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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不在场的同谋 西莫内塔·菲奥里对费兰特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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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场的同谋 
西莫内塔·菲奥里对费兰特的采访

菲奥里:美国《外交政策》杂志把您列入了“影响世界的一百人”名单,因为您“写出了真实而真诚的故事”。您怎么看“费兰特热”?

费兰特:我很荣幸,《外交政策》杂志对我很慷慨,这也说明了文学的力量。至于我的书为什么成功,我并不知道原因,但我确信可以在讲述的故事里,还有写作方式中找到答案。

菲奥里:二十多年前,您写道:“我觉得书写出来之后,就不需要作者了。假如它们讲述了一些吸引读者的东西,它们迟早都会找到读者。”您有没有觉得,您的书已经找到了读者,您的话已经应验了,您不再需要匿名了?

费兰特:我并没有匿名,我的书的封面上都有作者的名字,它们从来都不需要匿名。发生的事情很简单,我只是把它们写出来,但我没按照普通的出版推广方式去宣传这些书,我让它们自己去面对读者。假如要说我获得了读者,那也是那些书获得了读者。这场胜利也证明了它们的独立,它们赢得了读者的赞赏,并不是因为作者的介入。

菲奥里:您选择不露面,没有适得其反吗?神秘感会激起好奇,这样作者就变成了受人关注的人物。

费兰特:恐怕只有那些媒体从业者才会这么想。除了一些特例,这些人应该非常忙碌,没时间读书,读书也只是匆匆忙忙,无法专心看。媒体圈子之外的世界很大,而且读者的期待也不一样。说得更具体一点儿,我留下的那个空白,您有意无意——撇开您的文化素养、职业的本能——也想用一张面孔填补这个空白,但读者会通过阅读填补这个空白。

菲奥里:您确信,一个作者的经历不会给他的作品增添任何东西?卡尔维诺一般会回避一些个人的问题,但我们非常了解他,还有他的编辑工作。

费兰特:卡尔维诺给我带来了很多启发,从小我就知道他的态度。他的话差不多是这样说的:你们也可以问一些关于我私人生活的问题,我不会回答,或者我会对你们说谎。我觉得诺思洛普·弗莱的态度更果断,他说作家都是一些简单的人,并不会比一般人更有智慧,或者更好。然后他又说,作家最擅长的事是把语言串起来,这最重要。《李尔王》是一部很棒的作品,即使莎士比亚只留下了几个签名、几个住址、一份遗嘱、一份洗礼证明,还有一张画像,而且画像上的男人看起来像个痴汉。好吧,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们的面孔,还有私人生活的其他方面不会服务于作品,我们的生活也不会给作品增添色彩。

菲奥里:假如您揭示自己的身份,人们的好奇心就会得到满足。您有没有觉得,继续保持隐身,就像故意在吊读者胃口?

费兰特:我能不能用另一个问题来回答?您不这样觉得,假如按照您的说法去做,我难道不是会背叛我自己、我的写作,还有我和读者之间的约定吗?我隐身的原因,我也给他们解释了,他们也都支持我。您不觉得我甚至会背叛他们的新阅读方式?至于我是不是故意的,您看看四周,您有没有看到,在圣诞节前夕,多少人都吵吵闹闹一心想要上电视节目。假如您在这时候看到我坐在摄像头前的第一排,您还会觉得我是故意的吗?或者您只是觉得那很正常?事情不是这样的,隐身故意吊读者胃口,这当然是一个老伎俩。至于那种病态的好奇,我觉得那也是媒体操作的结果,试图向我施加压力,让我成为媒体的同谋,而且自相矛盾。

菲奥里:您觉着,这种隐身的生活是不是很麻烦?

费兰特:我并不需要隐藏什么。我有自己的生活,我身边的人知道我的一切。

菲奥里:怎么才能生活在谎言之中?您不抛头露面是为了保护您的生活。但在一个人的生活中,还有什么比隐藏自己的工作更难做到的?

费兰特:对于我来说,写作并不是工作。至于谎言,从根本上来说,文学就是一种谎言,是大脑的神奇产物,是语言组成的一个独立世界,对于写作的人都是真相。深入到这个特别的谎言里,这是一个巨大的享受,也是一种辛苦的责任。至于那些因为缺乏勇气说出的谎言,通常我都不会说,说出来也是为了自我保护,避免危险。

菲奥里:“那不勒斯四部曲”现在要拍成电视剧了,作家弗朗西斯科·皮科洛担任编剧,您有什么期待?

费兰特:我希望那些人物没有被简化,故事不会变得贫瘠,或者发生太多改编。我会和写剧本的人合作,假如需要的话,我们会通邮件。

菲奥里:在这个时代,大家都在展示自我,您选择隐身,这真是一件很英勇的行为,但现在,您的成功有没有迫使您“出面”呢?

费兰特:我们的总理爱用“出面”这样的表达,恐怕这种“出面”更多时候是为了掩饰,而不是展示自己。其实那种展示是这样进行的:隐藏,不揭露底细,自吹自擂,假装民主。最好是现在——而不是过几个月,或者一年——可以评价,他们给我们带来了什么。但我们现在不是看他们所做的,而是看脸,无论是写了《李尔王》,还是提出了《创业法案》,现在除了电视上的那些熙熙攘攘的面孔之外,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并不比对莎士比亚或诺思罗普·弗莱的了解多。无论成功与否,我对自己非常了解,让我决定可以不“出面”。

菲奥里:您的编辑朋友桑德拉·费里认为,假如您的身份披露出来之后,您可能就无法写作了,是不是这样?

费兰特:我对我的朋友桑德拉说了很多话,都是真的。我更正一点,我说的是发表作品,而不是写作。另外,我还想补充一点,现在事情发生了变化。开始,我讲述的故事让我很不安,后来我很快就有了自己的立场,就是反对任何形式的以个人为中心的态度。现在我最担心的事情是我会失去创作空间,我觉得我能找到这个空间,也是一个奇迹。一个人写作时,知道自己不仅仅可以为读者创作一个故事、一些人物、情感和风景,但也能塑造一个作者形象,这是只通过写作塑造的真实形象,是技术上的突破和探索。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么一直是费兰特,要么就不再出版作品。


注:

西莫内塔·菲奥里的采访刊登在2014年12月5日的《共和国报》上,标题是《埃莱娜·费兰特:假如你们发现我是谁,我就会放弃写作》。以下是这篇采访的引言:

亲爱的编辑:这里应该有一个误解,“出面”(“Metterci la faccia”)是我们总理的一篇文章提到的。总之,和我选择不在场没什么关系。但是算了,我想说,我还是很高兴能回答您的问题。

谢谢。

埃莱娜·费兰特


从误解中可以产生很多东西,包括一次很特别的采访。首先应该有一篇文章,是费兰特自己写的《出面》。因为她的身份依然是一个谜,她在全世界的成功,毋庸置疑,这篇文章在我们看来很合适。但费兰特没能写这篇文章,这样这场采访就用了另一个角度:在一个作秀的社会,一个作家的在场与不在场,一个坚持了二十多年的决定背后的原因。这些问题和回答都是通过书面的形式进行的,很难形成对话。双方就采访形式愉快地达成了共识,但我们发现沟通是建立在误解之上的。这个误解很有意思。现在,对这位女作家说的有些话,让人感觉很怀疑。她的读者真的对费兰特的身份不在意?一个作家的传记真的那么无关紧要?媒体的世界真的只是一帮无知的人在兴风作浪?可能事情要更加复杂一点,但对于一个大作家来说,一切都可以容忍,包括这些尖锐的回答。

西莫内塔·菲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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