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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小菜园和世界 露丝·乔对费兰特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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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菜园和世界 
露丝·乔对费兰特的采访

乔:您的小说的开头部分就非常吸引人,您有什么秘诀吗?我第一次读您的小说,觉得开篇很震撼。小说开头是您的小说的一个特色,您是不是特别重视开头的写作啊?您的开篇是精心打造出来的,还是自然而然产生的?

费兰特:通常,我需要一个良好的开端,让我感觉按照这个开头写下去就对了。这些开头一般不是那么容易达到,有时候,经过一番努力尝试后会出现。我会一遍一遍地尝试,经过几次的尝试之后,我感觉找到了自己需要的开头,可以写下去。但有时候我发现到最后这样的开头把我带到了别的地方,让我脱离了正轨,我很难写下去。一个开头是不是好,那要看后面是不是可以充满激情地写下去。

乔:爱尔兰女作家安·恩莱特有一次告诉我,小说的第一页非常重要。她说:“你看所有的经典小说,一切都是因为开头很好。”您同意这种看法吗?对于您来说,开头这么重要,是不是会束缚您的写作?

费兰特:我不知道是不是开头会决定一部小说的成败。当然了,我会费劲心力,去寻找开头的那几个词,就好像那是一把神奇的钥匙,可以开启那道正确的门,让我写出整篇小说。通常,刚开始的几个句子,在漫长的写作过程中才出现的。这时候就需要鼓起勇气,把之前写的其他东西都丢掉,仅仅留下那几个词,重新开始。否则的话,读者就会感觉这部小说的真相和力量出现得太晚了。

乔:我不知道您会不会同意我们的看法:您最开始的几部小说,是不是“那不勒斯四部曲”的一个铺垫?因为四部曲的视野更宽阔,叙事更透彻深入。比如说,您应该先写出《被遗弃的日子》《暗处的女儿》这样的作品,然后放慢节奏,写出更复杂、恢宏的作品,情况是不是这样?

费兰特:这些年里,我写了很多,但我出版的书并不是很多,因此对我来说,很难回答这个问题。我得好好想想抽屉里的那些东西,这些东西就像一条锁链中的一环又一环,最后才引出了“那不勒斯四部曲”。实际上,四部曲对我来说是一个惊喜,我无法想象自己会完成这个篇幅很长、时间跨度很大的故事。除此之外,我认为我一直都没有脱离我最初几部小说的调子和创作意图。

乔:在这四部曲里,埃莱娜和莉拉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一个人物,就像一个人物的两面性?是不是每个作家都具有这种两面性。

费兰特:假如每个人只有两面的话,那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会很简单,“我”其实是一群人,内部有很多异质的碎片混合在一起。尤其是女性的“我”,自身带着一个非常漫长的、受压迫的故事,总是在尝试着反抗,她们粉身碎骨,又重新拼凑在一起,然后以一种无法预料的方式破碎。粉碎、重组又粉碎,我的小说就是基于这种碎片,表面上看起来是一个整体,但刚开始就会营造一种混乱,有一种模糊的东西需要说明。小说中的故事和人物都是来自这些碎片。我从小读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我在想所有人物,那些最纯粹的、讨厌的人物,都起缘于作家秘密的声音,起源于隐藏在艺术加工之下的东西。在他的作品中,这些人物把一切都倾吐出来,没有过滤,非常大胆。

乔:那您觉得,地方性和普世性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呢?您小说的背景(在那不勒斯,不同的社会阶层,不同的语言和风景)并没有阻止意大利之外的读者对于“那不勒斯四部曲”的热情,您觉得,这种情况的出现是意外吗?

费兰特:这是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但很难回答。我觉得,这跟一个人的写作技法没什么关系,而是跟真实事物的生命力有关,如果故事超越了卓越的讲述能力,讲述一些纯粹、简单的真相,可能把自己家的小菜园子变成一座面向大众的公园。但做到这一点,也不能够保证会吸引读者。对于写作的人,他的工作就是把了解的事情讲述出来,就好像他是唯一的证人,同时不能进行自我审查。

乔:作为读者,我在读《暗处的女儿》时,有一种隐秘的体验,甚至可以说,我几乎是带着尴尬去读的,因为它会触及一些难以名状、让人无法启齿的东西。就好像在您的作品里有一颗跳动的心脏。对此您有什么看法?

费兰特:我很喜欢《暗处的女儿》这部小说,我在这本小说上付出了极大心血。写每一部小说,都促使你突破自己,写每一行你都担心自己写不下去。所有之前我出版的小说都是这种情况,但《暗处的女儿》给我的感觉,就像一直向深海游去,一直到筋疲力尽,最后发现自己距离海岸太远了。

乔:您有没有担心过自己再也无法达到那种强度?

费兰特:是的,我也很担心,但我不焦虑。写作时,我写一道,再写一道,不断尝试,这是我私人生活的一部分,一直都是这样,所以对我来说很正常。没人强迫我发表这些小说,假如一本小说写得不够理想,我也不会发表。假如我再也没有写出任何理想的作品,我就再也不会出版作品。

乔:距离您发表第一本小说已经快二十五年了,到现在,您的小说已经被翻译成很多种语言,对此您有什么感想呢?

费兰特:我为我的书感到高兴。这些书很受欢迎,在世界上到处传播,它们非常幸运。

乔:您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会成为作家?您什么时候开始感受到自己成为了作家?

费兰特:我早就意识到自己会成为作家,从小时候开始,我就很喜欢讲故事。但我现在坦率说吧,假如您说的是工作和社会层面的作家,那我从来都没觉得自己是作家,到现在也不是。我都是尽可能地在写作,但很长时间以来,我做的都是其他工作。

乔:从女性的角度去写女性人物,您有没有觉得这需要一定的勇气呢?假如不是这样的话,那至今为止,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写作的作家很少,而且也写得不够深入呢?

费兰特:我不知道是不是需要勇气。当然,可以肯定的是,需要突破女性性别,要打破常规的女性形象,这种形象是男性缝到我们身上的,女性也以为那是她们的天性。另外,需要突破男性文学的伟大传统,这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但比一个世纪前容易得多:我们有一个质量上乘的女性写作传统,已经达到了很高的高度。但我们尤其是要超越在日常生活中对抗男权社会的女性,这些新女性的形象在社会、文化和政治层面都很重要,但对于文学的风险很大。写作的人,应该去讲述他真正知道的,或者以为自己了解的事,尽管这些事情可能有悖于他的意识形态。

乔:您有没有意识到,您讲述了一些让读者很不舒服的真相?

费兰特:那些让人不舒服的真相是文学的盐,但并不能够保证一本书会成功,但正是语言讲述了真相,才能够获得力量和滋味。

乔:您知道吗?有一些读者不是特别赞同您写的关于女人、母亲、女儿,以及母女关系的事情,而另一部分读者觉得,您非常了解这个主题。

费兰特:一本书必须促使读者去反思自身的处境,思考这个世界。之后,这本书就可以束之高阁,或扔在垃圾筐里了。

乔:有时候,读者对您的作品特别能感同身受,就像您告诉了他们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您没觉得这很可怕?

费兰特:假如这是真的,我会很幸福,也会感到非常不安,文学的使命就是讲述那些难以名状的东西,同时这也是文学一个沉重的责任。很少有作家会承担起这个责任,但我不属于这种情况。我只是想作为一个见证者,讲述我在自己身上,还有在别人身上看到的一些真实的东西。

乔:您的小说译本和原文相比,一定会失去很多东西,您对此有什么看法?您是不是很难接受这种语言转化中的损失?

费兰特:刚开始,我觉得我可以去检查一下那些翻译版本,但我发现这是不可能的事。书写出来之后,它们有自己的命运。我们只是希望,其他语言能尽可能表现出小说中的细微之处,希望其他文化能接纳这些小说。

乔:在您的小说中,方言,还有不同的语体起到了什么作用呢?

费兰特:对于我来说,最初经历都沉积在方言上,后来要落在纸面上,我用意大利语讲述的东西,也是从其中提炼出来的,然后找到一种合适的语体。我笔下的那些人物,总是会觉得那不勒斯方言是一种带着敌意的语言,方言里保留着一些秘密,这些秘密永远都不可能进入意大利语里。

乔:那不勒斯方言有什么特殊之处?有什么东西是那不勒斯方言可以表达的,但意大利语却表达不出来的?

费兰特:学习意大利语对我而言是一个非常艰难的过程,我一直都觉得,那不勒斯方言就像锋利的爪子,把我向下拉。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事情发生了变化,在我头脑中存在两种语言,它们相互为敌。那不勒斯方言可以讲述发生在我和我朋友身上的事,有很多都是我觉得羞耻,或者是我热爱的东西,当然了,有很多东西是无法传递到意大利语里去的。

乔:您的小说中,反复出现的一个主题就是“边界”,还有对边界的突破:城里和城外,内心和外部表现,母性的内部和外部,婚内和婚外。边界一直在消失……

费兰特:“边界”会让我们觉得自己是稳固的。人们感到某种威胁,或者说矛盾时,就会封闭这些边界。边界会让我们成为一个整体,会减少威胁到我们身份的离心力。但这是一个纯粹的表象,因为一个故事开始,就会有一个个“边界”被跨越。

乔:突破这样的边界会有什么价值呢?

费兰特:边界最主要的价值就是它设定的界限,会把我们放置于一个圆圈内部,我们会带着一种批判的眼光去看圈内和圈外,一直到尝试探出头去突破这种界限。

乔:女性会更敏感,更能意识到这种界限的突破吗?

费兰特:女性最近一百年的历史,都是建立在这种充满风险的“突破边界”的基础上,这是男权文化为女性设置的“边界”。在各个领域的结果都非常惊人,但还是有人要重建之前的边界,这些人的力量也是同样强大。这种力量有时候表现为一种简单、纯粹和血腥的暴力;有时候也会表现在一些绅士身上,他们会通过一些轻描淡写的讽刺,诋毁我们的成就,或者贬低我们。

乔:跨越这些边境,可能会造成“消失”,这也是您小说中的另一个重要主题。消失的意义和价值在哪里?(小说家西瑞·阿斯维特也经常表现这一主题,比如说,她的小说中也有一些消失的母亲。)

费兰特:我的第一本小说《烦人的爱》,讲的就是一个消失的故事。那些消失的女人,可以解释为,面对一个暴力的世界,她们已经放弃了战斗,这种消失也可以解释为一种果断的拒绝。意大利语里有一句特别难翻译的话:“Io non ci sto.”这句话有两个意思:一个意思是“我不在”;在特定的场景下,另一个意思是“我不愿意接受你们的提议”。一般来说,可以解释为:“我不同意,我不想。”拒绝就是不愿意参与这场压迫弱者的游戏,拒绝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乔:我们这些读者都感觉对您很熟悉,您觉得这正常吗?在这种情况下,您觉得自在吗?

费兰特:作家都存在于他们写的书里。他们在书里展现出一种绝对的真实,那些真正的读者是会了解到这一点的。


注:

露丝·乔对费兰特的采访2015年8月21日刊登在比利时《标准报》上,标题是《让人不舒服的真相,是文学的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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