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提亚松:是什么促使您开始写作的?是想模仿您喜欢的一个或多个作家呢,还是出于自己表达的需求?
费兰特:我写作是因为我有表达的渴望。写作对于我来说,当然是基于阅读带来的愉悦,这促使我去了解如何获得那种愉悦。所有我学到的东西,都是我通过阅读和重读学到的,我不知道我读了多少次《悲惨世界》,即使当时我对于雨果这个作家一点都不了解。
马提亚松:您的第一本书《烦人的爱》是1992年出版的,对于您来说,这是不是您作家生涯的开端呢?或者,您只是想出版这一部作品。
费兰特:我从来没想过做一个作家。我一直在写作,但我的第一本书并不是《烦人的爱》,这本书的出版对于我来说也不是一个开端。后来我继续写作,但十年之后,我才出版了一本新小说。事实上,我从来都不确信自己写的东西值得出版。
马提亚松:对于一个记者来说,报道一本作者没有出现的书,没有照片,也没有个人传记,可能是一个挑战。我并不是在抱怨,我想说的是,通常在谈论您的书时,您不在场的这件事已经变成了主要谈资,故事本身成了次要的问题。您说过,您更愿意那些书能自己开口说话,您觉得自己是不是过于坚持这种匿名了?
费兰特:并不是我的不在场让读者对我的书产生了兴趣,而是读者对这些书产生了兴趣,让媒体对我的缺席产生了关注。总之,恐怕我的缺席只是记者的问题,除此之外,这也是他们的工作,而不是读者要面对的问题。在我看来,读者感兴趣的是小说和小说散发的能量。假如没有照片出现在作品封面上,那也没什么问题;假如作者不愿意上电视,那也没什么问题。一个读书的人,实际上会在作品中看到作者的形象。假如一本书不怎么样,读者为什么要去了解作者呢?假如一本书很好,那么作者难道不会像阿拉丁神灯里的精灵,会自己现形吗?书是一切,应该被放在首要位置。在这些书之外,我是什么呢?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女人。无论如何,请你们放过作家吧,假如他们写的书值得看,请热爱他们写的书。这就是我提倡的东西。
马提亚松:最近您说,您小说中的那不勒斯,其实是一个想象的地方。您是不是想说,您小时候居住过的城市现在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或者,这个城市不断受到过去记忆的加工?
费兰特:我所讲述的那不勒斯是我的一部分,是我非常了解的地方。我很熟悉这个城市街道的名字、建筑的颜色、商店,还有方言的声音。但任何现实进入到故事中,就必须经受文学现实的考验,这个文学的真实性,和谷歌地图上展示的现实完全不一样。
马提亚松:在最近这些年,大家都在热烈讨论女性在艺术上的地位:她们经常会被放置在一个边缘的地方,她们要抬高声音,别人才能听到……比如,冰岛女艺术家比约克最近说:“男人只需说一次的东西,我们需要说五次,别人才能听到。”我觉得,在文学的世界里,尽管女性读者要比男性读者多,但情况要更严重一些。假如您是一个男人,您的作品会比较容易出版,比较容易获奖,也容易得到评论。您开始写作时,这些情况影响到您了吗?
还有一个问题,很多研究者认为:男性会侧重读男性作家写的作品,然而女性不会太在意一部作品是男作家写的,还是女作家写的。尤其是,如果小说中的主人公是女性,这会让男性读者比较忐忑,“那不勒斯四部曲”里,女性是故事的核心。您决定把女性放置在一个中心位置,是您有意的选择,还是刚开始没想那么清楚。
费兰特:怎么说呢?我想讲述女性之间的友谊,因此两个女性必然会成为整个小说的核心。现在的确大部分读者都是女性,但这没有改善女性作家的处境。尽管女性写作已经有了一个很丰富的传统,产生了一些质量上乘的作品,但女性作品很难打开局面。或者说得更清楚一点,女性作品会被评论家归于女人写给女人的书,人们会在这个范围内对它们进行评价。这些文本是无法和具有千年传统、有力的男性写作进行抗衡的。那些伟大的文学、保留在人类共同情感里的书,都是男性写的,很多女性也持有这种观点。现在,除了一些细腻高雅的男性,很多男人都不会读女性写的作品,就好像这种阅读会破坏他们的男性气质。这对于每个领域的女性创作都同样适用。那些非常有文化、有远见的男性,他们会用掺杂着讽刺的礼貌去对待女性的思想,就好像那是一个副产品,只是女性之间消遣的东西。
马提亚松:“那不勒斯四部曲”是由很厚的四本小说组成的。您在开始写时,已经想好了要写四本书吗?还是故事是在写作过程中慢慢成形的?
费兰特:我一直觉得,写一本书就能把故事讲完。通常来说,我开始写小说时,我从来都不知道我要写多少页。我一直在写,第一稿像泉水一样涌出,我没有担心,相反我很高兴,这就意味着,这个小说很顺畅,这对于我来说很重要。我想,之后我会把我写的大部分内容都丢掉,这没什么。我已经很习惯了,我情愿这么做,当一个故事已经成形,需要对它进行删减、修订。但在写“那不勒斯四部曲”时,删去多余的、写得不理想的部分作用不大,故事还是很长。最后我带着一丝遗憾,放弃了把所有的内容压缩到一本书里的想法,我接受了通过四本很有分量的书去讲一个完整的故事。
马提亚松:有人说,您是这个时代意大利最重要的作家,这有没有影响到您的写作呢?
费兰特:通常来说,文化专栏的那些文章,一个由衷的赞美的旁边,可能就是猛烈的抨击,或者抨击旁边全是溢美之词。二十年之前,我已经放弃了对成功的患得患失,或者对不成功的忧虑。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我想写时才会写。只有感觉到这本书可以找到自己的读者,我才会出版一本书,否则的话我会把它放在抽屉里。
马提亚松:您会看其他意大利作家的作品吗?您推荐读者看谁的作品呢?
费兰特:在这里,我会特意列举一些女作家的名字,她们之间差别很大,她们的兴趣、选择的主题、表达方式和文化背景都很不一样:西蒙娜·芬奇、米凯拉·穆尔嘉、西尔维娅·阿瓦罗内、瓦莱丽娅·帕莱拉和维奥拉·迪戈拉多,我可以继续这个名单,但列出书单没什么作用,需要去读她们的书。
注:
马提亚松的访谈于2015年8月16日刊登在冰岛《晨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