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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写作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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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的女人

桑德拉:当您开始写一篇小说时,会发生什么?你的书是怎样诞生的?

费兰特:我没法具体说明这些书是怎样诞生的。我相信,没人真正知道一本小说是怎样成形的。小说写完之后,作者总是会尝试解释作品是怎样产生的,但每一种理由就我而言都不够的。按照我的经历,总是有一个“之前”,由一些记忆的碎片构成,还有一个“之后”,也就是一部小说的产生。但我必须承认,“之前”和“之后”对于我来说,只是为了有序地回答你的问题。

桑德罗:你所说的记忆碎片指的是什么?

费兰特:各种不同的材料,难以界定。你有没有这种体验?就是你脑子里有一些音符,一个调子,但你不知道它是什么,假如你哼唱出来的话,它可能会变成一首歌,和你想象的不一样。或者说,当你回忆起某个街角时,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要给这些零碎的记忆加一个标签的话,我会用我母亲喜欢用的一个词汇:碎片。我们头脑里的这些碎片或齑粉,你很难记得它们来自哪里,但它们在你脑子里会形成一些声音,有时候会让你难过。

埃娃:这些碎片都可能变成小说吗?

费兰特:有时候可能,有时候不行。这些碎片可以一个个分辨出来:童年生活的地方、家庭成员、学校的伙伴,一些温柔或气愤的话,还有一些非常紧张的时刻。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你就可以开始讲述了。但总是有一些东西行不通,就好像这些碎片会各自为政,它们会形成一致或相反的力量:有的要清晰地出现在日光之下,有的试图隐藏在最深处。我们就拿《烦人的爱》作为例子,有很多年我都一直在构思这个故事:关于那不勒斯郊外的事情。这是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我脑子里回荡着撕心裂肺的叫喊,家庭内部的暴力,还有家里的物件和街道,那是我小时候看到过的。这本小说的主人公黛莉亚就产生于这些记忆。但是,她母亲阿玛利娅有时候会露一下脸,然后很快消失,几乎一直不在场。在我的想象之中,黛莉亚的身体会碰触到她母亲的身体,每次写到这里我都会感到很羞愧,会开始讲别的。用这些零散的材料,在这些年里我写了很多短篇小说,也写了一些篇幅很长的小说,但在我的眼里,那些小说都让人不满意,没有任何一部讲到了母亲的形象。后来,突然间很多碎片都消失了,剩下的那些很坚实地贴在一起,作为一种母女关系的背景,就这样,在一两个月之内,产生了《烦人的爱》这部小说。

桑德罗:还有另一部小说《被遗弃的日子》是怎么产生的呢?

费兰特:关于这部小说的诞生,我的记忆就更黯淡了。有很多年,我脑子里都有一个这样的女人形象,她晚上关上自家的门,早上去开门时,发现她已经无法打开门了。有时候会出现她生病的孩子或一只被毒死的狗。然后,所有这些细节都开始围绕着一件发生在我身上的、让人难以启齿的经验:我也遭受了遗弃的屈辱。就好像在我脑子里盘旋了很多年的碎片,突然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故事,但我没法把它忠实地讲述出来。我很担心,这就和讲述梦境时会发生的事情一样。讲述梦境时,你知道自己在改编。

埃娃:你会把你的梦境写下来吗?

费兰特:很少的几次,我好像记得做过的梦,我会记下来,我从小都有这个习惯。我建议大家都写下自己的梦境,这是一个很好的练习,把梦境的体验按照醒时的逻辑记叙下来,这是对写作的考验。一个梦境清楚地证明:你要把它完完整整还原出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要把一个行为、一种情感、一系列事件通过语言忠诚地揭示出来,并不“驯服”它们,这不像想象起来那么简单。

桑德拉:您所说的“驯服真相”是什么意思呢?

费兰特:就是进入一个表达的禁区。

桑德拉:也就是说?

费兰特:推翻那些因为慵懒、害怕,图方便或是为了息事宁人而讲的故事,打破那些让我们可以自圆其说、大家都容易相信和接受的东西。

桑德罗: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需要深入谈论的问题。伍德还有其他一些评论家非常欣赏您在小说中展现出的真诚,他们甚至很赞赏那些粗暴的文字。真诚在文学中代表着什么?

费兰特:就我所知,真诚是一种折磨,也是文学上深入挖掘的动力。作家一辈子都在努力,就是想找到一些合适的表达工具。通常,对于一个小说家来说,他们首先考虑的问题是:我可以讲出什么样的体验?我能够讲什么呢?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一个作家要面对的最要紧的问题是:什么样的语言、节奏和语感适合讲述我所知道的故事。这些好像是一些形式上、风格上的问题,总的来说是次要的问题。但我很确信,没有合适的词汇,没有一个漫长的训练过程,学会组合词汇,是无法产生一些活生生、真实的东西的。就像我们现在经常会说的:这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是我的真实经历,这些名字都真实存在过,我描写的这些场景都是事情真实发生的地方,但这还不够。不得体的写作,可能会让一段真实经历变得虚假。文学的真实,不是建立在个人经历、报刊或法律的真实基础上。文学的真实不是传记作家、记者、警察局的口供或是法院判决的那种真实,也不是虚构小说里构建的逼真故事。文学的真实,是用词得当的文本里散发出来的真实,会溶于语言之中。它直接和句子里散发的能量挂钩。假如获得了这种真实,那就会避免刻板、平庸,也会避免大众文学里那些常用的技法。这样你就可以重新激活,会按照自己的需求塑造任何东西。

桑德拉:怎么能够获得这种真实呢?

费兰特:当然了,这种能力是漫长训练的结果,也可以不断优化。但这种能量对于大部分人,只是简单地发生了,展现出来了,你无法知道它到底怎么发生的,你也不知道会持续多长时间。你一想到这些能量可能会突然抛弃你,在写作的过程中,把你扔在半路上,你会很害怕。再加上对于写作的人,假如他可以坦率地面对自己,他会承认,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完善了自己的写作,让他可以彻底全盘托出。我们说得更清楚一点吧,每个把自己的生活重心放在写作上的人,都会面临登库姆的那种状态,他是亨利·詹姆斯的《中年人》中的主人公,在他最成功时却快要死了,他希望还有机会再尝试一次,看自己是不是能够做得更好。或者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说出普鲁斯特笔下的贝戈特面对维米尔绘制的柠檬黄墙壁,发出的那句绝望感叹:“我应该这样写!”

埃娃:您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觉得自己达到了这种文学的真实?

费兰特:很晚的时候,就是我在写《烦人的爱》时,假如那种感觉没有持续下来,我也不会出版那本书。

埃娃:你说,你用了很长时间加工那些材料,但没有成功。

费兰特:是的,这并不意味着《烦人的爱》是漫长、辛苦工作的结果。正好相反,这本小说写得很快。之前的很多年是很辛苦,写了一些让人不满意的故事,那些文字都是反复加工的,当然看起来很逼真。或者说,那些小说都是仿照其他范例写的,那些范文都是关于那不勒斯的写得不错的故事,关于城郊、贫穷和占有欲特别强的男人,等等。后来,突然间我的写作有了正确的调子,或者说这只是我的感觉。在写出小说的第一句时,我就感觉出来了,这种写作在纸上引出了一个故事,是一个我从来没有尝试过的故事,甚至可以说,一个我从来都没有构思过的故事。这个故事讲述了对母亲的爱,一种非常隐秘、发自肺腑的爱,夹杂着厌恶。这一切忽然从记忆深处迸发出来,我不用去寻找合适的词语,而是语言唤起了我最秘密的情感。我决定发表《烦人的爱》,并不是因为这个小说所讲述的故事让我觉得很尴尬、害怕,而是因为我第一次可以说:我应该这么写。

桑德拉:我们现在让话题停留在《烦人的爱》这部小说的创作上。你自己也说,这是一次让人惊异的征服。这代表了一种质的飞跃,你觉得,你之前写的那些作品都不值得出版,但这本书一两个月就写出来了,并没有费很大的力气,不像之前的小说写得那么累。因此,一个作家会有不同的写作?我问你这个问题,是因为有不少评论家和作家,有的是真觉得疑惑,有的是别有用心,认为您的小说是好几个人联手写的。

费兰特:作为作家,我选择不出现在公众面前,而且现在完整的语文教育已经消失,已经没有文体批评了,这当然会让人产生各种各样的想象,或者恶意的推测。那些做评论的人盯着一个空荡荡的画面,那里本应该有作家的照片,他们没有技术工具,或者简单来说,他们没有真正的读者的敏感和热情,所以很难用作品来填补那个空白。另外,他们还会忘记了一个非常明显的事情,也就是说,每个人的写作都有自己的历史,还会经常发生一些明显的断裂和飞跃。有时候,这种风格的变化让他的写作失去连续性,有时候会让人看不到前后作品之间的联系。让我们说得更清楚一点,只有一个明确的署名,或者非常严密的文本分析,才能让人确认《都柏林人》和后来的《尤利西斯》《芬尼根守灵夜》出自同一个作家之手。我可以继续列举一些类似的例子,就是表面上看起来风格迥异的作品,其实却出自一个人之手。总之,一个高中生都应该有这点文化常识:一个作家用一辈子去写作,他总是有一些新的表达需求;一首歌儿唱得调子高些,或者低些,并不意味着歌手换了。但很明显,现在事情并非如此。一段时间以来,大家都觉得,只要上过几天学,就可以写一部小说,很少人记得,写作意味着要辛苦地练习,获得一种可以面对各种主题的能力,可以应对各种考验,当然结果总是难以预料。

桑德拉:因此,你的作品不是几个人联手写出来的,而一个作家进行各种艰难的尝试,想找到合适的表达工具,尝试各种可能性。

费兰特:差不多是这样。《烦人的爱》对我来说是一个小小的奇迹,是经过很多年练习之后才实现的。比如说,我觉得通过这部小说,我获得了一种节制、稳定、清醒的写作风格,然而,这种风格还是会有随时塌陷的风险。我的满意没持续很长时间,后来越来越弱,最后消失了。这个小说的产生,对我来说是一个偶然的结果,后来我用了十年的时间才摆脱了这本书,我获得了一种独立的工具,那就像一根很结实的链子,可以从深井里汲水。我工作了很长时间,但直到我写出《被遗弃的日子》,我才感到自己又写出了一本可以出版的小说。

桑德罗:你认为一本小说到什么程度才可以出版?

费兰特:当这个小说讲述了一个故事,而在我没有觉察到的情况下,有很长时间我都回避这个故事,因为我觉得没法把它讲出来,或者讲出来对我不利。《被遗弃的日子》是用很短时间写出来的故事,我用了一个夏天构思,然后写了出来。或者更具体来说,前面两章写得很顺,很快就写出来了,后来突然间,我开始犯错,我的调子变了,不再和谐,《被遗弃的日子》的最后一个部分就是这样。我不知道怎么把奥尔加从危机中解救出来,我无法像讲述她落入深渊时那样,达到一种真实的效果。我还是同一个脑子,同样的写作,还是同样的选词、句式、标点符号,但我的语气、调子变得很虚假。我熟悉这种感觉:就像我看到其他充满权威的男女作家的作品,我会失去自信,我脑子空空的,我没有办法做自己。有好几个月,我感觉后面几章我写不出来,我觉得无法达到平常的水平。我带着恨意对自己说:“你喜欢迷失自己,而不是找到自己。”后来一切又重新启动了。但现在我还是没勇气重读那部小说,我担心最后一部分写得很造作、空洞,没有真相。

埃娃:你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只希望出版那些质量上乘、你尽最大努力写成的书,你觉得这是因为你是女作家吗?说得更清楚一点儿:你出版的小说不多,因为你害怕没有达到男性写作的水准?或者说:作为女性,那就意味着应该付出更多努力,写出一定水准的作品,让男性写作无法轻视之。更普遍一点儿的问题是:你觉得男性写作和女性写作之间有什么根本的差别?

费兰特:我通过我的个人经历来回答你的问题。我从小——十二三岁——就非常确信,一本好书必须有一个男性主人公,这让我非常沮丧。这个阶段持续了两年多时间,在我十五岁时,我开始热衷于看那些处于困境的勇敢少女的故事。但我还是继续认为——可以说,这个想法更加明确——那些伟大的小说家都是男性,我要学会像他们那样讲故事。在那个年纪,我看了很多的书,明确来说,我模仿的都是那些男性作家。甚至我写女孩子的故事时,我总是让我的女主人公历经风霜,非常自由,很有毅力。我尝试去模仿男人写的伟大作品。说得更具体一点,我不希望自己像那些女性作家,比如说,像拉法耶特夫人或者简·奥斯丁、勃朗特姐妹那样写作——那时候,我对当代文学知之甚少——我想模仿的作家是笛福、菲尔丁、福楼拜、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甚至雨果。我当时觉得,值得模仿的女性作家很少,她们相对比较弱,男性作家的作品非常多,更引人入胜。我不想把话题扯得太远了,那个阶段对于我来说很长,一直持续到二十岁,对我的影响很大。在我看来,男性小说传统提供了丰富的、构建性的东西,我觉得女性小说缺乏这一点。

埃娃:因此你觉得女性写作根基比较弱吗?

费兰特:不是,完全不是。我说的是我青少年时期的想法。后来,我的观点发生了巨大变化。因为历史原因,女性的写作传统没有男性写作那么丰富多彩,但也留下了一些水准很高的作品,有的是非常有创造力的作品,比如说简·奥斯丁的作品。在二十世纪,女性的处境发生了根本变化。女性主义思想和女性主义实践释放了很多能量,推动了更深入、更彻底的转变,产生了很多深刻的变化。假如没有这些女性的斗争、女性主义的文章,还有女性文学,我都无法认识自己,这些作品让我变成了一个成熟女性。我写小说的经验,无论是没出版的还是那些已经出版的,都是在二十岁之后成型的,我尝试通过写作,讲出符合我的性别,体现女性不同之处的故事。但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想,我们应该去打造女性自己的传统,我们永远都不要放弃前辈留下的技艺。作为女性,我们要建立一个强大、丰富和广阔的文学世界,和男性作家的文学世界一样丰富,甚至更加丰富。因此,我们要更好地武装起来,我们必须深入挖掘我们的不同,要运用先进的工具去挖掘。尤其是,我们不能放弃自由。每一个女作家,就像在其他领域,目标不应该只是成为女作家中最好的,而应该成为所有作家中最好的,无论男女,都要尽可能发挥自己的文学才能。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不能受到任何意识形态的束缚,要摆脱所有主流、正确的路线和思想指导。一个写作的女性,她唯一应该考虑的事情是把自己所了解的、体会的东西讲述出来,无论美丑,无论有没有矛盾,不用去遵照任何准则,甚至不用遵从同一个阵线的女性。写作需要极大的野心,需要摆脱各种偏见,也需要一种有计划的反抗。

桑德拉:在你的作品中,你觉得哪一部让你全心投入,具有刚才你提到的那些特点?

费兰特:就是最让我觉得愧疚的书——《暗处的女儿》。我把书中的主人公置于一种我写作时都无法忍受的处境。勒达说:“那些最难讲述的事情,就是我们自己也无法理解的事。”我们可以这样说,这是一句箴言,这是我所有书的根基。写作应该进入一条艰难的道路,在虚构的小说中,一个写作的女人——讲述者“我”,在故事中永远都不是单一的声音,而是写作本身。讲述者会面对一个非常艰难的挑战:她应该把自己所知道的,但还没有想清楚的东西用文字组织起来。这就是发生在黛莉亚身上的事,同样也发生在了奥尔加、勒达和埃莱娜身上。但黛莉亚、奥尔加和埃莱娜走过了她们的历程,到了故事的最后,她们很阴郁,但她们得救了。但是,勒达写出来的东西,是她无论是作为女儿、母亲还是另一个女人的朋友都无法忍受的。尤其是那个下意识的动作,她拿走了那个娃娃——这是整个故事的核心,这个动作的意义是她没有想到的,当然在写作中也无法说明。在这里,我期望自己能展示比写出的文字更多的东西:一个很真实、很有说服力的故事能达到一种这样的效果,即使那个写作的人也没有明白其中的意义,因为假如她知道答案的话,可能会死去。《暗处的女儿》是我发表的所有小说中,最让我痛苦,也是和我联系最密切的。

埃娃:你一直在强调写作的中心作用,你说那就像从很深的井中汲水的链子。你写作的方式有什么特点呢?

费兰特:我只确信一件事:我只有采用一种简洁、清醒、强悍的女性声音,类似于这个时代中产阶级知识女性的声音,我用这种声音开始写,才会觉得能写一个好故事。我需要一个干脆的开始,句子清晰明确,不用展示漂亮的文字或文体。通过这种调子,小说才能稳稳地写出来,我带着一种忐忑的心情,等着另一个时刻的到来,就是我可以用一系列沧桑、刺耳、激动、断断续续、随时都可能崩溃的声音来打断那些平缓、稳定的声音。在我第一次改变语体的时候,伴随而来的是激动、不安和焦虑。我很喜欢打破我笔下人物有文化、有教养的外壳,让他们流露出粗糙的灵魂,让他们变得吵吵嚷嚷,也许有些歇斯底里。因此,我会在两个调子之间的过渡上用很多心思,我希望语气变得激烈的过程让人惊异,同时能自然地恢复到平静。实际上,讲述的声音产生断裂对我来说要容易一些,因为我迫不及待地等着这个时刻,我心满意足地滑入那个状态,我很担心声音恢复平静的时刻。我很担心讲述者没办法平静下来,尤其是,现在读者都知道,她的平静是虚假的,不会持续很长时间,讲述的秩序很快就会被打乱,她会带着更大的决心和乐趣,展示自己的真实状态,我需要用一些心思让这种平静变得真实。

桑德拉:你小说的开端总是饱受好评,尤其是英美的评论家对你的小说开头评价都很高。你觉着,这是不是和写作的跌宕起伏有关?

费兰特:我觉得可能是。通常,我想马上获得那种效果,从刚开始的几行,我就想运用一种平静但有裂缝的语气。从《烦人的爱》开始,我一直都是采用这种办法,除非这个故事有一个开场白——比如《暗处的女儿》和“那不勒斯四部曲”——因为开场白本身的性质,语气很平稳。但在其他情况下,小说的开头,我总是会用一些冷静的长句,但同时这些句子会散发出一种让人无法忍受的热量。我希望我的读者从开始几行就知道后面是什么情况。

桑德罗:你在写作时是不是很关注读者?你是不是觉得,让他们产生激情,给他们挑战,让他们陷入困境危机非常重要?

费兰特:假如我出版一本书,我的目的肯定是让读者读这本书,这是我唯一感兴趣的事情。因此,我会采用所有我掌握的写作策略,引起读者的兴趣,激起他们的好奇心,让我写的文字富有张力、跌宕起伏。但我觉得,读者并不像消费者那样,处于次要的位子,因为他们本身不是消费者。那些忽视读者品位的文学是腐败的文学。我的目标很矛盾,是让读者的期待落空,让他们建立起新的期待。

桑德罗:一本小说从一开始,目标都是达到一种讲述的张力,吸引读者的注意力。在二十世纪,一切好像都发生了变化。您觉得在二十一世纪,文学会建立一种什么样的传统?

费兰特:我觉得,之前的文学传统是一个巨大的矿藏,那些想写作的人,会在这个矿藏里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不需要排除任何东西。我觉得,现在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个。一个有野心的小说家,他应该比过去的作家更要博览群书,了解这些文学传统。我们生活在一个正在发生巨大变化的世界,会有一些难以预料的结果,因此最好做好准备。需要像狄德罗一样,既可以写出《修女》,也能写出《宿命论者雅克和他的主人》,要从菲尔丁的作品中汲取灵感,也要从劳伦斯·斯特恩身上获得能量。我想说的是,二十世纪的伟大尝试,经过了一些良性的破坏,可以,也应该紧紧抓住以前的小说创作,甚至是其他文学体裁的有效工具。永远都要记着,一部小说活生生的,并不是因为作者比较上相,评论家说了很多好话,或者说市场上比较叫座,而是因为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在被写出来时,从来都没有忘记和忽视读者,因为只有读者才能点燃语言的导火索。我不会放弃那些会提高读者兴趣的技巧,我甚至会采用一些过时、粗俗和滥用的东西。正如我所说,让一切变得精致而新颖的是文学的真实。无论是短篇、中篇还是长篇,最重要的是一种丰富、复杂和引人入胜的叙事方式。假如一部小说拥有这些特点——这是任何市场营销无法赋予它的——它就不需要任何其他东西,它可以走上自己的道路,吸引读者,假如需要的话,它也可以反小说。

桑德罗:在我看来,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我希望你能够深入谈论这个问题。写作的质量最重要,胜过其他东西。很多美国评论家都直接把你的写作、你的诚实和你远离公众视野的决定放在一起进行谈论,就好像在说:作家越是不出现,就会写得越好。

费兰特:二十年是一段很漫长的时间。我在一九九〇年做出这个决定,就是因为我不愿意在一本书出版之后,出去进行推广,那时候我们第一次讨论我的需求,还有我隐身的原因。现在,这些原因已经发生了变化。那时我非常担心自己要离开自己的庇护所,非常重要的原因是我很羞怯,我需要坚持自己的立场。随后,我对媒体的抵触越来越大了,他们对于书本身没有太大兴趣,他们尤其会关注一些已经取得成就、有一定声誉的作者。比如说,让人惊异的是,意大利那些最受关注的小说家和诗人,或是有一定的学术背景,或是他们在出版业地位显赫,或是在其他重要领域已经做出了成就。就好像文学无法通过文本来证明自己,而是需要一些外部支撑,来证明这些作品的质量。假如我们抛开大学和出版社,抛开政治家、记者、歌唱家、演员、导演、电视的主持人,等等,他们的作品也是一样,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作品也无法独立存在,需要其他领域的成就提供“通行证”。“我在这个领域或者那个领域取得了成功,我获得了一些关注,因此我写了一部小说。”媒体非常重视这种联系。作品本身并不重要,而是写这本书的人有没有自带光环。假如他已经有了名气,媒体会强化这种光环,出版社也会敞开大门,整个市场也会非常高兴接纳你。但如果没有这种光环,一本书很神奇地赢得了市场,媒体就需要打造一个作者形象,这就开始了一个机制:作者出售的不仅仅是他的作品,而是他自己,还有他的形象。

桑德拉:你刚才说,你隐身的原因现在已经发生了变化。

费兰特:我现在对于媒体炒作依然很抵触。这种行为不仅仅会削弱人们在每个领域创作的作品,而且已经无所不在。没有媒体炒作,好像什么事儿都行不通了。虽然任何产品都是传统、各种技能和群体智慧的结果,人物——注意,是人物,而不是个体,不是一个人,他的作用很重要——会让所有作品显得暗淡。但我必须说,在我隐身的漫长时间里,我获得的创作空间,一直都具有它的重要性。这里,我想回到写作本身。我知道,一本书彻底完成修订之后,它会走上自己的历程,不用我亲自陪伴。我知道,我永远都不会亲自出现在一本出版的书旁边,就好像那是一只需要主人陪伴的小狗。这让我对写作有了一些新的感受,想到一些我从来没想过的事:我感觉我摆脱了自己写出的那些文字。

埃娃:您是不是想说,您感觉自己在进行自我审查?

费兰特:不是,这和自我审查没什么关系。我写了很长时间,但从来都没有发表的意图,也没有想着让别人看我写的东西。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演练,就是为了避免自我审查,这和写作的潜力有关。济慈说,对于他来说,诗人是所有一切,也什么都不是。诗人不是自己,诗人没有自己,没有身份,也可能没有任何诗意。通常,在这封信里,读者看到了一种变色龙式的美学。但我看到,作者大胆地和他的写作分开,就好像在说:写作是所有一切,我什么都不算,你们要去找文本,而不是我。这是一种惊世骇俗的态度,济慈把诗人从他的艺术中抽离了出来,把他定义为“没有任何诗意”的人,否定了诗人在写作之外的身份。现在我想到这句话时,我感觉它很重要。把作者抽出来——就像媒体理解的那样——让作者和他写的作品分开,这能创造出一个新的创作空间,值得从技术层面进行探讨。从《被遗弃的日子》开始,我逐渐明白,从媒体的角度,我的不在场成了一个让人诟病的空白,这其实通过写作可以填补。

埃娃:你可以解释得更清楚一点吗?

费兰特:我可以从读者的角度开始说,梅根·奥罗克在《卫报》上的文章已经总结得很清楚了。奥罗克明确地展示了这种写作体验,她谈到了读者和作者的关系,作者决定彻底和自己的作品分开,她强调说,“我们和她的关系,这就像我们和一个虚构角色之间的关系。我们感觉我们认识她,但我们知道的只是她的句子、思维方式,还有想象力。”这好像是很简单的话,但却很能说明问题。现在大家都觉得,一个作家是在文本之外特定、具体的人,假如我们想要对自己读的东西有更多了解,我们就需要去了解那个人,知道他生活中那些庸常或者非凡的事,来更好地了解他的作品。只要把作者从公众的眼前抽离,就会验证奥罗克所强调的。我们就会意识到,文本包含的东西会超过我们的想象。文本已经饱含了那个写作的人,假如你要去找他,他就在那里,你会比真认识他的人了解到更多东西。当作家以简单、纯粹写作——在文学中唯一重要的东西——的姿态出现在读者眼前,他无法避免就成为叙事或者诗句的一部分,虚构的一部分。在这些年里,我在这个方面做了很多尝试,尤其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这种意识越来越明确。埃莱娜·格雷科的真相和我的真相有很大的不同,她的真相来自我的写作,就是我通过文字能够揭示出来的东西。

桑德罗:你想说的是不是:媒体都前赴后继,想用闲话来填满你留下的空白,而读者填补这个空白的方式是对的,他们在文本中找到他们所需要的东西?

费兰特:是的。但我还想说,假如这是真的,作家的任务就更多了。假如有这么一个空白——在社交和媒体上的空白,出于方便,我叫自己埃莱娜·费兰特,我,埃莱娜·费兰特,出于小说家的好奇心,还有挑战自己的决心,我必须采取行动,使文本中的空白得以填充。怎么填充呢?给读者提供一些线索,让读者把我和讲述者“我”——那个名叫埃莱娜·格雷科的人区别开来。但我感觉这个埃莱娜·格雷科真实存在,因为我可以讲述埃莱娜和莉拉的故事,通过我组合语言的方式,让她们变得真实、活生生。脱离文本的作者不存在,在文本之内他会展示自己,会把自己有意识地附在故事之中,他会精心呈现自己,让自己比小报上的照片,比出现的文学节、电视节目或文学颁奖仪式上的面孔更真实。那些热情的读者应该有这样的条件,他们同样可以在字里行间,或者文本中不符合语法和句法规则的地方,分辨出作者的样子,就好像熟悉小说中的人物、风景、情感,沉稳或者激动的行为一样。这样一来,写作就会变得更核心,无论是对于写作者(可以用最真诚的心态写作),还是对于读者而言。我觉得这要比去书店签售,或者用一些场面话破坏这些作品要好得多。

桑德拉:你曾经说过,“那不勒斯四部曲”在写作的过程中,你有意识地运用了你制造的创作空间。

费兰特:是的。但《暗处的女儿》的经验在前,出版之前两本小说时,如果我很害怕在小说中看到自己,尤其是用了刚才我提到的那种双重语体:有时高雅,有时粗俗。在第三本书里,我担心自己太夸张了,就好像我已经无法像前面两本书那样,控制勒达的世界。我在写到最后才想到偷娃娃的行为,还有布娃娃被偷了的女童,女童的母亲对于勒达产生的吸引力,这些都是灵光一闪,即兴产生的。这两个元素——母女关系,还有一段刚刚产生的友情的阴暗背景——会让我进一步探索女性之间的复杂关系。写作会卷入一些难以名状的东西,以至于第二天我会把它们删除,因为我觉得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一旦落入语言的罗网,会让我无法承受。假如勒达没法厘清她的行为——她的内心会越来越凌乱,她作为一个成人,偷了一个女童的布娃娃——我写作时,也会和她一起沦陷,我没法像解救黛莉亚、奥尔加那样,把自己和她从旋涡里解救出来。最后,这部小说写完了,我万分忐忑地出版了。但有好几年时间,我一直在这个故事上绕圈子,我觉得我应该回到这个故事上。我开始写“那不勒斯四部曲”,这不是一个偶然的结果,我从两个布娃娃写起,开始写一段激烈的女性友谊的诞生,那时我感觉,我可以在这里重新挖掘一下。

埃娃:我们现在谈谈“那不勒斯四部曲”,莉拉和埃莱娜之间的关系不像是虚构的,也不像用通常的方式讲述的,就好像直接来自潜意识。

费兰特:我们说,“那不勒斯四部曲”没有像其他作品那样,在“碎片”中,也就是说那些凌乱地混杂在一起的材料中找到一条路。我从开始就感觉到,所有一切说都是新体验,每样东西都出现在该出现的位子上,这也许是源于我和《暗处的女儿》的关系。在我写这本书时,比如说,我已经意识到尼娜这个形象的重要性。这是一个年轻的母亲,和那个“克莫拉”分子横行的环境格格不入,很引人注目,正因为这一点,她才吸引到了勒达。我脑子里想到的最初情节,当然是两个丢失的布娃娃,以及后来失去的女儿。但现在,我觉得没必要把我几部小说之间的联系列举出来。我想说的是,对于我来说,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我感觉那些材料自然有序,都来自其他小说。就我所知,关于女性友谊的主题,这也是和我在《晚邮报》上提到的前几年去世的那个女性朋友有关:这是莉拉和埃莱娜故事的最初原型。后来,我有了自己的私人“库房”——是一些幸好没出版的小说——这些小说里,有很多难以控制的女孩和女人,她们的男人、环境枉然想压制她们,她们虽然精疲力竭,但依然很大胆,她们总是很容易迷失于自己脑子里的“碎片”中,集中体现在《烦人的爱》里的母亲阿玛利娅身上。现在想想,阿玛利娅有很多地方都和莉拉很像,包括她的“界限消失”。

埃娃:无论是莉拉还是埃莱娜,这两个人物有着本质的不同,但都很容易引起读者的共鸣,让读者感同身受,你怎么样解释这种情况?这和两人之间的不同有关吗?这两个人物都千头百绪,有很多个层面,但总的来说,埃莱娜是一个比较接近现实的人物,而莉拉却像是高于现实,就好像她是一种神秘的材料组成,挖掘得更深入,有时候有一些象征性的特征。

费兰特:埃莱娜和莉拉之间的差别,很大程度地影响了叙事策略的选择,但她们俩都经历了一个正在发生变化的时代,女性的处境发生了变化,这是故事的核心。想一想,读书和上学的作用,埃莱娜对自己要求很高,她很勤奋,每次都能够找到自己需要的工具。她带着一种有节制的自豪,讲述自己成为知识分子的历程,她积极地参与这个世界,强调莉拉已经远远被自己抛在了身后。但她的讲述时不时会中断,因为莉拉表现得比她更活跃,尤其是更激烈、更彻底地参与这个世界,可以说,莉拉更底层,更发自肺腑。莉拉最后会真的离场,把整个舞台留给埃莱娜,莉拉成了自己最害怕的东西的牺牲品:界限消失,自我消失。你称之为差别的东西,那是在这两个人物关系的不断游移中产生的,也是埃莱娜的故事的结构。这种差别使女性读者,应该也包含一部分男性读者,会觉得自己既像莉拉,又像埃莱娜。假如两个朋友的步子一致,那就像一个是另一个的翻版,她们是彼此的镜子,她们会轮番用秘密的声音讲述,但事情并非如此。这个步子从一开始就被打破了,引起差别的不仅仅是莉拉,也有埃莱娜。当莉拉的步子变得无法忍受时,读者会紧紧抓住埃莱娜;但埃莱娜迷失时,读者会对莉拉产生信任。

桑德拉:你提到了消失,这是你的小说中反复出现的主题。

费兰特:当然了,或者说,这是我反复写的一个主题,这和压抑以及自我抑制有关。这是我非常了解的一种状态,我想,可能所有的女人都有过这种体验。每次当你的身体里冒出来一种和主流女性相悖的东西,你都会觉得,这会给你,还有其他人带来困扰,你要尽快让它消失。或者你天生就很倔强,就像阿玛利娅,或者莉拉一样,假如你是一个无法平息的人,假如你拒绝低头,这时候暴力就会介入。暴力有自己意味深长的语言,尤其是在意大利语中:“我要打破你的脸,要让人认不出你!”你看,这些表达都是对一个人的面貌和身份进行干预,抹去她的个性。要么你按照我说的做,要么我就会打得你屈服,让你改变想法,甚至杀死你。

埃娃:但这些女性也会“自我消除”,阿玛利娅可能自杀了,莉拉也失踪了。为什么呢?这是一种屈服吗?

费兰特:有很多消失的理由。阿玛利娅和莉拉的消失,可能是一种屈服。但我觉得这也是她们毫不让步的表现。我不是很确信。我写作时,我感觉很了解笔下的人物,但后来我发现,读者会更加了解他们。你在写作时,最神奇的事情是你写出的那些文字,在没有你参与的情况下,会产生很多你没想过的结果。你的声音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它需要你的参与,你说话,与人对话,你自我修订,进一步进行解释。但你的写作一旦固定在纸上,那就是独立的了,它需要的是读者,而不是你。你写完了,我们说,你就可以走了。读书的人,假如他愿意的话,他们可以思考你排列文字的方式。比如说,阿玛利娅是经过黛莉亚的文字过滤产生的,读者如果想要解开母亲的谜团,应该先解开女儿的谜团。更加困难的是,把莉拉镶嵌在埃莱娜的叙事之中:情节,还有编织她们的友谊,这些都很费心思。是的,可能黛莉亚和阿玛利娅之间的关系,是埃莱娜和莉拉之间关系的原型。这种关系在你没有觉察到的情况下,从一本书滑入另一本书,一本书的写作滋养了另一本新书,赋予它力量。比如说,一个儿童时代的人物——一个痛苦的女人,是《被遗弃的日子》里的核心人物,在小说里被称为“弃妇”,只有到现在,我才察觉到,“那不勒斯四部曲”里的梅丽娜就是这个女人的化身。这种小说之间的连续性,总的来说,都是无意识产生的,都来自那些已出版的或者未出版的小说的写作经验,这可能是我觉得“那不勒斯四部曲”故事简单的原因。这套书和其他书不同,这个故事来自我头脑中的很多片段,我很快在这些片段中做出了选择,这让我感觉一切都准备好了,知道该怎么做。

桑德罗:你是怎么看待情节的?在你写作“那不勒斯四部曲”时,中间有没有对情节进行调整?

费兰特:情节对于激发我,让读者产生激情,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但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它是写作展开的线索。大部分情节都是我在写作过程中想到的,一般都是这样。我知道,比如说,奥尔加关在自己家里,电话坏了,她和女儿、生病的儿子和中毒的狗在一起。但出现这样的情景之后,我不知道下一步会怎样。是写作拖着我走的——真正意义上拖着我走,因为它要打动我,让我激动——从门无法打开的那一刻,一直到那扇门打开,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关上。在我写作之前,或者写作过程中,我当然会做出一些假设,但只是在脑子里设想一下,都是一些非常凌乱的头绪,写作向前进展时,这些假设都会消失。有时候,这些假设消失了,可能只是因为我忍不住跟我的朋友讲了故事的情节。口述的故事会消耗掉所有的创作劲头:可能脑子里已经构思得很好了,但讲出来之后,我会觉得那些东西可能不值得写了。在讲述埃莱娜和莉拉的故事时,情节自然而然地展开了,我基本上没有改变过方向。

桑德拉:你写的有些故事,情节发展有点像恐怖小说,但最后会变成爱情小说,或者其他类型的小说。

费兰特:当然了,情节意味着文学类型,这里话题就更复杂了。我需要情节,是的,但我得说,我没法遵守类型文学的规矩:读者在读我的小说时,觉得自己在读恐怖小说、爱情小说或成长小说,他们一定会失望。我感兴趣的,是把各种事件串起来的那条线索,因此我会躲过其他条条框框。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故事的情节各种类型都有,但没有沉溺和停滞,相反,故事情节一直向前推进,没有任何迟疑和停顿。这不是几个月发生的事情,而是持续了很多年的故事。写作时产生的东西,一直到发表,都站住了脚。

桑德罗:虽然如此,“那不勒斯四部曲”是一套非常复杂的书,一点都不容易构思和写作。

费兰特:可能是这样,但我重申一下:刚开始,我并没有这种感觉。大约在六年之前,开始写作这部小说时,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写什么:这是一段友谊——开始于一个很阴险的布娃娃游戏,结束于失去一个女儿。我脑子里构思的小说,不比《烦人的爱》或《暗处的女儿》长。结果是,我在写作这个故事时,没有一个寻找叙事核心的阶段,我一开始写作,就觉得下笔很顺畅。

埃娃:对于你来说,下笔很顺畅和下笔不顺畅之间的差别是什么?

费兰特:是我在每一个句子、每页上投入注意力不同。我有一些从来没发表过的小说,这些小说写得很精心,前面一页如果不是非常完美,我是不会往下写的。在这种情况下,这些小说的文字很美,但故事很虚假。我想坚持这一点,这是我非常了解的状况:故事向前进展,我很喜欢,我最后会写完整个故事。但实际上,让我满意的并不是叙事,我很快发现,这种喜欢是打磨每个句子,把一切都写得很完美的强迫症。按照我的个人经验,我越关注句子,故事就很难进展。最好的状态就是,写作只关注故事的主线。我在写“那不勒斯四部曲”时,这种状态马上就出现了,而且一直持续下来了。几个月过去了,故事一直很流畅,我甚至都没停下来重读我前面写的内容。在我的经验中,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就是我的记忆和想象会给我提供大量材料,这些材料没有堆积在故事里,让我变得混乱,而是有序地出现在我的笔下,这对于故事的进展非常必要。

埃娃:在这种状态下,写出来的东西是不是不需要修改,或者重写?

费兰特:并不是,故事是不需要修改,但文字却需要修订。出现这种状况,因为你脑子里不停有声音响起,对你来说,你的写作就像是释放,你在外面买东西时,吃饭时,睡觉时,这些声音都会在你脑子里响起。因此,假如小说需要修改的话,那也不是改变故事情节。“那不勒斯四部曲”有一千六百多页,我一直都感觉,不需要重新设置人物、情感、情节,还有转折。我自己也非常惊异,因为这个小说篇幅很长,里面有那么多人物,而且跨越的时间很长,我没去查阅任何笔记、历史文献,还有其他诸如此类的东西。但我要说的是,这不是偶然出现的,因为我一直都很痛恨为写作做准备。假如要做准备的话,那我会失去写作的欲望,我会失去激情,没法带来惊喜。当我写作时,本质上来说,一切都发生在头脑之内。写到某种程度上,我感觉需要缓口气,这时候,我会停下来重读我写的东西,会对文字进行修改。但我写之前的小说时,按照我的记忆,我写上三四页,顶多十页就会回头看,而在写“那不勒斯四部曲”时,我会一口气写五十页、一百页,也不会回头看。

埃娃:关于小说的形式,你的态度不是很明确,你不是很关注,可能对于小说来说,形式是正面的,也是反面的。

费兰特:是的。按照我的经验,漂亮的形式,可能会成为一种强迫症,会掩盖其他更复杂的问题:故事站不住脚,没法找到正确的路子,失去讲述和写作的信心。为了摆脱这种状态,需要只关注把故事写出来。这时候,写作的快乐都在那里,我觉得叙事已经展开,只需要让情节更顺畅地进行下去。

桑德拉:在第二种情况下,你是怎么做呢?

费兰特:我会时不时重读我写的东西,我会删除一些东西,也会做出补充。但这种初读,距离仔细修订文本很远,最后的修订在小说写完后才会开始。小说写完,我会修订几遍,有时候会重写,加入新东西,一直修改到付印之前。在这个阶段,我对日常生活的一切都会变得很敏感。看到光的效果,我会记录下来;看到草坪上的一棵小树,我也会记在心里;我会写出一串单词,记下我在路上听到的句子。我会非常投入地工作,对稿子进行修订,在小说完成以前,一切都值得推敲,可能是一个情节过渡、一个类比的词汇、一个比喻、一个对话、一个我寻找的不平庸也不怪异的形容词。第一次阅读初稿,只是大体上看一下,知道自己写了什么,我会摆脱那些夸张的东西,我会深入描写那些写得太粗浅的地方,尤其是,我会进入文本引领我进入的道路。

桑德拉:你想说的是不是,有这样一个阶段:文本会进一步决定故事,你会丰富这个故事。

费兰特:从本质上说是这样的。从无到有,已经有了写好的篇幅,这会让人松一口气。尽管这只是符号、词语和句子的组合,但已经成为一种原材料,可以运用所有技巧进行加工。地方是那些地方,人物是那些人物,他们会做的事情,不做的事情都在那里。所有这一切,重新过一遍的话,需要不断完善,要让故事更真实、鲜活。初稿写完之后,就开始了一种为了重写的阅读,这种阅读感觉很棒。我得说,在第一道阅读和修订的过程中,真实的写作能力会介入。这像第二股浪潮,没有第一次写那么焦急不安,假如那些文字没有让我失望的话,二次加工会更动人心魄。

桑德罗:回到“那不勒斯四部曲”,这个系列和您之前的写作体验有什么关系,这本书写作的过程中,有没有出现新情况?

费兰特:有很多新体验。首先,在我过去的经验里,我从来都没写过那么长的故事。其次,我从来都没想到,自己能这么详细地写出这些人物的生活,跨越这么长的一个历史阶段,充满了各种坎坷和变化。第三,因为我个人的喜好,我一直都很排斥社会地位提升的主题,讲述人物如果获得某种政治和文化立场,或者人的各种信念是多么容易改变,或者强调人物出身的阶层,出身的重要性非但没有被抹去,甚至从未真正减弱。我写作的主题,还有写作技巧,和这些问题并不适合。但实际上,在写作时,我一直没完没了地写着:历史背景很自然地融入了人物的行为、思想和人生选择。我从来都没有设想过,历史背景就像布景一样,处于故事的外部;我对政治和社会学原先有些排斥和厌烦,但我后来从中发现了乐趣。我说的没错,是乐趣,让我可以讲述女性的“异化”和“归化”(estraneità-inclusione)。

埃娃:是相对于什么的异化和归化?

费兰特:埃莱娜和莉拉感觉到,历史还有所有相关的政治、社会、经济、文化都和她们无关,但在她们没有觉察到的情况下,她们的话语,或者行动都包含在历史之内。这种异化和归化在我看来,是计划外的,对我来说很难讲述,就像往常一样,我决定挑战自己,决定开始讲述。我希望,历史像一个非常模糊的背景,而这个背景会发生变化,会冲击到这些人物的生活,改变着她们的信念、决定、行动和语言。当然了,假如出现虚假的语调,可能会让我卡壳。但这部小说写得非常顺畅,我一直都很确信——无论错还是对——我都觉得这个调子能站住脚,能赋予“那不勒斯四部曲”的所有事件一种真实感,让那些宏大事件的讲述没有那么庸常。

桑德拉:女性友谊作为一种新的文学主题出现,这是不是让你的叙事很不寻常的原因?现在所有人都承认,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之前,没有任何关于女性友谊的文学传统。在之前的小说中,你讲述的也是孤单女性的故事,她们没有女性朋友可以依赖、倾诉。尽管勒达在海边时——这也是你提到的——她很想和尼娜建立一种友好关系。但她是自己一个人出去度假的,处于一种绝对的孤独状态,就好像她没有女性朋友。

费兰特:你说得对。黛莉亚、奥尔加和勒达都只能独立面对自己的问题,她们没有任何其他女性可以求助,可以获得支持。只有勒达后来打破了一种孤立状态,想和另一个女人建立一种惺惺相惜的关系。但这时候,她做了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让这份友谊没有任何发展的可能。埃莱娜永远都不是一个人,她所有的故事都是和她儿时的伙伴纠缠在一起的。

桑德拉:但仔细想想,莉拉从小时候也做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她童年的决定,对她一辈子都产生了影响。

费兰特:这是真的。但在面对这个新主题之前,谈论这两个女主人公,还有她们的友谊之前,我想强调的是,之前和后来的小说之间的一些共同特点。我之前写的三本小说,还有“那不勒斯四部曲”,都是通过第一人称讲述的,但就像我刚才提到的,在任何小说里,我都没有设定,讲述者“我”是一个人的声音。黛莉亚、奥尔加、勒达和埃莱娜都在写作,她们之前在写作,或者正在写作。关于这一点,我想坚持一下:这四个人物的故事,我在构思时并不是以第一人称,而是第三人称,她们都通过文字留下了,或者正在留下她们经历的事情。在我们女人身上经常会发生这样的事,面对危机时,我们会试图写作,让自己平静下来。这种私人的写作可以让我们的痛苦得到控制,让我们写出信件、日记。我总是从这个出发点开始,那些女人写出自己的故事,就是为了明白自己的处境。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这种前提变得很明显,成为推进故事的主要动力。

桑德罗:你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

费兰特:我是想说明,我想到笔下的那些女性,她们会通过书面方式表达自己,这会让我觉得,她们的写作能揭示真相。伊塔洛·斯韦沃认为,在读者之前,作者首先应该相信自己讲述的故事。我自己呢,除了相信我所讲述的故事,我也应该相信,奥尔加和勒达正在写她们的经历,尤其是,她们写出的真相会打动我。这四部小说中的讲述者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她们都非常依赖写作。黛莉亚、奥尔加、勒达和莱农好像知道,她们要讲述的故事的细枝末节。但故事越向前发展,在她们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她们越会表现得很不肯定,很沉默,不可信。这就是我这么多年来侧重思考的地方:在语言、用词、句子结构、语体的转换中找到女性的“我”,展示出笃定的目光、真诚的思考和感受,同时保留了一些很不稳定的思想、行动和情感。当然,我最在意的事情是,要避免任何虚伪,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我的讲述者对自己都应该很真诚,她在平静时应该和她愤怒、嫉妒时一样真实。

桑德拉:埃莱娜这个人物,是不是很明显具有这些特征?

费兰特:是的,不可能是别的情况。莱农从开始几页就宣称,她要阻止自己的朋友莉拉消失。如何阻止?通过写作。她要写一篇小说,详细记载她所知道的一切,就好像要向莉拉说明,一个人是不可能自我消除的。刚开始,埃莱娜好像充满了力量,好像真的很确信能抓住朋友,把莉拉带回家。但实际上,小说越是向前,她越是无法抓住莉拉。

埃娃:为什么呢?莱农发现,即使是写作,也无法让她的朋友屈服吗?

费兰特:这里,我们需要谈论一下莱农写作的特点。她想象,自己的写作是莉拉的附庸。但关于莉拉的写作,我们知之甚少,但我们非常了解莱农是怎么运用莉拉的写作。“那不勒斯四部曲”里的文字是莉拉通过两种方式对莱农的长期影响产生的结果:首先是通过她写的东西,莱农通过某种方式读到的文字;其次,就是莱农在不同的情况下,认为莉拉非常擅长写作,她自己总是尝试模仿莉拉的文字,但总是很不满意。无论如何,作为作家,莱农总是会对自己产生怀疑。她的成功证明了她很出色,但她觉得还不够,她无法通过文字抓住莉拉。

桑德拉:假如莱农的写作,实际上是你的写作,你难道不是在展示你写作的不足之处?

费兰特:我不知道。当然,从《烦人的爱》开始,我就创造了一种让人不满意的写作,莱农的写作不仅讲述了这种挫败和不满,而且还推测,有一种更有力、更有效的写作,这是莉拉一直都掌握并运用的,但埃莱娜却没法达到。我想说,整个机制是这样的:莱农是一个女作家;我们读的文本是她写的;莱农的写作之所以能产生,就像她的其他经验,是因为她和莉拉之间的秘密竞争;实际上,莉拉从开始就有自己的写作,那是一种难以模仿,或者无法抵达的写作,这对莱农一直都是一种刺激;我们阅读的文本,当然保留着这种刺激的痕迹;总之,莉拉的写作,已经渗透到了埃莱娜的写作之中,无论她有没有参与。简而言之,这当然是一种虚构,这是整部小说的众多虚构之一。在我的写作中,一切都是虚构的,这是最难觉察的,也很难一句话说清楚。

埃娃:当你讲述莉拉的写作很有力,难以模仿,你是不是在暗示一种理想的写作,是你期望达到的写作?

费兰特:也许是的,对于莱农,事情当然是这样。有一件事情一直让我印象深刻,就是作家在谈论他们的写作时,总是会绕圈子,他们会避开写作本身,会讲述一些会帮助他们工作的仪式。我也一样,尽管我一直在反思写作,我尽量处身于我写的那些书之外,让写作独立存在,我能说的总是很少。我试着反思自己的经验,还有济慈的书信,就是我之前提到的他写给詹姆斯·伍德豪斯的那封信。济慈说,诗歌并不在诗人身上,而在于写诗的过程中,语言的转化成具体的写作。我已经提到了,我感觉,一本小说真正行得通,就是你脑子里有“碎片”发出的持续、稳定的声音,这种声音掩盖了其他声音,它们一直在逼迫你,想变成故事。作为一个人,这时候你不存在,你只是这种声音和写作。因此你开始写,即使你停笔时,你还是在继续写作,当你在处理日常事务、睡觉时,你也在写作。写作就是将声音、情感、故事的“碎片”不停转化成句子和话语,转化成黛莉亚、奥尔加、勒达、莱农的故事。这是一种选择,也是一种需要,一阵激流,就像流水,同时这也是学习的结果,对技巧的掌握,这是一种能力,是对身体和头脑进行训练的结果,有快乐,也有痛苦。最后,留在纸张上的是一个非物质的组织,包含各种元素,其中包括写作的我,包括写作的莱农,还有她所讲述的很多人和事儿,她和我讲述的方法,还有我汲取灵感的文学传统,我从这种传统中学到的东西。还有从群体智慧和创造力中学习的,我们出生和成长的环境用的语言,我们听到别人讲的故事,我们获得的伦理观,等等。总之,这些元素都有很漫长的历史,会削弱我们作为“作者”的功能,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原创性”。有没有可能把这个非物质的组织,变成一个可以具体讲述的故事,运用一些技巧,可以让读者像感受到风、炎热一样,去感受故事中的情感,还有发生的事情?要控制在头脑里一直喧哗的碎片,在里面进行探索,然后讲出一个故事,我认为这是每个致力于写作的人的秘密野心。济慈说:诗人没有身份。按照我的看法,他想说的是,唯一重要的身份是这个非物质机体的身份,是读者在阅读时,作品中散发的、他所呼吸到的气息,当然不是你在完成作品之后所说的:我是一个作家,我写了这本书。

桑德拉: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莉拉的写作在小说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从童年起深刻影响了埃莱娜。莉拉的写作有一些什么特点呢?

费兰特:莉拉写的很少的几篇文字,这些文字是不是像埃莱娜说的那么有力,我们不会知道。我们所知道的是,这些文字最后成了埃莱娜学习的模板,也是她一辈子努力想达到的目标。关于这种理想写作的特点,埃莱娜对我们有所流露,但那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没有莉拉,埃莱娜就不会成为一个作家。每一个写作的人,总会从一个理想写作出发,获取自己的文字,这个理想文本一直会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无法抵达。这是脑子里的幽灵,无法捕捉。结果是,莉拉的写作唯一留下的痕迹,就是埃莱娜的写作。


注:

这篇采访——费兰特和桑德拉·欧祖拉、桑德罗·费里,还有埃娃·费里的漫长对话——经过整理,刊登在2015年的《巴黎评论》上,标题是《虚构的艺术No.228:埃莱娜·费兰特》。在这里我们刊登的是没有经过调整的版本,比杂志发表的版本要长。《巴黎评论》的文章前言如下:


为了和埃莱娜·费兰特进行这次长谈,我们和她在“那不勒斯四部曲”里描绘的城市会面。那是一个夜晚,天下着雨,非常炎热:刚开始,我们的计划是去看看埃莱娜和莉拉生活的城区,然后在那不勒斯海滨路上散步,但埃莱娜改变了主意。她告诉我们,那些小说中描述的地方只能在文本中看到,假如亲眼看到的话,可能会很难认出来,这些地方会让人失望,就好像是假的。我们在海边散了一会儿步,但天气不好,我们躲到了皇家大饭店的大堂里,正好对着奥沃城堡。

从躲雨的地方,可以看到路上经过的人,我们可以想象,那些在很长时间里占据了我们的想象和内心的人物。我们三个人一起做了采访,两个编辑——桑德罗和桑德拉,还有我们的女儿埃娃,也就是费里全家人。我们其实没必要在那不勒斯碰头,但埃莱娜那几天经过那不勒斯,是为了解决一些家庭的问题,她邀请我们去,我们就利用这次机会庆祝“那不勒斯四部曲”最后一本的出版。我们一直聊到了深夜,在第二天午饭(吃了海贝)时,又聊了很久,后来在罗马,我们在家里喝着花茶接着聊,最后我们每个人的本子上都写满了笔记。我们后来交流补充了一下,按照埃莱娜的建议,我们把这次探访整理出来,我们尽量表达自己的看法,忠实于我们谈话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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