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患者真是伤脑筋。我一向比较喜欢为小动物看病,可是这一只真把我吓了一跳。它是只12岁的西班牙母狗,患的是末期子宫炎。它的子宫中不停地有脓液滴在我桌上。我量了一下它的体温,40度,此外,它还气喘、发抖及心跳微弱。
“它喝了很多水吗?”我问。
柏老太太不安地摆弄着购物袋上的绳子:“它的嘴始终不离水,可是它什么也不肯吃——一连四天都这样。”
我把听诊器收进口袋里:“你早该带它来看了。它一定病了好几个礼拜了。”
我沉默了片刻,心里想,该怎样把实情告诉这位老太太。
“我恐怕它病得很重,柏太太。它已经病了很久。子宫化脓,现在只有开刀这一个法子了。”
“我不晓得这么严重,起初它只是有点不舒服,我也没在意,直到后来不吃东西时,我才知道该找医生了。”老太太的嘴颤抖着说,“大夫,求你救救它好吗?”
“我当然想救它,可是手术会有很多困难。它不但病重,年龄也太大了,所以手术有相当的危险。我想把它带到哈灵顿的兽医院,找一位白葛福先生执行这项手术。”
“好,”她急切地点点头,“什么都好,花多少钱我都不在乎。”
“我们会尽量救它,”我陪着她一起走出甬道的时候说,“把它交给我,我一定好好照顾它,你放心好了。对了,它叫什么名字?”
“迪娜。”她嘶哑着声音说。
我回到办公室后立刻拿起电话。30年前的兽医们碰到病况较重的小动物都转送到大医院给专家治疗,而现在科学进步了,即使一家小诊所也可以应付一切的问题。
“白先生在吗?”
“我就是。”话筒的另一边传来的是浑厚而友善的声音。
“我是哈利,德禄镇和法先生合伙的兽医。”
“当然!我早听说过你了,小伙子!”
“嗯……我这儿有些困难,不知道你是否能帮个忙?”
“很乐意!小伙子,什么事?”
“真正的子宫炎,很严重!”
“太好了!”
“那母狗已经12岁了。”
“太伟大了!”
“而且有中毒的迹象。”
“太漂亮了!”
“还有,它的心跳是我听过最弱的。”
“那更好!你什么时候过来?”
“今晚可以吗?大约8点怎样?”
“再好也没有了。小伙子,再见啦!”
哈灵顿是个大镇——大约有20万人口,可是当我驶入镇中心的时候,街上只有寥寥几部车子。我希望这趟25英里的旅程是值得的。我回头看看后座的迪娜,它实在很老,也许我根本是在浪费时间,也许我太相信一位名兽医的名声了。
无可置疑的,白葛福医生在北英格兰已经成了传奇人物。早在兽医学还没有分门别类的时候,他就避开一切牲口,专攻小动物疾病。因此,现在他成了小动物的神医,可是对牲口他反倒是个门外汉。过去我曾想,不知道是他先求助我医治牲口,还是我先求助他医治小动物。可是,今天我终于先一步求他。
我从没见过他,不过我知道他才三十多岁。我早已风闻他的技术和他在生意上的敏感。他是“猛工作后猛玩乐”派的信奉者。
“兽医院”坐落于最繁华的一条街上。我把车停在门前的院子里,然后走下车,敲了敲门。院子里另一辆大轿车使我的小奥斯汀显得毫不起眼。
开门的是一位美丽的接待员,她的微笑使人看了就觉得即使这家医院的收费贵一点也是应该的。“晚安,”她用甜美的声音说,“请进,白医生正在等你呢。”
我被领进会客室,那儿有鲜花和杂志,墙上还挂满了猫狗的特写照片。当我正在打量旁边高雅的书房时,后面传来了脚步声。我回过头来,见到白葛福先生走过来!那是我平生头一次见到他。
他的体型可以塞满整个房间。他并不高,但身体又厚又宽。他给我的第一眼印象是肥胖,可是当他走近以后,我发现他虽然是个庞然大物,但肌肉还是那么紧密结实——我想,说他是个“坚固”的人应该并不为过。他那张粗犷而愉快的脸上耸立着一根我平生所见过最光彩夺目的烟斗,烟嘴中则袅袅腾出香味十足的名贵烟草味。那根烟斗非常巨大——事实上,一般体型的人叼着它一定会很可笑——但配在他的脸上却成了世界上最美丽的饰物。我还来不及欣赏他那一身高雅的铁灰色西装时,他已经把手伸过来了。
“吉米·哈利先生!”他像某一类的人打招呼时一样,“丘吉尔好!”
“你好!”
“怎么样,这儿的设备怎样?”
“还不错!”
“太好了!我们一切准备就绪,助手们已经在手术室中待命了。”
“你真热心,白先生。”
“叫我葛福!”他搂着我走向手术室。
迪娜已经躺在手术台上了。他们给它打过了麻醉剂,因此它的头有气无力地垂在脖子上。白先生走上前去为它检查了一遍。
“各位,咱们开始吧!”
手术小组还包括两位女助手,她们非常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而不需白先生的吩咐。她们为迪娜套上氧气罩并刮去下刀处的毛。
白先生以轻松的姿态用手术刀划开了表皮和肌肉组织。当表层裂开的时候,我可以清楚地看见肿胀充脓的子宫。难怪迪娜会这么痛苦,因为它的子宫胀得像气球一样。白先生那粗大的手指将止血钳夹在子宫和卵巢的血管上,再细心地将子宫整个割下。
当他开始缝合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手术已接近尾声了。真不可思议,他才开始几分钟呢!
我打量着洁白的手术室中的设备,心中起了莫名的激荡。自从我头一天从事兽医工作以来,我就梦想有一天自己能拥有这些。然而,现在站在这儿的我只是个寒酸的兽医罢了;我每日所面对的工作环境是肮脏的猪圈或牛舍,而我往往必须与牲口格斗一番才能完成工作。可是,我一点也不懊悔。我的生活方式带给我另一种满足感和成就感。我非常肯定自己宁可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旁为牲口治病,也不愿成天站在这高雅的手术台前。
再说,我永远也不可能是白葛福,因为他的技术的确比我高明得多。他用企业式的精神经营这家医院,而且他有野心有远见,知道怎样为成功而努力。
缝好伤口后,他洗洗手对我说:“走吧,剩下的是她们助手的事了。”说完,他领着我离开手术室。我体会得出此刻他所感受到的成就感。能像他这样做完手术转身就走,实在是很让人羡慕的。在德禄镇我还得洗工具、擦桌和抹地板。
我们回到会客室中休息。白先生脱下外套后,首先拿起桌上的大烟斗,焦心地左看右看,好像担心刚才不在的时候是不是有老鼠来偷袭过了。他找了块黄布将烟嘴擦拭了一遍,然后取了些烟草塞在里面。当火柴点燃的时候,他闭上眼睛静静地品尝那股芳香。
“这烟草真香。”我说,“什么牌的?”
“迪乐斯的。”他仍旧闭着眼,“我可以将这些烟吃下肚里去。”
我笑笑说:“我抽海军牌的。”
“噢……不,小伙子,你一定得抽我这种。这才叫烟草……”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来,带一点回去尝尝。”
他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洋洋大观,全是抽烟斗的行头。我猜想他的宝贝够开烟斗店了。
“来,带回家去,”他说,“要是觉得不够抽再来找我!”
我低头看看手中的罐子:“可是我不能全带回去,这一罐足足有四盎司呢!”
“宝贝,放进口袋吧!”他开怀一笑,“我看迪娜要等一段时间才会苏醒,咱们何不喝两杯呢?我是街对面一家酒吧俱乐部的会员。”
“也好。”
对一个大块头来说,他的动作足够快的了,我必须半走半跑的才能尾随着他跨过街道走向那家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