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性感冒正肆虐德禄镇的农人们。镇上的居民可以在家休养两天,等感冒过了以后再出门,可是必须每天挤两次牛奶的农户就不能这么享受了。我在路上时常看见脸颊涨红、眼角水汪汪的农人穿梭在乳牛之间挤奶,其实他们都该躺在床上休息的。
海伦的父亲和露西阿姨就是两名最典型的受害者。由于他们都已经无法工作,所以我不等海伦开口就先要求她回家去照料几天。海伦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睡楼上很不习惯,于是我搬到楼下睡在从前的老房间,并与西格他们兄弟俩一起吃饭。
那天早上,我坐在餐桌前与他们吃早饭,心里感觉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当西格为我添咖啡时,他的弟弟清了清喉咙。
“我猜想莱恩寺院闹鬼的事可能另有文章,”屈生把椅子推向后面,伸了伸腿,然后继续看他的《德禄时报》。“报上说有人研究了寺院的历史并揭发了一些有趣的事实。”
西格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眼睛在屈生掏出一包烟的时候眯成一条缝。西格在一个礼拜以前戒了烟而且他不愿意再看到任何人点烟——更何况是只投资一小笔钱,现在却享受成果的屈生!当屈生不慌不忙地拣了根烟,然后潇洒地点燃它时,我那合伙人的嘴绷得紧紧的。
“报上说,”屈生的话紧跟着一缕稀薄的青烟从口中冒出,“那小子指出,莱恩修道院在14世纪曾发生谋杀血案,遇难的全是修士。”
“这又怎样?”西格不悦地说。
屈生扬起了眉头:“我想传说中那些出没在寺院附近的身影很可能就是遇害修士的幽灵。”
“你在说些什么鬼话?”
“至少你可以这么推想对不对?”
“谁晓得你在想些什么!”西格吼道。
屈生像受了创伤:“好了,咱们别争了,这件事可以一笑置之,但是别忘记莎士比亚说过,”他竖起一只指头,“世界上的事比你做梦所见到的还要多得多。”
“一派胡言!”西格说完就没有再吭声了。
我感激地喝了一口咖啡——很难得他们之间的争论有这么和平的结束。西格最近因为正在戒烟所以脾气特别暴躁。在上礼拜以前,他还是个典型的烟鬼,他也便得了瘾君子的通病——咳嗽和胃痛。此外,他的双颊深陷,使人一看到他的脸就联想起骷髅,因此医生劝他最好戒烟。
西格不仅自己戒烟,他还怀着一份传福音的态度去改造他人。然而,他并不是“劝”人们戒烟。有好几次,我看见他一把扯下农场工人嘴里的烟,然后凑上自己的脸,咬牙切齿地说:“以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嘴里叼着这玩意儿!”
这两天,我还碰到跟我发牢骚的工人。“开玩笑!30年了,没人敢叫我戒烟,法先生凭什么干涉我……可是,话说回来,当他对我吼叫并盯着我时,我还真吓得说不出话来。”
然而,他的戒烟运动对他老弟却毫无作用。说来也怪,虽然屈生烟不离手,但他从不咳嗽,消化也好得很。
现在,当屈生潇洒地弹了弹烟灰时,西格终于憋不住了。“你抽烟抽得太凶了。”
“你不也是吗?”
“现在不是了!”西格辩称,“现在,我是个不抽烟的人,而且我要求你以我为榜样。抽烟是很坏的习惯,你这样等于是慢性自杀!”
屈生和蔼地看着他,然后又吸了一大口烟:“你知道吗?我的体质好像很能适应香烟。”
西格没吭气就走出了餐室。我很同情他的处境,他是以兄长的身份来劝弟弟,所以他自然不能像对工人一样地把烟扯出来摔在地上。
今早,屈生要回到他的兽医学院,所以西格不愿为此事吵开来而耽误他的时间。我今天的头一件事就是要开车送屈生到大北路,到了那儿,他再想办法搭便车。
送完屈生后,我边驾车边想到早饭时屈生说的话。很多人都发誓说他们在莱恩寺院附近见到鬼,当然,其中难免有些是喝醉酒的人胡说罢了,可是还是有很多目击者是清醒的人啊。
他们的鬼故事都是一样的。莱恩村前有座山丘,山顶上、路的两边长满了密林,修道院就坐落于密林中。晚间开车经过这条路的人常说他们看见车灯前有个修士的身影——一个穿着袍子的修士匆匆闪入林中。他们都相信那个身影原先是在路中游荡,但那只是猜测,因为在朦胧的夜晚很难看清车灯照射之外的景物。可是后半截的情况就看得很清楚了:他们看见车灯前有个低着头的人影迅速地闪入林中。然而,一般人还是把这些都当成鬼话,因为并没有一个人下车尾随到林子里看个究竟。
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巧,那天我想这件事想了一整天,而当夜凌晨1点我就接到电话要我赶到莱恩村去出诊。我担忧地从被窝中爬出来,边穿衣服边想到屈生那小子真是好运,现在他正安详地睡在爱丁堡大学的宿舍里,完全避开了这些麻烦。不过这回的工作很简单——一匹小马腹痛;而且天气很好——虽然室外已是秋风瑟瑟,但今夜刚好是满月。此外,莱恩村在三英里之外,还算很近。
当我抵达的时候,他们正牵着小马在院子里遛。小马的主人是我存钱的银行的会计师,他一看到我就露出抱歉的微笑。
“这么晚还把你从床上叫起来,真不好意思!它肚子痛得很厉害,我们已经带着它遛了两个小时,但是一停下来它就痛得扭动身子。”
“你做得很好,带它多走动是对的,”我说,“否则它的肠子会绞在一起。”我检查了一下小马,它的体温、心跳都正常,但腹部不时传出鼓动的声音。
我知道它是肠中有疝气,于是我在它的颈静脉上打了一针,又给它塞了一些泻药。我等了15分钟才看到它竖起尾巴将臀部伏低。
“我想它没事了,”我说,“如果有问题再电话通知我好了。”
我沿着蜿蜒的山路驶上山坡。山顶上就是修道院,而在我车头灯照射之外的密林中就是传说中幽灵出现的地方。我一直在想那一幅画面:一个黑影穿过马路,然后消失在林中。车爬上山顶之后,我在一股冲动的驱使下,将车停在路边,然后打开车门走出来。就在这儿——山顶密林的边缘,满月,秋风瑟瑟……
我走进林中,并用一只手伸在前面,以免撞上树干。穿过密林,莱恩修道院就耸立在我面前。
这儿白天的风景很美。小孩子们时常会在这栋荒废的古堡上眺望遥远的海岸线,阳光、和风、石墙……可是现在是凌晨2点半,我正置身于一处闹鬼的古堡门口——而且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城堡墙上的石缝中长出了比人还高的野草,当海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从低处看上去好似耸天的巨人的荒草就疯狂地摇摆着。我可以看见修士的寝室——一间间漆黑的洞窟,并列在城堡的后端。这时,一只猫头鹰的低鸣声打破了四下的寂静。
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这不是一个活人该来的地方。于是我赶紧转身钻进密林中,一心想回到车子里。我愈走愈快,最后竟然跑了起来。有好几次,我都差一点给树根绊倒。回到车子那儿时,我发现我的手在发抖。我猛然关上门并发动引擎,然后呼啸着冲下山。
十分钟后,我踏进家门,希望再补足睡眠。我打开房门和电灯开关,但令我吃惊的是灯并没有亮。我僵站在门口,心中感到一股寒意。
窗外的月光将冰凉的光线投射进屋里,一个低着头、身穿褐色袍子的修士站在窗外……他背光面对着我,因此我看不清他的脸。
我猜想霎时间我一定窒息了,我张开口但发不出声音。我的脑海中只想到一件事——老天!这世界上真的有鬼。
我又张了一次口,并听到自己发出的尖叫:
“什么人?!”
几乎是同时,我听到了低沉的回答声。
“屈生。”
我不认为我晕过去了,不过我的确瘫痪地倒在床上喘气。那如雷的低吟声在我耳中回荡了好久都未消逝。随后,那修士走进我房间,然后站在椅子上把灯泡拧了上去。我不晓得自己所见是否是真实的,因为我的理智已经给吓得毫无作用了。他打开开关后坐在我床边并点了根香烟,嘴里还发出笑声。
“吉米,真有趣,比我想象的效果还要好。”
我瞪着他,口里不自觉地说:“屈生?真是你!你不是在爱丁堡吗?……”
“原来是该在那儿的,可是我很快就把事情办完了,所以我临时搭便车回来。我才进门就发现你从花园走进来,于是我套上袍子并拧下灯泡——我绝不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你摸摸我的心跳!”我喃喃地说。
他把手搁在我胸口,脸上浮现出关怀的样子。
“抱歉,吉米。”他拍拍我肩膀说,“不过你胆子还蛮大的,否则你早就当场笔直地倒下去死在这儿了。这证明你的心脏很强健。你知道吗,偶尔吓吓对身体很好。这是一种调节作用,今年之内你都不用休假了。”
“谢谢,”我说,“谢谢你这么关心我的身体。”
“我真希望你也能听到那种声音,”他又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真正恐惧的声音……妈呀,妈呀——”
我慢慢地坐起来,拉了个枕头垫在背后,然后靠在床头上。我仍然觉得全身无力。
我冷冷地瞪着他:“你就是莱恩寺院的鬼?”
他没有吭声,但他的笑容便是最好的答案。
“该死!我早该想到是你。告诉我,屈生,你为什么这么做?你得到了什么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透过迷茫的烟看着屋顶,“我只是很想见到那些边驾驶边狂叫开着车冲回家的样子。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一个人敢下车察看的。”
“有人跟我说过,你的幽默感太丰富了。”我说,“总有一天你会栽在别人手里。”
“不会的。我把脚踏车放在100米外的路边,必要时,我可以很快地逃走,你放心吧!”
“反正你多保重自己吧!”我从床上下来,“我要下楼去喝杯威士忌。记得我说过的话,”我转过头狠狠地瞄他一眼,“下次你要是再吓我,当心我掐死你!”
几天后的一天晚上8点钟,我正坐在炉火边看书的时候,诊所的门突然砰地打开,接着西格的声音从甬道的另一端爆发出来。
“吉米,老图哈瑞的乳牛的奶头裂开来了,看样子又得缝缝补补的了。那个老家伙抓不住牛而附近又没有邻居可以帮忙,不知道你有没有空来帮我一下。”
“当然,我很乐意。”我在书上做了一个记号并伸了伸懒腰才从椅子里站起来,这时,我听到西格沉重的脚步声走出屋外。这种事已经不止一次了,我发现要满足他必须设计一种弹射椅才行——当他命令一下达的时候,我就立刻揿下按钮,好把自己弹到屋外,然后一秒也不耽误地执行他的命令。西格总是嫌我动作太慢,在他看来,我把书折个角再合起来放在壁炉上都是令他忍无可忍的。
我跟着他的脚步声走到屋外,而他已经发动车子了。我拉开车门,纵身扑进车子里,同时,车子已经开动了。
15分钟后,车子紧急刹住在荒野中的一间屋子门口。汽车的引擎才熄火,西格就已经打开车门走出去了。他走了一段距离又回过头来对我叫道:“把缝合的工具带出来,吉米!……还有,洗净器及麻醉药……快一点!”
我还没把他的话整理出头绪,远方又传出了不耐烦的喊叫声。
“吉米,你在干什么?找不到那些东西吗?”
我打开皮箱,疯狂地搜索了一阵,然后拿着他要的东西向黑暗中冲去。在图老头的门口,我和西格撞个正着,他正叫到一半。
“吉米!为什么这么慢?……哦,你已经过来了。东西都带了吧?刚才那老半天你在干什么?”
他的预料是一点也不错,图老头是个瘦小的80岁老公公,谁敢期望他会帮得上什么忙。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持每天要为那两只短角乳牛挤两次牛奶——天晓得他是怎么挤出奶来的。
我们的患者伤得不轻,它的乳头像被人踩过似的裂了一条伤口,鲜白的乳汁正从里面汩汩而出。
“情况很糟,”西格对图老头说,“你瞧,伤口一直裂到乳腺。不过咱们可以医好它——只消缝个几针就成了。”
他用消毒水洗清伤口,然后将针筒中吸满麻醉药。
“抱住它的鼻子,吉米,”说完,他又彬彬有礼地对那农夫说,“图老先生,麻烦您拉住它的尾巴好吗?只要拉住尖端就行了……对,对,就是这样……太好了!”
那老头挺起胸膛说:“放心,法先生,我会做得很漂亮的。”
“好,那先谢谢你啦!现在,准备站开一点……”他弯下腰,在乳房上接近伤口的地方插下了针。
母牛哼叫了一声,用蹄子踢西格以示不满,可是西格很有技巧地闪开了。因此,蹄子只落在他的膝盖上。西格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稍微揉揉膝盖,另一只手则继续推针尾。
母牛并不就此罢休,它又踢出了第二脚,这一回刚好正中西格的手臂,把针筒踢得优雅地飞了出去然后又幸运地落在草堆上。西格站起来,不停地揉手臂。他取回针筒,试着再接近他的病人。
他改变了战术,采用安抚法。他用指尖轻轻地搔母牛尾巴的根部,嘴里还甜言蜜语地说:“乖喔,大小姐,不要生气嘛……”
他慢慢蹲下去,选择了一处新的阵地,然后,边吹着无调的口哨,边把针头轻轻地插进去。
图老头羡慕地看着西格说:“我就知道你对动物有一套办法。法先生,你实在有耐心而且有爱心——我打赌你是世界上最有耐性的人!”
现在母牛温驯多了,因此西格很顺利地把麻醉药打完。等药力发作后,西格很快地就缝合了伤口。
大功告成后,他搂着图老头的肩。
“图老先生,我想伤口很快就会愈合的。但是,复元期间内,你千万不能再拉它的乳头,我要你用这根管子来吸。”他拿出一瓶酒精,里面泡了一支虹吸管。
“太好了,”图老头坚定地说,“我就用这玩意儿来吸奶。”
西格搔搔头说:“可是你还是得小心才行。使用前一定要先煮煮管子,使用后别忘了放回酒精瓶里,否则它会得乳腺炎。你记得住吧?”
“法先生,”小老头挺直了腰杆说,“放心,我完全照你说的去做!”
“好极了!”西格拍拍他的背,“两个礼拜后,我再回来拆线。”
当我们正要离去的时候,班克劳那庞大的身影赫然出现在院子门口。他是村里的警察,看那一身格子花纹的装扮,我知道他一定没有在值班。
“我看到你这儿有人,心想你也许需要帮忙。”
“不用。谢了,班先生。意思到了就行了,我们已经忙完了!”图老头回答说。
西格笑了:“要是你早来半小时就好了,你可以把整头牛夹在腋下好让我下针。”
那大块头点点头,然后慢了半拍才展露笑容。班先生算得上是个和蔼的人,可是他的笑容总是那么硬邦邦的。他一向乐于助人,但办起事情来却也并不仁慈。
我对他并没有直接的认识,但据说班先生维持管区内的治安不是靠法律条文,而是靠他自己的主持正义的一套法子。他随身都带着根木棒,当暗巷中有不良少年或流氓的时候,你就会看到他拿着棒子悄悄溜进去,紧接着里面传出几阵惨叫声……因此,这附近一带的治安一直都很好。
我又看看那硬邦邦的笑容,他确实很和蔼。但当我说他的笑容之后隐藏着什么的时候,我可并不是想和他打一架。
“没事了就好。”他说,“我正要去德禄镇。各位,晚安了!”
西格拉住他的手臂说:“等等,班先生,我还要跑一家,不知道你是否可以顺便先把哈利先生送回镇上?”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法先生。”说完,他挥挥手要我跟他走。我在黑暗中挤进一辆小得不能再小的车。车子上路后,班先生开始跟我讲述他去巴福参加摔跤大赛的事。
回程时,我们必须经过莱恩村,当车子爬上山顶接近寺院的时候,他突然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他从座位上坐直,两眼瞪得大大的。
“你看前面!那个身影……”
“哪里?哪里?”我假装没看到——其实瞎子才看不到那个穿着袍子在树林中低着头散步的家伙。
班先生踩紧油门,使车子呼啸着冲上山顶。然后,他掉转车头,使车灯照向密林中。现在,那个鬼影看得清楚极了,他正若无其事地穿梭在树干之间,而且有意无意地在往这儿接近。
班先生伸手抽出一根木棒:“老子要逮住他!”说完,他打开车门毫不犹豫地走过去。
我喘息着跟在后面问:“等一会儿,抓到他后你要怎样?”
“打烂他的屁股!”他以自信的口吻说完便走进树林里。我跟了几步,看见他走出车灯照射范围,然后森林中传出可怕的喊杀声和木棒打击树干声。
我的心在滴血,如果那个鬼给他逮着了,可能第一棒就已经给打死了。我静静地等待揭露身份那恐怖的一刻,全身肌肉都随着心跳的加快而抽紧。但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我还是听到那警察在喊:“出来!有种就现形!老子一定要逮到你!”
我也跟着深入林中,但一无所获。那修士真的不见了,于是我只好往回走。还没走上公路,我发现班先生已经站在车子旁边了。
“他跑了,哈利先生,”他说,“我想不透他到底是怎么溜掉的,我头一次瞥见他的时候他还在林子里,可是一转眼就不见了。我追到寺院里也没看到半点踪影——他就是不见了!”
我很想告诉他:“老兄,鬼本来就是这样,你还期望能逮着他不成?”但是我看看他那只紧握着木棒的手,决定打消这个念头。
“咱们还是回德禄镇去吧!”他咕哝着说完打开车门,把自己塞进驾驶座里。我打了阵哆嗦,因为早秋的寒风正簌簌吹来。
我和班先生在黑牛酒吧喝了两杯啤酒后才回到西格诊所。进了门之后,我并没有看到屈生,心里开始为他感到不安。
午夜前后,我听到屈生的房间有动静,于是我从床上跳起来冲到他的房间里。
屈生穿着睡衣躺在床上,胸口搁了两个热水袋。他撇过头用憔悴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又继续盯着他的天花板。我满心关怀地走过去,发现他正在发抖。
“还好吗,屈生?”我悄悄地说道。
过了半晌,他才用沙哑的声音说:“差点给冻死了!”
“你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又是沙哑的声音:“排水管里。”
“排水管!”我瞪着他,“在哪里?”
他把头扭向我:“你不晓得路边有排水管?”
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印象:“不错,他们正在为莱恩村铺设水管。”
“当我看见那只大狗熊走过来的时候,我赶紧纵身扑进一根水管里……天晓得我在里面待了多久!”
“我们走了之后,你为什么还不出来呢?”
他闭上眼,不禁又打了个颤抖。“我塞在里面动弹不得。再说,我并不知道车子开走了,要是那头狗熊拿着棒子等在外面的话,我不是只有死路一条了。你知道时速90英里的风吹在身上是什么滋味吗?”他用手扶正胸口上的热水袋。
“没关系,屈生,”我安慰他说,“你很快就会恢复体温的。好好睡一觉,明早就没事了。”
屈生好像根本没听到我说的:“太可怕了——那根水管,吉米,那里面全是狗屎和猫屎!”
“我知道,我知道,”我拍拍他的肩头,“你明早就会好的。”我关上灯,走出房间。轻轻合上门的时候,我还听到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很显然,他不只是给冻的——他是给吓出来的。这回他确实碰上了煞星。我相信那一段被困在排水管中的记忆一定令他没齿难忘。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屈生的脸色可怕极了。他吃得很少,而且每吃一口就咳一声。
西格奇怪地看着他说:“我知道怎么回事了。看看,你咳得都快把肺咳出来了。”
屈生在椅子上不安地挪了挪屁股:“你知道怎么回事?”
“当然。我不想说你,可是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了,不是吗?如果你再抽烟的话,迟早有一天会咳死的!”
屈生永远也没有戒烟,但是莱恩寺院的鬼却不再出现了。至今,那修士的鬼影仍是德禄镇不解之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