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蜗牛食堂4

分量并不多的儿童餐,六个人一下子就吃完了。

我立刻撤下空盘子,换上新的桌布,然后迅速把生日蛋糕端出来,因为那位太太之前跟我说他们时间不太多。

于是,一家人便在关掉电灯的蜗牛食堂里围着点燃蜡烛的生日蛋糕拍手齐唱,重复着“Happy birthday to爷爷”。

最先哽咽的是有点走调的女高音——女主人。

接着女儿受到感染,然后是儿子,之后是先生,进而像传染病般传给了老奶奶,最后变成含泪大合唱。

当歌声结束,大家齐声说出“爷爷,生日快乐”时,并没有“啪啪啪”的掌声,而是一起呜咽啜泣的声音。说难听一点,那气氛简直像在哀悼老爷爷的去世一般。

但老爷爷的表情还是没变,他用微弱的气息吹灭一根根蜡烛。瞬间,蜗牛食堂陷入一片静寂的黑暗。

然后一家人便默默吃着生日蛋糕。

这家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老爷爷确实是痴呆了。可是这群体贴的家人为爷爷过生日,请他吃他最爱的儿童餐,之后却一起流泪。就算老爷爷失去了记忆,无法准确记得家中的每个人,但在他的庆生会上全家人痛哭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一家人准备离开,那位太太到厨房给我结账时,谜团得到了解答。

她勉强挤出笑容说:“等一下要送爷爷去养老院……我们一家六口长久以来一直生活在一起,但实在太累了。今天幸好有你帮忙。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家爷爷吃过儿童餐后就会睡得很熟。趁他熟睡时送去,我们很早以前就这么决定了。”太太故作镇定地说完这些话,深深叹了口气。

老爷爷以前一定是个温柔体贴的人吧。他绝对不让别人替行动不便的老奶奶推轮椅。直到最后,他都拒绝家人的帮忙。

太太一边接我找回的零钱一边说:“不过,我们也不是再也见不到爷爷了。我们还会再来的,到时候再请你做爷爷最喜欢吃的儿童餐。你今天做的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那位太太静静地说完后,快步走向家人等候在里面的房车,车身上印着大大的洗衣店店名和电话号码。

我走到屋外,目送他们一家离去。

月光下,坐在后座窗边的老爷爷的脸清晰可见。

今晚是满月。

老爷爷张着嘴,茫然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个点。我总觉得他好像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如何。

老爷爷的表情和直直前行的房车一起,很快消失在晚秋的寒夜中。我没有错过他的表情,因为那个眼神就和得厌食症的兔子一样。

目送他们离开后,我回到厨房,蹲下来观察兔子的情况。

兔子还是似睡非睡的无力状态,四肢摊开地躺在木箱里。

你这样下去会死的。我在心中对兔子说,但是兔子沉默着,没有回应。

之前为了慎重起见,我用马克笔在碗的外侧记录下水位,可水没有减少的迹象,胡萝卜泥也和我刚才放进去时一模一样。

即使在这样绝望的状态下,我也没有错过那一线细微的希望之光。

就在刚才,我从冰箱里拿出生日蛋糕时,兔子微微地抬了抬头,看了蛋糕一眼。

但是生日蛋糕如果不完整就没有意义了,所以我不能偷偷分给兔子吃。可它那个时候的反应对我了解它所拥有的过去有一定的启示。

然后我就像在编故事一样,不由自主地想象起这只兔子的背景。

厨房完全收拾干净后,我决定为兔子做饼干。

从兔子光亮润泽的毛色、被小心地装在盒子里和附在盒中的字条来看,这只兔子一定曾被很精心地饲养,因此,绝对不是因为饲主不爱它了才被丢弃。虽然打印的字条给人一点冷酷的印象,但那其实是因为饲主无法承受那种复杂的感情,结果只表达出自己十分之一的心声吧。

恐怕这是只拥有血统证明书,还很有来头的兔子呢。

我对兔子并不那么了解,但怎么看都觉得这只兔子很有气质,不像学校里养的一般的兔子。也就是说,饲养这只兔子的家庭应该挺富裕的,而且非常疼爱它,把它当作家中的一分子。

这是我第一阶段的推理,接着向第二阶段前进。

可是再怎么用心饲养,也很可能遇到照顾它的老奶奶去世,或是搬到不准饲养动物的公寓这类只靠家人的爱无法突破的难关。对,就像刚才来吃儿童餐的老爷爷一家那样。

家人想和爷爷一起生活,爷爷也想和家人住在一起。但当这个愿望实在无法达成时,家人就得做出痛苦的决定。或许,老爷爷也隐约感觉得到家人下决心时痛苦又复杂的心情。

同样,这只兔子或许也能理解和它一起生活的饲主遇到了不寻常的事情。虽然都默默无语,兔子和老爷爷却有着相同的表情。

然而,即使能了解对方的立场和苦衷,自己的痛苦与孤独依然不变。

兔子在被丢弃的盒子里看着什么呢?

我稍稍想象了一下,猜到它并没有想要逃出去。身处真正的幽暗,不知是谁在走近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的声音,微弱的光线……言语无法形容的寂寞与孤独。

在昏暗中,兔子是不是因为想再见到主人一面,想快点投入主人的怀抱而伤心哭泣呢?虽然表面上没有流泪,但它心里一定在哀号吧。哭到筋疲力尽后,就只能这样茫然地发呆,或许还对继续活着感到绝望。那种绝望可能一直持续着,所以连东西也不吃。

我双手把植物油、砂糖、核桃、全麦粉和水等用来做饼干的材料混在一起,思绪则一直驰骋在兔子的过去里。当然,那都只是我妄自推测的内容。

我想到那富裕的家庭一定常喂兔子蛋糕之类的点心吧,因为刚才虽然只是一个眼神,但它确实对戚风蛋糕的甜味有了微微的反应。

或许,它想再吃一次甜甜的糕点吧。

我把揉好的面团放在烤盘上,撒上干燥的薰衣草。薰衣草具有在情绪低落时缓和心情的作用。我用刮刀将面团切成块状,以适合兔子嘴巴的大小,然后将其放进预热到两百摄氏度的烤箱里。

老爷爷已经进养老院了吧。希望他可以一直熟睡,不必经历和家人分离的痛苦。

今晚,我想睡在蜗牛食堂里。

就在上一次小老婆梦见她死去的爱人的简易沙发床上,我为自己铺好了被褥。

饼干烤好了,也已放凉。

明天早上为爱玛仕做面包的面团也揉好了。

今天是始于动物也终于动物的一天。

准确说来,今天应该还没结束……

在得厌食症的兔子开口吃东西以前,我的今天就还没有结束。

我怎么也忘不了送兔子过来的小梢那全心全意相信我的有力眼神。

像被钉子钉住了一般,那夜空中的第一颗星星闪耀又清晰地留在我的脑海里。

我不能毁弃自己的承诺。

我想起“责任”这个词,紧紧抱着得厌食症的兔子钻进被窝里。冬天的脚步声逼近了,火炉里的火熄灭后蜗牛食堂里的空气瞬间变冷。

我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能立刻得到兔子的信任。只是觉得,如果这只兔子曾经备受主人一家的宠爱,那么它此刻应该需要人的温暖。若站在兔子的立场,它应该很想被某个人默默拥抱吧。

我躺在沙发床上,和兔子面对面,一只手掌上放了几块刚刚烤好的饼干,另一只手则不停地轻抚兔子的身体。棉被中渐渐充满了柔和的薰衣草味和饼干的香味。熄灯后,房间里只剩下兔子那有如咖啡冻般漆黑的瞳孔,在外面灯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我抚摸着兔子的身体,静静闭上眼睛。

那一夜,我成了兔子呼吸的守护者。

好几次从梦中惊醒,我都担惊受怕地用手掌试探一动不动的兔子的鼻尖,确定它是否还有呼吸。每一次也会睡眼蒙眬地数数手掌中饼干的数量。很遗憾,一块也没有少。

浅浅的睡眠持续着。

我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的。

好像一直在想着事情。

心中充满了不安,担心兔子会不会就这样死去。

猛然清醒,发现自己一度在浅睡中,梦魇缠身。

虽然昨天才相遇,但我已经成为小梢和厌食症兔子的朋友了。

我不想让朋友伤心,也不愿意朋友死去。

不久,天空开始泛白,已经能听到小鸟在外面那个世界的啼叫声。

当我觉得手掌上有股异样感,睁开眼睛时,蜗牛食堂已经沉浸在明亮干净的光之旋涡中。光线刺眼,睁眼时瞬间觉得眼前一暗。

不知为什么,这夜我睡得比平常久。

外面的世界已经充满了蓬勃朝气。

更令我惊讶的是……用那粉红色的可爱舌头固执地舔着我手掌的正是得厌食症的兔子!它的耳朵就像吸足了水后恢复挺拔的植物根须一样竖了起来,胡须也和昨天完全不同,充满了生气。

更重要的是,我手掌上的饼干一块也不剩!

一时间,我还以为是自己睡着时掉了。但并非如此,饼干真的被兔子吃掉了。

我充满爱意地紧紧抱住兔子,怕压坏它般轻柔但爱心满满。我在木箱中放入更多饼干,碗里的水也重新换过,然后把兔子放进去。

遍布在兔子耳朵上的红蓝色毛细血管在阳光的照射下宛如美丽的刺绣。

太好了。我为能实现对小梢的承诺而骄傲。

然后,我才急忙去准备爱玛仕的早餐。它在远处发出了催促我快上早餐的叫声。

下午,和昨天同样的时间,剪着娃娃头的小梢脸色发青地来到蜗牛食堂。

我立刻指给她看已经恢复精神的兔子。

兔子精神太好了,只让它在蜗牛食堂里跑来跑去的话我觉得有点可怜,于是便把以前用过的表带当作它的项圈,再绑上绳子,让它在外面的香草花园里玩耍。

没想到兔子不但不讨厌被绑住,反而很顺从。我又擅自推测,或许被绑住反而让它在精神上感到安心吧。也许对它来说,那不是束缚,而是牵绊。

小梢有点笨拙地抱起兔子。

她其实从来没抱过这只兔子,好像是怕摔坏了它。说不定,兔子会厌食跟没人抱它也有关系。

趁着小梢和兔子玩耍的时间,我去准备下午茶。

几天前,我独自去附近的森林里捡来栗子,做了糖渍栗子,顺便用剩下的栗子做了蒙布朗。本来是给来吃晚餐的客人当甜点的,但当时觉得可能还会有其他需要的时候,便多做了一些。茶壶里也早就准备了最适合搭配浓郁蒙布朗的格雷伯爵茶。

虽然天气寒冷,但我还是在室外摆上桌椅,膝上盖着毯子,和兔子、小梢一起喝茶。小梢把兔子放在毯子上紧紧抱着。一天前还表情僵硬的小梢此刻充满活力地笑着。

这真是虽然肉体疲劳,精神却很充实的二十四小时。

兔子享用着小梢枫叶般手掌中的蒙布朗。因为里面加了奶油和甜酒,我有点担心,但是兔子吃完小梢喂给它的那块糕点后,还伸着粉红色的小舌头催促她再来一块。真是嗜吃甜食的兔子呀。小梢的表情也和兔子一样可爱,鼓着两颊,快乐地吃着蒙布朗。

开办蜗牛食堂真是对了!我看着微微泛白的“乳房山”那美丽的棱线,在心里想着。

小梢把兔子紧紧抱在胸前,声音清亮地昭告晚秋的天空:“妈妈已经答应我,可以在家里养它了。谢谢你。”

酒馆的入口伫立着一只鹿,一直看着我们。

冬天悄悄逼近了。

魔幻大秀在某一天突然降临。

十二月的一个早上,我打开窗帘,发现外面的世界一片雪白。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牛奶色,仿佛刚从天空中飘下大量的蛋白霜。那个穿着鲜艳外套的小老婆肩上一定也堆积了纯白的细雪吧。

圣诞夜的客人是一对私奔到这个村庄的男同性恋情侣。对他们而言,这是趟秘密的蜜月之旅。我不想破坏他们的甜蜜气氛,便请熊桑帮忙,载着我把晚餐外送到他们投宿的湖畔小屋去。

在所有食物送达后的回程中,我觉得自己就像圣诞老公公一样。虽然滴酒未沾,但熊桑和我的心情都很亢奋。雪车在雪花飞舞的夜里疾驰前进。

单单是料理食物就令我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为之迷醉。

只要能为某一个人做菜,我就打从心里感到幸福。

谢谢!谢谢!

感觉光是这样对着严冬的夜空大喊几声不够,还得用全世界人都听得到的声音喊,一直喊到我心里的声音枯竭为止,希望自己可以把这份心情传递给所有的人。

雪车在途中停住,我和熊桑互搭肩膀,一起抬头仰望圣诞夜的天空。

在那短短的瞬间,雪停了,天空中有无数微光,如烛火般闪烁。

那是一片仿佛被施了魔法的天空,让我觉得如果这时熊桑要求,我会愿意亲他一下。冷冽的空气渗透了我的五脏六腑。

后来,那对情侣送给蜗牛食堂一份很棒的圣诞礼物。

年底,我用小苏打粉仔细地清扫厨房里的每一个角落。终于到了除夕夜,我也形式化地做了年菜。

外婆活着的时候,每年都会做出丰盛的年菜。

她把做好的年菜装进拼盘盒后会形成一个几何图案,每年她做好的年菜都令我看得着迷不已。我们一边看红白歌会,一边吃着跨年吃的荞麦面,跨年钟声响起后喝屠苏酒互相祝贺新年快乐,正月里再一起喝日本酒、吃年菜。这是过去年复一年,我和外婆共度的过年时光。

外婆过世,我和恋人同居时,我们就在那个小房子里过着印度式的新年。在印度,过年时一定要穿新衣服。我也只在那天穿上印度未婚女孩穿的旁遮普套装。薄如蝉翼的丝质长衫搭配宽大的裤子,脖子上再绕一条长围巾,然后制作放了腰果、椰果和杏仁的印度酥饼。

我做的一定和地道的印度味道相差很远,但只要两个人在一起过年,就觉得好幸福。

而今年冬天的新年假期,妈妈和Amour的老顾客一起去夏威夷打高尔夫球和购物,媒婆也一起去了,因此我一个人过年。当然,家里还有爱玛仕。我把简单烹制的年菜放进保鲜盒里,细细看着爱玛仕祝贺她。

新年快乐。

她当然没有反应。

为了舒缓心情,我一有时间就帮爱玛仕刷洗身体,偶尔还带她到雪地上自由奔跑。再有时间的话,就用专用海绵清洗平常因觉得看得过去而没去清洗的杯上茶垢。

蜗牛食堂进入了真正的冬眠期。

因为下雪的关系,交通受限,村外的客人就是想来也来不了。过去一天往返好几次的小巴现在减成一天一班,早上出去,傍晚回来。

也因为下雪的关系,蹦极台关闭,小巴几乎没有乘客。

村外的人如果来了蜗牛食堂,就必须在村里过夜。虽然温泉街那边有旅馆,但食堂这边几乎没有去那儿的交通工具。如果走路过去,肯定需要两小时左右。

而我,还是一样发不出声音。

我听说,生物的某些器官或功能若不使用就会渐渐退化。

我记得小的时候,有一次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在Amour酒馆的吧台上吃泡面,当时有个喝醉的客人笑着说:“那些人妖啊,小弟弟不用的话,会变得越来越小。”我感觉我的声音也在那样日渐干枯,只消用镊子轻轻夹起,就会轻易离开我的身体,永远消失。

不过,我觉得这样也好,因为我有料理这名有力的伙伴。就像食欲、性欲和睡眠欲望一样,料理支撑着我的生命,而声音是料理不需要的功能。

我和妈妈还是处于冷战状态。

我几乎可以爱所有的人和其他生物,唯独妈妈,我怎么样也无法打从心里喜欢她。我讨厌妈妈的心情和我爱其他的一切一样深重。我的情况真的就是这样。

我觉得,人无法一直保持清澈的心情。

每个人心中都装满了泥水,只是混浊的程度有差别。

即使是某个国家的高贵公主,脑中也一定会闪过不足为外人道的污言秽语;在牢里度过一生的死囚,如果用显微镜放大来看,他心中也会有遇到光就闪闪发亮的宝石碎片般的存在。

因此,为了保持泥水的清净度,我决定尽量安静。

鱼在水中游动就会使水变得混浊,如果心静下来,泥土就会慢慢沉淀,上层的水也会恢复清净。我希望水面能永远保持清净。和妈妈的争执对我来说或许就是淤泥本身,而只要我心静不动,就不会被弄浊,因此,我下意识地尽量不和妈妈接触。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表现就是持续无视妈妈的存在。我相信那是保持我心灵清净的唯一方法。

我就这样茫然地过了一个月。

有一天,熊桑突然来到我家,说:“小苹,我们一起去看看红芜菁的故乡吧?”

那一天,很难得地一早起来就是晴天。

熊桑穿着一身防寒滑雪服,已经准备妥当。他来约我同去出产圣诞夜那对男同性恋情侣享用的红芜菁的田地。

现在去?虽然我对这个提议感到惊讶,但能见到那种优质红芜菁的孕育之地实属难得;他们将这珍贵的宝贝让给我,我也想对此表达谢意,于是便和熊桑一起出发。

我穿上红色登山服和深蓝色滑雪裤,套上平常穿的长靴走出家门。熊桑开着小货车,一直开到车子无法再前进的地方。我们下了车,穿上雪鞋,在大雪原上徒步前进。

那个地方就在“乳房山”背面的陡坡上。现在当然完全被雪覆盖住了,不过,红芜菁就被保存在雪的下面。

“我就是想让你看看那景观……”熊桑气喘吁吁地说着。他的背包里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好像很重。

熊桑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我们几乎一言不发地走着,一步一步地在雪地上印下我们的脚印。每踩下一步,脚边就发出野兔叫般的声音。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冰雪世界。天空晴朗,云朵悠悠地遨游在天空之海上。

当我们走到平坦的雪地上时,熊桑突然停下脚步,转头对我说:“雪花莲。”

顺着熊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细长的茎上开着低垂的白花,不止一株,而是好多株雪花莲竞相盛开。

“我想种给西妞丽塔看,几年前就种了。可是西妞丽塔在的时候都没有开花,她走了以后才开。好可爱的花。”

我们看着雪花莲,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雪花莲就像雪地中突然出现的精灵。在这样寒冷的雪地中,生命也确实在好好萌芽。

光秃秃的树梢上,小鸟们互相呢喃着爱语。我感觉到背上开始出汗,用力吸入一口空气。

我们沿着河边的小路继续走,带着淡淡甜味的一阵风柔柔地吹过大雪原。

“到了。”熊桑这样说时,我已经全身发热。

走进盖在山腰上的小木屋,里面有一个和熊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他是红芜菁的种植者,旁边那个跟他简直像双胞胎的娇小女人是他太太。这对夫妻守护着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红芜菁种子。

日前承蒙你们分享给我优质的红芜菁,真的非常感谢。

我立刻从篮子里拿出笔谈本和铅笔,准备写下这句话。

可是我的手指冻得僵直,写字没有力道。熊桑察觉了我的状况,几乎替我说了所有我想说的话。

熊桑的大背包里装的是大家一起吃的便当。熊桑笑着说:“每次都是小苹请我吃饭,这次该我回请了。”

他把保鲜盒一一打开,放在桌上。“这是我母亲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吃吃看吧!”

狭小的桌上摆着炖什锦、厚蛋烧、炸蔬菜、饭团和腌萝卜。正好我肚子也饿了,立刻就开始享用。

熊桑母亲做的便当和外婆做的那清淡却十分入味的高级口感,或是妈妈大量使用化学调味料做出来的口味完全不同。炖什锦里的芋头、牛蒡和胡萝卜软得入口即化,汤汁是用整条沙丁鱼熬制的。厚蛋烧做得厚实又有嚼劲,只用糖和酱油调味。饭团里面夹着大块的烤鳕鱼子。

我越嚼越香,虽然不像一流餐馆做的松花堂便当那样豪华,但是这份便当回归了食物本来的味道,是牢牢扎根于大地的美食。

“这样吃饭才最放心愉快!”红芜菁农家太太大口嚼着饭团说道。我完全同意。

而后,我突然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别人料理的食物了。

就我个人的喜好来说,这个饭团的米粒偏软,但我还是吃了许多,身体里渐渐充满了力量,因为那是熊桑的母亲想着我们、全心全意为我们捏出来的饭团。我吃下的不是饭粒,而是母亲的爱。

好怀念……这种感觉我以前也有过。

我陷入了似曾相识的情境中,视线循着记忆的路线前进,突然间看到外婆的背影,站在整洁厨房里的外婆的背影。熊桑母亲做的便当和外婆煮的饭所注入的感情是一样的。我口中嚼着饭粒,瞬间,眼泪差点就流了出来。

喝完那位太太泡的鱼腥草茶,我们四个人走到屋外,来到红芜菁田里,扒开雪堆,挖出了许多红芜菁。据说把红芜菁埋在雪中可以增加其甜味。

“来,吃吃看!”说着,他俩给我和熊桑一人一个红芜菁。我咬下一口,汁液真的多到喷溅到脸上,带着淡淡的香味,甜味和辣味达到绝妙的平衡。他们说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于是我和熊桑毫不客气地大吃特吃起来。我现在才明白,虽然是同一个人在同样的田地里种的红芜菁,但是每一个的味道都不一样。

天空晴朗,雪花压枝的群树之间可以看到海。海和天空之间的界线,颜色有着微妙的不同,像用规尺画出来的直线般无限延伸。

回程路上我一个不小心,脚在有点陡的坡道上滑了一下。被大雪覆盖的地面结满了冰,我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不要紧吧?”走在前面的熊桑立刻回头走来,我不好意思地吐着舌头傻笑,搭着熊桑的肩膀站起来。可是才刚站起来,脚下瞬间便气力尽失,又跌回雪上。

虽然不至于骨折,但跌倒时用错了力,导致左边的脚踝扭伤了。如果我忍着疼痛,应该可以慢慢走回去。

就在我护着左脚,想只靠右脚站起来时……“小苹,拿着这个!”熊桑卸下背包递给我。便当都吃光了,背包变得很轻。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张着嘴看他。熊桑走到我面前背对着我说:“不要客气,让我来背你。”

他要背我走。

“你一个人,我还背得动。”熊桑面朝着前方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乖乖趴在熊桑背上。

“嘿哟。”熊桑吆喝一声,慢慢地站起身来。我的视线突然摇晃一下,平常看惯的风景突然变高了。熊桑大口喘着气向前走。

那时候也是这样。在小学的走廊上,我一个人哭泣时,熊桑也是把我背在他宽阔厚实的背上,带我去自己平常被禁止进入的职员室,给我看在锅子里面熟睡的睡鼠。

后来,我长大了,月经也来了,去了都市,也有了恋人,而后失恋,成为蜗牛食堂的老板,当了主厨。虽然我经历了种种事情,但现在依然要这样麻烦熊桑的背部。熊桑这样照顾我,我却好像总是在麻烦他。因为平常看习惯了,我都忘了熊桑的脚并不好。尽管如此,他却……

你为什么一直对我那么好呢?我在心中这样问熊桑。

就这么巧,在这个时间点上,熊桑突然说道:“因为妈妈听了我一大堆牢骚。”

他口中的妈妈是指我的妈妈。

“西妞丽塔离家以后,我心情很糟,常常酗酒,拿妈妈当出气筒,做了许多坏事。可妈妈总是笑嘻嘻地听我诉苦,即使我经常口出恶言,她也只当流水,听过就忘。”

他接着说出我一直不知道的事情。“那天也是妈妈打电话跟我说:‘我女儿回来了,希望你能帮忙,她现在大概在爬无花果树,你帮我去看看好吗?’我赶忙过去,你果然如妈妈说的一样,吓了我一跳。对于妈妈,我再怎么谢都不够。”

我在熊桑的背上摇来晃去,感觉口中好像突然被塞进一粒酸梅干。这件事情我完全不知道,还一直以为那天和熊桑是不期而遇。此刻,不是受伤的脚踝,而是我的心在阵阵发热,好似麻木了。

我们顺利回到小货车停放的地方。在回家的路上,熊桑突然说:“小苹,去泡个温泉,说不定可以快点治好脚伤。我帮你守着,不让别人闯进来,怎么样?绕过去看看吧?”

熊桑是认真的,因为村外的公共浴场现在还是男女混浴。

但确实,我听说村子里的温泉对跌打损伤及扭伤特别有效,而且我的身体也冷透了。

我拿出笔谈本,写下几句话给熊桑。因为手冻僵了,笔触非常轻。

谢谢你,你也很冷,一起去吧?

熊桑总算明白了我的意思,于是小货车在途中向右转,开向村中的公共浴场。太阳已经偏西,时间若错开得当,我们或许不必参与村里老爷爷们的泡汤闲聊会。

猛然回神,夕阳已经沉落山边,只有雪地里还泛着青白色的光。

二月中旬,妈妈邀请我参加派对。

我在蜗牛食堂里腌好白菜后,一回到家,就看到爱玛仕的猪舍入口处夹着妈妈用漂亮字体写的字条。

派对地点就在Amour酒馆。好像是每年例行举办的河豚宴。

策划者是奈空,宴会的成员有奈空、妈妈和Amour的老顾客,共七八人,其中有几个过年时还和妈妈一起去过夏威夷。

奈空虽是建筑公司的社长,但也拥有做河豚料理的执照。

事实上直到当天,我都还没决定要不要去参加那个派对。

蜗牛食堂那天并没有客人预约,但我想优哉游哉地看书和编织东西。而且,我实在不想看到妈妈和她的情人你侬我侬的画面。

可我还是参加了,理由是我也想吃河豚。以前当然吃过一两次河豚生鱼片,但那时候吃的河豚切得和纸一样薄,我在嘴里嚼半天也感觉不出什么味道。最近,世界级的超级厨师都开始关注日本的河豚,身为一个料理人,虽然晚了些,可我也对河豚的魅力产生了好奇心。

“你被阿里巴巴骗了吧。”下午五点过后,我因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跑了出去,看到奈空正在强行把不情不愿的白马绑到棕榈树上,粗声粗气地对我说话,大概打算今晚喝个痛快。他要喝酒时肯定不开自己的奔驰爱车,而是骑马,还是骑着白马而来。奈空怎么会知道我交往对象的名字?一定是妈妈觉得好玩告诉他的。我自己好不容易快要忘记了,他偏偏旧事重提,害我很生气。我回到Amour里面,平复心情后开始切博多葱[9]。随后跟进来的奈空把他从家里带来以及路上买来的准备材料一样一样地摆到吧台上。他特地从大分带回来的天然虎豚身躯庞大,光看外表就弹性十足。

他得意地从皮包中拿出专用的河豚刀,准备切生鱼片。我把他带来的自家酿制的橙醋装在各个小碟子里。

不久,派对成员陆续到齐,围着河豚开席。

每个人都是满心期待这一天到来的老饕。他们各自带来了日本酒、烧酒、啤酒、葡萄酒等,一瓶接着一瓶地打开畅饮。

奈空准备的酒是香槟,而且还是水晶粉红香槟,妈妈的最爱。我只在高级进口食品店的橱窗里看过,没有喝过,只知道价钱非常昂贵。这瓶水晶粉红香槟被冰镇在外面的雪中。

切得比专卖店稍微厚一点的河豚生鱼片像淡淡的雪片般梦幻可爱。带骨的部分用炭火轻烤后味道更好了,香喷喷的口感让人口舌生津。酥炸的部分火候正好,很有嚼劲。

参加派对的人都忘了说话,默默吃喝。我也是整个身心都专注在舌头上,如梦般地品尝美味。所谓最高境界的幸福就是这样吧。我的心境有如正在幸福的美梦中被邀请去参加一场奢华的晚宴。

终于要开始大家期待已久的河豚肝轮盘戏了。

虽说是河豚肝轮盘,但并不表示肝真的有毒,是开玩笑才这样称呼,只是要连肝带生鱼片一起吃下去。

听说在大分县以外是不允许这种吃法的,可是这个派对每年都偷偷这样吃。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死掉。

会演变成这种吃法,好像是因为刚开始举办河豚宴的时候,大家还是一起吃生鱼片和肝,可是大家一致认为,万一就这样中毒死去,剩下的烤河豚、炸河豚和河豚粥就没有被好好享用,那真是太遗憾了,于是后来就把河豚生鱼片分成两份,一份是平常的吃法,享受一轮河豚全餐后将另一份生鱼片连同河豚肝一起吃,这样就算吃死了也不会后悔。好贪婪的想法啊……

醉醺醺的妈妈大喊:“香槟!”

众人一起鼓掌叫好。

奈空起身走到外面,遮遮掩掩地用报纸把在雪地里冰过的水晶粉红香槟包起来后进了屋。湿了一半的旧报纸上面,职业棒球明星正挥起一只手笑着。

奈空走进吧台,和妈妈一起准备再干一杯。桌上已排好河豚肝轮盘,大家都喝了不少酒。

我斜眼旁观着吧台里的妈妈和奈空。刚才就觉得他们俩鬼鬼祟祟的,果然是在众人看不到的死角把他们自己要喝的香槟和其他人喝的香槟分开。他们在自己的杯子里倒入水晶粉红香槟,其他人的杯子里则倒入伯瑞香槟。又看到这种讨厌的场景,我突然觉得很扫兴,心情也变差。

然后,妈妈像个没事人一般分送香槟给大家。

若仔细看,两种香槟的粉红色泽会有一点微妙的差异,但是大家都醉了,没有人发现。应该说没有人会想到这种事情吧。

妈妈热情地把香槟分给大家后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杯,我板着脸接过酒杯,看到杯中的颜色时心里却一惊。妈妈看出我的表情,立刻低声说:“这个不错,你也喝喝看。”

我想退还,但她已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派对策划者奈空开玩笑般做起了告别宣言:“在人生的最后,吃了这个而死去是最美好的结局啊!感谢各位一路相伴!”

说完,他再度干杯,然后豪爽地把河豚肝连同生鱼片一起夹入口中。我心想,要是中毒就好了,但几乎同时,我听见他大喊了一声:“安全!”

我心里想着“啊,遗憾!”,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像要冲掉那种心情似的,我喝下了生平第一口水晶粉红香槟。

虽然面对其他人我有点罪恶感,但是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老实说,我想尝尝味道的好奇心也很强,于是就不客气地饮用了。对不起,我心里想着,接着喝下这有着高贵粉红色泽的水晶粉红香槟。

每喝一口,我体内花田的面积就扩大一点。我虽无法清楚地想象出天堂的景色,但只消在天堂入口让我喝一口这种香槟,我可能永远都不想离开那里。

派对继续进行。

接着是河豚火锅,吃完用剩汤煮的菜粥后,大家又回到起点,开始喝酒。

喝酒的喝酒,唱歌的唱歌,嘈杂不已。有人唱卡拉OK,有人坐在地板上睡觉,有人口齿不清地谈论世界局势,他旁边的人则看着电视上的天气预报。每个人都在享受着河豚大餐的余味。

只有我独自走进吧台收拾。我的个性就是如此,无法放着眼前一大堆肮脏的餐具不管。

一个人喝下多半瓶水晶粉红香槟的妈妈完全醉了,靠在奈空的肩上,两个人并肩坐在椅子上,像正在熔化的双色奶油般恶心地黏糊在一起。

我尽量不看他们调情的样子,专心清洗餐具。虽然从小时候起我就几乎每天都能看到这种场景,但就是一直无法习惯。

奈空像在对着妈妈的耳朵吹气似的讨好声音也传进了我的耳朵里。“琉璃子啊,也该让我搞一下了吧!吃了这么好吃的河豚,也喝了这么好喝的水晶粉红香槟,不是吗?”

他的手一直摸着妈妈的屁股。

“哼!”妈妈只是娇嗔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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