鑫涛的身体,每况愈下。二〇〇七年,他的体重开始下降,我惊觉到不能再忽视他的健康。年终,我毅然关闭了我所有的网站,把全部精力放在他的健康上。二〇〇八年,鑫涛的体重从六十五公斤一路下降到五十一公斤,已经骨瘦如柴,常常半夜胸口痛,痛到我们全家慌慌张张送他去挂急诊。二〇〇八年年底,医生告诉我,他必须做一个很大的“开胸”手术,因为他的胃已经整个移位到横膈膜上方,压迫到心脏和肺。假若不拉回原位,就是面对“生死”的问题。
鑫涛是个热爱生命的人,面对疾病的时候,比我坚强积极,完全是个生命的斗士。他立刻决定动手术,他的儿女也全部赞成。十二月,他住进医院,我开始签署各种手术“同意书”,每签一张,我都胆战心惊。我的担心、害怕、恐惧、脆弱都不能让他知道。每天在医院,笑着为他打气,告诉他绝对没危险。晚上回到家里,房间是黑暗的,迎接我的,是冬日冰冷的空气,我一个人坐在房里,痛楚兜心而来,泪水就不禁决堤。
手术因为许多突发状况,一再延期,最后决定在十二月二十五日开刀,刚好是圣诞节。二十四日晚间,我陪着他,他忽然拉着我的手,郑重地对我说:
“万一我没能撑过去,答应我,你会好好地活下去!”
我咬紧牙关,忍住泪水,生气地说:
“说什么废话?如果你没能撑下去,你还管得了我吗?你什么都管不了!所以,你最好撑过去!”
二十五日一早,鑫涛动了手术,我和他的儿子、我的儿子儿媳妇一起在手术室外等待,手术动了四个多小时,终于完毕。他在进加护病房前,先进了恢复室,医生允许我进去看他,他仍然在麻醉中,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医生笑着对我说:
“我送了你一个圣诞大礼!手术很成功,现在就看恢复和复健的情形了!”
我知道后面还有漫漫长路要走,但是,总算第一关是过关了!接着,是一连串治疗和复健的日子,他撑过来了!当他出院后,我又开始像二〇〇二年那样,全心全力地照顾着他。即使请了二十四小时的护士,我也依旧陪着他复健,每天和营养师研究他的饮食,不断地调整又调整。我的生活里,没有我的小说、我的戏剧、我的粉丝……只有医生、医院、营养师……和他的体重!因为,只有他的体重上升,才能证明病情都控制好了!这样,到了二〇〇九年四月,他的体重已经上升到五十八公斤,他依旧每周去三次医院,每天持续复健。我正在庆幸他已经逐日恢复,又一个打击来了!
四月六日那天,书田医院泌尿科的主任医生告诉我,他被确诊患了“前列腺癌”!癌症!我顿时目瞪口呆。医生没有隐瞒鑫涛,把真实状况告诉了他。也对我说,老年人患“前列腺腺癌”,不会影响生命和寿命,只要持续地治疗。虽然医生这么说,可是,我心中战栗,惶恐不已。鑫涛却比我勇敢,当天就开始了“抗男性激素”治疗,每个月都要去医院打针。这治疗一直持续到他大中风必须插管前才为止。
这时的鑫涛,已是百病丛生,我的护士生涯,让我日渐憔悴。鑫涛见我如此,坚称他的病都没关系,还鼓励我回去工作,不要整天盯着他,让他不安。这样,我在他的癌症指数控制住后,带着编剧助理素媛,写了一部电视剧《新还珠格格》,是根据原来的《还珠格格》小说改编的。我的生活,变成鑫涛健康第一,写电视剧和拍摄电视剧,成为调剂护士生涯的业余工作。二〇一二年,我还写了《花非花,雾非雾》,于二〇一三年播出。为了鑫涛,我过着足不出户的生活。如果出门,就是陪他去医院。
二〇一四年,鑫涛的右手,颤抖得很厉害,再去荣民总医院,医生告诉我,他害了“帕金森病”。因为他脑中血管有很细微的栓塞,证明他曾不知不觉地发生过“小中风”,这栓塞的部分正好是“帕金森病”的范围。这个病又是不可逆的。我瞒住了鑫涛,但是,他自己可能心里有数,所以,他在那年,写下给儿女的三封信,交代不可为他插管维生的事宜。他的签名,已经都是颤抖扭曲的。他亲自把三封信交给儿女,对我说,儿女都同意了,要我也一切照办。对于他的身后事,他和我,早就讨论过,我们的看法是一致的。不发讣闻,不做七,不公祭,立即火化成灰,撒向大地。我在《雪花飘落之前》那本书里,那封“写给儿子儿媳的一封公开信”,就是参考鑫涛给儿女的信写的。
我没办法再做任何事了,鑫涛的健康,占据了我的整个生活。记得有一天夜里,我们并坐在沙发中看午夜场电影,他忽然握住我的手,对我恳切地说:
“如果没有你,我一定早就死掉了!”
“胡说!”我应着,回头看他,见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忽然体会出,他真的有这个感觉,我心中酸楚,却笑着说,“你继续有我,所以,会活得好好的!”
他并没有活得好好的。
到了二〇一五年,鑫涛被确诊为“血管型失智症”,从此,我就掉进最深最深的深渊里去了!我如何应付他这个病,我都详细写在《雪花飘落之前》里了。在那本书里,大家会看到一个怎样积极的我,怎样心碎的我和怎样心力交瘁的我!
上苍造人,实在造得不好,为什么在必定会来临的“死亡”之前,要有这么多生病痛苦的日子呢?为什么不能时间到了,就一睡不醒呢?
从二〇〇二年起,鑫涛的健康,就成为我生命里的主题!照顾他,爱护他,保护他……如果说,他曾经是我的大树,这段时间,我却是他的大树!他信任我,依赖我,仰仗我……最后,却完全遗忘了我!留给我的,是无边无际的痛苦和回忆!不只如此,还有意料之外的打击!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九日,鑫涛在重度失智的情形下,躺在床上(那时也已失能),就忽然意识完全不清,喉中发出“啊啊”的声音。三月一日,再度住进医院,直到现在,两年半了!他再也没有醒过来,也没有离开过医院。在荣总,经过各种检查,证实他又发生了“大中风”,脑中有11×8×3厘米那样的大面积血管栓塞。医生告诉我:
“这是不可逆的病,他不会好了,也不会再醒来了!他没有意识,已经不在我们的世界里面!”我哭着问:“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医生说:“如果插上鼻胃管,他可能可以‘活’很多年,如果不插管,就会慢慢地走了!”
鑫涛,我和他五十几年相处,从他的壮年,到他的老年,从他的老年,到他的各种病痛!我这样一路陪伴着他,太了解他的“强人个性”,我不舍,却深知“爱,必须学会放手”。在医院里,我一直哭,不敢相信,他终于要离开我。仔细思量,他这样躺着,没有精神世界,却有肉体折磨,我更加心如刀绞!终于,我哭着点头,决定尊重他当初的意见,不插管!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应该是让他“善终”!
谁知,鑫涛的儿女来了,完全不愿接受这样的安排,坚称父亲还有“奇迹”,只要插管,一定会好!我太爱鑫涛了,半个多世纪,多少挣扎,多少痛苦,多少甜蜜,多少幸福,多少风波……我们真正地度过了丰富的一生!还创造了很多的纪录!我不能让他面对“死亡”一关时,成为一个“被豢养”的生命体,这太残忍!我试着和他的子女沟通,三个儿女爱着父亲,就是“不要他死”“不忍他死”!他们认为只要他活着,就有希望!我们在医院里产生了很大的歧见,坚持到十天以后,我已心力交瘁,筋疲力尽,而且快要窒息了……最后在强大的压力下,和鑫涛日渐衰弱的状态下,我支持不住,崩溃地投降了。鑫涛插了鼻胃管,转进可长期照顾的H医院,开始了他自己最痛恨的“生不如死”的日子!
如果我不爱鑫涛,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责任已了!可以出国去走走,我已经为了他,十几年没有离开台湾了!但是,我却生活在自我煎熬中,我走不出我违背他“善终权”的阴影,我依然在医院和家里两边跑,痛苦把我包围得透不过气来。我一天一天地数着他住院的日子,觉得每个日子,都是我带给他的“酷刑”!他爱了我超过半个世纪,我却这样报答他!这种备受折磨的日子,足足过了一年,忽然有一夜,我梦到他捧着稿纸给我,要我:“写下来!”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二日,我开始把《雪花飘落之前》的第一篇文章,贴在脸书上。我决定了,我要把我遭遇的“生死问题”,告诉社会大众。当时,因为我经常跑医院,已经看到很多和我有类似经历的人。我想把更多和我一样痛苦的家属遭遇的问题写出来,然后,说不定我们大家的故事,可以结集成书,能够唤醒很多持有同样观念的子女,救救那些已经无法为自己发声的病患!
没想到,我的贴文引起很大的回响,我片片段段地写,也把脸友的故事一起讨论。这样,在我写到五月初的时候,一场风暴使我停止了写书,必须面对排山倒海而来的各种报道,这事对我造成了毁灭性打击。发起这场风暴的,正是鑫涛的三个儿女,他们在脸书上攻击我,编出他们的故事。他们还跟记者说:
“我爸只是失智,琼瑶每天问他‘你爱我吗’,这对我爸是很大的压力……”
“对琼瑶来说,‘我爱你’三个字很重要,但是,对我们儿女来说,只要爸爸活着,就是我们的安慰!我们不在乎他会不会说‘我爱你’!”
“我爸现在的情形,他还能笑,还能跟我们说话,如果琼瑶不想照顾他,请把我们的爸爸还给我们!我们永远忘不了我们小时候,母亲受的委屈!”
整个社会沸腾了,我的电话被媒体打到爆,而我,我崩溃了!怎么不提真正要插管的原因“大中风”?怎么不提“癌症”?怎么不提“帕金森病”?他是四个绝症在身,岂止“失智”?难道他们对父亲的病情,完全不了解吗?当然不可能!而且,“我爱你”三个字,是为了拉住他逐渐丧失的情感记忆,是一种对失智者治疗的方式。我已经七十多岁,还会要我失智的老公来爱我吗?我又没有失智!何况,如果鑫涛还能说话还能笑,为何需要插管维生?可是,社会都相信他们,对我各种批判!当时,插管已经插了一年多,我的书里,没有指责他们,只是探讨问题,值得这样扭曲我,来阻止我出书吗?
我的书在写“善终权”,讨论的是,面对人生最后一站,怎样的爱,才是正确的爱。这是一个严肃的课题,却被有意地引导到五十年前的八卦上去。鑫涛已经不能为他自己发声了,我也不能代他发声了,媒体疯狂报道,整个事件完全走调!眼看事态扩大,我心碎了。无人关心我的主题——“善终权”,大家要知道的是名人家事纠纷!我立即像是被卷进强烈台风中的一片落叶,一任风吹雨打。如果我把鑫涛当时的照片发布出去,可能所有的谣言都会不攻自破!可是,我怎么忍心让他如此不堪的样子曝光?因为打击来得太突然,我甚至忘记了我和H医院曾经签署过的一张文件,那文件里,在二月就清楚写出鑫涛的病情,是“意识昏迷”,是“不可治愈”,是“病情进行至死亡已不可免”。和他们的说法,完全不同!为了让我的故事完整,并还原真相,我把那封文件公开: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我的书写不下去了。我的很多粉丝,看到这种情形,比我还愤怒,当他们要我“交还父亲”时,无数粉丝留言或私信我,要我“还给他们”。我把照顾权还给了他们。因为,插了管住在长照医院里的鑫涛,有医院照顾,有护士照顾,有我训练的印佣照顾,早已过了真正需要照顾的时期!我心灰意冷,并有一了百了的想法。我对脸书上爱我的朋友说:“珍重再见,后会无期!”关闭了留言板。
这段痛楚的日子,正像苏东坡《念奴娇》中的句子:
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
鑫涛十几年的生病,开刀、失智、失能、急救、住院、出院……对我来说,早就把我的生活弄成“乱石崩云”。鑫涛大中风,我不得已同意插管,使他生不如死时,正是“惊涛裂岸”(还真有一个“涛”字)!等到我写书被阻,并成为媒体疯狂报道嘲讽的目标,就是“卷起千堆雪”的时候。火花已灭,雪花在天空飘飘欲坠。我不想活了,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可是,当我关闭脸书留言板,就有许多爱我的朋友看穿了我,用各种方法鼓励包围我。有几位朋友,通过私信,对我喊话,最长的一封信,长达三千字!第一句话就是:“你不能倒!”
我不能倒?我已经倒了,而且不想醒来。那夜,我在恍恍惚惚中,像“穿越剧”一样,掉进一个“似真非真,似假非假”的情境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