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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芭蕉”

老马“芭蕉”

也许兽医史上最戏剧化的插曲就是驮马的日渐衰落了。短短的几年之内,所有的职业驮马都不见了,而我正有幸目睹这种转变。

当我刚到德禄镇的时候,拖拉机刚刚开始取代驮马。然而,在纯农业化的乡间,马仍然是主要的动力来源。我在大学的时候对于类似马的大型牲口都接触过一小段时间,因此对马还略有心得。我的解剖学学得很透彻——从如何教马拉车、耕种到为马钉铁蹄都得学。在我们教授的眼里,这些知识比了解马的腺体、组织还要重要得多。

所以,在我吸收了这么多马的知识之后,能立刻到乡下去亲身试验所学,当然是令人兴奋的事。在刚到德禄镇的头两年之内,我几乎每天都在为马治病。我并不打算做一位马医,而每次面对那些从中世纪以来就有的老毛病时,我都不禁感到惶恐万分。几世纪以来的马医借着和我相同的工具与医药跟疾病搏斗了数百年。

然而,三年之后,一切都改观了。由于驮马的式微,马医成了最不受重视的行业。

那天当我看着那匹三岁大的阉马时,我想它的病况并不是常有的。它的耳朵被铁丝网剐了一道口子,每当它走动的时候,那条伤口就张得开开的。我看不出除了用针缝合之外还有其他任何方法。

那匹马被拴在马厩的一根柱子上,由农庄上的一位一米八三的壮汉抱住它的颈子,好让我先擦点碘酒。幸好,它似乎并不在乎这些,否则这只庞然大物所迸发出的力道是很吓人的。我穿针引线之后,开始在裂缝上穿过头一针。太顺利了,它竟毫无反应,我从未见过这么温驯的动物。于是,我又穿下第二针。突然那匹马蹦了一下,顿时,我只感觉到脸前起了一阵飓风,等我定神再细看的时候,那匹马好端端地站在原地,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被马踢过好几次,而每次我都搞不清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时常觉得世界上速度最快的就是飞扫而来的马腿了。这匹马也许只是给我个下马威,因为我手中的针线都不见了。站在马头旁的壮汉两眼瞪得大大的,脸色也白得像石膏——因为我身上的工作裤转眼间已经像碎布挂在身上似的。那匹马的铁蹄从距我膝盖约一英寸的地方飞过,虽然我毫发未损,但那条裤子却已经像被一个细心的人用刀片划成细条状一样。

当我还愣站在原地努力追想刚才所发生的事的时候,门口传来了愉快的欢呼声。

“哈哈,哈利先生!怎么了,它对你发威了?”那位老骑士泰利夫先生用打趣的眼光上下瞄了我一遍。

“它差点送我进医院,泰利夫先生。”我用颤抖的声音说,“这是我见过最微小的失误,我甚至感觉到它扫过的风。”

“刚才你是在……”

“替它缝伤口。可是我不愿再试了,我得回诊所拿麻醉面罩。”

那小老头像是吃了一惊:“不,不,不,我来帮你忙,它就会没事的。”

“抱歉,泰先生。”我开始收拾剪刀、纱布和消炎粉,“我知道你是好人,可是它已经向我示威过了。我不打算再给它一次机会,更不想后半辈子变成个跛子。”

那位老骑士的脸缩得像包子似的:“等等,哈利先生。”他急忙跳到我面前拦着我的去路,“我来教训教训它!”说完,他朝把持马头的壮汉走过去。那个大块头的脸色现在已经转成高雅的绿色。“老包,那畜生把你吓坏了吗?走开,换我来!”

老包感激地放开手,温驯地傻笑了一阵子才离开他的岗位。他和泰先生擦身而过的时候,我发现那小老头还没有他的肩高。

泰利夫先生似乎为自己的马感到很羞耻,他一把揪住它的项圈,凶猛地朝它的肋骨间击出了一记勾拳,然后像老师教训顽皮的小学生似的说:“你怎么回事?告诉你,再踢一脚的话,我要你好看!”他揪着颈圈猛烈地摇摇它的头,然后回过头来对我说,“来吧,哈利先生,它不敢了。”

我犹豫不决地看看那头足以致命的庞然巨兽。干兽医的时常会面临诸如此类的危险,而每次的反应却都不相同。我盯着那两条强劲有力的后腿,心中开始描绘出生动的画面。我仿佛看见它在我走进射程之内的时候突然又向后一扫……这时,泰先生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过来吧,哈利先生,我说过它不会伤害你的。”

我只好打开医药箱再拿出一副针线来。我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那小老头不是在征求我的意思,而是在要求我……因此我只好再试一次。

我拖着脚慢慢地走过去,然后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摸了一下它的伤口。虽然我的心跳声在一英里外都可以听得见,但我开始渐渐感到轻松了——那小老头说得没错,它真的乖多了。事实上,它连动都没动一下。看来,它全神贯注于泰先生那持续的低声指责。

于是我顺利地完成了工作,仿佛那匹马是个标本似的。我猜想即使用麻醉面罩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效果。

当我感激地退出马厩时,泰先生还在喃喃低语,只是他的词句已经由谴责转换成甜言蜜语了。

“你瞧,这样多好!你早就该这么听话了。我说过你是天底下最乖的宝宝,不是吗?”说完,他还拍拍马的鼻子。

等泰先生走出马厩后,我掏出我的金花牌香烟:“泰利夫先生,你真有一套!来,抽根烟吧!”

“给我烟抽就像给猪吃草莓一样。”小老头说完还吐出舌头,将一团嚼得一半的烟草展示给我看,“我每天早上头一件事就是把烟草放进嘴里,晚上最后一件事就是把烟草渣吐出来。你难道不知道我嚼烟草吗?”

我猜想当时我那惊讶的表情一定很可笑,因为小老头的黑眼珠里闪出一道光,然后那张满布皱纹的脸上咧出了开心的笑容。我看着他的笑脸——那稚气的、天真无邪的笑容——心想,这才是泰利夫先生。

三年前当我头一次看见他毫不费力地牵着牛鼻子走路的时候,我以为他只有四五十岁,可是当时他都快七十了。其实,那是因为我初到乡下有眼不识泰山,在农村中,六七十岁而仍旧像他这么硬朗的人比比皆是。

“今天没想到会碰见你,”我说,“你不是得肺炎了吗?”

他耸耸肩说:“是呀。从我长大后就没有得过这种病。”

“那你不是该躺在床上休息吗?”我看看他隆起的胸口和微张着的嘴,“当你训诫那匹马的时候,我就听到你喘息的声音了。”

“没的事儿,这种小毛病过个一两天自己就会好的。”说完,他拿起小铲子,将马厩门口的粪便铲进铁桶里。我听得出他的呼吸沉重而吃力。

哈兰农场是山谷中最大的农场。在过去的全盛时期,这儿共有20间马厩,而同时保持工作状态的马匹最少也有一打以上。而今,农庄上只有两匹马——除了刚才我医治的那一匹外,还有一匹叫“芭蕉”的老灰马。

泰利夫一直都是最老练的骑师,而在马匹被淘汰后,他也驾驶起拖拉机并毫无怨言地展开新工作。其实全国成千上万的农户的共同反应都是如此,他们必须放弃学习了一辈子的技能而试着以新机器新方法来经营他们的农庄。

对于泰利夫而言,他失去的不只是吃饭的技能。他总是会说:“坐在拖拉机上扳上扳下的模样实在可笑极了!”可是他对马的爱却永远融于血液之中。

我又一次去哈兰农庄的时候是去看一头喉咙给芜菁叶梗住的阉牛。可是一去了那儿,庄主齐先生反而先叫我看看老“芭蕉”。

“这一阵子它常咳嗽,也许是年纪大了。但还是请你为它检查检查。”

现在这匹老马是马厩中惟一的居住者了。“我将另一匹三岁大的卖了,”齐先生说,“可是这匹老马还是得留着,它还能担任些轻活儿,比方拉拉空车什么的。”

我瞥了一眼他那花岗岩般的脸型——他是最不富有感情的人,但我知道他为什么要留下“芭蕉”。那是为了泰利夫先生。

“那泰先生一定很高兴啦。”我说。

齐先生点点头:“嗯。我从没见过这么喜欢马的人。只要和它们在一起,他就成天乐得合不拢嘴。”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你知道吗?从前他一上马就会摔下来,后来他发火了,每晚不睡觉偷溜进马厩里练骑术。”

“那时候就有‘芭蕉’了吗?”

“当然,利夫一手把它带大的。”他笑着说,“所以他才会那么喜欢‘芭蕉’。他们一起工作了很多年——每次进城,他一定骑着它,而且还让它全身都挂满配件。”

当我走近马厩的时候,“芭蕉”没劲地看我一眼。它已经快21岁了,它那皱缩的外皮、凹陷的眼睛和发白的鼻尖都是漫长的岁月所遗留的痕迹。在我为它量体温之前,它剧烈地咳了一阵,因此我看得出它确实是病了。我静静地观察了一两分钟,发现它的症状非常明显,已经不需要再做进一步的检查了。

“它得的是肺气肿,齐先生。你有没有看出它呼气的时候小腹要胀两次?那是因为它的肺已失去张力,因此必须借助其他部分的肌肉将废气压出。”

“为什么会得这种病呢?”

“大概是跟年龄有关,也许是最近受了寒才引发出来的。”

“能医得好吗?”那庄主问。

“感冒好了以后,也许会稍好一点,但我恐怕它永远也不会完全复元。我可以开一些药给它,暂吋缓解它的痛苦。”于是我回到车里拿了一瓶砷酸除痰剂。

大约六个礼拜以后,我又听到了齐先生的声音——那是在一天晚上7点的电话铃响之后。

“我想请你来看看‘芭蕉’。”他说。

“怎么了?肺气肿又复发了?”

“它还在咳嗽,可是我想那并没有什么关系。这回它好像有些腹痛,所以请你来看一下。待会儿我要出去,你可以找利夫。”

那小老头早已站在院中等着我了。当我向他走去的时候,我吓得叫出声来:“老天,泰先生,你怎么回事了?”他的脸上全是疤痕和伤口。

他咧着嘴笑了,两个乌黑的大眼睛还闪烁着几分兴奋。“那天骑脚踏车撞上一块大石头,结果我飞了出去。”说完,他还大笑了一阵。

“该死!难道你没看医生?这样伤口永远好不了的!”

“医生?才不呢!这点小事哪用得着烦他们。”他指着下巴的一道裂口说,“我自己贴了块绷带,结果好多了。”

我跟着他走进马厩的时候不禁摇摇头。他把油灯吊在柱子上,然后走向“芭蕉”。

“实在搞不懂它,”他说,“你觉得它没事,可是它看起来又像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从外表看来,它并不像有什么病痛,然而,一只不安的动物却会时常像它这样,轮番不停地将身体的重量转移到另一只后腿上。

我量了体温,发现它完全正常。“或许它的肚子有点痛,不过我倒看不出任何端倪来。”我怀疑地上下打量了“芭蕉”一遍,“这样好了,我给它打一针,让它觉得舒服一点。”

“由你做主,哈利先生,怎么办都可以。”泰先生在我抽出针的时候回头四顾了一圈。

“回想过去,这儿的马厩排成一列,马具也挂满整面墙。”他用舌尖翻翻口里嚼到一半的烟草才接着说,“那时候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喂马,打扫厩舍,然后在黎明时分带着它们出去工作。你可以想象得出那场面有多壮观!12匹马分成6组同时拖犁,到了该转弯时它们还会自动掉头呢!”

我笑着说:“那真是黎明即起啊!利夫。”

“何止呢!每次都是不到日落不收工。当我率领它们回到马厩内的时候已是灯火通明了。晚饭后,我会喂它们吃上好的燕麦和干草,然后让它们早点休息,以便第二天再上工。”

“累了一天,晚上你也可以轻松一下了。”

“才不呢,那时候除了睡觉之外就是工作,怪的是我们从没有感到厌烦过。”

我走上前一步,在“芭蕉”身上打了一针。它除了肌肉收缩一下外,并没有其他的反应。拔出针后,我发现它的臀部有持续性的痉挛迹象。

“利夫,请你牵着它到空地上走一圈好吗?我想观察它走路的姿态。”

当它漫步在细石子地面上时,我仔细地看了看它的步态。我知道事情不太妙,于是走过去拍拍它的下巴,它的瞬膜立刻在眼前闪了一下。

我愣站了半晌,心想不知该如何将这场悲剧告诉泰先生。

“利夫,”我说,“我恐怕它得了破伤风。”

“破伤风——牙关紧闭症?”

“对。我也很诧异,可是事实是如此。最近它有没有受过伤,——尤其是在脚部?”

“有。两个礼拜以前它的脚跛了,于是我让铁匠在它蹄子上凿个孔把脓吸出来。”

问题就出在这了!“事前该先给它打一针破伤风疫苗的。”我说完把手伸进“芭蕉”的嘴里,想用力扳开它的嘴,可是它却咬得紧紧的,“它今天一定没吃东西吧?”

“早上吃了一点点。哈利先生,它的机会如何?”

如何?即使在30年后的今天我还是不敢开口告诉他。破伤风的死亡率高达百分之八十——即使你用尽了各种法子试图挽救患者,往往却仍不能丝毫减轻其痛苦。可是,我并不想说出那么令人沮丧的话。

“利夫,我想你也知道这是很严重的病,可是我可以试着救救它。我会为它打一针抗生素,缓和痉挛现象。如果情况恶化的话,我再给它打镇静剂。记着,只要能使它开口,它就有生机。多喂它吃些流质的东西,最好是稀饭或麦片粥。”

一连过了几天“芭蕉”都没有再恶化,于是我开始抱着一线希望。我曾见过得了破伤风又奇迹般康复的动物。当某天早上你赶到农场,发现它们张开嘴狼吞虎咽地吃着食槽中的食物时,你会激动得热泪夺眶而出。

可是“芭蕉”并没有这么幸运。过了那几天后,它的病况突然急剧恶化。每当有人接近马厩的时候,它都会严重地抽搐。渐渐地,它的四肢开始僵化,脖子也开始下垂。有一天早上,我猜想它可能无法站着撑过当日,于是建议庄主齐先生用吊带将它支撑住。我才回到诊所就听到电话铃响。

齐先生在电话中说:“哈利先生,它倒下去了。我们是不是该把它送到废马屠宰场了?”

“我恐怕只好如此了。”

“还有一件事,莫劳克先生想把它运走结束它的性命。可是利夫坚持要你来动手。你能来一趟吗?”

我从没想到身为兽医还得兼任刽子手。当车子驶向农庄的时候,我的思潮起伏不已。为什么要我动手?难道我射出的子弹会比职业屠马夫射出的更使它没有痛苦吗?齐先生站在马厩门口等着我,泰利夫先生则塌着双肩,手插口袋,低头站在一旁。他看到我走过去的时候抬起头勉强地跟我笑了一下。

“我刚刚还在和老板说‘芭蕉’年轻的时候也曾风光一时的。你真该看看我把它洗刷得发亮,尾巴上再系上一条蓝丝带的模样。”

“我想象得出,利夫,”我说,“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照料得比你更周到的了。”

他把双手从口袋中抽出,蹲在平躺于地上的“色蕉”身边呆看了好几分钟。尽管他不断地轻抚它的脖子,但它那无神的眼睛还是直瞪着前方,好像前面一片虚无。

泰利夫先生开始用平稳的声音与那匹老马交谈,仿佛它就是一位老友一样。

“老家伙,我在你背上骑了几千英里,也和你聊过几千句话。我想你一定知道我的每一个动作和我想说的每一句话。每次只要我说一个字,你就会照着我的意思去做。”

他站起来:“老板,我上工去了。”说完,他毅然地走出马厩。

我等了片刻,确定他已经走远后,才扣下扳机。这声枪响象征着哈兰农庄最后一匹马的结束,也象征着泰利夫先生甜美生活的终点。

我离去的时候又碰到了那小老头,当时他正坐在一部拖拉机上,因此我必须大声喊叫才能让他听得到。

“老板说他要买些羊,以后你可以开始牧羊了。我想你一定会喜欢这工作的。”

泰利夫先生的微笑又展现在我眼前。

“是啊,我可以从头学,反正我还不算老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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