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蜗牛食堂3

过了几天,继熊桑之后,小老婆身上也发生了奇迹。

曾经那样固执地穿着丧服的小老婆不但穿上别的衣服外出,而且也不再拄拐杖了,健步如飞。

我是在超市买日用品的时候亲眼看到的。

那时我忽然感觉背后有股华丽的气息,于是回头看去,是个穿着鲜红色外套的老太太,像俄罗斯人那样戴着一顶毛茸茸的华丽帽子。

起初我没发现她就是小老婆,还以为是哪个从国外回来、误闯这个村庄的阔气老太太,因为好奇而来参观日本乡下的超市呢。但仔细一看,没错,她确实是几天前到蜗牛食堂吃饭的小老婆,那薄薄的嘴唇居然涂上了浅桃红色的口红。

这件事在平静的山村里成了大新闻,大家口耳相传,瞬间无人不晓。

第二天,我听熊桑说,原来那天晚上小老婆在蜗牛食堂吃了晚餐,在用葡萄酒木箱做成的简易沙发床上睡着后做了个梦。那个死去的男人清晰地在她的梦中出现了。

自他死后,小老婆每日每夜都祈求能够和他在梦中相会,可是从来不曾如愿。而那天晚上,她终于同自己最爱的男人重逢了。

站在枕畔的男人告诉她,他们很快就会在天国相见,希望她在重逢以前能好好享受剩余的人生。

熊桑告诉我,小老婆感到非常幸福。而且,熊桑很快就下了结论说,小老婆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来蜗牛食堂吃了我做的料理。

就这样,吃了蜗牛食堂的料理就能达成心愿、促成恋情的传言渐渐在村子和附近小镇人的耳中传开。

“能让我和悟君两情相悦吗?”

听了有关小老婆的传闻以后,桃子立刻通过熊桑写信给我。在其他小孩都用手机和电子邮件联络的时代,写信让我印象深刻。

在一个舒服的小阳春天,桃子和悟君骑着自行车来到蜗牛食堂。桃子是村里到镇上读高中的女孩,脸上稚气未脱。

几天前,桃子单独前来跟我面谈过。她非常开朗活泼,告诉我许多跟她家人和同学有关的事情,但在悟君面前她却像一只温顺的猫。大概是因为太紧张吧,我领他们走到餐桌前坐好后,这两人一句话都没说。看了那景象,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把扭扭捏捏的两个人留在那里,回到厨房去准备汤。猛一抬头,看到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在桌面上静静晃动,连空中飞舞的灰尘也跟着闪闪发光,宛如一幅美丽的画。

为了促成桃子的恋情,我调动自己少少的恋爱经验,几天前就开始认真思考做什么才好。起初我认为甜点比较好,于是试做了苹果派、年轮蛋糕和可丽饼。当我吃着自己试做的甜点,想象恋人此刻就在眼前时,我立刻心跳加速,一点也吃不下去。

的确,我当下也陷入恋爱开始时所特有的那种落寞、微苦、慵懒的感觉,光是思念恋人的那种心情就可以让自己一直处于饱足状态。而且,若是第一次在喜欢的人面前吃东西,最好避免必须使用刀叉的食物。我做了这个结论。

因此,我决定做一道不管身体多么紧张僵硬、胃部多么难受都能轻松入口的汤品。要用的材料事前没有做计划,得等实际看到他们以后再凭灵感决定。

我从厨房现成的蔬菜中选出要用的材料,通通切成小块,按易熟程度不同,一样一样用黄油炒过。我选南瓜是因为悟君的围巾是鲜明的芥子色,很漂亮;用胡萝卜是为了表现窗外大片晚霞的颜色;最后加进苹果则是因为桃子可爱的脸庞让我联想到红红的苹果。

锅中重叠着许多意象,渐渐融合为一。就像画家凭着本能挑选颜料那般,我只靠着心中的直觉即兴料理。

小火熬煮加入月桂叶的浓汤,最后再搅拌几下,有着淡淡色彩的浓汤便完成了。我认为恋爱不需要多余的调味品,因此只放了盐,没有加牛奶或鲜奶油,也没有用特别的调味料或香料提味。

我把煮好的浓汤装在心形的红色锅里,迅速送到餐桌上。在煮汤的同时,我就把餐桌摆好了。这么干脆利落地做好准备,就为了能让他们趁热享用。

打开锅盖的瞬间,散发着愉悦气息的蒸汽腾起,有如被派来成就他们恋情的小精灵。我小心翼翼地把汤盛到木碗里,他们则一直注视着我的动作。我把木碗摆在他们面前那用毛毡加工成的迷你餐桌垫上,附上木汤匙。红色锅里还剩了许多可以续饮的汤。

请慢慢享用。

我深深鞠了一躬后,笑着回到厨房。

后来,我因为天色变暗而拿着蜂蜡蜡烛来到餐桌边时,发现悟君已经移动位置,坐到了桃子旁边。我忐忑不安地掀起锅盖,汤已经没有了。

“谢谢你的招待。”桃子低声说道,声音小到丝毫撼动不了周围的空气,却又蕴含了强烈的愿望。他们依偎在一起,像小鸟交颈般分享着体温。

会冷吗?

我想尽量不要打扰他们的气氛,便飞速在笔记本上写了字递给桃子。那时我才发现,他俩的手在桌底下紧紧牵着。能够为这份幸福帮上一点忙,我心中也亮起了蜂蜡烛光。

我没有撤走空的木碗、汤匙和心形锅,就这样直接回到厨房。为了让他们尽情地温存,我故意把水开得很大,大声清洗用过的器具。桃子能达成心愿,我高兴得想歌唱起舞。

厨房收拾好后,为了庆祝小情侣终成眷属,我把一口大小的马卡龙装在小盘子里送给他们。想让他们的胃也染上粉红色,我便选择了木莓奶油夹心味的桃红色马卡龙。想象着他们因此生出更加甜酸的感觉,我不禁绽开了笑容。我滑行般急急忙忙地送过去,却在厨房门口慌忙止步。

先偷偷掀开布帘一角窥看,我发现桃子和悟君正以带着浓汤味的唇接着吻。他们面对面,双眼紧闭,像雕像般一动也不动。虽然很想一直看着他们,但我还是轻轻地放下布帘。

我蹑手蹑脚地从后门出去,专心地拔了一会儿香草花园里的野草。抬头仰望时,天上眨着眼的星星仿佛也在祝福他俩刚刚开启的恋情。

接下来我便让出蜗牛食堂,让他们可以尽情地待在里面。虽然天都黑了,我担心他们得赶快回家,但也想让桃子和悟君的甜蜜时光久一点,能多相处一秒是一秒。当接近满月的月亮从“乳房山”上露脸时,他们才终于起身,手牵着手回去。

从那天以后,我使用当季蔬菜做成的浓汤变成了蜗牛食堂的招牌菜。不知是谁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我爱你浓汤”,发在了博客上,让这道菜变得广为人知。

后来,想达成恋爱和心愿的客人都会享用这道“我爱你浓汤”。因为组合的蔬菜和分量不同,所以每次都会做出连我自己都惊艳的味道。

也因为这样,我对蔬菜的看法有了很大的变化。过去,我以为自己什么食物都能料理,其实我不过是在组合不同的食材罢了。我终于了解到这件事。就像种植蔬菜的虽是农夫,但追根究底,农夫即使能够种出蔬菜,也无法创造出蔬菜种子本身。

我从“我爱你浓汤”里面学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爱你浓汤”,在那之后,蜗牛食堂又诞生了好几对可爱的情侣,然后他们“离巢”到外面的世界去。

也因为这个契机,后来有人拜托我做相亲料理。

酒馆的客人中有一个有名的媒婆,她听说了“我爱你浓汤”的传奇后,便通过妈妈拜托我无论如何都要帮她一个忙。

男女双方都超过三十五岁,媒婆兴致勃勃地想让这次相亲圆满成功。

我是反对勉强撮合的,可如果是双方都有意,却踏不出第一步的情况,能为他们制造一个机会也很好。

听媒婆说,那两人各自相亲过好几次,但都因为要求太高而不肯轻易点头。男方是要继承家业的农家子,工作日在邻镇的公所里上班,只有周末才回家帮忙种田,但父母年事已高,好像差不多得回去继承家业了。媒婆说他非常害羞。女方则是高中语文老师,是个“窈窕淑女”。

男方个子不高,只有一百六十八厘米高,可是女老师有一百七十五厘米高。不过,双方都认为这一点问题不大,而且看到彼此照片的第一印象也不坏。

唯一麻烦的就是他们俩对食物的喜好完全相反。

男方喜欢以鱼和肉类为主的浓郁西餐饮食,女老师却有一点素食主义,似乎怎么想都觉得他们不可能吃一样的食物。就算情投意合结了婚,我担心他们将来也可能因为食物喜好不一致而离婚。

媒婆在面谈的最后,撒娇似的对我说:“小苹,拜托你了,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行。”还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背部才回去。

那天,他们在媒婆家碰面后,按照约定,要在中午过后由媒婆带来蜗牛食堂。媒婆精神饱满,穿着粉红色的连衣裙,好像她才是相亲的主角,而两个当事人像觉得很抱歉似的跟在她后面走了进来。

媒婆讲了一大串的场面话后,老套地说道:“接下来就交给年轻人啦,我这个老人家就先走喽!”

她向我眨眨眼,然后就回去了。

待媒婆的红色保时捷发动引擎疾驰而去后,被留在现场的三个人同时松了口气。我恢复情绪,开始准备料理,而餐厅那边几乎听不到谈话的声音。

我思考他们的食物喜好后,最后只想到这个方案,就是只用蔬菜做成的法国菜。人们多半觉得不用鱼和肉就不可能做出法国菜,但其实只要蔬菜本身有力量,就可以以蔬菜为主来安排菜单。我有个珍藏的秘诀。

我回想起自己在法国餐厅学习时,用心完成的每一道味道细腻、菜色大胆又漂亮的美馔。

前菜是草莓沙拉。我用煮过的巴萨米克醋拌了新鲜的芝麻菜、水芹和草莓。

第一道主菜是炸胡萝卜。我把带皮的胡萝卜纵向切成两半,裹上面包粉,用植物油炸得酥脆,再搭配蔬菜沙拉装盘,看起来就像是华丽的炸虾。

第二道主菜是萝卜排。把氽烫过的萝卜和半干燥的香菇放到一起炖煮,只用酱油、盐和橄榄油调味。

他们起初说“只喝白开水就好”,之后便埋头苦吃。吃到一半时,觉得还是需要一点酒精松弛神经,于是各自点了红酒和白酒。虽然还是几乎没有交谈,但从两个人的表情来看,气氛并不算僵。

接着,我做了严格说来不算法国菜的炖饭。炖饭中加入菠菜泥、全麦、碎核桃,再配上番茄干和荷兰芹。

“我爱你浓汤”则是把厨房里所有的蔬菜都放到锅里熬煮而成。

洋葱、长葱、马铃薯、菠菜、南瓜、胡萝卜、地瓜、红辣椒、牛蒡、莲藕、萝卜、白菜、花椰菜……还加入了一把从水渠那儿摘来的水芹和鸭儿芹。连做萝卜排剩下来的萝卜皮和胡萝卜须也通通放进去。

我才尝了一口就几乎要晕过去了,只靠蔬菜居然就能煮出这么好的味道,连盐都不用加。我利用烤箱做紫薯烤布蕾的时间紧张不安地走到桌边,拿出围裙口袋里的笔谈本,写上“还满意吗?”递给他们。

先开口的是女方:“我头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蔬菜全餐!”接着男方又说道:“实在太好吃了。这些都是你特地去什么地方买来的蔬菜吗?”

这个预料中的问题让我暗自雀跃,我赶紧在笔谈本上写字。可是我实在太高兴了,手指跟不上心里想说的话,只好焦急地加上手势动作,说明这些其实都是他家里种的蔬菜。

“哦?”即将继承家业的男人一时之间露出惊讶的表情,正看着他的女老师神情也跟着一变。

其实,几天前我拜托熊桑带我去男方家里要来了一些蔬菜,不过这件事直到吃饭当天都没让男方知道。听媒婆说,他并不为自己是农家子弟这件事感到骄傲。

或许,这次的蔬菜全餐可以拂去他心中的自卑吧。这比他们相亲成功还令我高兴。

此时,厨房里的烤箱“叮”的一声响了,我赶忙离开餐厅。在表面撒上砂糖,再用喷枪烧炙一下,表面焦脆、里面黏稠的紫薯烤布蕾就完成了!紫薯当然也是男方家田里种的。

我趁热把甜点端到他们面前,然后送上满满一壶带着淡淡花香的玫瑰茶。到了吃甜点的时候,他们总算开始交谈。

不久,换了一条裙子的媒婆来把他们带离蜗牛食堂。离去时,那位男士要求和我握手。那只大手中蕴含着很大的力量。

我走到屋外,薄暮降临,天空红如火烈鸟。男人和女老师那和来时截然不同的祥和表情如美丽的印记般,一直朦朦胧胧地留在我心里。

不过,我和蜗牛食堂也并非受到所有村民的热烈欢迎。

流言蜚语传播开来后的某一天,卫生所卫生管理科的几个官员突然一齐拥上门。

似乎是有人向卫生所投诉,说我的店在食物中混入了烤得焦黑的蝾螈。那位年纪最大的官员告诉我,有传言称,把公的和母的蝾螈烤干后磨成粉末做成媚药,偷偷撒在对方身上或者掺到酒里让对方喝下会很有效果。

可别说是烤得焦黑的蝾螈,就连这传言本身,我都是头一次听到。虽然我喜欢在水边观察伸开四肢轻快游动的活蝾螈,但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它们烤焦了磨成粉末。官员们似乎理解我说的话,不过为了谨慎起见,他们还是打开了厨房所有的抽屉来检查,最终确定没有问题。

由于正好到了午餐时间,于是我邀请他们吃过我做的“和乐融融饭”再回去。

“和乐融融饭”是在白米饭上添加那不勒斯意大利面,这是外婆想出来的一道料理,是她没时间做菜时的拿手菜。她也常常为来检查药箱的小贩或修理电话的电信局工人展示厨艺。

焦黑蝾螈的事就被当作笑话这样结束了,可是几天后,发生了一件更严重的事情。

有个人通过熊桑的朋友,从熊桑那里得知我的电子邮箱后跟我联络上。其实能提前一天面谈一下最好,但他因为太忙,我们只能靠电子邮件往返沟通。

对方回复的邮件都很短,我想知道的事情回答了不到一半,似乎是个不想多谈自己的人物。

或许只是听了传闻,无论如何都想来吃吃看。有这样的客人上门似乎也不意外。

他只在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有空。于是,那一天我决定特别一点,接受两组客人的预约,在吃晚餐的客人之前先接待这个人。我唯一问到的信息是:预算一千日元,想吃三明治。

因为那个时间距离午饭才过了两三小时,应该算是下午茶时间,大概吃不了分量太多的三明治,因此我决定为他做水果三明治。

这段时间正是洋梨上市的季节。我立刻骑上蜗牛号,前往村外的果园,在那里挑选了放到做水果三明治那天能呈现最佳状态的果实。放在蜗牛食堂的厨房里四五天后,洋梨散发出甘甜的清香。

当天,我在夜色还很浓重时就起床准备,连爱玛仕都还在呼呼大睡。水果三明治用的面包是在做英式吐司的面团里加入葡萄干做成的。葡萄干从前一晚就泡在水里变软还原。我用力把面团甩到料理台上好几次后,将其揉搓成纹理细腻却很有弹性的面团。面粉是我向附近农家要来的无农药小麦粉。或许是心理作用吧,我总觉得国产面粉在揉搓时触感不太一样。面团揉好后让它慢慢地发酵。

奶油用我常用的鲜奶油和酸奶鲜奶油混合而成,各加一半。酸奶鲜奶油的做法和印度作为甜点的酸奶Shrikhand的做法相同,以前恋人常做给我当点心吃。

晚上我先用滤布把酸奶包好,吊在料理台上。第二天早上,酸奶的乳清几乎全部被沥掉,只剩下浓郁的奶油。如果只用鲜奶油会太腻,只用酸奶鲜奶油又太淡,两者混在一起则浓淡适中,可以很好地锁住水果中的水分。这样一来,即使在面包里夹水果,也不用担心水分会把面包弄湿。

葡萄干吐司在中午后烤好。现在只剩下在客人上门之前一并完成的工作,趁这个空当,我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餐。

晚餐算是人数颇多的九人聚餐,好像是要撮合其中的两个人。我希望大家能吃得痛快,遂决定做一大锅马赛鱼汤,里面放的海鲜都是熊桑刚刚开着小货车送来的。

当我猛然回神,发现已经下午两点半多了,便连忙开始准备水果三明治。为了不让三明治沾上鱼腥味,我用肥皂用力搓洗自己的双手和前臂。从鱼身上取出的内脏全都装进塑料袋,放进专门用来装爱玛仕饲料的水桶中。为小心起见,我又混合牙膏和苏打粉来用力洗净双手,然后全神贯注地用面包刀将葡萄干吐司切成片。洗过的手被牙膏弄得冰凉刺痛。

为了让面包保有原味并避免液体渗入,我在面包表面涂上薄薄的一层牛奶巧克力。比起苦味,巧克力的奶味跟奶油和水果更契合。一口咬下,水果的汁液从松软的面包间溢出。咀嚼时,淡淡的巧克力味就弥漫在口腔中。混合了鲜奶油和酸奶鲜奶油后再在里面滴入一点蜂蜜。这种蜂蜜是我向附近一个以养蜂为嗜好的上班族硬要来的。

最后,在客人预定的抵达时间到来之前,我把洋梨削皮后切成薄片,夹在涂了奶油的面包里,完成了水果三明治,接着把它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摆在盘中。纯白色的吐司、乳白色的奶油、白中带绿的洋梨……赏心悦目的色彩层次中,水珠形的葡萄干成了可爱的强调色。

客人抵达时,我深深鞠了一躬表示欢迎,然后立刻开始准备。他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老,头发三七分,白发较多。个子虽小,但骨架结实,穿着蓝白色条纹衬衫和质量不错的深蓝色毛背心,颈部随意围着一条胭脂色围巾。

情况比我想象中好。因为替初次见面的人料理食物很难,在那之前我有一点紧张。

我立刻从他的表情和举止判断出他想喝的红茶种类,然后赶紧烧水泡茶,让他能够马上开始用餐。

红茶泡的是带点松木清香的正山小种,麻麻的,喝了还有点上瘾。水果三明治的味道清淡又稍纵即逝,这种茶可以衬托出其浓淡层次。当你觉得奶油味太重时,喝下正山小种,口腔和喉咙就会立刻感觉清爽。我把水果三明治和红茶摆上桌,像往常一样做个芭蕾舞演员谢幕时的动作后拉下布帘,悄悄守在厨房门口。

面包的烘焙程度、葡萄干的还原度、奶油的甜度、洋梨的成熟度,我都觉得十分完美。或许这是我做过的三明治中得分最高的一个哟。我心中充满期待。可惜,那不过是瞬间的幻觉。

“这是什么东西!”突然外面传来拳头用力捶桌子的声音,桌上的杯盘被震得咣咣作响。

我赶紧跑到他身边,完全摸不着头绪。起初我还以为他故意开玩笑吓唬我,可是我猜错了。

“喂!”他表情嫌恶地瞪着一根毛发。讲得准确点,是阴毛。“三明治里面放这种东西!恶劣极了!”

接着他用鞋尖猛踹桌子。“哐当”一声,糖罐的盖子掉了下来。

卷曲的阴毛沾着奶油夹在被他掰开的三明治之间。

我几乎剃成了光头,还一再小心地在头上绑着布巾,总是非常注意不让异物混进食物里。而且,我这里又不是夜店,在厨房时我里面穿着内裤,外面套了长裤。我的视力也不差,刚才还特别确认过,根本不可能有那种东西夹在三明治里。

那人立刻起身,走出蜗牛食堂。临走时,他还让我看他用数码相机拍下的照片:一张夹有阴毛的水果三明治的特写。

无处发泄的愤怒一涌而出。我自己受任何屈辱都无所谓,但无辜的水果三明治不能作为食物让人享用,令我感到异常懊恼。那根阴毛就那样放在葡萄干吐司上面,真让人生厌。

最近,蜗牛食堂的剩饭剩菜几乎都被回收为爱玛仕的饲料。可是这个水果三明治,我连给爱玛仕吃都不愿意。

我把精心做好的水果三明治丢进垃圾桶里,感觉就像把自己生下的孩子活生生扔到海里那样痛苦。

像追随水果三明治似的,一滴眼泪掉进垃圾桶中。

我在已经不热了的红茶中加入大量的牛奶和糖,然后一口气喝光。正山小种红茶是无辜的。

舌间一直留着轻微的刺麻感,茶汤带着熏制时的香气在我的鼻间扩散。

喝完红茶后,我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下来。我做了一次大大的深呼吸后,慌乱的心绪又镇定了一些。

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我虽然头脑清楚,但还是无法完全释怀。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在村外经营一家蛋糕店,已经很久了。根据熊桑探听到的消息,他的店最近客人大减,经营不顺。在这网络普及的时代,就算是捏造的事情也能弄到证据照,若他真想摧毁蜗牛食堂,也并非不可能。不过,一个星期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并没有传出什么贬损蜗牛食堂的恶劣谣言。

因为这件事情受打击最大的是熊桑。他懊恼自己轻易介绍不是直接认识的人给我,一再地跟我道歉:“小苹,不好意思,惹你生气了。”

自从这件事之后,我和熊桑在客人来预约时都会非常慎重地观察对方,虽然那次异物混入事件并非因为我的疏忽才发生,但还是要尽量防范。

或许,那是料理之神派来的淘气天使,提醒我不要因为蜗牛食堂已经步入正轨而兴奋过头吧。

那个娃娃头女孩突然冲进蜗牛食堂是十一月下旬的时候。当时“乳房山”山顶附近就像是戴着蕾丝胸罩般,微微泛着白。

快要变天了,下午晚些时候,我正在为当天预约的六人家庭晚餐准备做汉堡的材料。

女孩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露出跟当时的天空一样阴沉,而且就要哭出来的急迫表情。

“请你帮帮我!”她看着我,无助地说。

我两手沾满汉堡肉馅,没办法跟她笔谈,便歪着头看她。没听说这附近有色狼出没啊,但要真是这种事可不得了了,不甚愉快的想象萦绕在我脑中。

不过,她很快就把书包放在地上,像处理危险品般小心翼翼地从手中的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

她鲜红的旧书包上吊着一个破旧的幸运符,上面是成年女人的笔迹,写着她的名字。她叫作小梢。

她小心捧着盒子,轻轻放到桌上,又静静打开盒盖,里头有一只兔子。

“它很虚弱,拜托你,救救它!”小梢又说了一次,直直看着我的脸。

但我判断她本人的情况比兔子更严重,便急忙洗手,想为她做点什么喝的。

餐厅的柴炉还没有点着,蜗牛食堂虽然在室内,但是像在冰箱里一样冷,冷到呼气都能看到白雾。我打算煮点热可可温暖她的身体和心灵。

我站在厨房里,用小刀削下巧克力薄片,放进陶瓷锅里用小火加热,再加牛奶稀释。小梢把装兔子的盒子紧紧抱在膝上,双腿不停地发抖。

我利用加热可可的时间拿起旁边的笔谈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三个字“怎么了”。为防止可可煮焦,我得右手拿着小型搅拌器不停搅拌,以免可可粘在锅底。因为右手没空,就只能用左手写,字迹笨拙得像是小孩子写的。

可可热得差不多时加入大量蜂蜜,最后再滴几滴高级的干邑白兰地提味,覆上搅拌起泡到五分程度、如云朵般轻轻浮动着的鲜奶油,再装饰一片新鲜的薄荷叶。薄荷叶有安神的作用,正适合现在的小梢。

我拿着刚煮好的可可和笔谈本走向餐桌。小梢的身体因为寒冷和不安还在微微发抖。

我马上打开笔谈本给她看,然后把热腾腾的可可分成两杯,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

我做出“请喝”的手势,小梢仍把盒子放在膝盖上,小心地伸出手,拿起那杯可可。她小小的指甲上用彩色马克笔画了只兔子。在可可的热气中,小梢有一瞬间露出了紧张情绪得到舒缓的松弛表情。

喝下一口可可后,小梢一口气告诉了我所有关于兔子的事情。

小梢说,大约一个星期前,她放学时在路边发现了这只兔子。

那时这只兔子被装在一个更大的纸箱中,箱子里有干草和饲料,还有原饲主写的一张字条。小梢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字条给我看。

出于某些原因,我没有办法继续养它。

白纸上只打印了这句话。于是小梢把兔子带回了家。

可是她妈妈不喜欢动物,不准她在家里饲养这只兔子,要她把兔子送回原来的地方。但她觉得兔子很可怜,怎么样也无法丢弃它,于是就瞒着妈妈,晚上把它偷偷藏在自己房间的壁橱里,白天则带到学校去照顾。可是兔子渐渐停止进食,从两天前开始就完全不吃东西了。

小梢一口气说完,捧起有点冷掉的可可咕嘟咕嘟地喝光了。

因为担心兔子,她晚上一定都没有睡好觉吧。

加了白兰地的可可很有效,喝完后小梢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我把小梢膝上患了厌食症的兔子连同盒子一起拿过来,凑近察看它的情况,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草原味。

兔子毛色银灰,十分漂亮,像刷得亮晶晶的洗碗槽般。耳朵内侧是淡淡的粉红色,还有咖啡冻般漆黑湿润的眼眸。

每一处都在无言诉说着这只兔子被精心呵护和饲养的过去。

至少在我眼中是这样的。

我判断这只兔子并非遭受虐待或暴力后被原饲主弃养,对小梢和我来说,这算是这紧急事态中唯一令人感到安慰的地方。

这回我用右手好好拿着铅笔,在笔谈本上写下这句话:兔宝宝可以放在这里一天吗?

小梢看完我的问题,紧咬着自己鲜红的嘴唇用力点了下头。

如果我能创造奇迹,小梢一定会愿意相信所有大人吧。但万一事情不如她的期待……小梢恐怕会恨我一辈子吧,或许从此以后还会怀疑大人的每一句话。

我只有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在那之前,我必须完成这件事。

小梢答应在明天的这个时候来这里,然后背起书包,独自迎着北风回家了。

竟然是只得了厌食症的兔子!我在只剩下我和兔子的蜗牛食堂里深深叹气。就算这里是非常与众不同的食堂,也不曾为得厌食症的兔子做过美食啊。

治疗得厌食症的人都已经很难了,专家进行了种种心理咨询后,这些人肯不肯吃一口饭都还是问题,何况是动物?言语不通,当然不可能做心理咨询,也不可能要它画图以探索其深层心理。我把兔子连同盒子放到膝上,简直无计可施。

我先呼出温暖的气把双手指尖弄热,然后轻轻抚摸兔子的背部,以免兔子受到惊吓。

凹凸不平的脊梁骨。

它确实很瘦削。

耳朵无力,乳白色的细胡须也不霸气,用手指夹住它毛线球般的圆尾巴也毫无表情。可想而知,就算我现在用力挠它痒痒,它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我把手掌轻轻滑到兔子腹部下方,双手把兔子抱起来。它的心脏就在我手掌附近剧烈地跳动着,我感觉自己就像在摸一颗鲜活的心脏一样。

这是兔子此刻还活着的确切证据。但是除了心跳,它的整个身躯就像刚捣好的年糕般摊在那里,动也不动。

我从正面看着兔子的脸,发现它的视线没有焦点,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咖啡冻般漆黑的眼睛似乎望着遥远的过去,就像看着古老水井那深不见底的幽暗般,我心里为此感到很难过。

如果我是动物咨询师,一定会把我的观察记载如下:兔子气力全无,感到完全孤独、绝望……

我放弃从兔子那里获得任何反应的尝试,把它放回盒子里。

今天的客人是个六口之家。

来预约的是这家的女主人。他们家在村中的温泉街上经营一家洗衣店,打算为住在一起的爷爷过生日。这位太太的要求是:他们全家都要吃儿童餐。

因为老爷爷有点痴呆了。几天前,特地到蜗牛食堂来跟我面谈的太太,用沉重的声音语带保留地告诉我这个理由。

昨天晚上烤好的抹茶红豆戚风蛋糕已经放在冰箱中待命。生日蛋糕上蜡烛的正确数量是八十五根,但要全插上是不可能的,因此我准备了八根粗蜡烛和五根细蜡烛。

接下来我算好时间,开始做鸡肉炒饭和烤汉堡,等候他们一家的到来。刚刚点着的火炉顺利燃烧着,蜗牛食堂里暖烘烘的。

我利用仅有的空当,把儿童餐多出来的糖煮胡萝卜放在兔子专用的小碟子上,用叉子背压碎。因为之前那个相亲的农家子弟家里的胡萝卜质量非常好,因此我定期向他家购买。尝一口有淡淡的甜味,而且无论煮多久,口感依然很好。

我拿了一个做沙发床剩下的葡萄酒木箱,在里面铺上报纸,放进去盛着胡萝卜泥的小碟子和装水的小碗,再把箱子移到厨房里不那么热的地方,然后才去拿装兔子的盒子。

再次抱起兔子,它还是像刚捣好的年糕般软塌塌的,不把手放在它心脏附近确认一下是否还在跳动的话,根本不知道它是死是活。兔子毫无气力,仿佛已经放弃生存。

我先把兔子移到新居去,因为小梢带来的盒子有点小。我把兔子装进木箱里,放在厨房一角,这样就算我忙不开,也可以随时仔细观察它的情况。

我蹲在木箱旁,用试味道的汤匙舀了些胡萝卜泥送到兔子嘴边。不想吃固体食物的话至少要摄取些水分吧,我又试着舀一匙水送到它嘴边。果然如我预期的那样,兔子只是茫然地凝视着遥远的过去,对蔬菜和水都没有反应。我灵光一闪,用胡萝卜茂密的叶子搔它的鼻尖,但还是没有用。

看来,这只兔子真的得了厌食症。

做着这些事情,不知不觉就到了儿童餐的最后准备时间。

我暂时忘掉兔子的事,着手准备儿童餐。总不能因为今天突然来了只得厌食症的兔子而让准备时间不够充分吧。这件事和客人毫无关系,要是因此影响到食物,那我就不够资格当职业料理人。

我把煤气炉嘴全部点着,同时煎汉堡、炒鸡肉饭,并制作奶油炒南瓜。

我从碗柜里拿出白色大盘,用毛巾轻轻擦拭后将六个盘子并排放在台子上,然后把做好的食物依序装盘。

其实这些食物我之前都做过,但并没有意识到这些是儿童餐。

现在看着眼前的成品,色彩鲜艳,蔬菜、肉类比例均衡,而且外观和搭配连我自己都能给出八十五分的成绩。

因为那位太太说过“我们全家的食量都很小”,因此我做的分量比较少,不过,即使是大人,也不会觉得吃不饱。

我看着盘子中央的那份圆圆的鸡肉饭,不知道是不是该插上一面旗子。

我想了一会儿,觉得剩下的十五分需要这面旗子来成就,于是用纸和牙签做成小旗子,从抽屉里拿出黄色蜡笔,画上蜗牛的图案。

没多久,那家人便坐着女主人开的房车来了。

但令我惊讶的是,这个家庭里并没有可以称为“儿童”的成员。

哥哥是穿着立领制服的高中生,一脸成熟模样,妹妹则穿着本地中学的运动服,脸庞和体形虽然还有些稚嫩,但也不会是想吃儿童餐的小孩子。为行动不便的老奶奶推着轮椅慢慢前进的便是那位太太所言“有点痴呆”的老爷爷,他像戴了铁甲面具般毫无表情。

这家人就座后开始吃饭时,可以清楚地看出来老爷爷不是“有点痴呆”,而是相当严重。我可以理解那位太太有意无意间隐瞒此事的心情。而且,想吃儿童餐的显然并不是孩子们,而是作为主宾的老爷爷。

老爷爷面无表情地对着儿童餐,时而缓慢时而快速地把食物塞进自己嘴里。他不用汤匙、叉子和筷子,完全用手抓。还不时塞了满嘴食物,像念咒似的嘀嘀咕咕。不只是我,就连长年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家人也无法明白他的意思。

我远远地观察,老爷爷似乎认为行动不便的老奶奶是他母亲,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则是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而他的孙子和孙女则好像被设定为“战友和他的女朋友”。他好几次突然口出下流的词语,让一家人羞红了脸。

即便如此,这家人也没有对老爷爷没规矩的吃相出声喝止,而是配合老爷爷的速度一起吃着儿童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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