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酒吧真舒服!我所谓舒服不只是说它的装潢摆设,而是它那儿的人个个都亲切热情。
“两品脱啤酒,费德。”白先生心不在焉地才说完,酒就已经上了桌。他拿起杯子一口喝光,然后转过来看着我。
“再来一杯好吗,吉米?”
我才细细地吸品了头一口,心里不禁觉得惶恐万分。“等我喝完这一杯再说好了。”
“不行,小伙子。”他盯着我说,“这儿的会员都是两杯两杯上的。费德,再来两杯!”
我发现瞬间桌上已摆了另外两杯啤酒了。我努力地喝光头一杯,边喘息边忧心忡忡地看看第二杯。等我转过头看着白先生时,他的第二杯又不见了。
“你太慢了,吉米,”他放纵地大笑一阵,“费德,再上!”
我真的开始发慌了。当那侍者又捧着两杯酒走上来时,我勇敢地拿起第二杯拼命地往喉咙里灌——人的潜能还是很惊人的,我也能够一口气喝下一大杯啤酒。我喘息着拿起第三杯时,白先生说话了。
“咱们再喝一杯好上路,吉米,”他愉快地说,“费德,再麻烦你一下。”
这固然很可笑,可是我不愿第一次见面就让人误以为我那么没用,所以我不顾死活地拿起第三杯又开始往下灌。这一杯喝完后,我的胃里起了暴动,我感到五脏六腑都在翻腾——更不用说,还有头晕目眩。我看见白先生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该走了,吉米,”他说,“快把那杯喝掉吧!”
我说过,人的潜能是不可限量的。我敢打赌,要是不休息半个小时的话,我根本不可能喝下第四杯的。可是在危急的当口——白先生离去的脚步声阵阵传入我心房时——我以壮士断腕的精神又拿起第四杯。那苦涩的冷水冲过我的牙根,然后不可思议地消失在喉管中。这时我想起古西班牙法庭上的“水刑”,我现在才体会出那是最残忍的刑罚。
我把酒杯搁回桌上,摇晃着走向那大块头为我打开的门,我觉得自己像烈士一样伟大。一出了门,他就搂着我说:“咱们回我家去找些东西吃,我有点饿了。”
我端坐在他的大轿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不一会儿就到了城郊一栋典型的乡村别墅。
进了屋后,他把我推坐在一张皮椅上:“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小伙子。苏出去了,我自己弄些吃的。”说完,他消失在厨房里,几秒钟后,他捧着一个很深的大碗出现在我面前。
“你知道吗,吉米,”说完,他兴奋地搓搓手,“酒后吃一点腌洋葱是天下最过瘾的事。”
我偷瞄了那只恐怖的大碗一眼——这家伙的一切东西都比别人大,即使是那几个洋葱都大得像高尔夫球一样。
“谢谢你,白先生……”我拿起一个洋葱,绝望地看着它。
白先生也伸手拿了一个并兴奋地玩赏了一会儿,才猛然扔进嘴里。他吞下去后还展露出洁白的牙齿向我笑笑:“老天,真是太好吃了!这是我太太的拿手好菜,她的腌洋葱是首屈一指的。”
他愉快地走到酒柜旁边。几秒钟后,我面前的桌上冒出了一杯纯威士忌。我实在说不出话来,因为我才吃了一个洋葱,而那股呛人的气味正在我的口腔中激起波澜。我赶紧喝了一口威士忌,然后用泪汪汪的眼睛看着白先生。
他捧起大碗要我再尝一个,当我拒绝的时候,他的眼中露出受创的神情:“吉米,难道你不喜欢吃?我一直以为你一定很欣赏苏的手艺的!”
“不,你会错意了,白先生。我很喜欢吃,只是我嘴里的还没吃完,我待会儿再尝。”
他并没有吭声,只是略带忧伤地看着那口大碗。我知道别无选择,只好再拿了一个。
这么一来,白先生立刻欣喜若狂地冲进厨房。这回他手里捧着托盘,上面有一大块冷的烤肉和一条巨型的牛油面包。
“我想,现在再来一点牛肉三明治一定更够味。”他顺手取了刀叉走过来,突然,他发现我杯中的酒几乎没有动。
“喂!喂!喂!”他失望地说,“你怎么一点都没动呢?”当我勇敢地拿起酒杯一口喝光的时候,他用慈母般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又帮我加到原先的水位,“这样才对。来!再吃一个洋葱。”
我伸直双腿,把头靠在椅背上,好让肠胃中的激荡能缓和些。我相信我的胃现在不是滚动着泡沫就是在冒烟。我瘫坐在椅子里,静静地观赏眼前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白先生正神采飞扬地切着盘中的烤肉和面包。他满意地哼着歌儿,将一片片的肉分别夹在面包里,并不时地抓起一个洋葱扔进嘴里。我看着三明治渐渐往上叠高,心里开始对我的未来感到悲哀。
“来,小伙子,”他终于开口说,“这一叠全是你的!”他自己用盘子盛了一叠,眉飞色舞地走到一旁坐下来。
接着,他边嚼边说道:“你知道吗?吉米,我最喜欢吃点心了。每次苏出去的时候,她都会为我留一些。”他又咬了几英寸长的三明治,“你不认为这些点心看起来会令人垂涎三尺吗?”
“当然,”我闭上眼并停止呼吸,然后咬了一大口。当那玩意儿顺着食道往下溜的时候,我只能对自己的胃感到歉疚。这时,我听见前门打开的声音。
“哈,一定是苏回来了。”话才说完,一只巨型的牛犬从外面冲进房间里并一跃冲进白先生怀里。
“费比,乖乖,来,让爸爸亲一个。”他叫道,“和妈妈玩得愉快吗?”
跟在牛犬之后的是一只约克夏牧羊犬,它也同样受到白先生热情的拥抱。
“哈啰,亲爱的维多利亚,给爸爸抱一下!”
那只牧羊犬并不像头一只那么轻浮,它只是稍微地凑近白先生的脚边敷衍了事。
我痛苦地向两只狗儿笑笑。此刻,我又发现了一项事实:那两只狗都并不是真心地喜欢白先生,它们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我听到轻轻的脚步声自大厅传来,于是我开始想象白太太的模样——她看起来一定很有教养,穿着高雅而朴实,是一位事业上有成就的男人典型的贤内助。
当房门打开的时候,我手中的盘子几乎掉在地上。苏的美丽足以让街上任何行人都驻足观赏。她有一对灰绿色的大眼睛和一头棕色的柔发。她看着你时,你就会直懊悔自己为什么不长得好看一点。
霎时之间,我敏感地联想到我的鞋子很脏,而衣服裤子也很松垮。当然,现在担心这些只是自寻烦恼,因为你不可能回家换套西装再赶回来坐在这儿。面对这样一位淑女,你永远都会觉得自己很窝囊很狼狈的。
“亲爱的!亲爱的!”他吻完了妻子的前额后,高兴地说,“来!这位是德禄镇的吉米·哈利先生,他也是位兽医!”
那对美丽的眼睛转向我。
“你好,哈利先生。”她似乎像她先生一样高兴看到我。这时候,我真希望自己长得体面一点或头发再梳得整齐一些。我看着她那对眼睛,深恐自己爆炸成千百个碎片。
“我想喝杯茶,哈利先生,你想不想喝一杯?”
“不,不,谢了,待会儿再说好了。”我的身子向后仰了几度。
“喔,原来你刚吃了一个小三明治。”她“咯咯”笑了一声才转身去沏茶。
走过来时,她把一大包东西递给白先生:“亲爱的,刚才逛街的时候,我替你选了几件衬衫,快拆开来看!”
“亲爱的,你真是太好了!”白先生像小学生拆礼物盒似的撕开包装纸,然后惊喜地拿出里面的三件衬衫。“好漂亮,你真是把我宠坏了!”突然,他转过来看着我,“吉米,这是全世界最好看的衬衫,你一定要带一件回去!”说完,他扔了一件到我的膝盖上。
我吃惊地看着那件衬衫说:“不,我不能……”
“拿着吧,没什么不能的。”
“白先生,一件衬衫太昂贵了……我不能收。”
“可是这件衬衫实在太好看了呀。”他的眼中又带着受伤的神情。我只好沉默下来了。他们两位都实在太好客了。当苏端着茶杯坐在旁边陪我聊天的时候,白先生也坐在椅子里边吃三明治,边用愉快的眼神看着我。
和这么一位迷人的女士坐在一起实在令人兴奋而困窘。我那套沾满乡土味的粗布衣开始在这温暖的房间发散出不可饶恕的异味。虽然我很喜欢这种味道,但它和四周高雅的摆设是绝不相称的。
更糟的是我的肠子开始翻滚起来,而每当谈话中断的时候,那清脆的咕噜声就回响在屋子里。我这一生只有在刚移植胃部的牛旁边听过这种声音。接着,我又发出可耻的、爆炸般的打嗝声。尽管白先生夫妇都很技巧地假装没听到,可是趴在地上的狗可没那么有教养了,它们频频竖起耳朵,很好奇地抬起头来看着我。当我的打嗝声渐次增强到窗户都震得“咔咔”作响的时候,我发现已经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了。
我所喝下去的酒精正在接管我的神志,因此我相信有好一阵子我只是愣坐在那儿傻笑。相反的,白先生却仍像我头一眼看见他时那样冷静和清醒,他的教养和礼仪丝毫未受影响。
因此,我只好捧着一罐烟草和一件衬衫狼狈地离去了。
回到医院后,迪娜已经醒过来了。我撑着它的脸,仔细地瞧了它几眼:气色好,心跳规律,看来白先生的妙手已经完全解除了它的痛苦。
我伸直腰站起来的时候对白先生说:“我想它很快就会康复的。”
白先生叼着那根巨型的烟斗点点头:“当然,小伙子,当然。”
他说得一点也不错,迪娜又和它的女主人快乐地生活了好几年才去世。
回程的途中,它不时地把头搁在我的腿上并舔着我。我看得出它一定比我要好过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