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七月,我的父亲去世了。当年的九月,鑫涛生病了!
鑫涛生病的时候,因为可园里的“怡人办公室”和“可人办公室”,都转移到大陆去拍戏,不需要了。可园里的办公室空了下来。鑫涛早已年过七旬,还天天去皇冠大楼上班,专门编辑《皇冠》杂志,其他的出版发行等业务,都由儿女承担。我为了鑫涛不要上班下班太累,就把他的“皇冠杂志部”搬到可园来,这样,鑫涛只要下楼就可以进办公室。杂志部有四位女编辑,加上鑫涛的秘书淑玲,几个女生经常嘻嘻哈哈,在我家办公,是非常自由而快乐的。她们每天下午煮咖啡,咖啡香气弥漫可园,她们的笑声,给可园带来很多喜悦。鑫涛非常喜爱这样的办公环境,如果他不生病,我想,他的老年,应该也是很幸福的!
鑫涛的病名,是“带状疱疹”,开始只是嘴唇内长了一颗痘痘,因为连续五六家医院都误诊,住院后又被庸医耽误,后来竟然变成不可收拾的大病。这场病,让鑫涛的面部神经麻痹,整个右脸都垮了下来,让他的右眼合不拢,还让他的面部溃烂,几乎毁容。我从那时,就遵照医生的指示,整天帮他的面部清创,成了他贴身的“特别护士”。这场病十分惨烈,为了照顾他,我在两个月内,瘦了六公斤!关于鑫涛生病的种种,我曾在二零一七年八月,出版了一本《雪花飘落之前》,在那本书里,我有详细的叙述。我的读者们,如果关心我的晚年生活,那是一本不可不看的书。在这儿,我就不再赘述。
在那本书里,我只对鑫涛后来的“失智症”,和造成必须插管的“大中风”写得比较详尽,其他的病,我都略过了。因为平家儿女,并不希望父亲生病的消息让朋友知道。事实上,鑫涛自从二〇〇二年害了“带状疱疹”后,身体就大不如前,从此,大病小病不断。那“带状疱疹”也引起很多后遗症,包括永远不停的“神经疼痛”和面部的麻痹。他的右眼,本来无法合拢,后来又变成眼皮下垂,无力睁开。我找了最好的眼科医生,为他动了最新的“眼皮拉提手术”,术前术后,我全心照顾,简直是衣不解带。
二〇〇三年,他的“带状疱疹”留下的神经痛还没好,脸部的疤痕还在治疗中,十月二日,他又住院,为前列腺肥大做切除手术。那时,我家没有印佣,没有看护,住院五天我都在医院相陪,他的儿女也来探视。出院后,我又是一步一扶持。鑫涛是个勇者,虽然生病,很少叫痛。我的陪伴,成了他最大的安慰。夫妻夫妻,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患难见真情。
二〇〇四年,鑫涛的皇冠杂志社成立满五十周年,皇冠大肆庆祝。我对于皇冠的喜庆,从来不肯参加,可是,那天,鑫涛非常地坚持,一定要我参加。我很勉强地去了,到了会场,才惊愕地发现,居然有六百多位嘉宾,都是社会名流。政治的、企业的、艺术的、出版的、文学的、娱乐的、新闻媒体……简直盛况空前。而且,还请了蔡康永当主持人。这种架势,真吓住了我!可见那时皇冠的威望。鑫涛首先站上台去发言,我站在下面听。谁知,鑫涛拿着麦克风,第一句话说的就是:
“今天是皇冠的五十周年庆,在这个日子里,我首先要谢谢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我的太太琼瑶!如果没有她,皇冠没有今天……”
我脑子里轰地一响,完全没有料到鑫涛有这样一手,怪不得非要我参加不可。我是很腼腆的,顿时面红耳赤,不知所措。谁知,鑫涛接下来的十五分钟之内,都在夸奖我,我这样好,那样好,我对皇冠的种种贡献,说个不停。我被他说得越来越不安,简直连手脚都不知道往那儿放好。来宾们纷纷鼓掌,蔡康永不由分说把我拉上台去,要我发言。我拼命想逃下台去,鑫涛居然也过来拉住我。我生平没有这么尴尬过,勉强说了几句不知所云的话。蔡康永就起哄地喊着:
“啵一个!啵一个!啵一个……”
来宾们也跟着起哄,喊声震天。
为了逃下台,我只好蜻蜓点水般,用嘴唇在他面颊上碰了一下,大家疯狂鼓掌叫好。这个五十周年庆,几乎变质,好像是我们的结婚周年庆一样。当我终于走下台时,我看到鑫涛的三个儿女,在勉强地笑着。我心里一跳,我至今也不知道,鑫涛那天,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他明知道我对皇冠,都只是一个幕后的隐形奉献者,为何一定要把我拉到幕前来?那晚回家后,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
“我要给你一个惊喜!我要让大家知道,皇冠真正的功臣是谁!”
他那么诚恳地看着我,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我不能扫他的兴,虽然,我一点惊喜都没有,只有莫名的隐忧。那天参加过的来宾,大概都不会忘记这一幕。我现在想,鑫涛那时,是不是已经预知,如果不当众宣示,以我低调的个性,总有一天,会变成今天这样,既不是皇冠的女主人,也不像他的妻子,因为他的儿女,实在比我厉害太多!我的地位,会被吞噬掉!假若他那时已有预感,这场宣布却害了我!他忘了人性,是多么自私,多么充满“羡慕嫉妒恨”的!即使他诚心诚意地说了那么多有关我的话,又有什么用呢?走到今天,很多他不愿看见的事都发生了!在这社会上,知我者知我,不知我者,照样被他儿女带着走,照样误解我!写到这儿,想到躺在医院里毫无意识的他,我有无限感伤,鑫涛如果有知,这口气也咽不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