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八年三月十八日,台湾中视第三度重播《还珠格格》第一部,接着,在四月二十一日,紧接着播出《还珠格格》第二部,一共七十二集,足足播了三个月。这是我拍电视剧以来,最长的一部连续剧,也是反应最强烈的一部连续剧。观众的热情,来信的踊跃,网站的报道,收视率的一再破纪录……都带给我一次又一次的惊喜。真的没有想到,有这么多的人,喜爱《还珠格格》。这才觉得,两年来的全心投入,不眠不休的工作,夜以继日的编剧……没有白费心机。
六月二十五日,《还珠格格》第二部即将播出完结篇。有很多的观众写信给我,说是每天等八点档,已经是生活的重心,如果《还珠格格》播完了,不知道日子要怎么过。这种来信,真是对我最大的恭维。我在感动之余,也开始预支“曲终人散”的惆怅了。两年以来,《还珠格格》占据了我的思想,充满了我的生活,等到播完,我和许多观众一样,有着离愁别绪,若有所失。
好在,台湾中视应观众的热烈要求,立刻安排了六月二十八日九点重播第二部,让没有看到的观众,再有一次机会,也让看过的观众,能够重温旧梦。
《还珠格格》第二部的后制工作,终于告一段落。我看着已经完成的一大排播出带,不禁想起许多拍戏时的阻力和困难,也想起很多拍戏的趣事,真是点点滴滴在心头!趁我最近比较闲暇,写下来和所有《还珠》迷共享!
换角风波《还珠格格》第一部,真是一部多灾多难的连续剧。从开工第一天,就非常不顺利。其中最严重的一件事,是心如这个角色,差点被换掉。
为了怕伤害心如,两年来,我对这件事守口如瓶。不料,心如已经坦荡荡地把它公开了。好吧,让我们从头细说!
当初,《还珠格格》的演员名单里,本来没有心如。第一次我们内定的演员,是赵薇演紫薇,演小燕子的女演员,我希望她本身有一点拳脚功夫,免得用替身穿帮,所以定了一个有打戏经验的新人。谁知,这位新人在《还珠格格》开拍前一周,接了一部电影,通知我们她要“延期报到”,我们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事情,临时决定重新安排角色。这时,我想到公司里的新人林心如。觉得她长相甜美,清纯可人,但是拍戏经验不多,怕她不能担当小燕子这个角色,就安排她演出紫薇一角,把比较灵活的赵薇调去演小燕子。
角色定了,由我的儿媳妇琇琼带队,大队人马出发,到了承德,租下“避暑山庄”,重新置景,工程浩大地开拍了《还珠格格》第一部。那是一九九七年八月,承德热浪袭人。大家拍得十分辛苦,都说,那不是“避暑山庄”,是“中暑山庄”。
刚刚开拍,不知怎的,演员一直出问题,剧组每天都在换演员。首先,饰演纪晓岚的大陆演员,拍了两天戏,因故被换了下来。接着,饰演容嬷嬷的演员,因为身体违和,又换了李明启老师。每换一次演员,就表示前面拍的戏都作废了。我在台北,只要接到长途电话,就会心惊肉跳。
好不容易,演员该换的都换了,我以为可以安安稳稳地拍下去了,却发生了心如的事。
心如在接拍《还珠格格》以前,是个有机会就不能放过的新人,所以,接了不少半大不小的角色。等到《还珠格格》第一部开拍之后,就那么巧,她演出的一部时装戏,在友台播出。收视率惨败不说,她在戏中的表现也不太好。因为完全没有化装,又是赶工出来的,扮相也不出色。这部戏一播出,我就接到电视台关切的电话,问我:
“林心如真的能胜任紫薇这个角色吗?我们尊重你的选择,但是,你能不能看一看她的戏?”
我当天就看了那部戏,而且把它录下来,一看再看。看得我胆战心惊,冷汗直冒。说实话,心如在那部戏里,确实表现不佳。在那时,我对心如也失去了信心。我火速打电话到承德,要导演暂停拍摄心如的戏,同时,要琇琼赶紧把心如拍好的带子,立刻拿回台北,让我评估她是不是可以胜任这个角色。但是,我千叮咛,万嘱咐,不可让心如感觉到我们要换她,等我看过带子再说。
对正在拍戏的队伍来说,已经连换了两个角色,现在,又可能更换女主角,真是一件天崩地裂的大事!琇琼不敢耽误,立刻赶回台北。当时,心如拍的戏,总共只有三场,我们连夜把三场戏都剪接出来。我看了,觉得心如的扮相还不错,只是口白比较弱,没有抑扬顿挫。尤其和话剧演员出身的周杰一起配戏,周杰的口白太好,就显得心如有些稚嫩。于是,我们又把那三场戏,送去配音,配好音,再仔细研究。
我们在台湾做各种安排,远在承德的摄制队伍,已经有风声传出。心如一连好多天,化好装不拍戏,心里也有些感觉了。她的经纪人Amy得到消息,更是伤心欲绝,后悔死了以前接的那部戏,整天以泪洗面。我面临一个大问题,不顾一切拍下去,还是换角。这件事困扰了我足足一周,想到林心如年纪轻轻,要受到这么大的打击,我实在于心不忍。但是,不换角,我要背负起所有成败的责任,我的压力也实在很大。最后,有一天,我和Amy谈到换角后,心如将何去何从,Amy说,心如从此就毁了。我想想,不过是一部戏嘛,就算赌输了,不过是输掉一部戏,总比毁掉一个心如好。我终于下了决心,说:“算了!她演下去,后果我来扛吧!”
心如就这样留下来了。琇琼带着好消息回到承德,告诉心如。当晚,心如打电话给我,哭着说:
“阿姨,我会拼命努力,不会让你失望!”
心如并不知道,她虽然留了下来,但每天,我都和导演通长途电话,对于心如的内心戏,如何塑造,如何把握,我们几乎天天研讨。至于心如的化装,我也特别交代化装师,做若干改善。我发现心如比较适合穿红色的衣服,马上让服装师赶紧给她赶制红色的衣服。总之,为了她这个角色,我付出了比任何演员都多的心血。
当《还珠格格》第一部播出以后,很多太入戏的观众,为了心如的戏份和赵薇的戏份争执不已,说我偏心赵薇,不爱心如。其实剧本早就写完,什么偏心不偏心?还有观众对于心如用配音不满意,写信问我:
“心如不是中国人吗?不会说中文吗?为什么要给她配音?”
我看了,总是叹口气,什么都不说。假若不是那么在乎心如,今天,还有心如诠释的紫薇吗?
《还珠格格》红透了海峡两岸,紫薇这个角色已经深入人心。但是,有谁知道,心如能够出演这个角色,实在是一波三折,得来非易!
周杰不“窝心”,导演不“开心”周杰出演深情尔康,现在已经征服了好多观众的心。事实上,当初拍第一部的时候,周杰的问题,还真不少。
我们的主要演员,都很年轻,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个性和脾气。大家来自海峡两岸,生活习性都不相同,第一次合作,难免有磕磕碰碰的时候。导演曾说,他在“带一群娃娃兵”。周杰是这群娃娃里,年纪最大的,也是个性最强的。
周杰拍戏的第二天,就和导演发生了冲突,原因是我的一句台词:“皇上听了,好窝心,好得意!”周杰认为,北京人的“窝心”另有解释,和我们的“窝心”意义不同。当时,就从现场打电话问我,可不可以改词?我认为无关紧要,就建议改成“开心”。于是,周杰把台词背得滚瓜烂熟:“皇上听了,好开心,好得意!”谁知,正式一拍,导演立刻喊NG,坚持要周杰念成“窝心”。周杰脾气直,不会拐弯,振振有词地说:“琼瑶阿姨说可以改!”导演一听更怒,他居然越过导演,直接问我,显然有轻视导演的嫌疑。于是,导演坚持要念成“窝心”,不许念“开心”!哪里知道,周杰已经把本子背得太熟了,只要一拍,就自然而然念成“开心”,怎么都改不过来。一直NG了二十几次,到了最后,周杰已经演僵了,管他“窝心”还是“开心”,只要念到这两个字,就顿住了。眼看一个工作天,都被他的“窝心”给耽误了,导演生气,他也心急,居然把剧本一扔,说:“这是什么烂本子嘛!”导演听了大怒,认为他既不尊敬导演,也不尊敬编剧,恨不得要揍他,戏也拍不下去了。
当晚,我就知道了整个事件的始末,不免叹气,一面打电话安慰导演,一面打电话安慰周杰,劝他们不要生气。早知一个“窝心”会引起这么大的麻烦,这个“好窝心”三个字,不说又怎样?当然,第二天,周杰就向导演道歉,规规矩矩地说了“好窝心”。但是,那一场戏,我认为是周杰演得最不好的一场戏!如果观众还有录像带,调出来就可以看出他的不自然。好在,那只是一场短短的“过场”戏。
“窝心”事件过去没几天,周杰又有一句台词,里面有:“为了她,我功名利禄,前程爵位,什么都抛!”我们的周小生,又认为“前程”两个字,念不顺口,要把它改成“前途”,再度从片场打电话问我可以不可以。我说:“我无所谓,但是,你如果又要为这两个字NG,我会生气!”
周杰居然让历史重演,弃“前程”而选“前途”。导演也固执依旧,要“前程”而舍“前途”。两人为了这“前程”二字,再度左NG一次,右NG一次。
我们的进度,就为了这些大问题、小问题,严重落后。
所以,当我们决定拍摄第二部的时候,我会先飞北京,和周杰沟通。总算,在第二部里,周杰不再改词了。不过,我以后,也不敢用“窝心”两个字了。
将相不和,工作落后第一部拍摄进度非常缓慢,为了换角,为了演员和导演的彼此适应,每天都只能拍摄一点点。拍到第三周,导演组和摄影组为了取镜的观念问题,又有歧见。彼此都非常坚持,常常闹得不欢而散。在电视剧的制作上,导演和摄影是最重要的两环,这样重量级的两个人物不和,使《还珠格格》第一部真是多灾多难。我在台北,只要接到承德的长途电话,就会心惊胆战,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一会儿是导演叫停,一会儿是摄影师叫停。
带队的琇琼,已经弄得疲于奔命,很严重地告诉我,要不然换导演,要不然换摄影师,否则,这部二十四集的戏,可能要拍一年。
我才刚刚从换心如的阴影中走出来,居然要面对换导演和摄影师的问题,这比换角还严重!我只好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打给导演,希望双方尽量沟通。这种长途电话,常常讲得我舌敝唇焦。总算,让双方都暂时稳住,继续勉勉强强地合作下去。
周杰摔马,雪上加霜第四周,我们的外景队,要赶在秋天之前,去河北拍摄“乾隆狩猎”那场大戏。内蒙古高原的草原,俗称“坝上”,就是乾隆当年的“木兰围场”,我们是用实景拍摄。但是,大队人马开拔到承德,不是一件小事,准备工作就做了好几天。到了承德,要安排大家的吃住,要调动几百匹马,要调动上千位临时演员,还要给这些临时演员剃头梳辫子化装穿戏服,真是每个镜头,都是用钱和血汗堆积而成。
因为动不动就是几百人和几百匹马的镜头,只要换一个角度,就要调配好半天,我们的“狩猎”,拍得又是辛苦,又是缓慢。第一天,周杰就从马背上摔下来,幸好没有大碍。拍到第三天,却惊传周杰第二次摔马受伤,不能拍戏了。承德的医院太简陋,我们的工作人员,连夜把周杰送回北京,彻底检查。
这对我来说,真是晴天霹雳。一来担心周杰的伤势,二来担心进度。周杰的脸擦破了,嘴唇也破了,因为害怕“破相”,他的心情当然跌落谷底。我们的导演、制片组、摄影组、其他演员和工作人员,每个人的情绪也都跌落谷底。
男主角受伤,这部戏要怎么办?大队人马在承德,狩猎的戏还没拍完,要不要继续?我一天接到十几通电话,等我做决定。我一方面要人照顾周杰,一方面和导演研究,只好把周杰的部分,能够改戏的改戏,能够用替身的用替身,先把“坝上”的戏拍完,等到周杰恢复,再补拍周杰的镜头。
承德的戏,就在没有周杰的情况下,非常勉强地拍完了。剩下许多周杰的镜头,等着周杰补戏。但是,在北京休养的周杰,是个很情绪化的人,虽然伤口愈合了,却余悸犹存,身体和心理,都受到创伤,一直没有恢复。听说还要上马,他就裹足不前,迟迟不肯归队。他这一休息,居然休息了二十几天。
心灰意冷,我毅然叫停《还珠格格》第一部拍到这个时候,只能用一个“惨”字来形容。大队人马从坝上回到承德,在没有男主角的情形下,拍得断断续续,进度依旧缓慢。这时,导演组和摄影组的战争又起,闹得水火不容。许多演员,也不耐这种进度,怨言四起。有的演员,干脆离队,也去“休息”了。
我在台北,整天被他们吓来吓去,已经快要崩溃。鑫涛看看进度,不得不承认,这部戏会拍一年,再拍下去,我们大概会破产。于是,有一天,我问鑫涛,如果这部戏停拍,我们到底要赔多少?赔得起还是赔不起?他说,赔得起。我叹口气说:“停止吧!不要拍了,把队伍撤回台北,好歹剧本还在,以后重整人马再拍!”
我和鑫涛,用了好几天来讨论,最后,决定壮士断腕,停拍!我一个电话打到承德,把这个惊人的决定,告诉了琇琼和导演。要大家结束工作,尽快回台北。
我们的这个决定,把远在承德的外景队,从浑浑噩噩中惊醒。所有的人都惊动了,谁也没有料到我会做这样的决定。在大陆一直合作的湖南经济电视台,首先检讨他们的工作人员,有没有缺失。台长欧阳常林认为停拍损失太大,力劝我打消停拍的念头。导演、演员、摄影组和工作人员,都被我的决定吓住了。
就像小燕子的语言:“蜘蛛死了还会活(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们的外景队,看到我停拍的意志坚决,他们反而激起了一股斗志。导演当晚就和我通了一个很长的电话,安慰我,鼓励我,要我信任他,他一定克服各种困难,完成这部戏。接着,琇琼、演员们、经济台的工作同人……纷纷打电话来,表示所有的不顺利,到此为止,以后,大家会勠力同心,“化力气为糨糊”(化戾气为祥和),消除各种成见,完成这部戏。
于是,《还珠格格》第一部继续拍下去了。没多久,周杰也归位了。导演组和摄影组也讲和了,演员也越来越有责任感和默契了。周杰也克服了心理障碍,重新上马补镜头了。
这样,才有了大家喜爱的《还珠格格》第一部。有了《还珠格格》第一部,才有接下来的《还珠格格》第二部!
拍摄第二部,鲜事一大堆一九九八年五月,我看到《还珠格格》第一部的轰动情形,感动得不得了。在台湾中视的力邀之下,决定拍摄《还珠格格》第二部。我是一个急脾气的人,想到什么就会立刻去做。鑫涛更是积极,要我“打铁趁热”。拍戏对我来说,最沉重的工作是剧本,我就先去写剧本,看看后续的情节,是不是可以做下去。这剧本一写,就写出了兴趣。写了三集,想想不对,万一拍摄起来,像第一部那样状况不断,我岂不是“作茧自缚”?于是,我停下写剧本,和鑫涛飞北京,去探视我的“还珠家族”。
当时,我们曾经犹豫,是不是要换掉一两个主要演员。因为《还珠格格》第一部大陆演员太多,被新闻局裁定为“大陆戏”,要我们“逐集送审”,带给我们太多的困扰。谁知,可能换角演出的消息走漏,各种猜测四起,观众的反应竟然强烈到让我招架不住。台湾中视和各个新闻媒体,都收到来信,要求“原班人马”演出。我的书桌上,更是堆满了来信,为每个演员请命。既然不能换演员,那我必须在写剧本以前,把演员敲定。
六月初,我在北京首次和我的“还珠家族”见面,我带去了大批的观众来信,大家传阅着,个个兴高采烈。(当时,大陆还没有播出《还珠格格》第一部,演员们还没有感受到大陆也疯狂的热度。)我在北京停留了一周,签定了重要演员。这样,我的心定了,回到台北,就夜以继日地钻进编剧工作里。
大概有了第一部的信心,第二部的剧本,我写得很顺利。许多喜悦的情节,我写得嘻嘻哈哈,常常自己觉得很好笑,也不知道别人看了好不好笑。我顺着我的灵感走,也不管拍摄有没有困难,越写越高兴。所以,第二部里,有许多高难度的戏。什么鹦鹉飞飞飞,蝴蝶飞飞飞,蜜蜂飞飞飞……都写进了剧本,拍摄和制作起来,却比我想象中难了千倍万倍!
在拍摄上,和第一部的拍拍停停比起来,第二部顺利了很多。主要是演员和导演,都有了默契,不像当初那样格格不入了。演员们也有了信心,知道自己在拍摄什么样的戏,比当初敬业多了。再加上分两组拍摄,孙树培导演主拍外景,李平导演主拍内景,两位导演合作无间。这长达四十八集的第二部,五个月如期完成。
但是,那些拍摄过程的艰苦,那些应变能力的考验,那些意外的发生……仍然是层出不穷。我就在这儿,随便举例谈谈吧!
含香引蝴蝶,一秒钟三万元当初,决定加入香妃这个角色,我就想给香妃创造一点新奇的点子。香妃既然“天赋异禀”,生来就有“奇香”,那如何用画面去表现这种“异禀”呢?我灵机一动,何不让她和蝴蝶一起翩翩起舞?于是,先去打听“蝴蝶起舞”的制作,有没有困难。当时,有好几家动画公司,都表示只要摄制时有准备,动画加上蝴蝶不是问题。于是,我也放胆去写了。写了童年时的含香引蝴蝶,又写了长大时的含香引蝴蝶,写了进宫后的含香,和小燕子、紫薇一起引蝴蝶,又写了含香临终,蝴蝶成群飞来告别。写了蝴蝶还不够,还写了小燕子引蝴蝶不成,引来了一群蜜蜂,蜇了满头包。写得我不亦乐乎。
戏完全照我要求的拍摄完成了。演员们假装有蝴蝶,和蝴蝶也玩得不亦乐乎。然后,就是后期的工作了,要在没有蝴蝶的画面上,用动画画上飞舞的蝴蝶。这时,我们面临问题了,好几家动画公司,看了我们的成品,发现要画那么多蝴蝶,还要只只飞舞,都摇头不敢承担。并且,告诉我们,制作的过程非常慢,要先画蝴蝶,再计算振翅的频率,再计算蝴蝶的动线,一只只画好了再让它们飞舞,然后还要和我们的画面合成……蜜蜂的制作方法一样,只是画起来比较容易而已。我们这么多场戏,大概要画几个月!天啊!几个月?我们已经奉命四月上档,哪儿有几个月的时间?
这一下,大家都慌了。先想克难的办法,画几只蝴蝶意思意思算了。等到第一次画了样品来,我一看,差点哭了。我说:“这是我们的成品吗?为什么国外做得到,我们做不到?如果给观众看到的是这样的效果,未免太辜负我写剧本的一片心了!”
鑫涛看我真的伤心了,马上命令交给广告公司去试试看,并且许下“不计成本”的诺言。结果,为了赶时间,这几场戏是分别由好几家公司制作的。你们知道制作费是多少吗?一秒钟三万元!当大家看到蝴蝶绕着含香飞舞,有谁帮我们计算过时间?几场戏加起来,到底有多久?一秒钟三万元!算算我们为了这些蝴蝶,花了多少钱?有时想想,我写剧本,确实带点傻气,不玩花样,让演员耍耍嘴皮子,不是最容易拍吗?
鹦鹉大闹御花园,飞走了八只鹦鹉同样,也是剧本惹的祸!我居然写了一场“鹦鹉大闹御花园”的戏。
写剧本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场戏不大容易拍摄。所以,我在剧本上加了一行注解:“如果拍摄有困难,请简化拍摄。”谁知,导演孙树培,是绝对不会“简化”的人,也是不肯“认输”的人。他不但要拍鹦鹉,还要拍摄鹦鹉飞起来的时候,小燕子、永琪、尔康也同时飞起来抓鹦鹉,要带到鹦鹉也带到人。这一下麻烦了。鹦鹉不是演员,鹦鹉听不懂人话,鹦鹉不能NG,最糟糕的,是鹦鹉有翅膀!
负责道具的工作人员,准备了三只鹦鹉,以为一定够用了。谁知,这些鹦鹉只要卸下脚环,扑扑翅膀,就飞向自由了。导演面对过各种不听话的演员,有时,大声一吼,可以威震八方。但这次,全部派不上用场。不只导演被这几只鹦鹉弄得疲于奔命,摄影师更是可怜,上树上房,爬高爬低,好不容易镜头对准了我们那位“超级大牌”,呼吸都不敢大声,刚刚按下快门,鹦鹉却扑棱棱一声飞了。至于演员们,为了配合这位超级大牌,更是苦不堪言。第一天,没有拍到几个镜头,三只鹦鹉就全飞走了。
这场戏足足拍了五天。一共飞走了八只鹦鹉。最后,导演在鹦鹉脚上绑了绳子,这样才不至于拍一只飞一只。但是,戏里却不允许看到绳子。今天,大家看到的“鹦鹉大闹御花园”,不过是十来分钟的戏。有谁研究过,这场戏到底是怎样完成的?
狼狗追蒙丹,场面大失控动物演员,实在不好惹!
在《还珠格格》第二部第五集中,有一场蒙丹和含香在沙漠里私奔,骆驼罢工,赖地不走,阿里和卓却带了狼狗,来追捕两人的戏。
这场戏在北京近郊的“天漠”拍摄,“天漠”距离北京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所以,外景队在凌晨四点钟就出发了。当地是一片真实的沙漠,风大沙大,拍起来十分艰苦。
拍戏那天,又是骆驼,又是临时演员,又是狼狗,真是热闹极了,工程浩大。导演知道狼狗不好拍,雇用了狼狗的主人,拉着狼狗,充当临时演员和替身。这场戏又要打,又要逃,又要追,又要滚……无论是演员还是工作人员,都被折腾得很惨,最惨的还是“狼狗咬蒙丹”那个镜头。
因为怕出状况,狼狗主人自告奋勇,充当蒙丹的替身。导演要拍一个狼狗扑上去,咬住蒙丹手臂的特写。这种戏也无法排演,只能抢拍,拍到几分就几分。摄影师架好了机器,导演一声“五、四、三、二、一”,替身开始跑,成群的狼狗就被放开了链子,狂吠着往前冲去。
摄影师把握机会,赶紧摄影,只见一群完全不受控制的狼狗,飞奔四窜。说时迟,那时快,摄影师眼前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原来有一只狼狗,扑向摄影机,张开大口,一口咬住了我们那全新的、名贵的摄影镜头!天哪!摄影师惊得目瞪口呆,想也来不及想,就全力和狼狗抢机器。所有工作人员喊的喊,叫的叫,乱成一团。就在这惊险时刻,另一边传来一声惨叫,大家再一看,原来饰演蒙丹替身的那位狗主人,竟然真的被他的狼狗咬住了手腕,还咬得鲜血淋漓!这么逼真的画面,我们居然没有拍到,因为,我们的摄影机在狼狗嘴里!
别提那天有多么狼狈了。
一天折腾下来,没有拍到几个镜头,替身受伤了。饰演蒙丹的牟凤彬,也被地上的沙子磨破了手指甲,血流不止。摄影机不只被狼狗咬伤了,还进了沙子。所有的工作人员和演员,在风大沙大的“天漠”追追喊喊,个个筋疲力尽。他们说,都是我那首歌写得不好,什么“你是风儿我是沙”,他们个个都成了“你是风儿我是沙”!
这一场戏,我们也拍了好几天才完成。至于受伤的机器,至今没有修复。
伟大的道具师,居然发明“墨汁鸡”谈完了蝴蝶、蜜蜂、鹦鹉、狼狗,我要谈谈我们戏里一个最特别的动物演员——墨汁鸡。
在剧本中,有一段戏,是小燕子在流亡生涯中,苦中作乐,和五阿哥去看斗鸡。小燕子不只斗了鸡、赌了钱、打了架,还买下一只斗鸡,带回客栈,准备带着这只斗鸡一起逃难。
坦白说,写这段戏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斗鸡长得什么样。我们的工作人员,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斗鸡的长相。在大陆,只有河南,目前还有斗鸡。所以,我们必须通过斗鸡学会,路远迢迢地把真的斗鸡和斗鸡主人请到北京来,拍摄这场斗鸡的戏。因为公文往返,交涉费时,斗鸡迟迟不来。大家就决定先拍小燕子带着斗鸡回客栈的戏。我们拍戏的时候,是跳着拍摄的。也就是说,许多后面的戏,可能先拍,前面的戏,可能后拍。完全看怎么方便怎么做。
这时候,问题来了。我的剧本中,写的是一只“黑色斗鸡”,小燕子给它取名字叫“黑毛”。导演就叫道具师去准备一只“黑色的公鸡”。谁知,北京的养鸡场,迷信养黑鸡不吉利,道具师找遍了北京近郊,就是找不到一只黑色的公鸡。找了好几天,黑鸡还没有影子,戏已经非拍不可了。导演对道具师说:“一只黑色公鸡都找不到,你还算道具师吗?”
那位道具师没办法了,就想起拍第一部的时候,曾经把松鼠的尾巴毛剃掉,染成黑色,充当老鼠。现在,不妨故技重演。于是,抓来一只白色大公鸡,要给它染色。谁知,鸡的羽毛很难着色,染来染去染不上。这位道具师也真是天才,竟然找来几瓶墨汁,把这只白鸡硬给染成“墨汁鸡”!
第二天,大家赶进度,道具师抱来“墨汁鸡”。但见那只鸡“不灰不黑也不白”,模样儿实在“够奇够怪也够鲜”。但是,进度已经落后,不能再为一只鸡耽误时间了,导演就下令照拍!于是,小燕子抱着“墨汁鸡”说说笑笑,“墨汁鸡”又扇翅膀又抻脖子,还挺抢镜头。只是,翅膀一张,翅膀下染色不匀,原形毕露!
等到真的斗鸡一来,大家全傻眼了。原来斗鸡黑得油亮,鸡冠是从小就被剪掉了的,和普通公鸡长相完全不同,更遑论和那只“墨汁鸡”的差别了。但是,戏已经拍了,也没时间重拍。
等到我看到这只伟大的“墨汁鸡”时,已经是剪接到斗鸡这场戏的时候了。我一看到这只“奇特”的“墨汁鸡”,差点没有昏倒。天啊,这怎么连戏?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把“墨汁鸡”的镜头全部剪掉!但是,剪来剪去,都会伤戏,偏偏这只鸡还要连戏,晚上,还在小燕子的床上踱方步。最后,我只好妥协了,保存了若干剪不掉的镜头。
所以,观众们如果看到了这只不连戏的“墨汁鸡”,请原谅!这都是我编剧的错,为什么要写“黑鸡”?为什么不写“白鸡”?我怎么也想不到,蝴蝶可以拍,蜜蜂可以拍,鹦鹉可以拍,狼狗可以拍……却奈何不了一只黑鸡!
小燕子偷柿子,一个柿子值多少在我的剧本里,为小燕子设计了两场“柿子林”的戏。我想,观众一定还记得,在第一部里的小燕子,本来是个混江湖的“女飞贼”,出场就是半夜上房,要偷梁府的新娘家,结果救了新娘。接着就大闹婚礼,偷空了新房里的细软。在写第二部的时候,我觉得小燕子这个人物,应该要维持她原有的个性,不能改变太多,如果她不再是“小燕子”,变成一个知书达礼的“格格”,这部戏剧就会原味尽失。可是,小燕子经过了宫中一年的调教,经过皇阿玛和五阿哥的熏陶,她的江湖气,也应该收敛不少。所以,直到她重回江湖之后,她才发表“小小的偷,不算偷”的高见。第一次,为了医治自己和含香的“离愁”,去柿子林偷柿子。第二次,为了和永琪“怄气”,知道永琪不喜欢她偷柿子而故意偷柿子。两次偷柿子,都发生很离谱的状况。一次被狗追,摔进了河里。一次被柿子林里的孤儿寡妇,哭得呼天抢地,而闹得手忙脚乱。
写这两场戏之前,我先要确定北京近郊有没有柿子林。等到确定有柿子林以后,又要确定柿子的成熟季节,能不能赶上我们拍戏的时候。结果,答案都是肯定的。于是,我就大胆地写了“柿子林”。
我们的外景队,九月十五日在北京开镜,必须在冬天来临之前,先把一些外景抢掉。尤其是御花园的戏,如果花不开,树不绿,柳条儿不再飘呀飘……御花园的感觉就会不对。再加上香妃入宫,蒙丹劫美的戏,也需要先拍。一时之间,大家忙着抢拍必须先拍的戏,顾不得“柿子林”。我在台湾,想想不对,万一柿子没有了,怎么办?于是,每天都打长途电话到北京,提醒大家:“别忘了还要拍柿子林!”
导演第一次去柿子林勘景,见到柿子都是绿的,就交代道具师和置景师,等柿子红了再拍。谁知,柿子是要在绿色的时候采下来,再慢慢放着,等它变红,这样才好吃,不能等到红了才采收。所以,农人们才不管我们要“红柿子”拍戏,到了时候,就把柿子采收一空。我们预定的柿子林,等到我们要拍戏的时候,居然一个柿子都没有了!
这下道具师慌了,赶快再找柿子林,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柿子晚熟的柿子林,柿子还没有采收,道具师赶紧和导演商量,就拍“绿柿子”吧!导演立即反对,那怎么行?绿色的柿子,在树上看都看不出来,怎么拍?执意要拍“红柿子”。道具师就和柿子林的主人商量,请他不要采收,柿子林的主人说:“那我留两棵柿子树不采好了。”导演听了,又说:“那怎么行?总要一片柿子林才好看!”
北京的外景队,赶快打电话给我,问我能不能和导演沟通一下,就用“绿柿子”将就将就。我想了想,问:“如果我们把那整片柿子林包下来,要多少钱?”
结果,我们包下了那片柿子林的所有果实,主人算多少就是多少。硬是等到柿子红了,这才去拍那两场柿子林的戏。据说,当初张艺谋拍摄电影《红高梁》,种了一年的高梁才拍摄。我们拍摄电视剧,为了两场戏,包下一片柿子林,也算“大手笔”了。不过,后来我看到“墨汁鸡”之后,这才惊觉,这笔钱用得真是值得!想想,万一柿子都没有了,我们那伟大的道具师,说不定会“制造出”一种“染色柿子”来,那可就啼笑皆非了。好险!
油漆桶当头泼下,演员全部跑光光不知道大家还记得不记得,在《还珠格格》第二部第一集里,有一场大家在会宾楼帮柳青装潢,小燕子提着油漆桶“耍帅”,从架子上跳下地,不料油漆桶翻落,大家全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油漆同脏”的戏?
这场戏拍摄的时候,所有的演员,都对那桶油漆“视为畏途”。我们戏里的阿哥格格们都知道,这桶油漆如果真的淋得一头一脸,那可是一种灾难。于是,在拍摄以前,几个人就私下研究,如何能让“伤害减到最低程度”。尔康对紫薇说:“到时候,我只要看到油漆桶一翻,就拉着你跑,地上的油漆很滑,真摔一跤就惨了!”五阿哥和柳青,听到尔康这样说,看看娇弱的柳红和金琐,立刻“有志一同”,准备“英雄救美”。几个人都有了默契,大家就虎视眈眈地看着那桶油漆。
导演不知道几个演员,已经“严阵以待”“胸有成竹”。油漆桶准备翻落的同时,导演开始喊:“五、四、三、二……”接着,油漆桶翻落,油漆漂亮地“从天飞洒”。然后,导演只觉得眼前一花,油漆桶翻得确实漂亮,但是下面的演员,像闪电一样全部不见了。原来,我们这些演员,练了一年的功夫,也有一些心得了,“闪”得还真快,全部“身手敏捷”“行动如飞”(这会儿,也不需要替身了)。摄影师倒带一看,荧幕上哪儿有演员,只拍到一桶油漆空洒的镜头。导演大骂说:“你们也跑得太快了吧?都是兔子吗?重来!”几个演员,你看我,我看你,又是笑,又是怕。
再拍一次,大家仍然默契十足,只要油漆一洒,又个个都不见了!当然,只好再NG!但是,大家对油漆的恐惧,实在严重,每拍一次,都本能地逃开。拍了好多次都没OK,导演忍无可忍,和化装师嘀咕,只见化装师走上前来,拿了几瓶颜料,对着这一群爱漂亮的演员,一阵没头没脸地喷洒,大家还来不及反应,已经是“有油漆同脏”了。
大家拿着镜子一看,又叹气,又摇头,真是人算不如导演算,在劫难逃,个个都成了“五彩大花猫”!
清朝街道不好找,招牌处处穿帮每次拍摄民初或是古装戏,所有的编剧,都会奉命少写街道。因为,现在这个时代,要找一条复古的街道,真是千难万难。以前,在大陆,还有一些古意盎然的街道可用。但是,这几年,已是大厦林立,霓虹灯满街闪烁。就算小乡小镇,屋顶上也耸立着天线,街头的电线杆、街灯、招牌……处处会穿帮。所以,一般制作人,碰到街道景,就找一块空地,随便搭上几个小摊,拍大特写,再放很多烟,管他合理不合理,遮丑避穿帮为第一要件。
《还珠格格》第二部里,街道的戏特别多。斩格格、香妃进京、会宾楼前、马车出入、随时都有街道。等到格格阿哥们浪迹天涯时,一会儿在街上斗鸡,一会儿在街头救小鸽子,一会儿在街上卖艺,一会儿参加聚贤大会……街道景,不可避免地左一场右一场。这可把我们的道具师和置景师忙惨了。
《还珠格格》第二部的外景,有一部分,是在北京城外的昌平县拍摄。昌平县有一群古建筑叫“老北京”,是当地政府依照旧时北京城的景观,搭建出来吸引游客的地方。有旧时的建筑,有楼台亭阁,有街道,有部分的商店景观。这个地方的原始构想很好,但是,昌平距离北京太远,北京城里,真实的名胜古迹又太多,谁会舍弃真北京,而来游览假北京呢?这个“老北京”因此游客不多,生意萧条。我们的外景队,发现这个地方,不禁大喜,正好租下来拍戏。(后来《还珠格格》第一部在大陆红了,学生和影迷听说我们在这儿拍戏,全部拥到现场争睹,“老北京”卖门票,居然创造了从建造以来,最高的收入。)
我们的街道景,有的就利用“老北京”的街道,改改招牌,加些摊贩,凑合着拍摄。有的只好去借北影场,或其他影视基地的街道来用。北京附近,能够利用的街道景,全都被我们拍完了,就算这样,仍然不够用。所以,常有一景两用的时候。到这种时候,置景师和道具师的责任就很重,要把“街道甲”成功地变成“街道乙”。这两条街道,还常常分别在两个城市里。
“老北京”这个地方,基本上是依照“民初北京”建造的,不是“清朝北京”。因此,在建筑的墙上,常常有各式各样的大字,什么“万金油”“蝴蝶霜”“花露水”……应有尽有。我们拍戏时,想避掉这些招牌,实在难上加难。
我在台北,只能凭剧照或是剪接出来的带子,来了解拍戏的情形。每当发现有问题时,戏早已拍过了,挽救都来不及。有天,我看到一张剧照,是永琪和小燕子、箫剑等人在街头卖艺,被李大人发现踪迹那一场。我看到剧照中,个个演出精彩,但是,看来看去就是有一些不对劲。再仔细一看,永琪身后,赫然有块直立的布招牌,迎风飘飞,上面写着斗大的三个字:“照相馆”。
乾隆时期有照相馆?我快要昏了,赶快打电话到北京,问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导演愕然地说:
“那个招牌上面写了‘照相馆’啊?我没注意!本来,那儿有一个招牌,写着花露水还是什么的,我说穿帮了!让场务找个招牌来挡一挡,他就搬了这块招牌来。我急着拍戏,没有细看,真的是‘照相馆’吗?”
哎呀,这真是从何说起,这块招牌居然是为了“掩饰穿帮”而搬来,再“造成穿帮”的。我听了,真是哭笑不得。这场戏又有武打,又有临时演员,又有替身,拍了两天才拍完。现场这么多人,没有人发现穿帮,还要人在台北的我来发现,这不是“天下奇闻”吗?但是,错误已经造成,怎么办呢?导演说,如果有时间就重拍,如果不能重拍,只好利用剪接来弥补。后来,我们为了要赶在过年前,让离乡背井的大伙回家过年,最终没有时间补拍这场戏。于是,我们剪接时,大费功夫,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修剪,修到只有隐隐约约的镜头。当然,由于这个疏忽,修修剪剪,这场戏相比原先的设计,难免大打折扣。
同样也是招牌惹的祸,我发现道具师几乎在每条街上,都挂上一个布制的招牌,上面写着“萃华阁”三个字。在北京有“萃华阁”,在洛阳有“萃华阁”,到了小镇,有“萃华阁”,到了南阳,还有“萃华阁”。为了这个“萃华阁”,我们也是修修剪剪,到处补洞。即使如此,仍然有修不掉的地方,我只好叹气说:“萃华阁是乾隆时期的7-11,到处有分店!”
在会宾楼前,有好几条大道。当会宾楼重新开张,在“火炬舞”中,乾隆带着福伦,驾着马车前来参加。马车在夜色中,在火炬舞的腾欢中来到,乾隆步下马车,惊喜地看着这一切。这个马车驶到会宾楼前的整组镜头,都被我们剪掉了,只保留了乾隆下马车的特写,因为,马车后面的墙上,有三个大字,写着“银行牌”。
拍戏,每个工作人员都很重要,只要有一个人出错,就会造成很大的遗憾。但是,想要人人不出错,实在是难啊难!
拍摄格格大婚,李导演晕倒在片场《还珠格格》第二部分为两组拍摄,演员非常辛苦,两位导演也“劳苦功高”。李平导演,是个“苦干型”,宠演员也宠工作人员,自己却经常“咬紧牙关,任劳任怨”。我们拍到十二月底,天气变得非常寒冷,北京流行性感冒盛行,我们的演员和工作人员,一个个被传染,现场这个咳嗽,那个发烧。每天晚上收工,医生穿梭在每个房间,给大家看病,总有一半的人需要打点滴,第二天再抱病拍戏。那种情况,真是凄惨。有时,我想到一部戏是这样完成的,就会满心不忍,甚至没有勇气再从事这一行。
我们的演员里,苏有朋、林心如、周杰、陆诗雨……都先后病倒,心如咳到痰中带血,依旧抱病拍戏。周杰烧到三十九度,仍然演出“舅公舅婆做伪证”那场重头戏。有朋咳嗽咳了一个月才好。陆诗雨发烧那天,正好我去探班,他裹了一身好厚的衣服,发了一身的汗。我开玩笑说:“你好好保护自己,不可以生病,因为我奉导演之命,如果有演员体力不支,不能停工,只能删戏。”陆诗雨听了急忙点头,一迭连声地说:“我已经好了,以后不敢生病,绝对不敢生病!千万别删我的戏!”(我觉得我好残忍哦!)
演员们生病之外,两位导演,也不能幸免。孙树培导演首先病倒,住进医院。李导演见孙导演倒了,一人挑起导演工作,奋不顾身。谁都不知道,李导演那时已经在发烧,却咬牙不说。有一天,我打长途电话给李导演,问他身体好不好,他才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每天早上发烧,好在只有三十八度。这儿感冒药应有尽有,吃他一大把,就压下去了!”我觉得不对,要他休息两天,他马上说了几百个“不”,坚决地说,“我没事,没事,没事……”又说了几百个“没事”。
然后,我们开始拍漱芳斋里,两位格格大婚那场“大戏”。那场戏几乎是“演员全部到齐”,院子里,又是花轿,又是吹鼓手。大厅里,除了主要演员外,还有许多宫女太监和临时演员,场面非常热闹。
这场戏事先筹备了很久,因为动员的演员太多,都希望能够尽快拍完。那天,漱芳斋里红烛高烧,灯火通明,挤了一屋子的人,再加上打光,室内的空气很不好。几万瓦灯光一照,李导演就脸色苍白,满头冷汗。他依旧咬牙撑着,继续拍戏。拍着拍着,大家就听到砰然一声,李导演直挺挺地晕倒在地。这一下,大家才知道他病得不轻。
李导演被送进了医院,我在台北,立即得到消息,真是忧心如焚,急忙打电话到医院去问情况。一位工作人员接了我的电话,说是李导演刚刚醒来,我在电话里,就听到李导演在那儿气急败坏地交代:“我跟你们讲,灯光不要撤,演员不要散,请大家等我两小时,我打完点滴就没事了,今天还要拍下去!”
天啊!演戏的是疯子,导戏的也是疯子!
当然,那天,我们没有让李导演“拍下去”,还是把灯光演员都撤了。可是,第二天一早,李导演就不顾一切地“逃出医院”,坚持抱病导完了那场戏。如今,大家看到两位格格苦尽甘来,风风光光上花轿,皆大欢喜。有谁知道,幕后的种种辛劳呢?
我偏爱的几场戏《还珠格格》第二部在台湾已经播完了,在大陆才刚刚开始播放。大陆地大人多,一个地区一个地区轮流播放,还要几个月才能轮完。有时,想到大陆有十三亿的人口,看电视的人口有几亿,真是惊人。想着想着,就会让我惶恐起来。因为,对编剧的我来说,连续剧推出时好像在面对考试,希望得到大家的认同。但是,我一个脑袋里装的思想,如何去满足几亿个不同的脑袋?何况,大家生长的环境不同,思想不同,观念也会不同。例如,台湾的观众,对于尔康和紫薇那个“世纪之吻”念之盼之,津津乐道。北京的观众却反应说:“清朝的人,会有那么亲热的举动吗?”这种反应,实在让我愕然。(事实上,不只清朝的人有,恐怕有历史的时候就有。最起码,我在宋朝史达祖的词《换巢鸾凤》中读到过:“人悄,天眇眇,花外语香,时透郎怀抱,暗握荑苗,乍尝樱颗,犹恨侵阶芳草……”这“乍尝樱颗”四字里的樱颗,指的就是女人的嘴唇。史达祖用了一个“尝”字,引人遐思,很可能,还是舌吻啊!)
其实,《还珠格格》第二部里,有好多场戏,是我自己非常喜欢的。写下来和大家谈谈,不知道大家是不是也喜欢。
小燕子的“如人饮水”论小燕子在《还珠格格》第二部里,有种种状况,大祸小祸闯了一堆,这些,都不难写,难写的是一些“文戏”。
小燕子做文章,这种“点子”,基本上就很“大胆”,我犹豫了好久要不要写。只要写得不好,就会“沉闷”。试看所有的连续剧,几部戏里,敢用“做文章”这种点子?可是,我就逃不开写这场戏的“诱惑”,觉得它应该很好玩。那篇“喝水”论,害我想破了脑袋。它不靠动作取胜,不靠剧情的张力,纯粹是文字的趣味。写的时候,必须考虑到小燕子的个性和程度,还要与后面的戏呼应。我写了这篇“喝水论”,虽然句句都是废话,也句句都是至理名言,写完这场戏,我还拼命问看过剧本的人:“好笑不好笑?好笑不好笑?”
直到看到拍摄好的带子,我才对这场戏有了把握。看到小燕子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念出:“人都要喝水,早上要喝水,下午要喝水,晚上要喝水……”我就笑了。到了小燕子把“冷暖自知”听成“冷了蜘蛛”,乾隆举起手来说:“冷了蜘蛛,还烫了蜻蜓呢!朕打你一百大板!”乾隆那夸张的表情和动作,让我又笑了。(只怕我自己觉得好笑,观众觉得不好笑,那就是我“自我陶醉”了。)
皮肤受罪小燕子学香妃,被蜜蜂叮得满头包。那场被蜜蜂蜇的戏还好,回到漱芳斋,埋怨这个,埋怨那个,怪罪永琪不该说“皮肤无罪”(匹夫无罪),害得她“皮肤受罪,皮肤好痛,皮肤有包”。
如果你是小燕子,发生了这样意料之外的事,一来是委屈,二来是撒娇,三来是“痛”,你会不会怪东怪西,迁怒于人?我想一定会。就在这种分析下,我写了这场戏。赵薇演得真好,把这些感觉都演出来了。等到乾隆来了,小燕子要躲却躲不了,拉开蒙住脸的衣服,露出满头包。乾隆发现这个“东施效颦”的结果,惊愕之下,大笑不已。这场戏,也是我深爱的,看到剪接好的片子,我就跟着乾隆笑不停。
小燕子拍马屁紫薇失明,小燕子弄丢了紫薇,一心赎罪,听箫剑说,马尾可以做琴弦,立刻跑到马房去和马商量,要跟马要几根毛。于是,又“拍马屁”,又“摸马头”,对那匹马说了一车子好话。还念念有词地念着:“马好,马妙,马呱呱叫,给我几根毛,做个好宝宝!”然后一掀马尾,一根毛也没有拔到,却被马踹了一脚,踢翻在地。不服输的小燕子,开始倒骑着马,千方百计要拔马尾……这场戏,也是我自己很喜欢的,因为这种点子,别的戏肯定没有拍过。小燕子有“小聪明”,却没有“大头脑”的个性,也在这场戏里交代得很清楚。我常说,小燕子这个人物,是我的挑战,她那“不会拐弯的思维模式”,也是我最大的挑战。
小燕子掉斧头和前面一场类似,小燕子和永琪吵架讲和,一定也是“与众不同”的。小燕子生气以后,就想“用体力”,这是她的本能。所以,在皇阿玛要她“化戾气为祥和”时,她才会大惊地反弹:“我如果‘化力气为糨糊’,我就升天了!”小燕子说这种话,我不只想表现她对成语的曲解,更想写出她的个性。这次,和永琪闹了别扭,不能打架,不能采柿子,那么,只好背着斧头上山砍柴去。她的思维模式,不是胡闹,而是“见了山就上,见了柴就砍”,把体力消耗掉,把“气”也消耗掉,是一种“消气”的办法。
但是,尔康、紫薇和永琪不能让她这么“任性”,劝的劝,拉的拉。于是,有了第一次掉斧头,砸到永琪的脚,小燕子一慌,忘了生气,扑过去问东问西。等到永琪抱住她,她又“矫情”起来。但是,看到永琪手腕流血,她再也忍不住了,丢下斧头冲过去,这才有第二次掉斧头,砸了自己的情节。这场戏,在两次掉斧头的笑闹中,写一对“欢喜冤家”的“真情流露”,我觉得比只用对白来“讲和”,更有趣味性。
看戏很容易,但是,对编剧来说,“点点滴滴”,都是千思万想才能写出来的,实在不是“很容易”。
乾隆亲赴南阳接儿女,大家落泪除了好笑的戏以外,我对《还珠格格》第二部里的一些感情戏,都曾花过很多心思,去细细地写。像尔康在紫薇病床前的深情细诉。紫薇失明,尔康疯狂点蜡烛。小燕子把紫薇弄丢了,尔康的痛不欲生。紫薇找回来之后,小燕子的歉意,紫薇的宽容,和大家的讲和。但是,其中我自己最喜欢的一场,却是乾隆亲自到南阳,要把几个儿女接回家的那场戏。
那场戏,完全靠对白来“动之以情”。乾隆是皇帝,无论心里多么柔软,身段气度,还是皇帝。几个小辈,在乾隆说心情、拿点心……之后,个个感动得无以复加,小燕子和紫薇,更是哭得稀里哗啦。乾隆在这场戏里,说了很多话,其中一段,是这样说的:“漱芳斋里面,火炉准备好了,棉袄准备好了,厚厚的棉被都准备好了,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都在等你们……还有那只鹦鹉,整天在窗户下面喊:格格吉祥,格格吉祥!”乾隆这段话一说,几个孩子,就全部崩溃了。
当初,“鹦鹉大闹御花园”的伏笔,到这时才派上用场。如果乾隆不是常常去漱芳斋想念几个孩子,不是常常对着鹦鹉思前想后,这番话是说不出来的。
晴儿和箫剑晴儿和箫剑这两个人物,确实是我很用心塑造的。宫里的晴儿,宫外的箫剑,两个不可能见面,也不可能有故事的人物。一个在宫里,成为紫薇、小燕子、永琪、尔康的“贵人”。一个在宫外,成为大家的“生死之交”。晴儿的“外表清冷孤傲,内在热血沸腾”。箫剑的智勇双全,热情潇洒。两人的心灵世界,是非常接近的。但是,两人的生存世界,是非常遥远的。在没有交集中,我分别写出两人的特质。却在最后的婚礼中,让两人有了相遇的机会。留下许多未完的、隐藏的故事,让观众去遐想。
当台湾播完《还珠格格》第二部之后,我接到一大堆观众的来信,都殷殷询问:
“阿姨,到底箫剑和晴儿怎样了?请你快告诉我们吧!那么好的箫剑,那么好的晴儿,只在婚礼上见了一面,我们看不够啊!”
看不够,留点想象空间,不是也很好吗?每个观众,都可以在心里,为他们继续编写故事。
编剧,是一件很难很难的工作,尤其是这么长的一部戏。我承认许多地方力不从心,总觉得写得不好。我从事编剧以来,早就体会到一件事,戏剧不能太“写实”。真实的人生,实在乏善可陈。日子是千篇一律的,不断地重复、重复、重复。白天过了是黑夜,黑夜过了又是白天。春、夏、秋、冬,不断地更替。连人类的感情,也是重复的,亲情、爱情、友情。每个人面对的问题,都是重复的。学生重复地上课下课,重复地面对考试升学的压力。进了社会,重复地上班、下班、拼业绩、回家。连吃饭、上厕所、睡觉都是重复的。至于生、老、病、死这种大事,也是重复的。在这么重复的生命里,想写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有时,是一种“能力”以外的事。就像人类不能像鸟类那样飞,不能像鱼类那样游。超过了“能力范围”,你就只有“做不到”。《还珠格格》虽然让我绞尽脑汁,仍然逃不出人类重复的“喜怒哀乐”。至于我因为“做不到”而没有“做好”的部分,请大家原谅。
我特别把这篇《点点滴滴话〈还珠〉》收录到《我的故事》里,因为只要看了这篇文章,就能了解我的电视剧生涯。鑫涛在二〇〇四年出版过一本他的自传,在那本书里,他对于我拍戏时的求好心切,有这么一段描写:
写作,由她自己控制,可以尽量做到完美,拍戏就不同了!导演、演员、工作人员都会影响质量,不是琼瑶所能把握,她就全程掌握拍摄过程的各种细节,从毛片、初剪、配音、配字幕,琐琐碎碎,她都不厌其烦地把缺点调整到最低,一部电视剧所花的心力,比她自己写小说多十倍、百倍。
这就是我在电视剧时代的工作情形。由鑫涛笔下写来,看得更加清楚。当然,我的电视剧不只有《还珠格格》,我后来又拍摄了《情深深雨濛濛》《又见一帘幽梦》……直到二〇一三年的《花非花,雾非雾》为止,我一共正式授权拍摄了二十五部电视剧,真是不可思议的工作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