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二〇一八年八月,距离《我的故事》初版完稿,已经二十九年,在这二十九年中,我的生活,忙忙碌碌,风风雨雨,到了晚年,还面对了一场“生与死”的大风暴。为了让这本书完整,我必须把这本书里的人物,都交代一下。
一九九一年,小庆和他的同班同学何琇琼结婚了。这是一场爱情长跑,他们是辅仁大学大众传播系班的,大一时两人还只是同学关系,大二就进入了恋爱阶段,结婚时两人已经交往十年了。琇琼的父母都是很有学问和爱心的人,有六个子女,琇琼是最小的一个。我常常说,琇琼是何家的掌上明珠,居然被我儿子追到,所以,我总是喊她“何珠”。他们大学还没毕业,因为“怡人”“可人”的成立,他们两个,就常常到传播公司来帮忙了。因此,我早期的电视剧里,经常可以看到小庆和何珠,在里面充当各种“临时演员”。有一次,导演找不到临时演员,居然让小庆去客串一位神父,小庆天生娃娃脸,如此年轻的“神父”,怎么看怎么不像,让我看到就大笑不已,简直是“喜剧效果”。至于何珠,丫头、女学生、女工……什么都客串过。
一九九二年,我的孙女可柔就报到了!可柔的到来,带给我巨大的欣喜。四年后,第二个孙女可嘉也报到了!我们一家六口,终于到齐。因为孩子们都跟着我姓陈,所以有时,我觉得鑫涛不是平家人,而是陈家人。他也宠爱两个孙女,宠得无以复加。连他的个性,也被我同化。因为小庆和何珠,常常带队去大陆拍戏,两个孙女,就跟着我们长大。我忙着写作、编剧,还要隔岸监督拍戏,应付随时要改剧本的种种问题。鑫涛会带着她们去逛玩具反斗城(大型玩具店),每次都带回满车子的玩具。我抗议可柔、可嘉太浪费,可柔才说:
“不是我们要买的,都是爷爷买的!”
保姆在一边频频点头做证。鑫涛就带着一脸笑,振振有词地说:
“去反斗城,不买玩具要做什么?”
怎能想到,在我补充这本书的今天,当初那两个黄毛丫头,现在一个已经从伦敦留学归来,开始工作了!另外一个,疯狂地爱上了猫,也爱上了画猫,取了个笔名“猫疯子”,她的第一本绘本,也即将出版了!
庆筠和我离婚以后,没有几年,就再度结婚了。听说婚姻很幸福,生了两个儿子。还听说,他不再赌博,也放弃了写作。我不得不相信,婚姻一定要碰到对的人,才会走上对的路。庆筠婚前,偶而还会来我家,带小庆出门玩,那时小庆也不过四五岁。等到他婚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这样,日升日落,年复一年,大家都各自过着自己的新生活。
小庆婚后,有一天出门,晚上回家后对我说:“我今天去医院陪了我爸!”
“你爸?”我问,一时间都不知道他在说谁,鑫涛不是整天在家吗?后来才知道是庆筠。原来,庆筠出了车祸,在医院里忽然想起这个从小就没有接近的儿子,打了个电话到怡人传播公司,找到了我儿子。小庆听说他车祸住院,二话不说,就直奔医院,甚至没有告诉我。到了医院,才发现他伤势不重,他的妻子要上班,儿子要上课,没人陪他。小庆就坐在床前,陪他聊天,照顾了他一阵。那时,我这本《我的故事》(注:一九八九年版)已经出版,他也看过了。当儿子离开医院时,他笑着对我儿子说:
“告诉你妈,她在后记里有一段写错了,他说我放弃了写作,我没有!现在我真的退休了,可以好好开始写作了!”
我愕然地听着,然后笑了。庆筠还是庆筠,到了老年,还在想他那部未开始的作品!
鑫涛的前妻,在离婚以前,就开始学画。等到我和鑫涛结婚后,她也嫁给了那位教她画画的艺术家。这应该是另一场“师生恋”吧!总之,她有了很好的归宿,我和鑫涛,都非常代她庆幸。人,总会犯错,我一直认为,鑫涛爱上我,追求我长达十六年,是他的过错,我没逃掉,是我的过错。可是,我也很不解,人,为什么有离婚制度?不就是要挽救那些在婚姻上犯错的人吗?如果嫁错了,难道要错一生吗?娶错了,也要错一生吗?错误的婚姻不能纠正吗?离婚有时是喜剧而不是悲剧。勉强维持一场没有爱的婚姻才是悲剧!当鑫涛前妻再婚,我才惊觉,我的“命运”论是存在的,一切可能上苍老早就安排好了,才让我当初“退无可退”!她的第二次婚姻,才是对的那个人!我还记得母亲痛骂鑫涛的那晚,还记得鑫涛在停车场拉住我,说的那些话:
“时间会证明一切!我会用我的一生,来证明我对你的爱!相信我!”
时间,是的,时间才是关键。他确实用他的一生,来证实了他的爱。在我补写《我的故事》的此时此刻,他已经依赖插管维生两年半了!事实上,在两年半前,或者更早,在他重度失智时,他这“一生”,已经走到了尽头。从他对我说那些话到今天,早已超过了半个世纪!我们两个用这么长的时间,来证明什么是“碰到对的人”,什么是“碰到不对的人”,这是真实的人生!在世俗的眼光里,在道德的眼光里,或者有错!但是,在用正能量追逐生命真谛的原则下,我们付出了努力,也付出了代价!不但共同打拼,让双方的子女衣食无忧,还留给他们可以继承的事业。他的前妻,也找到了新的幸福,不再生活在夫妻反目的日子里。就算我们有错,谁受到了伤害?谁又得到了益处?在错的时间,碰到对的那个人,放弃和争取,哪一个才是“正确做法”?谁能回答我呢?
我的母亲和父亲,一直住在我为他们买的北投小屋里。可是,母亲个性倔强,常常和父亲一言不合,就离家出走。走到哪儿去呢?当然是我家。我在可园里,一直为父母留有一个房间,因为父母亲会轮流住进来,不是母亲出走,就是父亲被母亲锁在门外,回不去了。那时,我帮母亲请了不少女佣,都被她赶走。可园以前那栋四层楼的小洋房,不堪岁月摧残、火车震动、风吹雨打和几次的大地震,终于退休。我们把它拆了,重建了现在的可园(这新可园也已经快三十年了),不管是旧可园,还是新可园,那时父母都常常和我住在一起。
母亲,一直是我心中永远的痛。我们母女之间,只要住在一起,就会摩擦起火,分开两地,又会牵肠挂肚。鑫涛对我母亲,一直是戒慎恐惧的,即使我们已经结婚,母亲也没把鑫涛放在眼里。有时,甚至会认为鑫涛是个掠夺者,从她身边,抢走了她的女儿。我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那时,我认为母亲的脾气太难控制,对我和父亲,都是极大的压力。现在回忆起来,母亲一定很早就害了抑郁症。只是那时大家对抑郁症都不了解,认为她只是个性因素,造成她偏激的言辞和举动。长期疏忽,延误了治疗的机会。
等到母亲病情日益严重,有了被害妄想的症状,认为我们兄弟姊妹都是她的仇人,全世界的人都要害她,我们才急忙请医生诊治。母亲脾气刚烈,拒绝任何治疗。我们兄弟姊妹和父亲,都束手无策。这时,母亲的眼睛又因为白内障,渐渐看不见了。失去视力的她更加恐惧,却坚决不肯动手术,认为医生也要害她。这时,对于母亲的病,各大医院都不肯收,至于动手术治眼疾,更是天方夜谭,没有医生肯对一位情绪不稳的病人动刀。
有一天,我在报纸上读到一篇文章,是访问一位治疗白内障的名医。我立刻打电话给报社,要来这位名医的电话。然后,我恳求这位名医帮我母亲治疗,那位医生三天后就将离开台湾,告诉我不可能。我失望已极,一天打了好几通电话给那位医生请教我该怎么做。最后,他被我感动了,同意在离开台湾前诊治一下母亲。那天,我和弟妹,把母亲用轮椅推到医院给医生检查。奇怪的是,母亲并没反抗,竟然让医生做了检查。然后,医生对我说:
“琼瑶,我被你感动了!为了你的坚持,我就冒险帮你母亲动手术,她的精神状况,使这手术必须全身麻醉,两只眼睛一起做。手术后不能乱动,那就是你们家属的事了!”
我拼命点头,和弟妹商量,让母亲住院,请了特别护士,我们要二十四小时按住母亲,让她的手术成功!
这样,母亲动了白内障的手术,医生对母亲开完刀就离开台湾了,介绍了另外的医生做术后的治疗。开刀后,我们硬是守着母亲,抓着她的手,不让她去掀开眼罩。果然,母亲麻醉苏醒后,非常恐惧,又喊又叫地闹了很久。可是,当术后治疗的医生揭开母亲的眼罩时,母亲呆住了!她看向我,看向弟妹,看向窗外……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医院对面的大楼上,有很大的霓虹灯广告,母亲无法置信地对我说:
“我看到了!那儿有霓虹灯,是S-O-N-Y!”
听到母亲清楚念出那几个英文字母,我知道手术成功了!立刻抱住母亲,弟妹们也加入我,在那一瞬间,我和弟妹都哭了。
母亲恢复视力以后,只活了两年。这两年,她又患了“失智症”,医生说,是她多年的抑郁症造成的。我和弟妹研究之后,我在附近的永吉路上一座十四层大楼里,买下一个单元给他们住。因为我的两个弟弟的家,都在永吉路附近,这样,我们三家都可以随时去照顾他们。当然,我还是请了二十四小时的护工,陪伴照料着他们。母亲害了失智症后,刚开始很暴躁,我和弟弟都要随时奔去应付各种突发状况。然后,她很快就忘记了父亲是谁,忘记了我们的名字。但是,她平静下来了,变得很依赖父亲,对我们兄弟姊妹,都不再仇视。我想,在她生命中的最后一年,她终于“忘记了恐惧”“忘记了爱恨情仇”“忘记了过去”……甚至忘记了她活着的这个世界。她的“失智”没有到末期,她一直可以行动,还没到“失能”阶段,却因为突然而来的一场“败血症”,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离开了人世。当我们送她去医院时,我很庆幸,我们全家意见一致,都没有再为母亲插管,她几乎是在睡着的情况下走了!那是一九九〇年十月!母亲享年七十四岁。
我的父亲,在母亲去世后,挨过一段悲伤的时光。然后,闲暇时作作诗,到棋社下下围棋。二〇〇二年,他已经九十四岁,身体才开始衰弱。有四个月,他无法进食,吃什么都吐。可是医生却诊断不出任何病症,告诉我,他是“老化”,胃壁的皱褶已经磨平,无法消化吃进去的食物。我又束手无策了!医生可以治病,却无法治老。这时我才体会到“老”比“病”更可怕!
这样,有一天,父亲摔倒了!我们立刻把他送进医院,到了医院,他就没有再醒过来。同样,我和弟妹们,放弃开脑治疗,也放弃插管和多余的急救。二〇〇二年七月三十日,他得到“善终”,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父亲一生钻研中国历史,留给了我们六百多万字的著作。有《秦汉史话》《三国史话》《什么是中国人》《中华通史》等。其中《中华通史》一书,更于一九八一年,荣获“教育部”图书著作金鼎奖。他一生颠沛流离,又因母亲长期生病,饱受折磨。但是,他却一直是个幽默风趣的人,永远活在我们兄弟姊妹的心中。
我的双胞胎弟弟麒麟在美国获得硕士学位,曾留在美国八年,当工程师。然后回台湾发展,弃学从商,办了一家贸易公司,专营小五金的进出口贸易。和小霞育有一子一女。子女们也早就有了儿女,也是三代的大家庭了。麒麟近年来身体状况较差,把公司转给了儿女经营。可是,侄儿在美国的事业依旧很成功,只能两边跑。
小弟在美国念了一年书,就回台湾了。他天性洒脱,不喜拘束,完全是艺术家的作风。回来后就专心从事艺术生涯。婚后有一儿一女,儿子现在是检察官,非常优秀。女儿在美国,嫁给了一位大陆留学生,真正做到了“两岸一家亲”,也有一儿一女。
小弟对于祖父为了期望抗战胜利,给他取的名字“兆胜”实在不喜欢,学画后,自己又取了一个艺名“陈怀谷”,他的老师是欧豪年大师,欧大师常常说一句话:
“我的学生里,最得到我真传的,就是陈怀谷!”
小弟经常开画展,每次到场买画的,总有我这个爱画的姊姊!
小妹和阿飞在美国结婚,双双取得博士学位,留在美国发展事业,一帆风顺。先在美国太空总署工作,后来自组一家顾问公司,有职员数百人,每个职员都是博士学位。优秀的小妹,毕竟是优秀的!他们夫妇,到了五十几岁以后,就把公司合并给别人了,退休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他们最关心的不是美国未来怎样,而是台湾未来怎样。
这,就是我身边人的故事!然后,回到我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