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纳迪奥:您坚持匿名,但还是征服了很多读者——大部分都是女性读者,首先是在意大利,现在波及美国和其他国家。您的作品在美国的成功,尤其是詹姆斯·伍德2013年1月在《纽约客》上发表了评论之后,您的读者越来越多,对此您有什么看法?
费兰特:我特别欣赏詹姆斯·伍德写的那篇评论。评论界对于这些作品的解读,不仅仅有助于这些书传播,也会帮助我去阅读这些作品。写作的人,正因为他们写作,注定很难成为自己作品的读者。故事写出来之前的那些记忆,会妨碍作者像普通读者那样去读他的文本。评论家不仅仅会帮助读者去解读作品,也会帮助到作家,尤其是文学世界需要发生转变,评论家变得非常重要。意大利之外的读者如何去解读我小说中的女性,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写这些作品,首先是为我自己,假如我出版了书,我会让作品自己去找读者。现在我知道“欧洲”出版社、安·戈德斯坦、伍德,还有其他评论者、作家、艺术家和普通读者对这些作品进行了挖掘和分析,说明它们不仅仅属于意大利,我觉得很惊喜,也非常幸福。
多纳迪奥:您觉得,您的作品在意大利获得了应有的关注吗?
费兰特:我从来都不出去推广这些书,无论是在意大利还是在其他地方。在意大利,我的第一本书《烦人的爱》通过那些发现它、喜欢它的读者口口相传,很快得到了传播,而且一些评论家也做出了肯定的评价。后来导演马里奥·马尔托内看到了这本书,拍了一部可圈可点的电影,进一步推动了这本书的传播,但也让媒体的注意力放在了我身上。也因为这个原因,我有十年时间几乎都没出版过什么东西,最后我决定出版《被遗弃的日子》,还是非常忐忑。这本书获得了很多读者,非常成功,虽然也有一些批评的声音,这些批评在《烦人的爱》出版后已经开始出现了。第二部电影的上映,让媒体更加关注作者的不在场。这时候,我决定把我的私人生活和公众生活分开,我是我,书是书。我可以带着自豪说,今天在我的国家,我的小说要比我的名字更出名,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很好的结果。
多纳迪奥:在意大利的文学传统中,您会把自己放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呢?
费兰特:我是一个小说家,我最感兴趣的是讲故事,意大利的叙事传统比较弱。有很多精心写成的美文,但没有那种特别引人入胜、情节性很强的叙事。有一个非常杰出的意大利小说家——艾尔莎·莫兰黛,我想从她的小说中学习讲故事,但我觉得我无法超越她。
多纳迪奥:在您的“那不勒斯四部曲”最后一部《失踪的孩子》里,第一个事件让人想到了《暗处的女儿》的一些情景。这本书里的主要人物勒达讲述了她对一些名字的喜爱,还有这些名字的变体和“回音”:娜尼、尼娜、娜内拉、埃莱娜、莱农,等等。这些“回音”有什么意义呢?您是不是觉得,所有人物都是同一个女性的化身?
费兰特:在我的小说中,这些女性形象是一些真实女性的化身,她们的痛苦、斗争都影响了我的想象。她们是我的母亲、朋友还有一些熟人,我了解她们的故事。我通常会把她们的体验和我的体验混合在一起,黛莉亚、阿玛利娅、奥尔加、勒达、尼娜、埃莱娜和莱农都是这种混合的产物。但是您所注意到的“回音”,可能源于这些人物内部的不稳定状态,我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我笔下的女性很强大,她们有文化,有自我意识,还有权利意识,她们很正直,但同时也很容易崩溃,成为别人的附庸,有时候会处于一种非常糟糕的状态。我也会经历这样的游移不定,我很了解这种状态,这影响到了我的写作。
多纳迪奥:通过您写的书,可以推测您是一位母亲。不论是真是假,您能不能讲一下这种做母亲的体验——无论是亲身经历的还是观察到的——有没有影响到您的写作?
费兰特:女儿和母亲的身份,在我的书中占着很重要的位子。有时候我想我一直都在写这个主题,我的所有不安都源于这里。怀孕、变形,感觉身体里居住着其他生命,让你很不舒服,有时候让你觉得幸福,有时候又威胁着你,也会让你忘乎所以。这种体验和一种非常可怕的东西相关,就像最远古的人看到了他们的神。当时圣母马利亚也应该是这种感情,她在专心阅读,这时候大天使出现了,告诉她怀孕的消息。至于写作,写作是在孩子之前就有的,这种激情对于我来说非常强烈,经常会和对孩子的爱产生冲突,尤其是和我作为母亲的义务,还有照顾他们的乐趣产生冲突。除此之外,写作也和创造生命相关,各种矛盾的情感混合在一起。但写作的线——尽管你因为焦虑,不知道如何打结,不知道下一步生活如何继续——假如你愿意,或者出于需求,因为其他紧急情况,你可以剪断这条线;你可以和你的书分开,你必须和它们分开。但肚脐出来的那根脐带,永远无法真正剪断,孩子一直是一个无法解开的结,混杂着爱、担忧、满足和不安。
多纳迪奥:在您的小说中,有很多地方引用了古典作品,从海伦和勒达这两个名字开始,您对于这些古典作品的兴趣是怎么产生的呢?这对您的作品有什么影响?
费兰特:我以前学的是古典文学,您在我发表的作品里看到古典文学的影响,这让我很高兴。但我没察觉到我的作品里有太多古典作品的痕迹,我以前写了很多习作,这对于我写作风格的形成影响很大,但幸好我没发表这些习作。我想告诉您的是,我从来没觉得古典世界很远古,我感觉我离这个古代世界非常近。我相信我从古希腊、古罗马作品里学到了很多有用的东西,比如如何把语言组织在一起。从小我就想掌握这个古典的世界,我通过翻译进行练习,我尝试抹去我在学校里学到的那些高昂的语调。同时,我想象着一个充满了美人鱼的海湾,她们都说希腊语,就像朱塞佩·托马西·迪·兰佩杜萨的小说中讲述的那样,那不勒斯是一个古希腊、拉丁世界、东罗马帝国、中世纪欧洲、现代、当代,甚至是美国交融在一起的城市,这些元素都并列在一起,首先体现在那不勒斯方言里,其次是这个城市的历史层面。
多纳迪奥:“那不勒斯四部曲”是怎么诞生的?您当时已经构思好了要写四本书呢?还是您开始写时,并不知道这个故事如何收尾?
费兰特:我差不多是在六年之前开始写这个故事,我想写一段女性友谊,非常曲折,充满痛苦,故事来自我非常在意的一本书——《被遗弃的日子》。我打算写一百页到一百五十页的样子。但写着写着,这个故事勾起了我很多回忆,让我想起了童年的很多人,还有当时的环境。我想起了很多体验、故事和当时的幻想,所以我一直写了很多年。这个故事当时是作为单本小说构思的,后来写成了非常厚的四本书,因为我发现,莉拉和埃莱娜的故事很难压缩到一本书里,所以就一直写下去了。我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我还知道一些比较重要的情节:莉拉的婚姻,她在伊斯基亚岛的出轨,在工厂的工作,还有失踪的女儿。其他东西都是意外收获,是讲述的乐趣的产物。
多纳迪奥:第三本小说特别适合拍电影,您做过跟电影有关的工作吗?
费兰特:没有,但我非常喜欢看电影,从小我就从中学到了很多东西。
多纳迪奥: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写小说的?在您写的那些小说中,哪一本代表了您的写作发生了转变?为什么?
费兰特:我从小就发现自己喜欢讲故事,我给大家口述一些故事,一直都很受欢迎。我大概十三岁时开始写故事,但在二十岁之后我才养成了写作的习惯,写作变成了一种持续、稳定的叙事练习。《烦人的爱》对我来说是一部非常重要的作品,通过这部作品,我感觉我找到了合适的调子。《被遗弃的日子》是经过很多痛苦的挖掘才写出来的,这本书给了我信心。迄今为止,对我来说“那不勒斯四部曲”是一套最大胆、最艰难的书,也是最幸福的书写,写这些书,就好像让我有了再活一次的机会。但最让我忧虑、最害怕的书还是《暗处的女儿》。如果没有经历这本书痛苦、纠结的写作,我后来也不会写出“那不勒斯四部曲”。
多纳迪奥:您的七部小说是按照什么顺序写的?发表的次序是不是就是写作的顺序?
费兰特:就像我跟您说的,我认为“那不勒斯四部曲”是一部作品。因此我总共发表了四部小说,最后一部是这套四部曲,它们都是按照写作顺序发表的。但这些作品都是经过很多年的练习,才慢慢写成的。就好像我把这些年写的片段仔细拼接起来,才找到了这些故事。
多纳迪奥:您能不能讲述一下您写作的过程,您对《金融时报》的记者说,您一直都靠别的工作谋生,并不是写作。您用于写作的时间有多少呢?您能不能透露一下您的工作是什么?
费兰特:我不认为写作是工作,因为一份工作是需要有时间安排,比如说开始,停止。我不停地写作,无论白天晚上,我随时随地都可能在写作。我称之为工作的那部分非常有规律、很安宁,在需要的时候,它会给我让出时间。通常我的写作很艰难,每一行都要斟字酌句,假如我写完的一页不是很完美,我不会向前继续写。问题是,我从来都不觉得我写得很完美,所以我从来都没想着去找出版社发表。实际上,我后来出版的书都写得很容易,包括我用了好几年写出来的“那不勒斯四部曲”,也写得很顺利。
多纳迪奥:编辑工作是怎么进行的呢?您把手稿发过去之后,e/o出版社会做很多修订吗?
费兰特:出版社修订得非常仔细,也非常轻柔、客气。我自己会反复修改,出版社有不清楚的地方也会提出来,我会抓住机会,把他们的问题和自己的一些想法放在一起,对小说改了又改,会删除,也会添加东西,修改到作品付印为止。
多纳迪奥:我非常尊重您的选择,我很确信您已经非常厌倦这个问题,但我不得不问。作为作家,您是什么时候,带着什么样的目的,决定保持匿名的?您希望把小说放在首位,而不是把小说家放在首位,就像那些英雄史诗一样。或者说,您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因为您希望保护您的亲戚朋友?或者像您之前说的那样,只是为了回避媒体?
费兰特:请允许我说明一点,我从来都没有选择匿名,这些书都有署名。我只是选择了不在场,我不愿意出现在公众场合,我感觉压力很大。作品出版之后,我的写作已经完成,我希望能够脱离这些作品。我希望,这些书能够在没有我支持的情况下获得认可。我的这个选择很快就引发了和媒体的一个小小争议。媒体的逻辑是创造一些名人,而忽视作品质量。一本很糟糕、很平庸的书,但作者非常有名气,这要比一个默默无闻的作家的作品更应该受到关注,这对媒体来说很正常。现在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保护我的创作空间,我觉得在这个空间里还有很多种可能,还有可以发挥的余地。作者的不在场会影响到写作,我希望进一步开拓和探索这个空间。
多纳迪奥:您现在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功,这有没有让您改变主意,让您愿意揭示自己的身份呢?有一些好莱坞明星说,名气会带来孤独,一个在文学上取得巨大成功的匿名者,可能也会有点儿孤独。
费兰特: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孤独,我很高兴,我写的那些故事走了出去,无论是在意大利还是在其他国家和地区,它们都有很多读者。我很关心它们的轨迹,但我会和它们保持距离。我写了这些书,它们展示了我的写作,而不是我。我有自己的生活,我现在过得很充实。
多纳迪奥:尤其是在意大利,很多人都认为您可能是一位男性,您是怎么样看待这个问题的?您想对多梅尼科·斯塔尔诺内说什么?作为一位那不勒斯作家,他有好几次说到他很厌烦别人问他是不是费兰特。
费兰特:他说的很有道理。我很愧疚,我非常欣赏他,确信他已经明白了我的用意。我的身份、性别都可以在我的写作中找到。围绕着我的写作产生的东西,都是新千年意大利媒体制造的舆论。
多纳迪奥:您能不能关于现在意大利的状况说几句呢?
费兰特:意大利是一个很神奇的国家,它总是处于一种混乱状态,合法与非法,公众利益和私人利益经常会发生冲突,这让她变得平庸。这种混乱体现在种种自以为是的人的夸夸其谈,贯穿于诸多非法组织、各个政党、国家机器以及所有的社会阶层。做一个好意大利人很难,这和电视上或报纸上打造的模范人物完全不同。在社会生活的角角落落,尽管有很多很优秀的意大利人,但在电视上我们很少看见他们。在这种情况下,意大利还能拥有那么多优秀的公民,这说明了这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国家。
多纳迪奥:那不勒斯是一个您可以汲取灵感的地方,除此之外,对于您来说这个城市代表着什么呢?是什么让它独一无二?
费兰特:那不勒斯是我的城市,是我在二十岁之前迅速了解的一个城市,它集合了意大利的最好和最糟糕的东西。我建议所有人都去那不勒斯生活一段时间,哪怕是几个星期,这是一种生活演练,也是一种震撼人心的实习。
多纳迪奥:福楼拜的一句话非常有名:“包法利夫人就是我。”在您的书中,有没有这样的一个人物,跟您的敏感度,还有给您的个人体验非常贴近?为什么?
费兰特:我所有的书都是从我个人经验中汲取了素材,获取了真相。埃莱娜和莉拉两个人一起,可以很好地展示我,不是她们生活中发生的事件,也不是她们作为具体的人——一个有很强的自控能力,另一个性格反复无常——而是她们俩之间关系的那种动态。
多纳迪奥:对于您的读者,看了您的作品之后,最重要的是给他们留下什么印象呢?
费兰特:尽管我们不断尝试着去降低防卫,出于爱情,出于疲惫、喜欢或是客气,我们女人都不应该这么做,因为我们随时都可能失去我们获得的东西。
多纳迪奥:您还需要补充别的吗?
费兰特:没有。
注:
雷切尔·多纳迪奥对费兰特的采访,刊登在2014年12月9日《纽约时报》上,标题是《对于我来说,写作一直是艰难的斗争:对话费兰特》。采访的前言如下:
女作家的笔名是埃莱娜·费兰特,我们通过她的意大利出版人桑德拉·欧祖拉对她进行了采访,她通过邮件回答了我们提出的一些问题,以下是采访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