢。”
“等等，你说的‘加载’，是什么意思？”
“‘加载’，就是你们在游戏中打斗的这些信息，像流水一样灌输进这些士兵的大脑里。通过神经机制的作用，这些杀人本领也都灌输到这些士兵体内。用不着亲自去演兵场操演，他们就已经掌握了杀人本领。”
和珅听得目瞪口呆，“想不到《旗人荣耀》竟然有如此威力！”
“什么《旗人荣耀》！”姑娘冷笑一声，“它本来的名字叫《日月荣耀》。”
“《日月荣耀》？”和珅愣了一下。
随即，他马上反应过来，“‘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这么说，这游戏的名字是前朝的？”
“算你还读过点书。”姑娘赞许地点点头，接着说道，“咱们正阳门内的大清门，在前朝，叫作‘大明门’。那个时候，门上有副对联，就是这句‘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这是永乐年间解缙解学士的对联。游戏的名字便是来自这里。”
“莫非这游戏，竟然不是本朝的，乃是前明解学士发明的？”
“解学士天赋异禀，聪颖过人，但这游戏并不是他发明的。发明这个游戏和训练士卒的方法的，是前明嘉靖年间一个姓范的书生。那时候倭寇骚扰浙闽沿海，然而整个大明却文恬武嬉，军纪废弛。那书生从朝野上下都沉迷的各种游戏中获得灵感，发明了这个快捷异常、事半功倍的训兵办法。然而当时主兵的俞大猷、戚继光等将领，坚决反对使用这个方法练兵。于是这游戏也没有流传开来。那通过游戏把战斗技能灌输到士兵体内的办法，更是被弃之如敝屣。”
“既然被弃置一边，本朝怎么把它用起来了呢？还改了名字？”和珅不解。
“别急，听我慢慢说。这个游戏和它背后的秘密，在姓范的这个书生的后人里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待到明朝末年，这个姓范的书生的后代，有个叫范文程(26)的……”
听到这名字，和珅“啊”了一声。
姑娘没有理他，继续说下去：“他在家里意外地发现了祖传的《日月荣耀》的秘密，便奇货可居，拿去向大清太祖努尔哈赤献宝去了。”
“原来我大清，竟是用这个打败的明朝？”
“没错。太祖努尔哈赤对用这游戏练兵的方式还有很大疑虑。太宗皇太极即位之后，启用了范文程，这游戏练兵的威力也初露头角。这游戏练兵，需要一根大辫子来传输数据到脑子里，所以大清朝要求所有男子全都梳起这金钱鼠尾。自此，清军对明军连战连捷。太宗皇太极钦赐这款游戏名为《旗人荣耀》。”
“这游戏果然威力无穷，真的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啊！”和珅回想本朝立国之初的历史，不由得感慨道。
“‘无敌手’倒也言过其实了。入关之时，清军在山海关石河一役险些败给了李自成。入关之后，饶是这游戏练兵威力甚大，八旗子弟也两次败在李定国的手里——留下了‘两蹶名王，天下震动’的俗语。不过，大体上总算是有惊无险。所以朝廷平定天下之后，仍然信奉这《旗人荣耀》的力量。附带着，还诞生了其他模仿《旗人荣耀》的练兵游戏，比如《巴图鲁联盟》之类的。”
“所以，大清平定天下之后，为了掩人耳目，便把这些游戏变成了京城学堂里的课程。学子们每日辛苦做功课，其实竟然是在帮朝廷练兵！”和珅叹了口气。
“正是。”姑娘点点头，“这些日子西南大小金川二次反叛，战事吃紧。所以钱沣这家伙自然是绞尽脑汁、想尽办法要让学子们每天拼命做功课，好多练士卒去平叛。”
“原来如此。可是你怎么会这么了解《旗人荣耀》？连我这个……”和珅险些说出自己的身份，他把“侍卫”二字吞了回去，“连我这个天天打游戏的学生都不知道《旗人荣耀》竟然还藏着这么大的一个秘密。”
“也算不上什么了解啊，我还有好多东西没弄明白呢。要不然，我干吗天天跑去四库书吧查各种资料？”
和珅听出来她在打马虎眼，下意识地把匕首向上提了提，随即便发现这个举动的可笑：在这个战斗力几乎为零的姑娘面前，用匕首未免太牛刀割鸡了。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跟闯进计算中心的那些人是一伙儿的吧？”
姑娘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下，缓缓地说道：“我和他们可以说是一伙儿的，也可以说不是一伙儿的。大家理念不同，所以各自为政。”
“各自为政？”
“他们做事激进，总想着什么事情都一蹴而就。本来他们这次潜伏在京城就是想伺机做点刺杀之类的大事出来。那天在街上偶遇他们，我告诉他们朝廷如今正是用兵时节，京城防范甚严，叫他们赶快离开京城避避风头。他们还不以为然，结果火灾之后，兵马司大搜查，把他们逼得无处藏身，还想找我给他们搭把手。我说我在这里还要调查一下《旗人荣耀》的事情。谁知道他们听说了《旗人荣耀》的事之后，居然想铤而走险，去复制《旗人荣耀》，打算依样画葫芦用它来练兵反抗朝廷。”
“所以，那天他们化装成兵马司的人闯进了学堂的计算中心……”和珅说罢，突然微微一笑，朗声念道，“天下万水俱同源——”
小吴姑娘下意识地脱口对道：“红花绿叶是一家……”随即，她意识到这其中有诈，厉声地反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切口？”
和珅哼了一声，把匕首插回鞘内，讥讽道：“你果然是红花会的人。你们的切口早该换换了，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切口都是几年前的事儿了——还有，你衣袖上面绣的那朵红杏，回家找个针线高明的裁缝改改吧。”
小吴姑娘脸上一红，“是又怎样？”
和珅笑道：“不怎么样。我就是奇怪，你们既然都是红花会的，怎么自己内讧起来了？”
“你是说我昨天追到计算中心去阻拦他们？”小吴姑娘看到和珅把匕首插回鞘内，知道他并无恶意，语气也平和了些。
“是呀！再怎么理念不同，至少也不应该去插手别人做的事吧？”
小吴姑娘略微思忖了一下，像是下定决心，把一些从不轻易说出的话讲了出来：“他们不是红花会的，他们是天地会的。虽然宗旨与我们相同，行事却大不一样。各种事情，他们都觉得官府做得，他们也做得，所以才这么倾心《旗人荣耀》这种玩意儿，也想用它来训练兵卒对付朝廷。但是在我们看来，《旗人荣耀》这种害人的东西就应该彻底地销毁。绝不应该用这个技术让无辜的学生来浪费生命，也不应该把杀人的本领强制灌输到无辜的士兵体内。”
和珅笑道：“你这话说得不错。不过，你还是太年轻了吧。在我看来，《旗人荣耀》倒不失为一个捷径。不用《旗人荣耀》，拿什么来训练你们的人马？你以为兵是那么好练的吗？没有过硬的弓马，你们如何打得过八旗绿营？你们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恐怕连兵马司都对付不了。”
小吴姑娘哼了一声，不屑地说：“还要抱着几百年的老皇历不放吗？弓马都是过了时的东西，很快就会有更强硬有力的武器来取代它们。我们只要掌握那些武器就足够了。”
和珅被她离经叛道的话弄迷糊了。他回味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这“更强硬有力的武器”指的是火器。他虽然读了些有关火器的书，但是从来没想过火器有朝一日会完全取代弓马。他又想起那天在书吧，小吴姑娘提到，在海外的欧罗巴，火器早已被重视并广泛应用。半晌，他才回过神来，“火器真的会彻底取代这一切吗？难道这就是你在四库书吧看《西法神机》这种书的原因？”
小吴姑娘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虽然小吴姑娘什么都没说，和珅还是被她的潜台词震撼到了。回想他以前读过的那些书，和珅不得不承认，小吴姑娘的判断虽然大胆，但其实是相当合理的。小吴姑娘看着年纪轻轻，却有如此的洞察力和远见卓识，令人吃惊。
这个时候，粘竿处侍卫的使命感在他心底油然而生。他暗暗地想：小吴姑娘，还有她背后的势力，能有如此见识，实在是朝廷的劲敌；倘若今天放走了她，日后恐怕免不了会有一场风波。他心里陡然升起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他自己也被这个念头惊吓到了——这是之前蛰伏在学堂里的和珅从来不敢想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匕首，嘴里喃喃道：“没想到你们想得如此深远。难怪你们对《旗人荣耀》不屑一顾，还会跑去计算中心阻拦天地会那群人。”
“可惜他们不听我的，白白搭上了性命，还差点儿连累你的小兄弟一条性命。”小吴姑娘脸上露出一丝惋惜。
和珅长叹一口气，“官兵惯于谎报战功，你的那些天地会朋友们那天晚上逃脱了也说不定。”他犹豫了一下，努力压制心底的杀机，缓缓地说，“你也走吧。早点逃离才是正经。”
小吴姑娘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去。
她刚走出不远，突然听到背后的和珅喊道：“等一下！”
她回过头来，却看见和珅目光锐利，脸色凝重，手插在口袋里，似乎要从口袋里掏出什么。
小吴姑娘吃了一惊，浑身充满戒备，她以为他要把先前一直攥在手里的匕首从口袋里拿出。
然而和珅犹豫了一下，掏出来的是一个腰牌，“我不问你要去哪里，我只是提醒你，京城里很快会变得非常危险。你赶紧走吧，拿着这个，路上万一有人盘问也可以应付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