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用元旦假期裴庆华搬了家，虽说魏公村的住处不要钱但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继续在属于萧闯的房子住下去。一刀两断就要断得干脆彻底，那么大的代价都付了，何必在乎每月再多花几百块钱。他在离卫星大厦尽可能近的区域找尽可能便宜的房子，最终落脚在青云仪器厂快要拆迁的职工宿舍，那是一幢老式的筒子楼，他的房门正对厕所而隔壁是水房。裴庆华挺满意，不仅因为便于他方便更因为这间房据说是本幢楼乃至方圆五公里之内最便宜的。
因为租房舒志红又和裴庆华闹了一场别扭。舒志红当然赞成从萧闯的房子里搬走，但她实在无法接受裴庆华与一群男工们挤在一个楼里。她在芍药居租的房子挺大挺好，可裴庆华偏不肯去，说离汉商网不够近。舒志红咬牙说那我换地方，咱俩在知春里租个房总可以吧？裴庆华却顾左右而言他。舒志红厉声指出你是成心的故意的，你租这么间破房子就是不想让我来和你一起住！裴庆华嗫嚅说我现在只想守着汉商网，如果卫星大厦允许我早就去办公室住了，如果数据中心允许我早就去服务器机房住了。舒志红气得摔门而去，随后发条短信说明天搬家我就不来帮你了，反正你也没什么东西可搬。
诚如舒志红所言，裴庆华要从萧闯家搬走的东西还不如他从办公室搬回萧闯家的多。他把微波炉、台灯、小书架和一些文具搬回魏公村放归原处，然后把行军床搬出来，除去被褥衣服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部手机，此外别无长物。裴庆华不禁自嘲地笑了，发现自己混得还不如茅向前，据茅向前说他每次因房东涨房租而不得不搬家时行囊中至少还多一条中档的香烟。
裴庆华在两室一厅、厨房厕所、前后阳台巡视一圈，与其说是查看有无遗漏毋宁说是告别。他自从走出校门至今已逾十载，其中有五年住的是监狱的牢房，其余时日都是住在这里。他把门钥匙在手上掂了掂，于情于理都该当面还给萧闯，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于情于理萧闯都不该做那样的事，时至今日就让情理见鬼去吧。他看一眼过道上的小折叠桌，恍如昨日萧闯与谢航围坐一起给他过生日，短短数年，沧海桑田。裴庆华轻轻叹口气，把钥匙撂在桌上，默念道：“别了，魏公村；别了，姓萧的；别了，寄人篱下的日子……”他走出门把撞锁用力一撞，关上的不仅是一扇门也是一本书，书里是他从24岁到34岁的黄金十年。
不单是舒志红，裴庆华这一阵不愿意见的还有谢航与简英，她们仨都与萧闯有着或简单或复杂的关系，更对裴庆华和萧闯之间的情谊与纠葛一清二楚，坐下来十句有九句会提到萧闯，无外乎怨怼和愤恨，剩下的一句则是对他的安慰与排解。裴庆华不想听这些，萧闯已经是与他毫不相干的一个人，他如今在意的只有汉商网。如此一来谭媛成了裴庆华眼下最理想的聊天对象，谭媛压根儿不认识萧闯，而且她同样一心只有汉商网。谭媛也从家里搬出来租房子住，她给裴庆华的解释是烦透了她爸整天打听她工作如何，说我每天向你汇报就够烦的，回家还要再向他汇报一遍甚至两遍，我还活不活？谭媛想和裴庆华当邻居，但她去青云厂的宿舍楼看过一眼就跑了，说连洗澡的地方都没有、太恐怖了，后来总算在一墙之隔的知春东里租了间一居室。裴庆华说你今后还得付房租，工资给你涨点儿吧，谭媛说不用，现在公司这么困难，你自己已经比原先多了项房租支出，我都想以后干脆不要工资了。裴庆华说那怎么行，之前当着你爸的面咱们仨说好的。
聊这番话时裴庆华和谭媛正沿知春路走到黄庄路口，在海淀剧院门前调头再往回走。青云厂筒子楼的拆迁一拖再拖，却早早就把热力供暖给停了，说是管道年久失修有安全隐患，内情恐怕是这楼反正收不上取暖费只配挨冻。裴庆华也不敢用电取暖，倒不是因为买不起电暖器或舍不得电钱，而是因为与热力管道同龄的电气线路经不起高负荷。结果冻得裴庆华度夜如年，他干脆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在街上疾走，直到又累又困才回去连抱带夹两个暖水袋一觉到天亮。谭媛很快发现裴庆华这一习性，立刻兴高采烈央求叫上她一起夜间拉练。晚上裴庆华出门前先发条短信问“走吗”，谭媛便回句“OK”，裴庆华走到谭媛楼下再发一条说“多穿点儿”，谭媛一边下楼一边回“你比我妈还烦”。
边走边聊已经能清晰看到翠宫饭店的轮廓，谭媛问：“汉商网一月份到底能有多少收入？”
裴庆华紧了紧领口，忧虑道：“这个月好歹有些合同尾款还在账上，我更担心的是春节长假回来二月份怎么过……”
两人的心情和步履都有些沉重，隔条马路经过翠宫饭店大门时谭媛随手朝里面一指：“要不……让华研再给汉商网投些广告？反正他们拔根汗毛都比咱们腰粗。”
裴庆华闷头走出几步才反问：“你想听实话？”谭媛忽闪着长睫毛连连点头，裴庆华说：“假如你不在汉商网，没准儿我真会去找你爸讨口饭吃；但如今有你在，这条路反而堵死了。”
“为什么？你要是嫌丢人，我去找我爸要。”
裴庆华摇头：“你爸大笔一挥向自己女儿所在公司输送利益，这样做太敏感。即便你爸在华研一言九鼎、没人说三道四，但我不能为了汉商网就将你爸置于不利，做人不能这样。”
谭媛忽然定住脚不走了，裴庆华只好也站下，他挪挪位置替谭媛挡住西北风，等谭媛开口。过了好一阵谭媛才郑重其事地说：“刚回国我爸就让我来，说既要跟你学管人更要跟你学做人。我现在真服了，你就是要饭都考虑不给别人添麻烦。”
裴庆华笑道：“你是说这个，我还以为你打算牺牲自己、离开汉商网，好让我去找你爸要饭呢。”
“凭什么呀？有困难更要一起想办法，我才不走。”谭媛忽然变得紧张，“庆华哥，你这是暗示我应该离开？”
“怎么会？我又不傻。”裴庆华眨眨眼睛，“拿那么少的工资、干那么多的活儿，夜里还陪我散步，这样的员工一旦走了我上哪儿去找？”
“这还差不多！”谭媛孩子气地笑了，乐颠颠调转头连蹦带跳地往西走。
就在这一瞬间裴庆华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的校园，简英也经常这样满心欢喜像只小兔子似的在他前面走。这念头令他像触电一样打个激灵，忙甩了甩脑袋以求将这念头远远抛开。
裴庆华跟上谭媛的脚步，问道：“你有没有过那种体会？好像走着走着就忘了为什么走、最初的目的地是哪儿……”
谭媛笑盈盈地摇头：“从来没有过。就好比现在，我非常清楚咱们为什么走，因为不走的话脚就要冻掉啦！”
裴庆华没有半点笑容，接着说：“最初之所以做汉商网，我内心设定的目标是一个着眼于电子商务的垂直型社区，所以网站名字里才有这个‘商’字。但做着做着就淡忘了这份初心，成天只盯着广告收入，说好听是图生存的权宜之计、不得已而为之，其实就是随大流、哪个容易做哪个、自己躲在舒适区不思进取。前年国庆那阵和你爸聊时他说我怎么一天到晚四处拉广告，我当时不以为然，这几天总在回想，过去一年多恐怕真是误入歧途……”
谭媛歪头看看裴庆华，很是担心地说：“庆华哥，你不要这样轻易否定自己。广告联盟确实对汉商网打击不小，但责任不在你身上，是他们彻底违背了互联网开放共享的价值观。”
裴庆华摇摇头：“我现在倒觉得应该好好感谢广告联盟那帮家伙，要不然我还会沿着歧路走下去、离初衷越来越远。是他们让我明白那条路走不通，是他们把我手里捧惯了的饭碗打碎，虽然并非出于好心，但客观上他们倒真办了件大好事，功高至伟。”
“你是说，既然我们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那就干脆改弦更张，也许能另走出一条新路？”
“不是也许，是一定！”裴庆华冷得上牙直打下牙，听起来倒像是斩钉截铁地说，“所以有那么句话嘛，最终成全你的是你的对手。”
谭媛哆嗦着连连点头：“嗯，那你想彻底放弃广告这块，全面转型电子商务？”
“对，互联网林林总总，但粗略归纳无非三种收入来源，广告、会员费、手续费，门户主要靠广告，游戏主要靠会员费，电子商务挣的是手续费。既然汉商网定位是电子商务，就不应该老盯着广告费不放。”
“可现在就想收取手续费，时机成熟吗？”
裴庆华苦笑：“没办法，等不及成熟了，等来的只会是死亡，咱们这叫逼上梁山，硬着头皮上吧。”
谭媛若有所思：“亚马逊卖书，eBay是二手物品拍卖，当当网和卓越网也是卖书……”
裴庆华接道：“咱们汉商网专卖3C产品，跟他们不冲突。”
“我的意思是3C这个范围太庞杂！书虽然有成千上万种但这个品类很明确，而3C呢有电脑、有手机、有音响、有摄像机，便宜的百十块昂贵的几万块，太零散了。”
“这正是汉商网的优势所在嘛，咱们积累了这么多会员这么多内容，单单比价区就覆盖五花八门，凡是想买3C的都会来。”
“但也可能都不会来。”谭媛眉头紧锁，“面面俱到等于面面俱不到。咱们应该找出一种商品把它做到极致，让网民提起它就想到汉商网，就像开餐馆必须有一招鲜、拿手菜。但这个突破口是什么呢？”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边埋头走路一边苦思冥想。不知走出多远裴庆华首先留意到眼前的路面忽亮忽暗，抬头发现原来是路边有个广告灯箱出了故障，再看眼周围已经到了386路公交车站，寒风中有个小伙子在独自等末班车，路灯下能看出他耸肩缩脖而脚尖却颇有节奏感地打着节拍，白色的耳机线一直耷拉到揣着手的衣兜里。裴庆华和谭媛不约而同停住脚步，看一眼广告灯箱又看一眼小伙子，忽然同时转向对方异口同声地叫出：“MP3！”
裴庆华说：“单价不算太贵！”
谭媛说：“刚刚开始时兴！”
“所以都是中小品牌，没有谁一家独大！”
“购买频次高！没用多久就坏了还得再买一个！”
“而且可以买来送人！”
“玩儿MP3的都是我这样的年轻人都喜欢上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谭媛大叫一声：“找到啦！”随即一下子蹦起来勾住裴庆华的脖子，裴庆华吓一跳忙弓腰把她放回地上，瞥一眼四周说：“别一惊一乍的，扰民。”谭媛一吐舌头松开手。两人再看那位小伙子，小伙子却一直沉浸在音乐的海洋里对旁边刚发生的这一幕毫无觉察。
裴庆华抬手指着忽明忽灭的灯箱说：“汉商网应该有个图案标志，我想好了，就用灯。”
“灯？坏了的灯？”
“当然是亮着的灯，”裴庆华眸子里焕发着异样的光彩说，“就像寒夜里亮着的一盏灯！”
裴庆华立即开始马不停蹄地跑业务，如今不再是拉广告客户而是拉供货商。他坐出租车到上地，一边结账一边打量侧前方这座白色大厦，隐约有些眼熟。他下车走进旋转门忽又转出来，站到数米开外的空地上再仰头向上张望，他想起来了。
志合集团的总裁姓贺，与裴庆华是校友，比他本科低一届但因为没读研究生所以早工作将近两年，两人曾经在校学生会短暂共过事。贺总很亲热地与裴庆华坐在办公室的长沙发上叙旧，攀谈一阵之后贺总看出裴庆华有些心不在焉便笑道：“光顾闲扯了，你来肯定有正事。还是关于广告？老裴你放心，我们志合会继续在你那儿投广告。对了，萧闯是你同专业的师弟吧？前一阵他来找过我，想拉志合加入他的什么联盟。我跟他讲，他那套模式可能比较适合小公司，志合的广告部门养着好几十号人，如果把广告都交给他做，那我这些人怎么办？”
裴庆华忙表示：“多谢贺总雪中送炭，不过我这次来还想跟你交换一个新想法。志合是不是在做MP3？”
“哟，你消息挺灵通嘛，刚刚推出一款，权当试水吧。”
“那正好，我们汉商网准备开辟一个专做MP3的卖场，志合这么大的品牌肯定不能缺席，怎么样贺总？能不能给我们供一批货？”
“太没问题啦，有人愿意帮志合卖东西我何乐而不为？”
裴庆华赶紧趁热打铁：“贺总，我现在有点特殊情况，你能不能适当照顾一下？两方面，一个是最好别让我事先打款压货，再一个是价格政策能不能宽松些，我们也是初次尝试在网上卖东西，想多搞些花样。”
“没问题。”贺总愈发显得豪爽，“MP3这玩意儿本来就是在创牌子，过了春节志合正好要开年会，我已经让他们预备两千个MP3，送来宾人手一个。我干脆也给你发两千个过去，我不向你要货款，你也别管我要活动费，就算你无偿给志合做次市场推广，怎么样？”
裴庆华喜出望外：“那就一言为定。贺总，这两千个保证比你年会上发的那批更立竿见影，你的来宾想必早已对志合有足够了解，我这批推到市场上一定能给志合带来十倍百倍的传播效果。”
贺总在裴庆华的腿上拍了下：“老裴，我关注互联网也有段时间了，说句实话，别怪我给你泼冷水。我认为网络这东西是个非常快速高效的新媒体，对于品牌传播和产品推广非常重要，是一条很有前景的市场渠道，但你如果非要把它变成销售渠道直接卖东西，恐怕有点儿为时尚早……”
裴庆华本能地开始较真：“那我也说一句，我姑妄言之你姑妄听之，恐怕再过几年网络作为销售渠道很可能会超过传统渠道。”
贺总哈哈大笑：“那好，老裴咱俩今天就打个赌，三年之内你的网络渠道能占到我全部销售额的百分之十，我现在这辆奥迪你拿走！”
裴庆华想了一下，质疑道：“三年以后，你差不多正好该换车了吧？”
贺总被噎得一愣，争强好胜之心陡然而起，手一挥说：“那好，到时候如果你赢了，我买一辆新款高配奥迪送给你，行了吧？”见裴庆华没接茬他又笑道，“怎么着？你是怕自己输了给不起一辆奥迪？”
裴庆华摇头，很笃定地说：“我肯定不会输，所以也不用考虑输给你什么。”
“嘿！你还是当年那付德性！成，别的我什么都不要，如果你输了就到我面前鞠个躬，明确承认你输了，我的赌注是一辆车，你的赌注是一句话，怎么样？”
“我不会输，我也不会要你的车。”
“哈哈，我更不会输，你即便想要我的车也要不到。”
接着谈笑几句裴庆华起身告辞，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问道：“这个楼以前是不是亚苏大厦？”
“对呀，我买过来一年多了。”
裴庆华一怔：“这楼盖好没几年吧，亚苏又搬到更新更大的地方去了？”
“哪儿啊，你真的一点儿没听说？亚苏不行啦，资金链断裂，债务缠身，走投无路只好卖楼还债。亚苏的鲁总也是咱们校友，论辈分差不多是咱们的老师。他托人找到我问我能不能接手，我问大概多少钱，他说盖这楼满打满算花了五千万，我说行，给了他五千三百万，这楼就归志合了。”
裴庆华惊愕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痴痴地说：“这也太快了，那么大一家公司说败就败了？”
“唉，扩张得太厉害，战线拉得太长，想什么做什么、做什么赔什么。我这间就是当初鲁总的办公室，底下人说不吉利劝我换一间，我没答应。就是要以亚苏的前车之鉴时刻提醒我别忘了自己姓什么，永远保持谨慎。”
裴庆华由衷地说：“你还是当年那样急公好义，有实力出手的应该不止你一个，但惟独你有这份热心和魄力。”
贺总摆了摆手：“这不算什么。其实除了校友这层关系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打心里佩服鲁总这个人。你是不知道，当时亚苏一只脚已经迈进证交所了，只要成功上市从股市圈到钱就足够把所有的窟窿堵上。但鲁总觉得那样是欺骗投资者尤其是散户股民，最后一分钟他撤回了上市申请，要不然何至于卖楼。唉，这些年我见的各色人物多了，所以更觉得鲁总这样有良心的人难能可贵。”
裴庆华不由得心向往之：“真希望有机会能见鲁总一面。”
贺总半开玩笑地说：“如今比你更想见鲁总的恐怕是亚苏的债主。”
裴庆华回到公司刚坐下就见谭媛凑上来神秘兮兮地说：“你今天晚上没事吧？我们几个要求和你一起加个班，有些想法打算跟你谈谈。”
裴庆华发现茅向前和卢明也正扭头注视着他，心里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神情紧张地压低声音问：“你们仨不会是想集体跳槽吧？”
谭媛一怔，等反应过来便轻蔑地说：“切！小人之心！”随即与茅向前和卢明不约而同冲裴庆华翻了个白眼，这才转回身各自接着忙了。
晚上吃过盒饭，等其他人陆续下班，三个人把白板拖到裴庆华桌边，围坐下来谭媛率先开口：“我们已经交流过，想法基本一致，老茅和卢明推举我向你做个陈述……”
卢明打断：“不叫推举，本来就是你的想法，我们俩算旁听，对吧老茅？”
谭媛眼睛一瞪：“干嘛？想往后缩？你们俩可是明确表态同意的。”
“不缩不缩，同意，完全同意。”茅向前举手像是在宣誓。
谭媛冲他俩一撇嘴，重又转向裴庆华说：“背景是这样的，鉴于汉商网已经把商业模式从广告转为做电商平台，咱们以往的思维方法必须有个根本性的改变，因为外界今后对汉商网的估值模型也会完全不同。咱们之前眼睛盯在内容上，今后应该盯在交易上。流量为王这句话仍然有效，但之前的流量是浏览量，今后的流量是交易量。简而言之，咱们必须从专注于PV改为专注于GMV也就是总成交金额，从今往后朝思暮想的只有这个词——GMV！”
谭媛在白板上写下三个英文单词并在每个大写的首字母下面画上粗重的道道，又像老师强调复习重点一样用力敲几下白板，眼睛盯着裴庆华，似乎在问“明白没有？记住了吗？”裴庆华认真点下头，问：“具体的呢？”
“具体就是每个部门每个岗位的考评体系都要彻底调整，从拉人来看变为拉人来买，评估指标从有什么可看变为有什么可买，从技术到客服都要迎接一场变革。”
裴庆华笑着一指卢明：“如此一来你恐怕要成光杆司令了，那帮整天在论坛里灌水的水军看样子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
却不料三个人一齐摇头，谭媛毫不客气地说：“你错了，恰恰相反，卢明和他的水军只会变得更加重要。区别在于以前灌水只是单纯发帖子，今后不仅要为商家和货品发好评，更要直接下单、把GMV冲上去。”
“你是说，让水军就像真正的客户一样在汉商网下单买东西？”
“对！只有这样才能在初期就让卖场展现人气，不然商家和顾客都没信心。”
“那咱们得给水军发多少银子才够他们买货？又得为他们备多少货？被水军买走的货怎么办？咱们再买回来？”
卢明忍不住扑哧一笑：“庆华哥，我打算改口叫你‘实在哥’。没这么复杂，无论是货品还是货款都可以原地不动，下单放进购物车就行，用不着付款更用不着发货。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空转！”谭媛接道，“就像一队人马浩浩荡荡从城楼前经过，铺天盖地看不到头也望不见尾好像永远走不完，其实没多少人，他们是从城楼后面又绕回来的，就像走马灯。”
“灯？”裴庆华下意识地念叨，“又是灯。”
谭媛会心一笑，卢明莫名其妙正要问个究竟，茅向前慢悠悠总结道：“一句话，卢明的水军原先是刷帖，今后是刷单。”
裴庆华默默想了一阵，轮番扫视面前这三个人，脸色严峻地问了句：“你们不觉得这是弄虚作假？”
三个人都很意外，卢明立刻辩解：“这和以前我假冒上百个马甲在论坛里发帖造人气是一回事啊。”
“性质不同，以前那样只是要网民来花时间，现在这样可是要网民来花钱。”
“庆华哥你想多了吧。”谭媛不由发急，“就像你去饭馆吃饭，人家当然先把你安排到靠窗的桌子，好让路过的觉得这家饭馆有人气、东西肯定好吃，这不算骗人吧？”
“但如果靠窗坐的都是饭馆自己的人呢？”裴庆华眉头越皱越紧，“而且他们根本就是假装在吃饭，更不会真的结账，这算不算骗人？”
“就算骗也不是恶意的吧，只要菜品真材实料、价钱公道，顾客就会满意，才不会在乎靠窗坐着的是不是饭馆自己人呢。”
“可我在乎！”裴庆华阴沉着脸又问，“这一套是谁先搞出来的？”
“你是说GMV？”谭媛一怔，“这个指标是eBay提出的，美国的电商网站都很看重。”
“不是，我是问刷单这事。”
“这我就不清楚了，至少eBay没说自己从来不刷单。天底下并非只有我们几个是聪明人，别人照样能想到这种方法，如果业内都这么做、彼此心照不宣，你为什么偏要背上这么沉重的道德感呢？”
裴庆华闷头又想一阵，喃喃自语：“鲁总的良心，唉……”
谭媛诧异：“什么？”卢明问：“哪个鲁总？”
裴庆华兀自起身把羽绒服披在肩上，一边戴手套一边说：“我赞成认准GMV，但刷单这做法我绝不同意。我下去吹吹风让头脑清醒清醒，回来再商议。”
谭媛冲着裴庆华的背影大喊：“庆华！你以为汉商网只属于你一个人吗？！”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这句话令三个男人都僵在原地，茅向前和卢明震惊于还从未有人如此质问裴庆华，而令裴庆华愕然的是谭媛破天荒把“哥”去掉了。他竭力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转回头说：“当然不是，所以我还要继续和你们商量嘛。”
裴庆华已经走出去好久，卢明才试探着碰碰谭媛的脚：“你怎么不拦住他？要不你下楼劝劝？”
谭媛赌气地一拧身子，噘嘴道：“凭什么呀？！我才不去呢！”
卢明只好转向茅向前：“老茅，聊得好好的他怎么突然走了？”
“你从哪儿觉出来聊得好好的？”茅向前白他一眼，“整个聊崩了，他是拉不下脸把咱们仨轰走，只好自己出去。”
“啊？！”卢明诧异道，“不会吧？就这么走了？那咱们还傻等什么，各回各家吧。”
谭媛没好气地说：“你想什么呢？他说了还要回来继续商议。”
茅向前站起身抻个懒腰，说：“还是我去找他吧，有些话可能私下谈更好，他也需要找个台阶下。”
茅向前是在院外知春路的路灯下找到裴庆华的，裴庆华隔挺远就闻到顺风飘过来的烟味，依旧望着街上的车辆出神。茅向前在裴庆华旁边站了一会儿，吐出一大口烟，没头没脑来一句：“卢明跟我说了。”裴庆华没反应，茅向前接道，“那个姓蔺的，如果他死活不肯退那两万块钱，你真的会为难他的孩子和家人？”
裴庆华扭脸瞥了茅向前一眼，淡淡地回句：“我自己也说不好。”
“这么说至少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性，就是你为两万块钱有可能真的下手？”见裴庆华仍不肯明确回答，茅向前抽口烟顺便叹口气，“有时候你真让我挺难理解，比如不排斥为这点钱而下狠手，却排斥为汉商网的未来而刷单。”
裴庆华沉吟道：“可能在我心里划着一条线，除非万不得已我不想做一个恶人。姓蔺的作恶在先也就怪不得我。但现在没人做对不起我的事，我为什么首先作恶？”
茅向前反问：“你真不觉得眼下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
裴庆华侧过身直视茅向前，严肃地问：“老茅，刚才当着两个小家伙的面我不便问，你也觉得除了刷单没别的路可走？”
“有，但咱们走不了，一个是钱不够再一个时间不够，当然没时间说白了还是因为没钱。”见裴庆华默然不语，茅向前看准时机补充道，“其实厂家很可能也希望咱们刷单，谁不想看到自己的东西卖得好？明明是个皆大欢喜的事，为什么你偏认定是在作恶？庆华，讨不回那两万块押金，汉商网顶多日子过得更紧巴一点；但能否尽快把GMV做上去可是攸关汉商网生死存亡的重大抉择。”
裴庆华原地狠狠跺了跺脚，茅向前正搞不清他这是在下定决心还是因为冻得慌，却不防裴庆华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回走，茅向前在后面叫道：“哎你等我会儿，我这颗烟刚点上……”
两人带着满身寒气回到办公室，茅向前先冲卢明和谭媛一个劲使眼色，两人会意都不作声。裴庆华说：“今天挺晚了，咱们明天再继续把实施方案细化。”
收拾东西时谭媛对裴庆华嘀咕：“对了，我林叔叔也在做MP3。”
“你林叔叔？”裴庆华没反应过来。
“林益民叔叔呀。我是听林双、林丽告诉我的。”
裴庆华这才恍然大悟，想起林双、林丽便是林益民的双胞胎女儿。卢明好奇心顿起：“谁是林益民？哪家公司的？”
两人都不理卢明，裴庆华对谭媛说：“这么巧，好事啊，你能要到他的联系方式吗？我去找他，让他把MP3放到汉商网上卖。”
谭媛点头，然后说：“我还听说我爸已经找过他，结果……不欢而散。”
裴庆华若有所思，卢明狐疑地看看裴庆华又看看谭媛，追问道：“你爸是谁？哪家公司的？”
谭媛鄙视地回一句：“你笨成这样就不配知道。”
一直不吭气的茅向前笑呵呵启发卢明：“庆华原来在哪家公司你不知道？‘谭’这个姓很大吗？”
卢明张着嘴愣了半天，裴庆华他们都已出门，谭媛回头喊道：“关灯！锁门！”
林益民把见面的地方约在了友谊宾馆。裴庆华站在主楼门前的平台上，看到一个精瘦的人快步顺着台阶跑上来，一抬头果然是林益民。瘦的人确实更容易显老，林益民本与谭启章几乎同龄可如今看上去倒像年长将近十岁。裴庆华心思一动，也许如此大的差距并非完全取决于胖瘦，更是因为两人这些年境遇上的迥异。
裴庆华大步迎上前，笑着伸出手说：“林老师，不急，时间正好。”
林益民乍一看见裴庆华又听到这句“林老师”竟一时百感交集，呆呆地站着。裴庆华又把手往高抬了抬，林益民这才反应过来紧紧握住他的手说：“庆华，好久不见了。”
两人走进主楼转了一圈却没发现什么上好的餐厅，林益民抱歉地说：“我正好到旁边的海淀区人才中心办些手续，这一带咱们都熟悉的也就是友谊宾馆，没想到连个像样的吃饭地方都没有。”
“没关系，反正咱们在吃这方面都不讲究，随便找一家就好。”说话间裴庆华看到角落里有个门脸，是家烧烤，里面冷冷清清的，征求道，“你看这家行吗？”
“蛮好的蛮好的，你看多安静，正好可以聊天。”
坐下来裴庆华问：“怎么还需要你亲自跑人才中心？让公司的人办不行吗？”
“公司在这边没人。”林益民脸色有些不自然，又解释道，“我和益富现在主要在深圳，研发生产都在那边，正好马上过年了我才顺便回北京办这些事。”
这家餐馆不仅人少，可选择的菜式更少，裴庆华随便点了两份一样的套餐，服务员又懒洋洋端过来一壶大麦茶。裴庆华一边倒茶一边问：“听说你们在做MP3？”
“对呀对呀！”林益民立刻兴奋地说，“找过很久也试过不少种产品，总算碰到MP3这个东西，太适合我们做了。你知道吧它里面很简单，就是处理器和存储器，这些从外面买很便宜。关键是模具，模具首先质量要好，做出来的东西看上去才高档；而且要经常换，样子越新潮越古怪越好，MP3说白了是个玩具。而我们的强项就是模具嘛，所以我感觉这次一定能做起来。”
“好啊林老师，把你们的MP3拿到汉商网来卖吧，汉商网的会员就是玩MP3的年轻人，和你们的目标客户群完全重叠。我们已经试过几个牌子，刚放上去就一抢而空。你给多少我卖多少，我看你干脆别花时间精力去开实体门店，就在网上卖，怎么样？对了，你的MP3打的什么牌子？”
“我们公司叫富民科技，以往的产品也都用这个牌子。”
“富民MP3……听上去好像和年轻人有些远，恐怕不容易深入人心。”
林益民有些不太高兴：“这个公司用的是我们俩的名字，而且产品品牌和公司名称一致也便于公众记忆嘛。”
裴庆华沉吟道：“倒也不尽然，公司名下不同产品也可以有各自的牌子。人名……哎，你觉得‘丽双’怎么样？丽双MP3，音质清丽无双！”
林益民两眼顿时一亮：“好！这个牌子好！丽、双……哎，你怎么知道我两个女儿的名字？”
裴庆华微微一笑：“谭媛告诉我的，她现在汉商网给我帮忙。”
“哦，是吗？”林益民瞟裴庆华一眼，“你现在和谭启章走得挺近？”
“谈不上吧，华研和汉商网有些广告方面的合作。谭媛从美国念书回来，谭启章大概是想让她先吃点苦，就把她放到我那儿，暂时的。”
林益民仍然没有放松警惕，追问道：“汉商网就没有谭启章的股份？或者挂华研的名头？”
“没有，汉商网现在百分百是我的公司，不过将来肯定会拿出一些股份给我的几位骨干，总不能太委屈他们。”
“也包括谭媛？”
裴庆华一愣：“应该不会，坦白讲我还没考虑过，你怎么想得比我还远还细？”
“庆华，我也跟你实话实说，如果你和谭启章只是正常的业务往来是另一回事，但如果你的网站和华研之间属于股权关联公司，那咱们就免谈了。”
“林老师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这个网站从创建到现在股权非常清晰，我绝对不会任由谭启章或华研染指。”
林益民像是遇到久违的同道中人，盯着裴庆华的眼睛问：“你也一直恨他？”
“倒也谈不上。我希望能独立做一家真正属于我的公司，不想过早引入别人的钱，至于这钱来自于谭启章还是林启章对我而言没什么区别。”
林益民神色立时黯然，低头摆弄筷子说：“庆华，我一直怀疑你可能更恨我。虽然是谭启章把你弄进去的，但如果不是因为我检举华研走私你恐怕也不会摊上这事。庆华，我总想找机会跟你解释一下，我完全不是冲你，真的，我是为了收拾谭启章，没想到最终把你给坑了，他倒混得越来越顺风顺水，老天没长眼呐……”
“林老师，你想多了。当初关于那批杂牌机的事，我也同样不是冲你，我是为了保护华研，但没想到事态竟恶化到你不得不离开。很多事情可能走着走着就偏离了它原本的方向，任何人都难以控制。”
林益民连连摆手：“对你我来说确实如此，但对他谭启章就正相反。他先是利用你把我撵走，又利用我把你整得那么惨，为什么倒霉的不是我就是你，而他一直春风得意？难道纯粹是他运气好？！”
裴庆华给林益民把茶续上，很诚恳地说：“你比我大二十岁，按说我没资格在你面前讲这些，但过去这几年的坎坷算是让我比别人多了点发言权。林老师，刚进去的时候我整天纠结一个问题，究竟是你还是谭启章把我送进监狱的？你们俩谁的责任更大？”林益民紧张地屏住呼吸静候下文，裴庆华悠悠地说：“后来有一天就在一霎那我忽然想明白了，大概这就叫顿悟吧。是我自己把我送进去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赖不得别人。”
林益民先是松口气，又有些意犹未尽，不甘道：“你这种想法太……消极，天下人要是都像你这么想，那坏人岂不都可以乐得逍遥？我不像你自欺欺人，还是那句老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刚第九年……”
“林老师，人这辈子总共有几个十年？你应该有体会吧，仇恨这东西给自己带来的伤害往往比给对方的更大。”裴庆华观察一下林益民的脸色，转而问：“你和谭启章谈过了？”
“嗯，是他主对找的我，我还以为他是怕了要不就是良心发现想跟我道歉，结果他竟然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德性，居然有脸跟我提合作。”
“他提了哪些合作？”
“说了一堆。明明是想拿钱收买我或者想把我的公司据为己有，却美其名曰给我资金上的支持，被我当场拒绝了。他一计不成又施一计，要买我的MP3去和他的华研电脑打包销售，搞什么买电脑送MP3，这不是成心要淡化甚至抹杀我MP3的品牌形象嘛，姓谭的居心真是越来越险恶！”
裴庆华不禁有些同情地看眼林益民，委婉地提醒一句：“你就一点儿没觉得，也许真有可能他是出于好意呢？”
林益民眉头立刻拧在一起，身子往后靠，仿佛要与裴庆华尽量隔开些距离，反问道：“你什么意思？”
“也许他是真想帮你缓解一下资金压力？当然，我也赞同涉及股权的事谨慎为好，但把你的MP3卖给华研再由华研打包卖给客户，就像他预装微软Windows一样，这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嘛。华研每年卖出几十万台电脑，你就轻轻松松卖出几十万个MP3，他总不会把你MP3上的商标抠掉，有什么好担心的？”
林益民冷冷说句：“你是替他来做说客的吧……”
裴庆华被问得哭笑不得，暗忖莫非这就是所谓的被害妄想症？他淡淡地回道：“你觉得我会有这份闲心么？”
“怎么是闲心？肯定有利益驱动，谭启章恐怕给你许诺了某种好处吧。”林益民忽然像获得了重大发现，提高声音说，“你号称要把我的MP3拿到网上去卖，其实你转手就会给华研拿去打包，这是你们事先商量好的吧？”
裴庆华彻底无语了，他已经放弃与林益民合作的念头，看着服务员端上来的几盘没精打采的肉更是毫无胃口，他觉得林益民很可怜，便想最终再劝一句：“林老师，你这样走下去路会越来越窄的。”
“无所谓！你刚才不是说了嘛，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哦对了，我仍然要谢谢你，你起的那个名字相当不错，我的MP3就叫丽双了！你可不要抢先去注册哟。”
听到这个名字裴庆华的心陡然一沉，他顿时觉得有种责任，对这个由他命名的品牌他似乎应该多做些什么，而对于林益民他似乎也应该做点什么。他这时已经忘了此行的初衷，能否代销林益民的MP3对于汉商网已经无足轻重，但如果能把丽双做到一个成功的品牌也许有助于林益民变回一个理性的人。他又想到自己从未见过的那对叫林双、林丽的双胞胎，她俩比谭媛小几岁，如果能把一个重归正常的父亲送回她俩身边，自己多付出些努力也值得。
裴庆华转而低声下气地问林益民：“如果我对天发誓不会把丽双MP3交给华研打包，只会在汉商网上直接向会员销售，咱们还是可以合作的吧？”
林益民摇头晃脑地说：“不要再骗我，你和谭启章想联手算计我。”
“林老师，如果是我求你呢？！”裴庆华再也克制不住情绪，“我在监狱里呆了五年，至少有一半是拜你所赐，单凭这一点你有什么理由不答应我？！”
林益民僵住了，已经有了不少皱纹的脸变得惨白，眼里隐隐浮现点点泪光，他嘴角抽动几下才暗哑地说：“好吧，即便真要算计我，你也有这个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