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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狂奔,天色也渐渐明亮起来。道路两侧的田野都映入眼帘。此时正值初夏,满眼都是郁郁葱葱。从学堂出来,到西山一带驻军众多,八旗绿营都有,算是半个皇家禁地。普通百姓很少会来此处,都以为这边处处是跑马演兵的空旷校场,没想到却是一派田园风光。
楼长指挥着车把式绕过几处营盘,路便狭窄起来,蜿蜒许久,不见尽头。路的一侧不知道什么时候看不见田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厚实的虎皮墙。
和珅有点疑惑,印象中上次同粘竿处众侍卫来请林先生的时候,他似乎并不住在此处。
正在疑惑之时,车已经停了下来。
和珅随楼长跳下车来,发现此处是一个寺庙的山门。顺着抬升的石阶往上看,山门上挂着一幅匾额,上面是“敕建实胜寺”五个大字。和珅认出这竟是今上的手书,落款乃是“乾隆十四年”,那就是二十四年前了。
楼长大步跨上通向山门的石阶,很快就走进山门,不见了身影。须臾,竟从山门里出来几个身着甲胄的士兵。
和珅吃惊不小。那几个士兵却不理会他,径直走到马车边,几个人合力把放着范继佐的门板抬了下来,一声不吭地抬进了山门。
和珅赶忙跟了上去。
进来山门,左边竟是一处空旷的跑马场。跑马场的尽头建着一些高大的碉楼,灰白颜色,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式。以和珅的见多识广,也不曾见过这般古怪的跑马场。
和珅默不作声,跟着那几个抬着范继佐的士兵,向右边走。院子右边的建筑跟普通的喇嘛庙一般无二,只是庙里竟都是些早起的士兵。
绕过大雄宝殿,和珅就看到了楼长。他正叉着腰,站在东厢房前面,和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说着话。两人像是熟识的样子。
领头的士兵往前紧走几步,向两人打了个千。中年人便转过头来。
这时候,和珅看清了中年人的面孔,果然是经常被侍卫请去的“外伤妙手”林先生,这才把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林先生示意几个士兵把载着范继佐的门板抬近些,他把手指放在范继佐的颈部测了测,便迅速撕开了范继佐的衣衫,那支箭入肌三分,伤口周围的血已经凝固了。
林先生点了点头,说道:“莫慌,没有性命之忧。抬到厢房里来,让我仔细瞧瞧。”
听了这话,他们才放下心来。
几个士兵将门板抬进屋去,旋即退出,并关上了厢房的门。几个士兵也给楼长打了千,然后伫立在厢房门口。
为首的士兵向楼长一抱拳,说道:“林大夫吩咐了,我们几个就在此守着,他若是有什么需要,以便随时支应。”他又掏出一个腰牌来,递给楼长,“大爷您既然来了,可以在老营盘里随便走走,有人盘问,亮这个腰牌就是;不想逛的话,可以到前面花厅里喝口茶、吃些果子。”
楼长点了点头,接过腰牌,对几位士兵道了声“辛苦”,便带着和珅往回走。
和珅边走边发自肺腑地对楼长说:“这次太感谢您了,楼长。我竟不知道名誉京城的‘外伤妙手’林先生住在这里。”
楼长摆摆手,笑着回答:“若不是跟他有几十年的交情,我也不知道他如今搬到这里来了。”
“大伯,这里是什么地方啊?看你好像很熟悉的样子。”说话的是吴姑娘。和珅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跟了过来。
“此处叫作实胜寺,其实是我几十年前在营里效力时驻扎的地方。”楼长很爽快地说道。
和珅知道楼长早年在年羹尧将爷手下效命,但并不知道他竟然还在这里驻扎过。
“换句话说,这里就是健锐营的营盘。”楼长带着些自豪的语气补充道。
健锐营!便是皇上亲自下令成立,在上次大小金川之役中所向披靡、建立不朽功勋的那支精锐!
两个听众都吃惊不小。
以和珅的职级,也仅仅只知道健锐营的存在,却并不知道这支部队竟驻扎在如此近的地方。而且,更意外的是,没想到楼长居然还是这支部队的老兵。
但这个他驻扎过的所谓营盘,明明是一座庙宇。
姑娘打量了一下旁边的大雄宝殿,眼里充满了疑惑。
楼长看出了两个人的疑虑,他很得意地笑了笑,朗声地说:“乾隆十二年,大金川土司莎罗奔劫持小金川土司泽旺,起兵反叛大清。因大小金川土司在当地建筑大量石头碉堡,易守难攻,致使大清伤亡惨重。为攻打叛军的石碉,皇上特地从驻京八旗中挑选精锐,组建健锐营,在此处操练碉堡战的攻防。我就是那个时候被调到健锐营来的。在乾隆十四年平定大小金川之战中,健锐营于山地间攻占碉堡百余处,大破叛军。班师回朝后皇上为表彰我部功勋,特敕建实胜寺于此处营盘内。”
“那您一定参加过第一次大小金川之役吧?”和珅忍不住问道。
楼长笑了笑,没有回答,把话题岔开:“好不容易来一趟,就带你们在这营盘里逛一逛吧。”
说着,他便向营盘深处走去。
果然,这实胜寺的深处,并不是庙宇模样。一眼望去,都是清水脊的普通房屋,与和珅去过的那些绿营的兵营一般无二。
只是,早过了卯时了,这里居然一片寂静,也听不见一丝远处跑马场上的动静。
和珅以前去过多处绿营的营盘。这个时辰,他们那里的演兵场上都练得热火朝天了。莫非健锐营没有早操?和珅越发觉得这健锐营实在是古怪。他想问一下楼长,但是想起来此处不比学堂,需要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可多说一句话,他便把到嘴边的话语咽了下去。
思忖之间,他和小吴姑娘跟着楼长,沿着一条抄手游廊,走到了一个垂花门的门口。
楼长这才回头对和珅他们俩说:“这里便是我以前住过的院子。”接着他便向门口站岗的哨兵亮了一下腰牌,走进院子里。
院子里几株西府海棠还未开放,给有些古旧的院子平添了些清幽之气。
西府海棠后面的正厅门窗大开,从院子里也能把正厅里的物什看得一清二楚。
当和珅看清楚正厅里面情形的时候,他不由得惊呼一声。
正厅里,一排身着甲胄的士兵整整齐齐地端坐在山墙下的太师椅上。每个人都正襟危坐,颔首闭目。更加诡异的是,每个人的辫子都高高挂在墙上。在这阴森的院子里,骤然望去,竟如同鬼魅一般。
饶是和珅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这一瞥之下,也吓得打了一个冷战。
楼长回过头来看了和珅一眼,“莫怕,他们这是在训练。”
他的声音不大,却惊起了院子里落的一只喜鹊。
正厅里的士兵们没有任何反应。
楼长不愿打扰这些士兵,便转身道:“我们回去吧。”
从这个院子出来,小吴姑娘终于忍不住轻声地问:“这次大小金川再次反叛,他们是不是……”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吃粮当差,为皇上效命乃是义不容辞的责任。”楼长严肃地回答道。
确实,近期大小金川的土司再次反叛,西南局势紧张。和珅猜测他们正在加紧练兵,不日就要南下。这是军机大事,自然不便打听。
但是他们坐在那里,在训练什么?和珅心头的疑团更大了。
楼长的脚步却突然加快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小路的尽头,一堵虎皮墙出现在眼前。
楼长转过身来,看看周围没有什么人,压低声音对和珅他们说:“现在你的同学送到林大夫这里了,估计没有性命之忧,这里也就没我什么事了。早上我在学堂杀了那个家伙,估计要惹上麻烦的。我一向独行惯了,倒也没什么牵挂,只是有时候会怀念起早年在军中效命过的地方。现在终于可以去圆这个心愿。从此我就亡命江湖,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你们回到学堂,上面追查下来,只管把事情推到我身上便是。”
原来,楼长这便要离开了。
“楼长!你杀那个家伙也是因为我们,我们不能连累你吃官司。不管有什么事情,我们保你便是。”此次劫难,全靠楼长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和珅不忍心他就此亡命江湖。
“傻孩子,你们能保我什么?”楼长笑了笑,把手中的腰牌递给和珅,“拿着这个腰牌,回头接你同学回去的时候替我给林大夫道一声谢。”
他一拱手,“就此别过。”一个鹞子翻身越过围墙,瞬间不见了身影。
和珅和小吴姑娘两个人半晌无语,都沉浸在复杂的情绪中。
片刻之后,姑娘缓缓地开口道:“感谢小爷一路扶持,我算是逃出生天,现在也要回去了呢。”
和珅却突然变了脸色,亮出了手中的匕首,“且慢,你的事情还没完呢。”
姑娘有点惊慌,“你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