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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保持不满,保持抵抗 安德烈阿·阿圭拉尔对费兰特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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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不满,保持抵抗 
安德烈阿·阿圭拉尔对费兰特的采访

阿圭拉尔:您写“那不勒斯四部曲”用了多长时间?这个系列在世界上越来越成功,这对您有没有什么影响?您看不看关于四部曲或者关于您的评论?

费兰特:通常,我感觉那些书已经离我远去时,我会仔细阅读每一篇评论文章,但在写四部曲时,我没法这么做,因为对于我来说,“那不勒斯四部曲”是紧密相连的一个故事,几本书之间密不可分。但这四部书是按照一年一本的次序出版的,这给我带来了一些影响,因为我还在写后面的书,第一本书的评论已经出现了,我还收到一些读者来信。对于我来说,就好像我正在完成一个小说,但这个故事已经有了读者的反馈,还有他们的期待。关于这段经历,我到现在还需要时间进一步反思。

阿圭拉尔:在小说中,莱农和写作之间的关系,还有她的斗争,您有没有体验过那种感受呢?莱农发表了第一部小说之后,很难接着写下去,就好像出版了一部小说之后,她忽然失去了写作的天分,变得很不自信,她必须战胜自己,为新书寻找灵感时,她感觉很迷失。您是不是也有过这种感觉呢?您是如何开始写“四部曲”的呢?

费兰特:我不断写作,我写了很多东西。我认为写作是一种技艺,需要通过不断练习获取的一项技能,写作从来都不会让我不安。到现在,最让我不安的事不是写作,而是出版。实际上,决定出版一本书时,我总是非常忐忑,考虑再三。只有一本书在讲述真相时,尤其是文学的真相,我才会愿意出版它,我能感觉到那种时刻的到来,假如我全力以赴去写,利用到我所有的写作资源和能量,这个时刻就会到来。

阿圭拉尔:小说里,某次和莉拉交谈时,莱农解释道,她感觉自己必须把整个事件的前后理顺。对于您来说,写“那不勒斯四部曲”时也是同样的情况吗?这两个女人的故事力量非常强大,但还有围绕着她们的其他人物,意大利的历史变迁作为背景:您是怎么设定这个情节的?这部小说开始就是莉拉的消失,莱农的写作欲望里隐藏着某种报复,就好像莉拉不想留下任何痕迹,但莱农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您开始写时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她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事情?

费兰特:我在写作时从来都不会按照某个框架。通常来说,我写一个故事时,只知道一些大概的信息,只知道自己要写到哪里,还有需要停靠的地方,一些比较重要的章节,但细枝末节的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在写的过程中才会想到。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假如我知道每一个人物所做的每件事的话,我会觉得很无聊,最后会放弃。这种情况经常发生,我写上一段时间,关注故事的框架还有文字,最后我发现写出来的东西很虚假,我就会停下来。从这个角度来看,我和莱农的情况完全不一样,莱农刻意追求情节连贯,前后一致,她追求完美。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和真相相悖。

阿圭拉尔:我们再谈论一下莱农在写作过程中遇到的困难,我在《巴黎评论》的访谈里看到,您用了十年的时间才突破了《烦人的爱》,发表了后面的作品。我在想,女性作家对待她们的工作,是不是更有批判性,更为严谨和严肃?

费兰特: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假如一个女作家要写出最好的作品,她需要有一种日常的不满,我们需要把自己和那些伟大作家相比较。男性的文学传统非常丰富,产生了很多伟大的作品,出现了各种各样的表达方式。对于一个想写作的人,他必须深入了解这种文学传统,按照自己的方式,利用这些文学传统。对于女性体验的原材料进行加工,这是一场战争,打赢这场战争需要能力。另外,需要战胜恐惧,要创建自己的文学体系,要带着一种潇洒、肆无忌惮的态度。

阿圭拉尔:从“那不勒斯四部曲”第三本开始,包括在第四本中,莱农去外面巡回演讲,就是为了推广她的书,她会接受一些采访,其中一次采访,按照莉拉的说法,她的表现让人觉得尴尬。她作为一个公共人物越来越成功,和读者交流,好像能帮助她在公众面前更好地发声,帮助她整理思绪。“每天晚上,我都能即兴提到我的个人体验。”莱农写道。和读者的交流塑造了莱农的公众形象,您在写作的过程中,情况是不是也是这样?

费兰特:对我来说,情况不是这样。写作和任何在公共场合的抛头露面完全不一样。比如说现在,您通过文字向我提问,我受到这些问题的激发,通过文字回答您的问题,和读者交流。在这种情况下,我并不会像在对谈中那样,即兴回答您的提问,展示自己。我非常在意个人的独立性,但通过其他形式进行交流,我没有任何问题,我可以展示自己的想法。对于我来说,写作是一种可以产生交流和对照的行为,写作就是为了能有人阅读。

阿圭拉尔:在第三本中,描写读者对于莱农作品的评价,那些评论很多都不是正面的。您还写到了莱农为宣传这部作品,在外面巡回推广。您是不是有意讽刺现在的一些作者的处境?您为什么会侧重描写莱农作为女作家的公众生活?在描写的过程中,您是不是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态度?

费兰特:我并没有有意讽刺现在作家的处境。我只是想简单讲述一下这件事对两个女主人公的冲击:莱农经历这种生活,她有时候会很自在,有时候很不自在,莉拉也受到了冲击,她有时候会利用莱农的公共身份,有时候又会拆台。

阿圭拉尔:您有没有想过,在这个故事中加入莱农的作品片段?读者只是通过莱农的回忆了解到这些作品,对于莉拉的文字,也是同样的情况。在您的小说中,好像是为了情感和记忆的需求,有些排斥这些作品。您觉得,这些因素是不是会突出这个故事,是不是让这个故事更真实?这个故事的主观性非常强,我们是不是可以说,莱农在莉拉身上看到的东西,比如说她的美,还有其他非常优秀的品质,只是在观察者的眼里才是这样子?

费兰特:我在写作时,马上就排除了这种情况,就是在小说中放入莱农的小说片段,或者莉拉的笔记内容。她们的写作才能在客观上怎么样,这并不重要,这都服务于故事。尽管莱农非常成功,但她感觉自己的作品就像是莉拉一个黯淡的影子,她自己也是莉拉的影子。小说获取力量的地方,并不是因为它塑造了一些比较真实的人物,讲述了一些看起来很真实的事件,而是因为它抓住了生活混乱的一面,就是我们的信念形成又破灭的过程,还有这个世界上,以及我们头脑中的各种碎片相互撞击的情景。

阿圭拉尔:第四部小说在那不勒斯这个城市上用了很多笔墨,对这个城市进行了描写和研究。在描写那不勒斯时,您最大的困难在哪里?小说在讲述的过程中,莉拉好像变成了这个城市的化身,您有没有觉察到这种情况?

费兰特:的确是这样,但我很快就排除了这种想法,我不愿意把莉拉变成这个城市的化身,那样就太局限了。我只希望她像其他人物一样,不停地扩散,从童年到老年,从城区一直延伸到整个城市。那不勒斯是一个很难讲述的城市,因为它的线条很不清晰:有两种极端的气质在相互融合,它极端的美有时会变丑,它非常高雅的文化,有时会变得粗俗,她闻名于世的热情,有时很快会转化成暴力。

阿圭拉尔:当莱农回忆往事,她回想起推广她的小说时做的发言,她好像意识到她利用了别人的生活。当她在描写童年生活的城区时,她有这种感觉。您会不会觉得,在写一本小说时,总是带有一点愧疚。

费兰特:绝对是这样,写作,不仅仅是写虚构小说,总是会攫取别人的东西。我们作为作者的特殊性,只是一个很小的脚注,其他东西都是我们从其他人的写作、生活,还有他们最隐秘的情感中汲取的,但同时没人给我们授权。

阿圭拉尔:您最喜欢的女作家是哪些呢?还有哪些女性人物吸引了您呢?

费兰特:要列举出来,单子就太长了,我宁可不说。我只是想强调,在二十世纪的文学传统中,女性写作留下了很丰富的作品,不仅仅在西方是这样。我觉得,我这一代作家突破了之前的禁锢,我属于第一代开始有了这种信念的女作家:你并不需要是男性,才能写出伟大的作品。今天,我们可以旁若无人,从给我们划定的那个文学小花园里走出去,和男性作家进行较量。

阿圭拉尔: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您最喜欢的男性形象是哪个?

费兰特:阿方索——莱农的中学同桌。

阿圭拉尔:在您看来,女性之间的友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女性友谊这个主题,在文学史上很少有作家写,您知道为什么吗?

费兰特:男性之间的友谊在很多小说中都有所展现,具有坚实的传统,而且男性友谊已经形成了一些固定模式,但女性友谊的准则和尺度还有待形成。只有在近些年,才有作家有所涉猎,这是一个艰难的探索,很容易陷入一些既定、刻板的模式。

阿圭拉尔:在小说中,莱农对于女性主义(在小说中,莱农的小姑子应该是女性主义者的化身)的态度发生了一系列转变,最后逐渐疏远。您对女性主义持有什么样的态度?

费兰特:如果没有女性主义思想的话,我到现在只会是一个有文化的小姑娘,沉浸在男性主义文化和亚文化里,自以为可以独立思考。女性主义帮助我成长,但现在看来,我看到,也感觉到,新一代年轻人好像对此嗤之以鼻。她们并不知道,我们获得这一切的时间不长,状况也并不是很稳定。我在故事里讲述的那些女性,她们深切地知道这一点,因为她们切身经历了争取权益的过程。

阿圭拉尔:在“那不勒斯四部曲”第四部中,莱农有几十年的生活过得很快,好像讲述的节奏发生了变化。就好像对于您来说,很难讲述刚刚过去的事。对于您来说,这个小说收尾是不是很难?您现在是不是还在想着您笔下的那些人物?

费兰特:对于我来说,现在这些人物还很鲜活,好像我还在写他们的故事,我还无法远距离地审视他们。至于眼前的事情,的确是很难写,因为眼前的现实很易变。假如我讲现在的故事,我会想象它是一道悬崖,或者瀑布上面的水花。无论如何,最难写的并不是第四本,而是第三本。

阿圭拉尔:您小说中的主人公总是女作家,为什么?还有另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是母性?写这些东西时,是不是很难开诚布公地写?

费兰特:女性会写下很多东西,并不是出于职业的需要,尤其是她们处于危机时,她们会通过写作整理思绪。我们的很多事情之前都没有讲清楚,有很多事情甚至都没被讲述过。每天的生活会让我们思绪凌乱,我们需要整理思绪。女性的生育体验,在我看来是只有女性才有的体验,但作为文学真相,一切还有待开拓。

阿圭拉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您的小说有一种古典悲剧的宿命感,古希腊经典作品对您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

费兰特:从小我就学习了古典文学,后来我翻译了很多作品,无论是从拉丁语还是从希腊语,这是出于个人爱好。我想学习写作,在我看来,这是一种非常有用的练习。后来我的时间越来越少,我就不再做古典文学翻译。您说在我的作品中,能够感受到古典作品带来的影响,这让我很欣慰。但我要说明的是:我笔下的这些女性总是困于历史、文化的围墙之中,并不是受命运的支配。

阿圭拉尔:您目前在写新书吗?

费兰特:是的,我一直都在写东西,很少有停下来的时候。即使我写完一本书,我也不是很愿意发表。因为写作让我心情愉悦,发表并不会给我带来好心情。


注:

安德烈阿·阿圭拉尔对费兰特的采访,2015年11月11日发表在西班牙《国家报》文化副刊《巴别利亚》上,原标题为《埃莱娜·费兰特:写作是一种越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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