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熊和他的“道歉”卡

阿熊和他的“道歉”卡

记得,我刚认识鑫涛的时候,称呼他“平先生”,我不喜欢直呼他的名字,就是觉得别扭。他对这个称呼非常不满,认为太生疏了。我们两人的感情,真正发展,是去台中出了车祸之后。当人在身体上有痛楚的时候,情绪上也会特别脆弱。我是在脆弱中接受了他的爱。可是,即使我接受了,我仍然称呼他平先生。

有一天,我陪着儿子看卡通影片,发现里面有只北极熊,可爱无比又胖乎乎的,和鑫涛竟然有几分神似。我问鑫涛:

“这只北极熊像不像你?”

鑫涛认真地看了看那只北极熊,笑着说:

“还真有几分像!你是不是嫌我太胖?”

“减肥是你该做的事!但是,这只北极熊跟你很像,如果你不喜欢我称呼你平先生,我就给你一个绰号,叫你‘阿熊’好了!”

“阿熊?”他瞪大眼,“这太儿戏了吧?我好歹是个发行人,变成‘阿熊’有点……”

“有点怎样?”我说,“我们家老早就是动物园了,麒麟也有,凤凰也有……”

我话还没说完,他忽然笑着打断了我:

“好极了!你喊我‘阿熊’,总比喊我平先生好!”

从此,鑫涛在我家,就变成了“阿熊”,尽管有点不敬,他却沾沾自喜。因为,终于摆脱了“先生”两字的疏离感。早期,他曾经写给我很多的卡片,下款都是阿熊。

我们结婚后,我的弟弟妹妹,弟媳妹夫,都喊习惯了,还是这样喊他,改了好久才改正过来。他自己也改不过来,虽然结婚了,鑫涛对于我仍然充满了歉意。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在这十九年里,我受过多少难以忍受的委屈!受过多少不公平的批判!这些,他从来不讳言,都是他的过错!

我们婚后第三年,外出旅行,到了酒店不久,我就收到一个只有三朵长梗玫瑰的花束,和他写的一张卡片:

三朵花代表结婚三年,此后,我们又过了三十几年,每年我都会收到他类似的卡片和鲜花。我不知道世间有几个人,能够做到像他这样。

我在十几岁的时候,曾经问我母亲一个笨问题,那时我看了很多爱情小说,对爱情却完全懵懵懂懂。我问:

“妈!如果有两个男人喜欢我,第一个爱我不深,却非常会表现,随时都能让我快乐。第二个爱我很深,却不会表现,总是弄巧成拙。我应该选择哪一个?”

我母亲连考虑都没有,就立刻回答我:

“当然选择第一个!”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他没有第二个爱我呀!”

“爱是什么?”母亲问我,“爱是要你感觉自己被爱,第一个就算是假装爱你,假装到你一生都感到被爱,那么,假的就是真的!第二个就算爱你到刻骨铭心,你感觉不到他的爱,那么,真的就是假的!”

母亲这番充满智慧的话,我到很多年后才体会出来。爱,没有真和假,只有你能体会多少,被爱多久。爱到让你一生都觉得他爱你,这份爱,就是“真情不渝”!

至今,我回忆我这一生,我曾经恋爱三次。第一次纯纯的爱,只有一年就被掐断了。第二次只有五年就走到了尽头。真正跟我共度一生的,只有鑫涛才算。我虽然恋爱三次,但只和两个男人有过肌肤之亲,一个是我的前夫,一个是我第二任丈夫。在我内心,我一直很单纯很天真地相信着人生的真爱,也用这份我相信的真爱来写我的小说。只要是我的读者,都可以在我书中,发现我的“真面目”!如果我这一生有什么污点,就是没逃过鑫涛的追求。在现在这个男女关系混乱的时代,我还经常因半世纪前“第三者”的名头,被社会上“有道德观”(不见得有道德行为)的人批判。

我写小说,每一本都很认真,用了我的真感情去写。就有一些人,会把六十几本书里,或是改编的电视剧里,主角也好,配角也好,里面类似“外遇”的情节,都挑出来,说我“专门写可爱的小三”,就因为我是小三的关系!然后牵强附会,把我扭曲。连皇帝、阿哥,在我的小说里,都不能娶妾,对我的要求,比对任何作家都严苛而诡异!前不久,居然还有书评者,搞不清楚状况,把《庭院深深》中的方丝萦,认为是小三,大写特写!其实,方丝萦才是原配!这样从我著作中鸡蛋里挑骨头,来出风头博名声的人,比比皆是。这真是我在写作生涯中,从来想不到的!

不管怎样,我和鑫涛婚后,我仍然努力写作、编剧、拍戏,忙得不得了,他也仍然帮我打理一切,忙着《皇冠》杂志的编辑。从二〇〇二年,他开始生病起,接着,我就过着胆战心惊的日子,眼看着岁月的利刃,在他身上,刻下无情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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