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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过分的人 古德蒙·斯奇尔达对费兰特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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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分的人 
古德蒙·斯奇尔达对费兰特的采访

斯奇尔达:我听说,有人请几天病假待在家里,就是为了看您的小说。他们走在街上,脑子里晕乎乎的,像吸了毒,心里想着:在排队时,或在洗手间里,我能不能看几页费兰特的书?他们会忘记自己的孩子、妻子。您有没有意识到您对于读者产生的效果?您有没有产生想去认识他们的愿望,比如出去巡回演讲,或就像其他作者一样参加读者见面会?

费兰特:我很高兴我的书和读者建立了一种强烈、持续的关系。这证明我给了他们所需要的东西,有我的作品就够了,他们真的不需要我。假如我陪着这些书去世界各地巡回,那就像那些黏着孩子的母亲,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但她们还是会抓住一切机会,用一种非常尴尬的方式去赞美他们,替他们说话。

斯奇尔达:在挪威,“那不勒斯四部曲”最近才出了第二本《新名字的故事》,第三本会在明年三月出版。我现在很犹豫,是等着挪威译者克莉丝汀·索尔斯达的精彩译本呢,还是去买英语版的最后两本。您和您的译者有没有合作呢?就像通常作者和译者之间的交流,他们有没有联系您,和您交流呢?

费兰特:译者会写信给我,我会回答他们的问题,这通常会需要很长时间,我很高兴帮助他们找到解决方案。

斯奇尔达:我告诉我九岁的儿子,我正在看您的书。您决定不让大家看到您、认识您,这让他很惊讶:他觉得所有人都想出名。您的几个女儿是怎么样说的呢?她们能不能理解您的选择?

费兰特:很久之前,我和我的女儿们之间就有一个协议:我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我不能做让她们羞愧的事。我是不是一直都遵守我们的协定,我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她们一直很支持我避免出风头的做法,现在依然很赞赏我免除了对成功的执着。对于孩子来说,父母总是非常庞大,难以超越,尤其是那些引人注目的父母,会让孩子无法忍受。

斯奇尔达:“那不勒斯四部曲”讲的是两个女孩——后来成长成女人——莉拉和埃莱娜的故事。我觉得,这两个女孩一定无法理解您的匿名,不知道我的这个想法对不对?她们梦想逃离那不勒斯,变得有钱而且有名,如果可能的话,她们还想获得自由。

费兰特:埃莱娜肯定会说,她很嫉妒我的选择,但她还会接着走自己的路。莉拉会觉得我的选择不够彻底,她会让我连这些采访也不要回答了。至于我呢,我很早就摆脱了对成功的渴望,但我特别在意莉拉和莱农的成功,我希望她们能够在读者心目中获得认可。

斯奇尔达:“那不勒斯四部曲”很明显是一个充满女性主义色彩的作品:从两位女性对于传统的抗争能看出来,她们一直受到男性的压制。您的这部小说让我反思了一下男性友谊,我对友谊的投入,以及男性之间的竞争。相比于小说中的男性人物,这两个女性人物更能让我感同身受。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那不勒斯的男权文化,和现在相比,您觉得有没有发生一些明显的变化?

费兰特:无论是在那不勒斯还是整个世界,男性发生了很大变化,就像女性也经历了变化一样,但需要深入分析这种变化。在我的小说中,有不少男性和女性,他们的变化停留在表面,而且随时都可能倒退回去。问题在于,真实的变化需要很长时间,在我们的生活中,我们做出改变时,所有矛盾都会向我们袭来。

斯奇尔达:埃莱娜和莉拉之间的友谊一直是动态的,描写得非常深入:那是一种非常亲密的关系,但充满竞争,两个人互相依赖,也试图互相远离。在我之前读过的小说中,我没有看到任何类似的叙事。关于这样的友谊,您是延续了之前的文学主题呢,还是您想开辟新的文学领域?

费兰特:我很确信,有一些既定的事实,我们通常认为那是一些非常简单、条理清楚的事情,但实际上却错综复杂。文学的任务就是不带任何成见,进入这些错综复杂的谜团之中,去探索没有既定规则的女性友谊,就是放开之前理想化的观念,不受任何约束地去讲述。

斯奇尔达:我在一个访谈里看到,对您影响最大的一本书是莫兰黛的《谎言与占卜》,您能不能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呢?

费兰特:这本书让我看到一个彻底的女性故事——所有欲望、观念和情感都是女性的,也可以是一部引人入胜的作品,同时也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和尊严。

斯奇尔达:在您的小说中,您有没有尝试去展示:在一个人个性形成的过程中,朋友和兄弟姐妹也会起到很重要的作用,可以对抗文学中的父母形象(比如说,在挪威作家卡尔·奥维·克瑙斯高的作品中可以看到这点)。这一点您并没有挑明,这是不是对弗洛伊德心理学的一种校正?

费兰特:我不知道,父母的形象是绕不开的。在我的小说中,他们非常重要,尤其是母亲,但兄弟姐妹和朋友也起着决定性作用。我们怎么塑造他们的形象呢?这很难说。兄弟姐妹和朋友,他们和我们很相似,但他们会一直是“他者”,永远都不会变成我们,永远都不可能让人完全信任。有时候他们非常危险,会变成叛徒。他们会形成一个小世界,我们可以一起玩耍,没有太多风险,最终我们会通过这个小圈子,进入到一个更大的世界里,置身陌生人中间。有时候,我们会需要他们,想获得安慰、理解。但通常情况下,我们都想肆无忌惮地向他们发泄我们的不满、怒火,还有我们的挫败感,就好像他们是我们失望的原因。

斯奇尔达:您理解莉拉吗?她是一个很年轻就结婚的女人,尽管她并不需要婚姻;她有时候很善良,有时候很坏,她从所有东西中都可以汲取能量。对于埃莱娜来说,莉拉可以赋予所有东西色彩。可能您想塑造一个很不平凡的女人,可能她有些虚无,可以掌控酒神的力量;而埃莱娜,您是不是想塑造一个更理性的女性?

费兰特:那些过分的人,还有他们的做法,一直对我有很大的吸引力。莉拉很像我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在几年前去世了,但她身上没有任何酒神的特点。她其实是一个对什么都很感兴趣、不用费太大的力气就能学会的人,她在任何领域都能很快上手,但很快就会厌烦,她对什么都三分钟热度。我尝试去讲述这种多才多艺的人留下的痕迹,一切都没头没尾,很难界定。

斯奇尔达:假如我是个编剧,我会很高兴做这四部小说的编剧:您之前发表的小说,大部分都被改编成电影了。您是侧重于营造场景,还是侧重于写一些精彩的句子?这两个方面是不是可以分开?

费兰特:什克洛夫斯基[24]说,我们不知道什么是艺术,但作为补偿,我们会很仔细地去调整它,会确立一些规则。其中一个问题就是,那些制作电影、电视的人,会搅扰作品中的句子,会危害文学。对于写作的人,以文学的名义,他必须应用所有语言,假如有需要的话,要破坏这些语言。我从来都没在电视或电影领域工作过,但我一直都是一个忠实的观众,当我写作时,我会从电影中汲取所需要的东西,就像绘画一样,这都是巨大的艺术仓库中的资源。假如在各个领域之间竖起围墙,那文学可能会变得贫瘠。

斯奇尔达:我想坦白一件事情,我觉得,每本书前面的那个人物表让我很不舒服:他们就像是一个喜剧里的人物表或是演员表,会让人有些奇怪。文本中已经写得很清楚了,读者真的需要这样的帮助吗?

费兰特:出现这个比较详细的人物表,是因为这四本书虽然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但不是一起出版的,而是一年一本出版的。这个人物表对于读者来说会起到备忘的作用。但是现在整套小说已经全部出版了,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之后可能会有一个完整的版本,那份人名表可能就会去掉。

斯奇尔达:通常人们都说小说已死,这可能夸大其词了。比如说,卡尔·奥维·克瑙斯高通过呈现赤裸裸的残酷现实,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您通过这四本“教育小说”,展示出小说并没有死去。您的小说很有说服力,真实感人,让我觉得我不需要去阅读关于意大利的论文,就可以了解意大利。小说是您唯一感兴趣的文体吗?

费兰特:我对自传、私人写作、日记、备忘录都很感兴趣。意大利文学传统在这些方面都有丰富的遗产。我很感兴趣的是那些没有模仿文人的表述方式,还有那些有文化的人在冲动时的写作,这时候,他们会抛开比较讲究的表达。在这些文本里,我会找到一种有待学习、有待研究的写作真相。我必须说,小说的命运我并不感兴趣。我觉得,我最感兴趣的是一种揭示真相的写作,这是一件很艰难也很罕见的事,但也是可以展示小说并没有死去的途径,就像卡尔·奥维·克瑙斯高证明的那样。

斯奇尔达:当我读到“那不勒斯四部曲”第一部时,我看到有些那不勒斯小孩在青春期之前从来都没见过大海,这让我非常惊异。这让我想到了马丁·斯科塞斯描写的曼哈顿的“小意大利”:好像他小时候从来都没有出过他居住的城区。您的童年是不是也在那不勒斯的某个城区度过?

费兰特:我出生在一个靠海的城市,但我到很晚才发现了大海,只有在成年之后,大海才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这是一件很难解释的事情,但通常,贫民区和富人区之间的距离很遥远。对于我和我的伙伴来说,离开我们自出生以来就熟悉的街区,去那些沿海的漂亮城区,看到美丽的海湾,这是充满风险的经历。这有点像现在社会上发生的事情:假如穷人打破界限,那些有钱人会很害怕,他们会变得暴力。

斯奇尔达:您在《我的天才女友》和《新名字的故事》里讲述的童年,充满了暴力。后来,您提到了维苏威火山,在之后的一个片段里,您提到暴力是那不勒斯人血管里流淌的东西,在另一个章节里,您用不同阶级之间的矛盾,来解释这个城市的暴力事件频发的原因。您觉得,在您出生的地方,暴力是怎样产生的?意大利南方怎么摆脱这种暴力呢?

费兰特:暴力是人类动物性的重要特征,它一直都潜伏在那里,到处都存在暴力,包括在我们这个神奇的国家,问题在于怎么把它控制住。那不勒斯就像这个世界上的很多地方,有很多因素促使暴力的产生,这些诱因,到现在没有得到任何控制和改变:让人难以容忍的贫富差距,贫穷给非法组织的施虐、国家机构的腐败、社会生活的无序提供了土壤。但那不勒斯也是一座非常美丽的城市,有着伟大的精英文化和民间文化传统。这使得它的身体里那些感染的伤口更加刺眼,更让人难以忍受。在这个地球上,我们的真实处境,还有我们本应该成为的人,在那不勒斯会看得更清楚。

斯奇尔达:在很多诗人看来,至少在很多挪威诗人看来,人心永远都不会发生改变。我想,我的孩子,甚至我的孙子,他们是不是真的能理解埃莱娜和莉拉接受的教育。对于他们来说,自由已经像呼吸一样简单,我错了吗?

费兰特:可能人心是永远不会变。但我不是很确信:生物科学一直在制造一些让人焦虑的奇迹。当然了,一直以来,我们生活的环境发生了变化,这也会产生激动人心的故事,总是一样或者不同的故事。我们的孩子会像我们一样去思考,他们也会遭受一些大大小小的冲击,会颠覆他们自以为稳固不变的东西。他们会像我们一样,通过自己的亲身经历明白:无论是好是坏,有些东西不是自然而然就拥有的,有些基本的权利需要重新去获取。

斯奇尔达:挪威雕塑家古斯塔夫·韦格兰说,唯一能让他休息的方式是开始创作一个新作品。写完了“那不勒斯四部曲”之后,您有什么计划?

费兰特:我总是有很多新计划。但我不知道,这些计划能不能顽强地实施下去,变成一本书。


注:

古德蒙·斯奇尔达对费兰特的采访刊登在挪威《卑尔根时报》上,标题是《天才费兰特》,2015年5月1日电子版发表,5月2日纸质版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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