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蜗牛食堂2

我从公交车站出发继续往前走,每隔十分钟左右就听见一次“啊!”的惊声尖叫。起初我以为是发生什么大事了,但仔细一想,那应该是从谷底蹦极台传来的叫声。

螳螂和吾亦红花都仍是当时的模样,民宿和旅馆外墙的污渍、锈迹增加了,但窗边挂着几条毛巾,看得出来还在营业。路旁地藏菩萨的身上围着漂亮的布巾,空空的罐装酒瓶中插着花瓣尽情舒展的鲜艳菊花,供奉的馒头也很有光泽。建在河边的公共澡堂、萧条的脱衣舞小屋、自动贩卖机……每一样都是让人怀念、触动心灵却又很想一把捏碎、让它消失不见的景色。

越过马路,穿过商店林立、屋顶因锈蚀而剥落的拱廊后能看到蓝天。这里曾经是以温泉街闻名的繁荣之地,几十年前因为突如其来的“秘汤”热潮而一举成名,全国各地的游客蜂拥而来。本来交通就不方便,来那么多人,住宿设施也不够,由此这个地方无法应对这种情况,于是,温泉热潮很快就冷却了。

现在时间还早,大部分店家的铁门都还没拉起。我突然想起外婆珍爱的那个用赛璐珞[2]制成的人偶。被推倒时,它会发出小小的声音,并闭上眼睛,但总是无法闭紧。

商店街的铁门也像那个人偶的眼睛一样,只打开底下一点点。店虽然关着,里面还有人住吧。我一边看着一间间的店铺,一边慢慢走着。

经过村子里唯一的蛋糕店时,通风口飘来一股甜腻的味道。水汽氤氲的橱窗中,草莓蛋糕和沙瓦琳水果蛋糕像标本一般,和以前一样并排而放。

妈妈酒醉时硬要塞进躺在床上的我的嘴里的杏仁布丁也是这家店的。是换人接管了吗?店里站着我不认识的女人。

蛋糕店隔壁是猪排店。店门紧紧关闭,铁门上贴着黑框白纸的讣告,空白的地方用圆珠笔写着“暂停营业”。日期已经是去年的了。

书店和眼镜店也关门了。书店旧址变成录像带出租店,但店里连普通的电影都不怎么有,门口下方和窗户上贴满了身穿性感内衣的女子的海报。只有如邮筒般竖立在旁边的“快乐家庭计划”贩卖机一如既往。

马路斜对面是日用品一应俱全,也是村子里的唯一一家超市,静静地继续营业。

仿佛时间静止,古老的都市在海底沉睡一样,超市的装饰灯泡像生命维持器般一闪一灭。

粗略看过一遍后,我觉得食材方面应该没什么问题。

田里有弯弯下垂的金黄色稻穗,新鲜蔬菜多到连动物都可以共享。而且我也不必像在城市里那样,需要特地使用净水器或购买矿泉水,现在只要到附近的山里,就二十四小时都可以弄到冰凉的山泉水。

辽阔的牧场里有牛、山羊和绵羊,不缺新鲜的牛奶,也可以挑战做奶酪。走远一点,还有养猪场和养鸡场,新鲜的猪肉、土鸡和土鸡蛋都可以到手。再说,现在是吃野味的季节,如果拜托猎人的话,应该可以享用他们捕获的猎物。而且,这村子虽然群山围绕,但离海也很近,只要开车前往,就能买到新鲜的鱼类和贝类。

山背面的陡坡上有一片葡萄园,本地产的葡萄酒并不差,当然,有米有水也可以酿出很好喝的日本酒。附近应该还有其他的果园和香草田,我感觉这个村子里有着不起眼却踏实耕种精致食材的生产者。乡下不容易买到的优质橄榄油和特别食材等通过网络购买即可。幸好妈妈也和一般人一样使用网络,只要拜托她,付一点钱,应该可以借用她的电脑。

放眼望去,大海、山脉、河流、田地,都是食材的宝库。跟城市比起来,这里简直是做梦才有的得天独厚的环境。

开店的想法已在我脑海中勾画出彩色的大理石花纹。

我猛然抬头,发现太阳已经快要沉入缓缓起伏的山丘一角。

那宛如初生鸡蛋的蛋黄般明亮的深橙色太阳。

在大都市的高楼间慢慢西沉的太阳固然很美,但这里的夕阳就像是大自然在向世人展示它自己的力量。要是遇上这样庄严的夕阳,人们才不会为图自己方便而妄用己力去扭曲自然吧!我小小的身体也因此拉出了木棒似的长长影子。

夜的气息从树林深处悄悄袭来。

我匆匆跑上石板路赶回家中,以免被黑暗吞噬。

这个时候,妈妈应该已经出门去Amour酒馆了。

由“夜”支配着一切的深夜降临。

整整一天一夜没睡的我筋疲力尽地睡着了,然后突然就被猫头鹰的叫声惊醒。

我没有拉上窗帘,看到正方形的窗框中有一颗星星闪耀着。星光微弱得好像我打个喷嚏就会让它消失。

起初,我还没想到那声音是“猫头鹰爷爷”。

毕竟,我离家已经十年了。

它不可能还活着,我认为它一定死了。

我连忙看钟,发现那时间准确得让我起鸡皮疙瘩。

它还活着,而且照样是十二点整发出声音。真是奇迹。

我数着它的叫声,没错,果然是十二次。

猫头鹰爷爷是很久以前就住在这房子阁楼上的猫头鹰。从我小时候起,它就没休息过一天,每晚十二点整叫十二次,咕,咕,咕……节奏的间隔如节拍器一般固定。

那准确度简直像有超能力似的,我还记得当时我幼小的心灵对此感到无比佩服:动物真是了不起。

妈妈坚信猫头鹰爷爷是这个家的守护神,我也坚信不疑。可是直到今天都没有人看过它的身影,因此更让我们觉得它很神圣。想不到猫头鹰爷爷还活着啊!

十年前,我迷迷糊糊地离家。今天我失恋了,又迷迷糊糊地回到这个家。这段时间,猫头鹰爷爷一直待在这里,每天继续相同的工作。

说猫头鹰爷爷是令我尊敬的存在并不为过。想到有猫头鹰爷爷守护,我感到踏实了许多。

回想起来,小时候许多个独自在家的寂寞夜晚,只要想到阁楼上有猫头鹰爷爷在,我就能够安心入睡。

我被一股安详的气氛包围着,终于紧紧地闭上眼睛,让这个漫长、是结束也是开始且值得纪念的一天平静落幕。

接下来的日子以老鹰飞过“乳房山”溪谷的速度飞快地度过。我在餐厅打工,一个人被当两个人用的时候虽然很辛苦,可现在比那个时候还严重,是我四分之一世纪的人生中最忙碌的阶段。

我并非不愿想起一起生活过的恋人,但实在没那个时间。

我的一天从照顾爱玛仕开始。我看了看妈妈交给我的饲养手册,里面详细记载着爱玛仕的饮食内容和注意事项。其中很好笑的一点是,妈妈在食量方面写着:“吃太多会变成猪,要控制食量。”对妈妈来说,爱玛仕的存在已经不仅仅是被饲养的猪。

我以为“爱玛仕”这个名字是喜欢名牌的妈妈随意取的,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是这只猪的品种“兰德瑞斯”(Landrace)的“L”和女性的“雌”(mesu)的联合造词L-mesu[3]

根据妈妈的养猪笔记,兰德瑞斯猪是由原产于丹麦的猪改良成英国人早餐吃的火腿所用猪的品种,是头小身长的漂亮白猪。和与其品种相近的大约克夏猪及中约克夏猪相比,这种猪的特征是脸比较长,耳朵下垂。

的确,爱玛仕的名字让人印象深刻,是只长相优雅的猪。听人家说猪爱干净,果然没错,它吃饭的地方和排泄的地方都清楚分开且固定不变。

根据饲养手册,爱玛仕于出生后四个星期左右被送到妈妈这里。母猪大概有十四个乳头,仔猪出生后立刻凭自己的力量抢夺各自专用的乳头。强壮的仔猪独占出奶多的乳头,虚弱的仔猪则因得不到营养而变得越发孱弱。

那些和兄弟姐妹竞争失败、不能充分吃到母乳和离乳饲料的仔猪都会发育不良。爱玛仕就是如此,出生时体重只有一千克,送来时才三千克,比一般仔猪小很多,就在被送去肉食品加工厂之前转给了妈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营养不良的关系,爱玛仕在四个月大的发情期时并没有发情。之后也没有交配、生产,就和妈妈一起在这栋琉璃子御殿里生活。

屋后的田地属于爱玛仕。那种独特的味道就是爱玛仕的粪便味,也因为有这个堆肥场,田里的蔬菜才那么有光泽。

妈妈对人吃的东西毫不费心,却只给爱玛仕喂有机食物。田里种的蔬菜当然都是无农药、无化学肥料的,其他饲料也都是以非转基因的玉米和豆粕等植物为主要原料的混合饲料。更讲究的是,妈妈还把用天然酵母做的手工面包当成爱玛仕早餐吃的甜点,每一个面包都是从东京的名店邮购而来的。

大概是吃得太好,爱玛仕的毛确实很有光泽,尾巴也常常卷成圆圈,脸上总带着微笑似的幸福表情。

可是,我没有供应那种高级面包的经济余力,只能自己做。

季节正好,我跟熊桑要来一些他家院子里种的无农药的酸甜苹果,用来做酵母。

晚上睡觉前揉好面团,早上天一亮就起床,一边听着小鸟的合唱,一边把揉好的面包放进烤箱。虽然是很累人的工作,但烤面包是我原本就很喜欢的事情,只要将其融入一天的生活节奏,就不会那么辛苦。

起初,爱玛仕好像能够分辨味道、形状以及原料的微妙不同,对我烤的面包不屑一顾。即使她是一只猪,不吃我苦心做好的食物还是令我感到泄气,于是我更要想办法做出改良,直到她肯吃。

我发现妈妈的饲养手册里写道,爱玛仕喜欢吃树木果实,因此我试着在面团里加入橡果。结果,她终于肯吃我烤的面包了。

从那天起,我都会在天然酵母面包中加入从树林里找到的树木果实,烤出爱玛仕喜欢吃的面包。渐渐地,我也对爱玛仕产生了亲近感。

看到体重轻轻松松就超过了一百千克的圆滚滚的爱玛仕嚼啊嚼地专心吃我烤的面包时,我就像看着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一样,觉得不可思议。我虽然反感溺爱爱玛仕的妈妈,但不知为什么,我对被妈妈溺爱的爱玛仕却产生不了嫉妒的情感。

当爱玛仕大口咀嚼她的食物时,我便换上长靴,打扫猪舍。

猪怕热,所以猪舍的上方开着,以利于通风。冬天时,上面要盖上亚克力板以适度防寒,但每天都要掀开一次,让里面的空气得以流通。地面是水泥地,要撒上木屑和稻壳,隔天早上再把它们和猪粪扫成一堆,装进水桶,送到田里的堆肥场。

我做完这些工作,草草吃完早餐后,便开始了新食堂的准备工作。一开始便在脑中决定好只有“食堂”这两个字,我不是要开咖啡厅、酒吧,也不是小酒馆,就是食堂。

我把多余的布裁剪、缝制成桌巾,到镇上去挑选符合我想象的椅子,也跟妈妈借了电脑,上网订购烹调器具。我每天要做的事情有好多好多。

在这期间,我连一句话都没和别人说过。所有事情都用笔、手势、动作来表达。每天虽然忙碌,但是心情雀跃。

亲力亲为地帮我做这些准备工作的,是我回来第一天在无花果树下重逢的熊桑。熊桑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人脉很广,对自然也非常熟悉,是我在这个陌生的家乡最好的顾问。一有困难,只要去找熊桑,几乎都能解决。

食堂的内部装潢几乎是熊桑和我齐心协力完成的。

像伐木、搬木材、钉钉子这些吃力的工作都拜托熊桑,刷油漆、打蜡、贴瓷砖等则是我自己做。每次开始动手干时,我脑海中就会立刻涌现出无尽的创意。两个人每天都干到太阳下山,但还是有许多事情没做完。

山上的树木一天天变了颜色,白昼的时间越来越短。

我希望新开的食堂是人们明明第一次来,却觉得似曾相识的不可思议的空间。希望它是一个让每个人都可以放松、找回自己的秘密洞穴般的场所。

我想让内部装潢柔和又可爱。

大约费时一个月,食堂完工了,相当接近我脑海中构思出来的样子。

地面是水泥地铺上软木,上面再铺红土陶砖,冬天时再覆上暖色系的可爱地毯。桌子是熊桑送我的,是他那做木工的父亲生前所做的栗木桌子。虽然年代久远,却还很坚固,有着很难说是东洋风还是西洋风的独特风格,颜色已经褪成麦芽糖色,给人的感觉很好。

椅子是我在镇上的旧家具店里找到的,原本为音乐堂所用。这是一把小木椅,座位部分用细绳编织而成。我把木头的部分漆成土耳其蓝,它便焕然一新,成了迷人的椅子。

内墙部分我则直接在石灰墙上涂上天然涂料,是带点橘红的浅蛋黄色。然后由熊桑从中交涉,请住在村里的外国艺术家,用科克托[4]般的轻松笔触,在屋子深处的一面墙上画了有天使翅膀的观音像。那幅画就像自远古时代以来便存在于那里似的融入整个空间。

熊桑还从邻镇被废弃了的中学里弄来了一个火炉。而我自己最喜欢的是本来沉睡在熊桑邻居仓库里的那盏制于大正时代的点蜡式玻璃吊灯。

桌子一张就够了,但我觉得一定要有一张沙发床。客人吃饱后想休息时便可以立刻躺下,尤其是开车来的客人,喝了酒以后可以在那里休息一下。而且,万一我跟妈妈吵架被赶出主屋,想到食堂里有地方可睡也会令我安心不少。

沙发床是用几个装酒的木箱排在一起做成的。木箱是我跟邻镇的大型量贩店要的,还请熊桑用小货车载回来。我在沙发床上铺上用网购来的乡村风格的小花布做成的垫被,又用同种布料缝了靠垫放在上面。毛毯则用的是澳大利亚产的格纹毛毯。

洗手间的整面墙都贴上了瓷砖,我还用不同颜色的瓷砖贴成一对鸟的形状,因为是即兴之作,有一种原始淳朴的感觉,效果相当好。不论食物多么美味,只要洗手间肮脏,一切就都毁了。因此尽管其他方面我都很节省,洗手间却花了很多钱,装上了最新式的自动马桶。墙上还开了个小窗,成了一个非常舒适的空间。

我在食堂与大马路的连接处用不同颜色的河畔小石子铺成“Welcome”的图案,两边种上我喜欢的覆盆子、蓝莓和野草莓。外墙则请本地的泥瓦匠把旧的瓦檐打碎,和上水泥漆成深粉红色,再嵌上从附近海滩捡来的贝壳作为装饰。

决定别人对食堂印象的大门是我在网上拍到的。

奈空带来的这间样板房本来有大门,但铝门和食堂的氛围不搭。我挑选的是一扇深褐色、倒U字形、法国制造的门,钉上从山里捡来、有点像蜥蜴形状的铁块当门把。

我和熊桑都相当满意赶工完成的食堂所营造出来的氛围。

其他装潢等食堂正式开张后再慢慢完成即可。

我工作的厨房也多亏有熊桑帮忙,好得超乎预期。我立刻把带回来的米糠酱瓮从妈妈那肮脏的厨房移到我干净的厨房里。

我对厨房最大的要求是:明亮、整洁、使用方便。

我做菜只用最基本的厨具,不需要洗碗机、微波炉和电饭锅。非要不可的冰箱、料理台、煤气炉和烤箱都是我从当地最近歇业的一家中华料理店那里便宜购入的。

洗碗槽跟新的一样亮晶晶的,而且刚好适合个头矮小的我使用。利用白铁桶费力做出来的排气扇看起来充满童趣,而最让我满意的是,西边的墙打掉了,装上了整面玻璃。于是,我可以在美丽的光线中做菜。

推开门就是我的香草花园。上面架着熊桑用间伐材帮我做的梁,随意地挂着野藤编的篮子。

我打工时见过许多厨房,这样完美的厨房还是第一次看到。多亏妈妈借给我钱,我才买到一把专用菜刀,如此一来,最基本的烹调器具一应俱全。

餐具数量虽少,但十分齐全,多半是妈妈塞在壁橱深处的东西。那是当年外婆为妈妈准备的嫁妆,全都没有用过。其中有大正时代和维多利亚时代的彩色杯子、越南的青花瓷大碗、古伊万里的小碟子、理查德·基诺里[5]的雪白汤碗,就连已经停产、设计古典的巴卡拉[6]水晶香槟杯都有。外婆那熟悉的字迹出现在写有说明的贴纸上,贴在每件餐具的后面。

妈妈把这些东西当作开张贺礼送给我。妈妈的价值观和我刚好是相反的,若是在平常,这一点总会令我焦虑难耐,此时却让我感到庆幸。妈妈眼中的破烂对我来说是珍宝。我想,女系家族的气质必定是隔代遗传的吧。

也就是说,妈妈为了反抗她过于贞洁的母亲,选择了与之完全相反的放浪生活,而被这种母亲抚养长大的我又不愿像她一样,因而反抗她,选择了与她完全相反的踏实生活。就像永远无法终止的黑白棋游戏一样,母亲涂上白色的地方,女儿就拼命把它涂成黑色,外孙女又努力把它还原成白色。

我把这些餐具收到原本就放在储藏室里的茶具柜中。在我用清水擦拭柜子内外后,茶具柜恢复了漂亮的外观,就放在客人进餐时可以远眺整座“乳房山”的窗户下。

食堂开张已进入倒计时阶段。

有一天,熊桑骑着成人专用的三轮车来我这里。车是电动式的,可以不消耗体力地载运较重的货物。或许这种特殊的三轮车有正式的名称吧,但我不知道。它有两个后轮,上面放着大篮子,也装有用于确认后方路况的后视镜。

熊桑握着电动三轮车的把手高兴地笑着说:“这个送给你,以前是给西妞丽塔骑的,可现在已经没人用了,你愿意的话,就拿去用吧。”

他接着说:“油漆借一下。”说罢便拿起我刷椅子用的土耳其蓝色油漆,直接往有点生锈的电动三轮车上刷。

我过意不去,一次又一次地拍拍熊桑的背,摆动着双手做出不要的手势。毕竟这是熊桑送给他心爱的西妞丽塔的珍贵礼物,身为外人的我不能接受。

我想表达这份心情,可是他不理我,瞬间就把锈迹斑斑的电动三轮车漆成可爱的土耳其蓝色。接着,熊桑缓缓地问道:“对了,店名也叫Amour吗?”

我惊慌失措,赶紧拼命地摆手。

光忙着准备开店,我居然完全忘了这么重要的事。但是,我绝对、绝对不要用Amour这个名字。如果用了这个名字,我和熊桑辛辛苦苦耗费一个月建成的这个空间就被完全毁了。

深夜回到家里,我裹着棉被一直想这件事。到了十二点整,听到猫头鹰爷爷的声音后我突然灵光一闪:叫“蜗牛食堂”如何?

不到几秒的工夫,我心中就已完全确定新开的食堂就叫“蜗牛食堂”。

就是这样。

我像瑞士卷一样卷着棉被,敲着手指。

我要把那小小的空间像书包一样背在身上,慢慢前行。我和食堂是一心同体的。

一旦进入这个壳,对我来说,这里就是安居之地。

第二天早上一醒来,我就立刻拨打熊桑的手机。

我还是发不出声音,于是事前约好了用音乐做信号。

那是熊桑亲自挑选的歌曲,来自许久前风靡一时的女歌手。可能带走女儿的西妞丽塔以前常在Amour酒馆的卡拉OK唱这首歌吧。我把熊桑转录的那盒磁带和播放器放在篮子里随身携带。

沟通的方法虽然少,却都很管用。

以实际情况来说,我虽然发不出声音,但并没有别人想象得那样痛苦。我本来就不爱说话,独自生活时,这种状况也不算异常。

这一次,熊桑也是一听到歌曲开头部分的甜美歌声,便立刻开着小货车赶到我这边。

我用石头在地上写出“蜗牛食堂”四个大字,然后以像是用了透明马克笔在脸上写着“如何?”的表情看着他。最近不需要一一笔谈,我也可以和熊桑进行心灵的沟通。

熊桑说:“很好啊!”

于是,我们立刻在昨天漆成土耳其蓝的电动三轮车后面那个篮子的木板上,用白油漆写下了“蜗牛食堂”这四个大字,气势十足。

我好喜欢熊桑那随意挥洒但充满爱意的字。

我们也决定以后就称呼这辆成人专用电动三轮车为“蜗牛号”。

我立刻试骑,顺便开启“驾蜗牛号环山谷安静小村一星期之旅”。

本来我因为没有驾照,内心实在有些惶恐。在都市里,人们就算没有车子也能活下去,但是在这偏僻的乡下小村庄,没有车子的话,很多事都没办法做。要是一有事情就叫熊桑过来,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

现在有了蜗牛号,我甚至可以自己去村中心。途中虽然有段山路没铺柏油,但骑到那里可以下车推行。我心怀感激,谨慎地使用着这辆熊桑送给西妞丽塔的蜗牛号。

跨坐在沿着颠簸不平的山路缓慢前进的蜗牛号上面,我仰望着深秋的蓝天。

水母般的薄薄云层布满天空,那没有心脏和骨骼的巨大水母正伸展着触角。我吸入了满腔空气。海边飞来的老鹰在我头顶悠悠盘旋,一边发出尖锐的叫声,一边飞向“乳房山”。森林深处有着生物蠢动的气息。

我在路上发现了一棵山葡萄树。含一粒葡萄在口中,涩中带着甜酸。虽然不能生吃,但这突然让我有了灵感。我赶在野熊吃掉这些山葡萄以前进行了采摘。我摘了许多,装了满满一塑料袋圆圆的深紫色山葡萄,放进蜗牛号的篮子里。途中我还看到掉落在地上的橡果,能捡多少就捡多少,全都装进塑料袋里,也一起放进蜗牛号的篮子里。我打算煮熟、晒干橡果后将其保存起来,以加到爱玛仕吃的面包里。

我一心期盼的蜗牛食堂就要诞生了。

每天我也还是会踩到一次爱玛仕的粪便,会被带刺的栗子砸到头,或差点被路边的小石头绊倒,但是遇到小小幸福的时刻比起住在城里时多了许多。

光是救起一只翻倒在地的团子虫,对我来说都是与幸福的邂逅。握着刚产下的鸡蛋,将它贴在脸颊上感受那份温暖,发现被朝露打湿的叶子上那比钻石还漂亮的水珠,以及喝着用长在竹林入口处那如蕾丝杯垫般美丽的长裙竹荪煮成的味噌汤,这些都是令我想亲吻神的脸颊以表感谢的幸福事。

在我脑中,蜗牛食堂几乎已经成形。

那是间一天只接待一桌客人,有点与众不同的食堂。

在用餐前一天,我会先和客人面谈,或是通过传真和电子邮件与客人进行沟通,详细询问对方想吃什么、其家庭结构、将来的梦想以及预算等,再根据询问结果来设计当天的菜单。

如果用餐时间太晚,旁边Amour酒馆的卡拉OK和谈话声会很吵,因此,我希望晚餐能尽量在六点左右开始。而且,为了符合“蜗牛食堂”这个名字,给予客人充分的时间慢慢品尝菜肴,店内不会放置时钟,只在必要时使用厨房里的定时器。

烟味会影响食物的味道,因此食堂内全面禁烟。为了让客人听到厨房里做菜的声音,感受户外小鸟和其他生物的气息,食堂里也不播放音乐。

我闭上眼睛,蜗牛食堂似乎就这样慢慢开张了。

我骑着蜗牛号环绕着小村游了一个星期回来时,熊桑正在劈从山里捡来的木头,帮我准备火炉用的燃料。

我拿出笔谈本,写下信息,趁他休息的空当问他:“熊桑想吃什么?请尽管要求。”

好像在跟喜欢的男孩告白一样,我有点不好意思。字都在笑我,是紧张得手发抖吗?

其实这是我心中早就决定好的事情。

是送给熊桑帮我准备开店的谢礼。若要送他金钱或其他礼物,老实说,现在的我做不到,但是我可以做菜。如果对方是熊桑,我百分之百确信自己能全心全意地为他做料理。

这个完全出乎熊桑意料的问题让他露出一种原以为是甜的,没想到吃下后发现竟然是苦的东西的表情,他噘起了嘴唇。

“想吃的东西啊……”他突然沉默了下来,不再理会这个问题,重新开始劈柴。

但没隔多久,熊桑嘀嘀咕咕地谈起了西妞丽塔。看来他一想到饭菜,就必然会想到西妞丽塔和他心爱的女儿。

我也一样。回到家乡后,即使小小的幸福时刻增加了,我偶尔也还是会想起恋人。伤口不但没有愈合,反而日益加深。

到镇上时,看到背影像他的男人,我总会错以为那是来接我的恋人,非得冲到他前面回头确认一下不可。光是闻到类似恋人皮肤下散发出的那种香料的味道,我就会像巴甫洛夫[7]的狗一样热泪盈眶。

做料理的时候更是如此。每次进厨房套上围裙,他那微黑的皮肤、闪亮的白牙、深邃的目光和高挺的鼻梁就会像幽灵般在我的脑海中一一苏醒。印度和土耳其像是混合了两种颜色的黏土做成的球,“扑通”一声飞进我的胸口。恋人不告而别给我带来的无力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弥补、替换。

熊桑一边劈柴一边告诉我,西妞丽塔做的第一道料理是咖喱。然后,他带着像在眺望遥远阿根廷似的缥缈眼神说:“说起来,我每天都吃老妈做的菜,最近都没吃咖喱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在心中比出一个胜利的手势,决定为熊桑做一份最好吃的咖喱饭。

对我来说,咖喱也是充满回忆的食物,之前不知为恋人做了多少次,因为对印度籍的恋人而言,咖喱是家乡的味道。

等熊桑劈完柴,我们一起吃了锅烧乌龙面后,我把刚才摘回来的山葡萄洗净、熬煮,用来酿造巴萨米克醋[8]

这种醋的成熟是在十二年后。到时会变成什么味道呢?我闭着眼睛想象。

或许中途会失败吧,但我仍愿自己十二年后还是能怀着这样新奇的心情站在厨房里。带着那股强烈的愿望,我小心翼翼地把巴萨米克醋装到煮沸消毒的瓶中。

开业当天,我挺起胸膛走出家门,大步走向蜗牛食堂,和我感情已经非常好的爱玛仕在我身后为我加油。

与蜗牛食堂的名字相呼应,这山谷中的宁静小村大清早就下着雾雨。我抬起头,像真的蜗牛一般享受雨水的洗礼。

昨天下午花了半天时间做好的牌子在雾雨中湿透了。那是我拜托熊桑帮忙做的,他砍下约十厘米厚的树干,锯成蜗牛的形状,然后我再用黄色油漆,以幼儿园孩童般蹩脚的字写下“蜗牛食堂”四个字。

我把手掌放在牌子上,拿出唯我独有的钥匙,慢慢打开蜗牛食堂的门。嘎吱嘎吱,嘎吱嘎吱,我还不熟悉的倒U字形大门仿佛意志很坚定般地发出了深思熟虑的声音。

因为是一天只能有一桌客人预约的食堂,所以我并没有特别宣传。但中午时分,奈空派人送来一个很大的花篮以表祝贺,大概是妈妈告诉他的。

就是小钢珠店开张时,门口排了一长列的那种色彩缤纷的花篮。他的好意令我高兴,但我还是急忙把它搬到酒馆后面。要是门前摆着这种花篮,我为蜗牛食堂精心营造出来的朴素、温暖的气氛就被毁了。

然后,我就开始仔细思考,要做什么样的咖喱给熊桑享用?

曾经有几个晚上,我因为想得太多而睡不着。不论我怎么探询,想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咖喱,熊桑都只是淡淡地说“咖喱”,这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起初,我想重现西妞丽塔做的咖喱。

先不论熊桑的记忆有多模糊,只是我再怎么模仿,也无法超越熊桑在当时那种心理状态下吃到的西妞丽塔做的咖喱。看来,我还是做我自己的咖喱吧。思量了许久后,我决定做石榴咖喱。季节正好,树林深处还有石榴挂在枝头。

石榴咖喱的食谱是在土耳其餐厅工作的伊朗朋友教给我的。因为放入大量石榴,所以这道菜会呈现出漂亮的红宝石色,入口以后,那种甜中带酸的味道会令人整个下巴都紧缩起来。

当时品尝这道菜的时候,明明没去过也没见过,我却仿佛看到了暗褐色的伊朗荒野,而且当下暗自决定,将来和恋人一起开店的时候,一定要把这道菜列入菜单,介绍给国人。真是值得纪念的咖喱。

石榴是我前一天独自上山时爬到树上摘下来的,只摘了需要的分量。尽量使用本地食材是我筹备蜗牛食堂时就定下的基本方针。

我爬到树上时先尝了一下石榴。比我想象中酸甜得多,涩味也重,是唤醒体内所有细胞的味道,和市区超市里那种包装精美、毫无野味的石榴完全不同。现在,那些石榴就在料理台上,安静地等着上场。

炉灶一生起火,立刻就涌出一股神圣的气氛。我绑好崭新围裙的带子,把布巾缠到头上,再用肥皂使劲搓洗双手。

我的头和尼姑没什么两样。回到家乡的第一天,我在无花果树上剪掉长发,但就连当时那样的长度我也还是觉得麻烦,隔两天就又到村外的理发店去剃光了。现在,我自己每三天剃一次。一方面是防止头发掉进食物里,另一方面,我已经没有让自己看起来美丽的那种愿望。

为防止异物混入食物,我甚至连眉毛都想剃光,不过还是及时收住了手。我自己倒是无所谓,但可不能吓到客人。

亮晶晶的料理台上,石榴、洋葱、牛肉都迫不及待地等着我料理它们。

我用洗干净的手掌轻轻触摸这些食材,像在怜爱刚出生的小生命,一样一样地把它们捧起来凑到脸旁,闭眼几秒同它们对谈。

并没有谁教过我这么做,但我在做菜以前,总是会进行这个仪式。

我把脸凑近食材,用鼻子闻它们,用耳朵倾听它们的“声音”。我用力闻着,确定它们各自的状态,询问它们想要被怎样料理。这么做之后,它们会主动告诉我怎么料理它们最好。

当然,这或许是我神经过敏,但我确实能听到它们发出来的微弱声音。

于是,我在心中向料理之神下跪祈祷:请保佑我顺利做出美味的咖喱吧。保佑我不让这些食材失望、受伤、浪费,能让它们成就一锅美味的咖喱。

感觉我的祈祷确实传达给料理之神后,我慢慢地睁开眼睛,埋首在料理的世界里。

我想切洋葱,但就在动刀几秒后泪水突然涌出,我不觉咬紧了牙根。是洋葱的辛辣刺激了眼睛,还是对恋人的回忆沁入心里,我自己也不知道。大滴泪珠就像产在沙滩上的海龟蛋,滚滚滑落脸颊。可即便如此,我还是继续切着洋葱。

结果,在做这道石榴咖喱的过程中,我几乎一直在流泪。

和恋人的点滴回忆慢慢从我的记忆盒子里化成眼泪落下。我脑袋一片空白地离开城市回到家乡后,立刻忙着准备开蜗牛食堂,一直避免让自己去想这件事情。而如今,压抑多时的情绪一举喷发出来。

和恋人的回忆就像魔术师变出来的廉价的彩色尼龙手帕,一条接一条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把我眼中的景色染成了“乡愁”之色。就因为这样,我看不清自己炒的洋葱的色泽。

虽然如此,几十分钟后,石榴咖喱的甜酸香味仍弥漫了整间厨房。

到了傍晚约定的时间,熊桑开着小货车准时来到。

平常我见他时他都是穿着工作服,因此,乍看之下我还以为是黑社会上门来了,所以感到害怕。是来收保护费的?还是对妈妈有积怨的人?在城市里,十分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形。

为小心起见,我准备去厨房拿防身用的研磨棒,这时才发现那是熊桑,因为他用跟平常一样悠闲的语调说了声:“辛苦你了。”

我打开蜗牛食堂的门,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欢迎今天的客人熊桑。从今天开始,我就成为真正的职业料理人了。

熊桑穿着黑色西装,打着鲜艳的红色领带,日渐稀疏的头发全都用发胶固定住,只有脚那里还是我所认识的熊桑。那双总是沾满泥土和树叶的长靴就像鱼市里翻了个身的金枪鱼肚,被擦得亮晶晶的。

熊桑在仔细检查他所安装的吊灯是否稳当,以及地板上的陶砖有没有浮起后才坐到座位上。

我从围裙口袋里拿出写着“请稍候”的卡片给他看,然后快步回到厨房,给石榴咖喱做最后的调味。这期间,熊桑抽着粗粗的雪茄等待着。其实食堂是禁烟的,但熊桑是特别的客人,所以今天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立刻把烟灰缸递给他。

我仔细尝过石榴咖喱的味道后,将其均匀浇在刚煮好的奶油饭上,然后迅速端到熊桑面前。配菜是米糠酱腌萝卜。如果是今年夏天腌的鳕鱼更好,可惜不知被谁拿到哪里去了。

我放上崭新的木头汤匙后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安静地回到厨房,轻轻拉上隔开厨房和餐厅的布帘。

就等熊桑品尝石榴咖喱了。

我怎么样也没办法直视除恋人以外的人吃我所煮的料理时的样子。对我来说,那是比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性器官和乳头还令人羞耻的行为。

但我还是很在意熊桑的反应。

听到熊桑低声说“我开动喽”,然后开始吃我做的石榴咖喱后,我拉开布帘一角,用小镜子观察熊桑的侧脸。

我调整镜子的角度,以窥视熊桑的表情。每当镜子反射出光线时,这些光线就像白蝴蝶飞舞似的在熊桑的脸上移动。

熊桑却毫不在意,默默吃着他的石榴咖喱。完全没有表情。不知是觉得好吃还是难吃,他就是一声不响。

我的紧张到达最高点。

会不会在我没注意的时候眼泪掉进去了,令咖喱的味道变得很奇怪?

事情发展至此,凡事喜欢钻牛角尖又胆小的我完全失去今后当职业料理人的自信。

啊,料理爱好者和职业料理人果然是天差地别。一想到这儿,我恨不得立刻抢下熊桑手里吃了一半的石榴咖喱,然后把它全部倒进洗碗槽冲走。

都怪我没有好好思考符合熊桑口味的菜单。

明明请他吃和风咖喱、猪排咖喱、汉堡排咖喱这些带着甜味的正统普通咖喱就好了。明明就不是可以让我在那里痛哭流涕、沉浸于回忆恋人的时候。又或许是腌萝卜不好吃?可能是环境发生改变,米糠酱变质,毁了腌菜的味道?怎么办?这样下去,一切只是自我满足罢了。

正当我左想右想、几乎要哭出来的时候,熊桑在这个绝妙的时间点嘀咕道:“小苹,我还是头一次吃到这样的咖喱吔。”

熊桑也不管我是不是躲在布帘后面,就对着厨房门说。那时,我已经泪眼模糊。刚才是心虚地哭,现在则是喜极而泣。

熊桑感慨地说:“好想让西妞丽塔和我女儿吃吃看。”

仔细一看,我的镜子里映出对着石榴咖喱一脸灿烂的熊桑。

就结果来说,石榴咖喱非常成功。我完全松了口气,开始准备最后要上的美式咖啡。

我有一个可以引以为傲的特殊技能。只要一看到脸,我就能知道这个人是喜欢红茶还是喜欢咖啡。而如果喜欢咖啡,我还会知道这人现在想喝的是什么样的咖啡。这大概跟我进城后前几年在一家大型咖啡连锁店当收银员有关吧。

我看着客人的脸,听他们点餐,总觉得自己知道他们要点什么,而且几乎有百分之九十五的命中率。

熊桑喝光最后的美式咖啡,一再跟我道谢。虽然我一再拒收,他还是把庆祝开店的礼物——松茸硬塞进我的围裙口袋里,然后沿着夕阳余晖映照下的山路慢慢地回家了。

当天早上,熊桑特地上山摘来了这些蕈伞未开的新鲜松茸。我的围裙口袋里散发出珍贵松茸的香气。人家特地赠送的礼物,总觉得趁早吃了才好,于是当天晚上我就享用了松茸饭和松茸土瓶蒸。

在厨房里,水蒸气氤氲了窗玻璃,一回神时,上午还下着的雨已经停了。窗外是一片美丽的晚霞,就像地球被浸在一个装了蜂蜜的巨大瓶子里。

我的手上只剩下吃得干干净净、用来盛石榴咖喱的盘子。

奇迹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半过后发生。

带着女儿进城的西妞丽塔竟然回家了。

熊桑兴奋地跑到我这里,似乎匆忙过头了,他左右脚上的长靴还不是同一双。

我仔细听他说了一会儿,原来西妞丽塔只是回来拿忘记带走的重要东西,连杯茶都没喝就走了。

不过,熊桑还是很认真。他高兴地说:“她如果不留恋,再怎么样都不会回来的。”任何人都没有权利打破另一个人的美梦,因此,我只是乖乖地点点头,倾听熊桑述说。

熊桑擅自下了结论,说这是因为吃了石榴咖喱。我觉得不可能,只是偶然罢了,但熊桑一直强调昨天吃的石榴咖喱味道有多么特别,并眼中含泪地向我道谢。他用力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手指骨,然后兴致勃勃地回去了。

不管怎么说,能带给熊桑超乎他预期的喜悦真的让我觉得非常荣幸。

熊桑好像从这件事情中得到了某些灵感。几天后,他带着住在他家隔壁的“小老婆”来到蜗牛食堂。当然,虽然我们叫那个人“小老婆”,但她并不是熊桑的小老婆。

在这个山谷的宁静小村里没有人不知道这个人。她非常有名,我从小就知道她的事情,不过我很害怕,从来没有开口问过,因为她一年四季都穿着一身漆黑的丧服。小老婆原本是本地一个有权有势之士的小妾。那个男人很久以前就过世了,听说是在小老婆家断气的,大老婆立刻把遗体接走,只留下小老婆独自在家。据说她在家里笑了三天三夜。爱聊八卦的妈妈常常在Amour酒馆和熟客们一边喝酒一边聊这件事,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只听说当时她的笑声响彻了整个村庄。

为什么不是哭声而是笑声呢?经验尚浅的我只能凭空想象,或许是小老婆的哭声像笑声吧。

自那时起,小老婆的性格迥然大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太太,而且只穿丧服。也就是说,小老婆在那个男人死后一直为他守丧至今。

熊桑以前就很关心她。她原本性格开朗,自己也没有小孩,就从熊桑小时候起开始疼他,视他如己出。因此熊桑跑来找我商量,希望能回报这份恩情。而且蜗牛食堂里的吊灯就是这个小老婆送的,我也正想着回送给她什么礼物。

那天,小老婆一如往常地穿着一身漆黑的丧服,现身蜗牛食堂。

她的脚好像有点不听使唤,拄着拐杖,每向前走一步都像快跌倒似的。她始终低着头,我看不到表情。和我小时候的印象一样,虽然失礼,但她怎么看都像个幽灵。也许是真的吧,可我实在无法相信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太太曾有过熊桑形容的开朗时代。

几天前,熊桑陪着小老婆来到蜗牛食堂,接受了我的面谈。虽然我试着笔谈,可是她就像镜子般沉默不语,丝毫问不出想吃的食物。既然从小老婆那里问不出来,我只能靠自己的判断来决定菜单。

起初,我想的是撷取大地恩赐、抚慰身心的菜单,像是美味香菇丝、胡麻豆腐、根菜汤、茶碗蒸等外婆教给我的食谱。可是仔细想过后,我觉得那样没什么意义,于是完全舍弃了那些想法。

冥思苦想之后,我终于想到可以用食物来表现喜怒哀乐:甜的死甜、辣的呛辣,对比强烈,味道刺激。这肯定是小老婆从来不曾享用过的味觉飨宴。

我想做出让小老婆心中呈假死状态的细胞再次苏醒并活动的食物。

我为这个守了几十年丧的小老婆想的菜单如下:

·木天蓼酒调制的鸡尾酒

·米糠酱渍苹果

·橄榄油拌生蚝和生甘鲷

·整只比内地鸡炖的参鸡汤

·用新米做成的乌鱼子炖饭

·烤小羊肉和蒜炒野菇

·柚子冰沙

·马斯卡邦奶酪做的提拉米苏配香草冰激凌

·浓郁的Espresso咖啡

虽然有点担心这份菜单不适合年事已高的小老婆,因为分量很多,还大量使用了乳制品,可是我真的很想借食物向小老婆传达她所不知道的世界还无限宽广这一想法。虽然这想法很天真,但我希望可以再一次打开她关闭已久的心门。我抱着这样的期待。

而且,就算她全都剩下来没吃,那我自己吃掉就是了。抱着豁出去的心态,我花了几天的工夫准备。前菜用的生蚝和甘鲷是我天一亮就坐熊桑的小货车到渔港去亲自挑选的好货。经过处理的比内地鸡整只都被放进了锅里,在汤中扭动。用来自同一头牛的牛奶和鲜奶油,以及马斯卡邦奶酪做的提拉米苏也已经完成,在冰箱中休息。

我把保暖用的小毯递给慢慢就座的小老婆,让她搭在膝盖上,然后给她看这句话:我正在准备,请稍等一会儿。

我把用白葡萄酒和木天蓼酒混合调成的鸡尾酒倒在漂亮的香槟杯里,当作餐前酒端了出去。

木天蓼酒是熊桑用附近树林里虫子吃过的树果酿制了七年的甜酒,原料是美味到连虫子都爱吃的果实呢。为了让味道丰富一些,我还加了白葡萄酒。

附近酒庄酿制的白葡萄酒含有清爽的果香,和浓烈的木天蓼酒非常相配。两种酒混合后变成像溶入了金粉似的深琥珀色。

我回头望去,小老婆送我的吊灯的光芒映在香槟杯上,看起来如同万花筒一般。

送小老婆来的熊桑在窗外举起一只手,朝我使了个眼色,见我点头以后,便开着小货车离去。

我随即把准备好的米糠酱渍苹果放到小老婆面前。

苹果带皮切半,全都撒上盐,放在米糠酱瓮里腌两天。腌好的苹果拿出来以后要放置一段时间,像醒红酒那样接触一会儿空气,让味道更醇厚,因此我在她来以前就把腌苹果拿出来准备了。苹果的甘甜加上盐的咸味,成就了一道别致的前菜。

我在心中恭敬地说了声“请慢用”,像谢幕的芭蕾舞演员般深深鞠了一躬,快步走回厨房,然后把参鸡汤放到炉灶上,用小火慢慢加热。

掀开锅盖,只见扭动着身躯的土鸡在麦芽糖色的汤中扑哧扑哧地浮沉,我不禁想起几天前宰杀这只鸡的情景。养鸡场的人抓住想逃跑的鸡,用力掐住它的脖子,然后按住鸡爪子,拔掉它脖子上的毛,再用菜刀切断它的颈动脉,鸡脖子上流出鲜红色的血。都已经这样了,它却还活着,爪子和翅膀不停地乱动。

我好几次想移开视线。以前光是看到自己的经血和别人的鼻血,我都会害怕得差点晕倒,但此刻我必须睁眼看着,拼命忍住眨眼睛的念头。

不久,鸡不动了,在养鸡场男子的手中断了气。

为了这道菜,一只活生生的鸡牺牲了。

为了这只奉献自己生命的土鸡,也为了小老婆,我有义务尽我最大的努力。

因此,我一点一点地加盐调味。

今天用的是夏威夷盐。

那是人们在欧胡岛钻石头山附近开采的天然岩盐,我在里面混入生姜等香料。颗粒粗、带有明显的甜味是它的特征。前几天听熊桑说,他曾经看过小老婆和她男人一起去夏威夷别墅度假的照片。于是,我便试着使用看看。味道太咸固然是问题,但咸味不够又无法完美利用这难得的食材。我谨慎地调节盐量,在最佳状态打住。

我透过布帘的缝隙偷看了一下小老婆的反应。

一如我的猜测,餐前酒和第一道前菜都还没动。看这情形,我想得再等一会儿才能端出参鸡汤,于是放下布帘,回到厨房待命。

猛然惊觉时,我发现窗外已进入了黑夜。

在通往那棵无花果树的山路的入口处,一只奇异的鸟儿像在鼓励我似的高声鸣叫。我轻轻打开窗户,看见一只钴蓝色的鸟英挺地飞向月亮。是翡翠鸟吗?

在形状优美的新月旁边,硕大的金星独自发着光,就像土耳其国旗一样。我在土耳其餐厅工作的岁月又浮现在眼前。

不知道自己就这样看了夜空多久,听到餐具碰撞的声音时,我才隔着布帘望过去。小老婆拿着刀叉,正慢慢把腌苹果送进口中。再仔细一看,餐前酒少了一些。

我立刻拿出装生蚝和甘鲷薄片的盘子。

我戴上手套,用专用刀具撬开生蚝壳,露出肥美的生蚝肉,而后直接把生蚝放在白色盘子上,什么也没加,旁边再放上切成薄片的甘鲷。甘鲷事前已经被我用昆布绑了半天左右,撒上盐,浇上橄榄油。上完这道菜,我便开始准备参鸡汤。

我捞起汤中的鸡,在砧板上剁开。塞在鸡腹中的牛蒡和糯米吸足了上等鸡汤,冒着腾腾热气,香气馥郁。光是闻到这香气,我就全身都热了起来。

我把热腾腾的参鸡汤装在碗里送过去,正好小老婆喝完了餐前酒,也吃完了苹果和生蚝。我将还剩有甘鲷薄片的盘子挪到旁边,把参鸡汤静静地放在她面前。

只要客人没吩咐,即使盘中只剩下一点点菜,我也不会撤走,这是我身为餐厅服务员的信念。我再度像谢幕的芭蕾舞演员般鞠躬,然后回到厨房。

用新米煮的乌鱼子炖饭也是花了不少时间慢慢炖成的,小老婆也一粒不剩地全部吃光了。

其间,我也完成了今天的主菜——烤小羊肉。

这次我用的是羊背肉,涂上了厚厚的芥末,再裹上面包粉,用杏仁油煎一下。面包粉里还掺了蒜末和芝麻菜末。羊肉的脂肪因为熔点低,所以余味清淡,不论在口里咀嚼多久,一旦吞进喉咙,几秒后味道就会像被轻风吹走般不留痕迹。即使肚子已经很饱,你也还是可以很顺畅地吃下去。

用作配菜的香菇是从树林里某个神秘的地点摘来的,这个地点是几小时前我自熊桑那里得知的。山菜和香菇的生长地是连亲兄弟都不会告诉的重要秘密。熊桑这么信任我,我很高兴。我在新鲜的香菇中加了许多大蒜进行拌炒。

用平底锅烤小羊肉时,我看了一下餐桌那边,发现盛放餐前酒的杯子已经空了。于是我打开一瓶红酒,倒进小老婆的杯子里。和白葡萄酒一样,这也是由同一座酒庄用本地葡萄酿制的天然葡萄酒。我尝过味道,浓郁香醇,跟烤小羊肉非常相配。

说不定,她也会想喝红酒呢!

小小的希望和欲望掠过我的心头。果然如我期待的那样,红葡萄酒一点点地流到小老婆体内。

那纤瘦的身躯里面竟有个能装下这么多食物的胃。就连我那食欲旺盛的印度恋人都有可能吃不完的这套全餐,就这样缓慢而确实地被小老婆吃进她的小口中。

等小老婆喝完一整瓶红酒,要吃柚子冰沙时,距猫头鹰爷爷宣告晚上十二点整只差几分钟。

我不知道她吃着我为她准备的美食时在想些什么。她虽然喝了很多酒,但脸色完全没变,丝毫没有酒醉或乱了性情,始终贯彻着沉默寡言的老太太角色。

我拿着用马斯卡邦奶酪做成的提拉米苏和冰激凌原料走到蜗牛食堂外面。

小老婆手边还有餐后喝的渣酿白兰地。我计划在这段时间利用外面的冷空气制作冰激凌。刚走出食堂一步,就瞬间感到自己要被完全冻住一样,四周充满了冰冷的空气。

我赶紧把装着原料的不锈钢碗放进冰水中,用尽力气快速搅动打蛋器。抬头仰望时,能看到大大小小无数颗星星在天空中静静闪烁。

好幸福啊!

幸福充斥了整个胸腔,我幸福到几乎要因呼吸困难而死去。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天空下为某个人做冰激凌,而且居然这么快就实现了我多年以来的梦想……

打蛋器的声音像音乐般在黑暗中咔嗒咔嗒地响着。

中途加进去的朗姆酒的香味搔痒着我的鼻腔。

嘴角呼出的白色气息渐渐融入冰冷的黑夜。

回头看向蜗牛食堂里面,隔着布帘,我发现仰头喝着渣酿白兰地的小老婆的身影像剪影般鲜明映出。酒杯是外婆送给妈妈的大正时期的雕花水晶杯,在小老婆满是皱纹的手中如珠宝般晶莹闪烁着。

我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把用马斯卡邦奶酪做的提拉米苏和香草冰激凌盛在碟中,连同浓郁的Espresso咖啡一起端出去。咖啡豆我用的是冲绳产的,附上同样是冲绳离岛产的黑糖。面对这一切,小老婆交握双手,闭上眼睛,宛如虔诚祈祷的修女。

和上次偷看熊桑时一样,这次我也用小镜子透过布帘的缝隙偷看她。我的手在发抖,镜中的影像也摇摇晃晃。

那是一位已经活了七十多年的老太太啊!我觉得自己仿佛在看外国的黑白老电影一样。她思念着已死去的人,几十年来都没有笑过,一心守丧。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心境呢?光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无法再见到自己如许思念之人的那种绝望感到底有多深?

小老婆那薄薄的嘴唇喝了一口咖啡,再用带点麦芽糖色的银汤匙舀起刚刚做好的香草冰激凌,直接含在口中。

镜中的小老婆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是太凉而刺激到牙齿了吗?我担心地看着她。只见她睁开眼睛,眼神缥缈地望着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吊灯。

藏在这个吊灯里的小小烛光应该一直照耀着小老婆和她男人,见证他们浓情蜜意的生活吧!她再喝一口咖啡,这回舀了一匙提拉米苏含在口中。然后又闭上眼睛,再慢慢睁开眼睛,望着吊灯。

最后,小老婆吃光了我准备的食物。

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对着我的镜子用和煦春阳般温柔的声音低声说:“谢谢你的招待。真的是太好吃了。谢谢你。”

然后,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小老婆的声音,迷人而有质感,像用砂纸把表面的凹凸和粗糙全都磨平了一般。我被她的声音迷住了,那一刻好像看到了她曾经那如彩虹般亮丽的年轻影像。

她站起来说想躺一下,我连忙整理好用葡萄酒木箱做成的沙发床,带她过去。

一定是参鸡汤发挥效力了。

我轻触小老婆的指尖,暖烘烘的。血液循环良好,可以睡得很熟。

她在蜗牛食堂里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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