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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讲述难以讲述的故事 亚赛明·孔加尔对费兰特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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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难以讲述的故事 
亚赛明·孔加尔对费兰特的采访

孔加尔:您在1991年发了一封信给您的出版社,说明了您不会露面的原因,您说小说出版之后,您不会参与宣传。然而在这些天里,有很多文章都在谈论您的作品,包括我最近写的一篇文章也是关于“那不勒斯四部曲”,不可避免地谈到了您的“不在场”。有时候,关于您的身份的讨论很激烈,反倒掩盖了对作品的反思。面对关于您的身份的各种猜想,您有没有觉得很不自在。您有没有觉得,您决定不在场,这起到了一个反作用,让人更关注到您的身份,让人撇开您的作品,去讨论您的身份?

费兰特:二十年以来,我的书在意大利和国外赢得了它们的读者,也受到了好评,我的不在场,并没有影响到这些小说的传播。读者逐渐注意到了我的不在场,但他们并没有媒体的那种狂热。现在“那不勒斯四部曲”在全世界传播,小说的成功激起了媒体,尤其是意大利报刊的兴趣,是媒体把我的身份问题放在了中心位置,摆在了“那不勒斯四部曲”的读者眼前。简而言之,只要看一眼我的小说出版历史,就能发现,并不是作者的不在场促进了这些书的成功,而是这些小说的成功,让作者的不在场变得受人关注,坦白来说,现在的状况并不让我觉得惊异。让我惊异的是,我发现,至少在意大利,有人很晚才注意到这些书,是因为媒体用一种带着偏见的怀疑或者敌意去看待这些小说。就好像我的隐身是一种不礼貌或者错误的做法。

孔加尔:您觉得,这种带偏见的怀疑下面掩盖的是什么东西?您怎么样做才能不受影响呢?

费兰特:这种怀疑是媒体对于作者不在场的妄加猜测引起的。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继续这场小小的斗争,把作品放在中心的位置。我相信,对于一个写作的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他能完全和文本融为一体。

孔加尔:在一些访谈和文章中,您是作为一个女性和母亲出现的,在您的小说中,读者也能强烈地感到一种“女性的声音”。这使我想到,只有一个女性、母亲,才能以这么真诚的方式去描述女性的艰难,以及作为母亲的处境。虽然如此,但我也想到,一个非常优秀的男作家也可以去模仿任何人,比如福楼拜说:“包法利夫人就是我!”也许我搞错了?假如您是男性的话,您还会用这种诚实的方式去描写女性吗?您能不能告诉我们,您认为哪些男性作家,可以像您这样塑造女性形象,达到同样的真实度?或者,有没有这样的男性作家?

费兰特:我非常同意您的看法,一个非常优秀的作家,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都能够非常成功地模仿两种性别。但把一部讲述另一种性别体验的小说,简单说成是纯粹的模仿,是写作技巧娴熟达到的效果,我觉得这是不对的。一部小说的真正核心是它的文学真实性,它要么有这种真实性,要么没有,假如没有的话,任何写作技巧都没法赋予它。您问我的问题是:有没有男性作家可以非常真实地讲述女性的遭遇?我无法列举出这些作家。假如有些男性作家能写出非常逼真的故事,但这和真实是有差别的。当这种逼真的故事很和谐地得以呈现时,有可能会变得很不真实,背离了女性写作的真实,这是非常糟糕的情况。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非常单纯的女性写作,有时候也不够:我作为女性,我写作,这是不够的,我的写作必须有一种适度的文学力量。

孔加尔:您能不能进一步深入谈论一下,文学的真实和逼真之间的差别?在哪些情况下,“一种纯粹、简单的真实”是不够的?

费兰特:要达到一种逼真的效果,这是写作技巧的问题。但文学的真实性会抛开所有技巧和效果,真实会推翻那些看起来真实、迷惑人的东西。我们更喜欢一种真实的效果,而不是象征层面忽然涌出的真相。

孔加尔:在哪些女性作家的作品中,能够找到您刚才提到的文学力量?

费兰特:简·奥斯丁、弗吉尼亚·伍尔夫、艾尔莎·莫兰黛、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还有爱丽丝·门罗。我可以继续列举,女性作家终于形成了一份很长的名单,终于展示出女性写作从古代到现在丰富多彩、让人惊异的成果。但女性文学还是很难打开一种局面,比如说,写作的女性,到现在还是在女性之间进行对比,一个女性作家可以比其他女性作家更优秀,但她不会和那些优秀的男性作家进行较量。所以很少有伟大的男性作家说,他是以女性作家为楷模。

孔加尔:最近您在《巴黎评论》的采访中提到,要有意识地去抵抗“对于真相的驯服”,关于写作,您提到了“进入那些表达的禁区”。“那不勒斯四部曲”的主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在家庭内部展开的,故事很普通平常,它是一个城区发生的故事,一个家庭、一段友谊,还有一个人的成长、成熟,等等。除此之外,您也没有采用一种先锋、实验性的风格。基于小说的主题,您如何避免使您的小说“变得庸常”,在您的书中,您是不是开启了一种全新的表达方式?是什么让您的写作变得这么新颖?您的小说中“没有被驯服的真相”是什么?

费兰特:我不知道身为作家,我得到了什么结果,但我知道我写作时的目标是什么。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这个故事从来没被人讲述过。那些被包装成全新故事呈现给读者的,我们总是很容易挖掘出一个古老的核心。除此之外,我对新瓶装旧酒也不感兴趣,也就是用优美的文字重写一个老故事,让人们重读它。我也没想着去解构时间、空间,这都是为了展示自己的写作技巧,而不是出于叙事的需要。我讲述的是一些非常普通的体验、常见的痛苦,我最关注的——并不是我唯一关注的——是找到一种写作的调子,能够揭开一层层包裹着伤口的纱布,让人能看到伤口真实的样子。那个伤口掩藏在各种世俗观念之下,那些人物越是出于自我保护草草找到掩饰,越是难以讲述的东西,我越是要坚持挖掘。我的目的不是写出美文,我感兴趣的是写作。我会运用文学传统提供的所有工具,达到自己的目标。对我来说,新颖并不是最重要的,而是那些我们出于慎重,为了符合大家通常的观念,通过和谐的方式隐藏起来的东西,或者就是通过实验性写作掩饰的东西。

孔加尔:那不勒斯很明显是这四本小说的核心,主要是埃莱娜和莉拉小时候生活的那个老城区、伊斯基亚岛的沙滩,或者是那不勒斯那些有钱人居住的地方,在小说字里行间里,总能感受到这个故事发生的背景环境。小说获得这样的效果,并不需要长篇大论的描述,不需要对这个城市的形象进行小说化的描述。您是如何赋予这个城市电影般栩栩如生的效果?作为一个土耳其读者,我就好像真正看到了我从没有到过的地方,几乎感觉自己是属于这里的,好像也是成长于这些城区,您是怎么达到这个效果的?是什么赋予这些地方灵魂,是什么让您的小说散发着这种气息?

费兰特:假如发生这样的事情,这是因为我用了一种特殊的滤镜。这个城市从来都不是自己出现的,我觉得,在展示城市的过程中,不可能不产生标签,还有描述。但我的目标是展示埃莱娜想象、感受到的东西,以及通过埃莱娜的讲述展示莉拉想象和感受到的东西。正是这种双层滤镜,使得城区不是故事的背景,不是一个远距离的帷幕,而是一个包含在内的世界,一个可以感受和想象的世界。

孔加尔:在您的采访中,您经常会提到,女性的作品和斗争对您的个人成长起到了很大作用。有很多批评家,其中包括詹姆斯·伍德,把您的写作定义为“女性写作”,他把您和西苏、伊里加雷、茱莉亚·克莉斯蒂娃以及其他女性主义者放在一起。当您写作时,您是不是也想给女性主义斗争作一份贡献?您的小说有没有女性主义的使命和功能?在描写父权社会和阶级差异引起的痛苦和不公时,有没有可能避开政治意识形态或社会观念?

费兰特:女性主义文化熏陶,是我个人经历很重要的一部分,也是我面对这个世界的方式,但对于我来说,叙事并不意味着让小说成为政治文化斗争的一股力量。可能这样也没什么错,但我担心,这种上纲上线在文学上会起到很糟糕的效果。我讲述的是一些无法自圆其说的地方,我的体验越是难以通过日常语言表达出来,我越是觉得小说写作的紧迫和正确。

孔加尔:对于您来说,节奏、每个句子的调子都很重要,有时候甚至比讲述的内容更重要。为什么呢?您有没有遇到这种情况,就是很难给故事找到正确的调子和语言?您什么时候感觉自己找到了正确的语言和调子?在哪些作家中,您看到了完美的节奏和调子?

费兰特:对我来说,寻找正确的调子是各种尝试的目标。我觉得,这也一直是文学写作的关键,但在上个世纪,这变成了一种执念。让我靠近事物和真相的咒语是什么?我该如何去描述世界呢?把那些无法言说的,变成可以言说的东西,我应该采取一种什么样的策略,不是为了找到一个合适的距离,而是尽可能缩短这种距离。我用“寻找调子”这个说法,只是为了简化二十世纪写作关于“可描述”与“不可描述”的讨论。“那不勒斯四部曲”的基调,产生于“处于边界之内”和“界限消失”对人物的冲击。

孔加尔:埃莱娜和莉拉之间的友谊,以一种高超的手法得到讲述,在读者的眼里非常真实。除此之外,两个女性之间的矛盾,给人的感觉,这是每个人内心的冲突。这两个女孩子之间的较量中,也可以感受到我们内心不同的冲动。“你是我的天才朋友。”这是莉拉说的话,也是第一本书标题的出处,整个故事就是从这里展开。莉拉对埃莱娜说这句话,是为了鼓励她继续学习。然而书中的讲述者“我”通过讲述,想让我们看到:莉拉才是她的天才朋友。

您为什么选择两位女性的友谊作为这四本书的主线?她们是那么不同,却很能说明问题,这两个人物之间持续不断的矛盾起到了什么作用?

费兰特:我想讲述一段持续了一辈子的友谊,想展示这段友谊的复杂性。但就像我通常习惯的写法,在讲述的过程中,讲述者“我”很明显对故事的一部分情节采取沉默的态度,就好像她没法深入讲述这些问题,或者说,她的讲述是一个糟糕的初稿,永远都无法达到完美的状态。这是因为另一个女人——她不是讲述者,而是被讲述者,她具有能深入、完整讲述这个故事的能力。写作时我有两个目标:第一就是讲述我所知道的一切,同时让我所不知道的、不明白的一切也进入故事中。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我非常侧重第二个目标。我相信故事的力量,假如这种力量存在,是从文字中能感受的,和谁写的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写的内容。

孔加尔:卡尔维诺提出过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是我塑造了这些人物,还是这些人物塑造了我的形象?”埃莱娜和莉拉有没有塑造埃莱娜·费兰特的形象呢?

费兰特:是的。在你写作时,你就是你写的东西,那就像一个鸟巢一样包裹着你,和你融为一体,你在写作之外的东西,是一个看不见的屋檐。

孔加尔:在您的小说中,有几个反复出现的主题,有些人物和场所反复出现,这让很多人觉得,您的故事都是自传体,在某种程度上,这种观点是不是真的呢?

费兰特:我在写作时经常会用到我的体验,但只有在不扭曲真相的情况下,我才会把我的经历变成故事中的情节。

孔加尔:挪威作家卡尔·奥维·克瑙斯高写了一个系列的六本书,也获得了巨大成功。在挪威,人们经常把他的作品和“那不勒斯四部曲”放在一起进行对比。在他的第二本中,他说他的人生进入危机,他决定写一本自传体小说,最后他发现:“所有叙事的核心,无论是真实的还是虚假,总是要达到一种逼真。但是逼真和真实之间还是存在距离。”当您在阅读文学作品时,这种叙事的逼真性和真相之间的距离,有没有让您觉得不舒服?当您在写作时,您是如何突破这个距离的?

费兰特:我有时候会觉得不舒服,那是因为我看到,作者的目标很单纯、很简单,就是想讲一个逼真的故事。长久以来,“逼真”和“真实”之间形成了一种象征关系。对于一个写作的人,他的任务是讲述那些难以讲述的事情,那些经常被遗漏、很难整理归类的东西。我们必须尽可能地远离“逼真”,要缩短我们的体验和真实的核心之间的距离。

孔加尔:意大利作家罗伯特·萨维亚诺还有其他作家公开推荐您的作品参与斯特雷加奖的评选,现在您已经入围了第二轮评选。您的编辑桑德罗·费里说,假如能获奖的话,您会非常高兴,但您补充说,这个奖项是权威人士评选的,您决定不加入其中、成为这些人的一员。在您看来,权威人士(评委、学者、记者、电视或广播主持)评出的这个奖项,对于写出的文字会带来什么影响?得到这些人物的承认或者被他们忽视,会不会限制写作的自由?

费兰特:我的书属于那些读它们的人,我尊重所有读者,无论他们是文学大奖的评委、学者、记者、电视或者广播台的主持人,还是普通读者。每本出版的书都会有自己的命运,最重要的是,它要在我或者文字之外的我不参与的情况下,走上自己的旅途。

孔加尔:在您的小说中,人物的内心世界非常清晰,尤其是那些女性人物。您说到的“碎片”,也就是说您母亲经常用的词汇,这和内心世界有什么联系?是不是“碎片”可以用来解释内心世界?

费兰特:“碎片”是我们的一部分,很难用语言或其他形式表述,它会搅乱我们感觉很稳固、很严密的秩序。每一种内心世界,从根本上来说,都是一团乱麻对自我控制力的冲击,假如我们希望文字充满能量的话,我们要尝试讲述这些混乱、有热度的东西。

孔加尔:当您在写作时,是不是处于一种“碎片”的状态呢?或者是一个有秩序、有规划、精打细算的过程?还是每本书的情况都不一样?

费兰特:我必须遵照一定的秩序,我必须有安全感。但我知道,我认为一本书值得写出来,是因为我感觉我开始打破这种秩序,写作开始进展,首先是一个自我冒险过程。

孔加尔:现在会发生什么?您在写一个新小说吗?会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之后出版吗?

费兰特:我目前在写新小说,但我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说服自己去发表另一篇小说。


注:

土耳其记者亚赛民·孔加尔的采访,2015年7月20日刊登在网络杂志《T24》的文化专栏上,标题是《作者的任务是进入文本的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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