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雷莱斯:看了您的作品之后,很难不对您的个人生平做出各种猜想,猜测您是不是女性,是意大利人还是其他国家的人,有没有孩子等等。您的小说构建了一个世界,您的小说也构建了您的生活,这都是您通过文字创造的。有很多读者试图从作品中获取作者的一些信息,就好像存在两个层次的解读:一个是来自虚构层面,另一个是那些虚构的东西让人产生的联想。到目前为止,您的身份还是一个谜,尽管您在最近几年的访谈中,提到过一些细节问题。我想进一步谈一下这个问题:埃莱娜·费兰特是不是一个虚构的人物?
费兰特:我做这个尝试,是想让读者注意到文本和作者是一个整体,想让读者的阅读自给自足,让他们可以在作品中获取所有需要的东西。我没有虚构自己的生平,没有隐藏自己,也没有制造什么神秘感。我只是存在于我的小说里,也存在于对您的回复之中。读者可以找到作者的唯一空间是在作品之中。
梅雷莱斯:在一次访谈中,您说了您保持隐身的原因,您说,“写作,同时知道自己不会出现,这会制造一种绝对自由的创造空间”。您觉得,假如您没决定隐身,您的写作是不是会有所不同?
费兰特:我非常确信,我的写作会有所不同。作者陪伴着一本书,出现在公众眼前,这是文化工业的做法。这和完全封闭于文本之内,只有通过读者的想象才能看到作者是完全不一样的。
梅雷莱斯:“埃莱娜·费兰特”这个名字只出现在您写的每本书上,从那里开始,也在那里结束。您的名字是跟您的写作同时出现,赋予了您作家的身份。大家关于您写了很多,我很希望您能够自我描述一下。女作家埃莱娜·费兰特到底是谁?您如何定义她?
费兰特:“埃莱娜·费兰特”(Elena Ferrante)用意大利语写出来是十三个字母,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这就是对她的定义。
梅雷莱斯:您的这种情况,很难把作者和作品区分开来。您一直希望作者能保持隐身,处于一种几乎是不可见的状态,同时,您的作品慢慢走上了自己的道路,使得不去谈论作者已经变得不可能了。您是如何看待这样一个过程,您是怎么经历这个过程的?
费兰特:我的作品经过的历程,也是我经过的历程。读者满足于现在的状况,甚至有一些读者给我写信,求我永远都不要展示自己是谁,私人的事没什么意思。只有媒体因为职业的需要,他们不满足于只看到作品,他们需要面孔,需要著名人物——一些外向的名人,但媒体想要的东西可以完全无视。
梅雷莱斯: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埃莱娜的写作非常诚实。对于您来说,文学的诚实意味着什么?
费兰特:意味着说出真相,文学的虚构让你可以去说实话。
梅雷莱斯:您一般是什么时候,怎么写作?
费兰特:如何写作?很轻柔地写作。什么时候?当我感觉语言自然而然冒出来时。
梅雷莱斯:一切是怎样开始的呢?一个想法、一个情景、一个人或是一个地方的激发?
费兰特:我不知道。刚开始只是灵光一闪、一种撞击,语言突然间冒出来,展示出一些比较模糊的场景,开始只是很少的文字,还需要经历考验,通常不会超过半页纸,或是一条笔记。有时候我会写很多,但我觉得不满意,语言是日常语言,非常粗糙。只有写作像鱼线一样伸出去时,才开始写得很顺畅,我知道鱼饵很好,我希望钓到一些有意义的东西。
梅雷莱斯:在一次采访中,您的自我定义是“故事讲述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和意大利式写作背道而驰。
费兰特:当我说我是一个故事讲述者时,我会重新打造一种意大利文学传统,文字和故事融为一体。这种传统非常“美”,并不是因为文本里堆砌了很多比喻,而是文字里有构建世界的能量。我们的文学充满了各种可能,还有很多可以开拓的领域,只需要去看一下之前留下的文本,有志于写作的人就会找到他所需要的。大家都喜欢写得很漂亮的美文,这可能会是一个问题、一个障碍,我自己斗争了很长时间,才超越了这一点。现在我会丢掉那些写得太刻意的文字,更喜欢那些初稿。
梅雷莱斯:您写的这些故事有一个非常具体的地理空间,就好像这些事情只能发生在那里。您的这个写作空间有没有制约您的写作?
费兰特:故事总是有一个时间,这个时间应该有一个非常具体的空间。在空间里,时间直线流淌,或者突然调转,过去重现,会勾起一些传统、习惯性用语、动作、情感、理性和非理性的部分。没有具体的空间,读者会有很多想象的余地,但故事可能会失去它的具体性,也可能不会打动人心。
梅雷莱斯:那不勒斯是一个象征性的地方,几乎是小说中的“主要人物”。您和这个城市有什么样的关系?或者,这个城市怎么会成为您写作中的决定性因素?
费兰特:那不勒斯是我的城市,即使我非常痛恨这个城市,我也无法撇开它。我生活在别的地方,但我必须经常回去,因为只有在这个地方,我感觉才能找到自己,会带着信心继续写作。
梅雷莱斯:您小说中的女性人物,几乎都处于一种极端的状态,她们正在度过一个很沮丧的时刻,或者她们遭遇了遗弃,非常失望,背负着过去留下的深深烙印,无法摆脱。这些声音都是从哪里来的呢?
费兰特:来自我自己,来自一些对于我来说很重要的体验,还有我认识的一些女人的生活,我所看到的,了解到的,让我伤心、愤怒、失落或者让我愉快的一些事情。
梅雷莱斯:这些女性人物会让读者透过面纱,猜想您可能是一个女性。大家都认为,一位男性不可能写出这么女性的东西,不可能对很多女性的处境表示出那种担忧。有一些评论家认为您是一个女性主义作家。对此,您是什么态度呢?
费兰特:女性主义对于我来说很重要。我从中学会了很多东西,对自我意识的审视,对内心进行挖掘,女性主义思想让我的目光变得深邃。女性之间也会产生一些非常尖锐的矛盾,我明白,在写作时,并不需要和这些故事拉开距离,而是要缩短距离,一直到无法忍受的地步。然而我写作并不是为了展示某种意识形态,我写作是为了叙事,同时避免把我所知道的东西神秘化。
梅雷莱斯:您在写作时有什么习惯呢?
费兰特:唯一重要的事情是:我要有一种非常紧迫的创作欲,如果不是很紧迫的话,我是不会开始写的,没什么特殊的仪式能帮助我写作。如果不着急写,我喜欢去干点儿别的,总有一些更有意思的事情可以去做。
梅雷莱斯:您是不是非常重视环境?您能不能描述一下,您通常都是在什么地方写作?
费兰特:我没有一个具体的写作场所,哪里方便就在哪里写,但通常我喜欢一些比较小的空间,比较隐秘的角落,一个大空间里的小角落。
梅雷莱斯:有哪些作家对您产生了影响?或者正在影响您?
费兰特:通常,有些作家会说自己的作品受到了一些文学大师的影响,但实际上,在他们的作品中,这些大师的“回声”很有限。我想最好不要提大作家的名字,否则这只是彰显了我们自己的优越感。我更喜欢另一种表达:因为我们总是受到专家强调的伟大作品的影响,他们的解读也会左右我们。我更喜欢去读一些文本,无论是伟大的还是渺小的,我想从中找到一些会帮助我摆脱既定思维模式的东西。
梅雷莱斯:您会不会读关于您的作品的评论?
费兰特:是的,我会读出版社发给我的所有东西。但我读这些东西时一般都很晚,我和我的书已经有了一定的距离,无论好坏,我都可以接受别人的评价。
梅雷莱斯:您是斯特雷加奖的入围作者,这是意大利文学的最主要奖项。对于您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费兰特:这并不意味着什么。
梅雷莱斯:您能不能描述一下,埃莱娜·费兰特不写作时,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她是怎么写出这些作品的?
费兰特:是一个过着普通生活的女人,包里总是放着一本书和一个笔记本。
梅雷莱斯:您曾经写过:“对每一部小说,问题总是同一个:这是不是一个正确的故事,可以抓住沉在我心底的东西,如果抓住那些活生生的东西,这种力量会蔓延到每页纸上,赋予那些文字灵魂?”您觉得,故事产生于和外部世界的交流吗?
费兰特:“正确的故事”可能是我出于懒惰的表达。实际上,我脑子里从来都没有一个完整的故事,让我可以去判断它正确或不正确。我需要长时间的工作,了解这个故事会把我带到哪里。就像您所说的,和这个世界的对照,都是发生在这个阶段,实际上,这都是和外部世界的语言进行面对面交锋。我必须找到一种出口,我要感到,每日的生活让我可以赋予一些话各种各样的含义。假如没有达到这个效果,我会向后退去,我的抽屉里全是这些失败的尝试。
注:
毛利西奥·梅雷莱斯的采访,于2015年5月28日刊登在巴西报纸《全球》上,标题是《埃莱娜·费兰特:隐身写作二十年,她的作品登陆巴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