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利加罗:您是怎么想到这个故事的?您开始写莉拉和埃莱娜的故事时,就已经胸有成竹了吗?
费兰特:好几年,有几个故事一直都萦绕在我心头,我想把这些故事写出来:比如说,一个失踪的女孩。但这个故事是我写的过程中才逐渐成形的,我没想到会写这么长一个故事。是写作促使了这个故事的产生,是写作拨开了记忆的云烟,让那些材料浮现,把它们从忘川中提取了出来。假如在这些年我没有准备好合适的表达工具,这个故事不会产生,即使产生了,也没有真相。
卡利加罗:莉拉和埃莱娜之间一直较劲儿,这让我们了解到,女性之间的友谊尽管充满温情,但也是一种对手关系,为什么女人会担心自己落后于朋友呢?
费兰特:女性友谊现在没有任何清楚、具体的规范。男性友谊的规范也并不适用于女性,所以到现在,这是一个没什么明确规范的领域。在这个领域里,友爱(在意大利语中,友谊里就包含友爱的意思,和爱相关)会把很多东西都席卷进来,有一些高尚的情感,也有一些莫名的冲动。最后,我讲述了一段非常稳固的关系,持续了一辈子,这是一种情感依赖,但是也很混乱,有很多不稳定、不连贯的地方,有欺压、诋毁,有很多负面的情绪。
卡利加罗:爱是整个故事的推动力。但那些最幸福的时光,也是最让读者忐忑的部分,是什么阻止了这个故事走向大团圆结局?
费兰特:“那不勒斯四部曲”建立在莉拉和埃莱娜的关系之上,这是一种很强烈、很持久、很幸福,也会带来危害的关系。她们和男人的关系经历了产生、发展然后结束的过程,但她们之间的关系一直维系下来了。在小说中有一些时刻,男女人物之间的爱情关系很幸福,只要故事讲到这里就收尾,那就是一个大团圆结局。但幸福的结局是一种叙事技巧,不是生活,也不是爱情,爱情是一种很难掌控、多变、充满意外的情感,很难有一个幸福的结局。
卡利加罗:小说中那些男人都很不称职,是什么阻止了两性的交融?平权斗争拉开了男女之间的距离吗?
费兰特:现在女性的期待都很高。庆幸的是,过去的男女间的行为模式现在已经解体,已经无法复原了,重新做出让双方都满意的定义也很难。现在最大的风险就是:女性会怀念之前那些“真正的男人”。假如男性的暴力已经得到清除,女性倒退的渴望不容忽视。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有很多女性欣赏故事中最糟糕的那些男人身上的性能量和敏感,也是展示了这种倾向。
卡利加罗:莉拉和埃莱娜“阐释”了自然和历史之间的决斗。埃莱娜看起来是成功了,但实际上一切还是和之前一样。一切都难以改变吗?不同社会阶层融合是一件很难的事吗?
费兰特:一个人要改变自己的处境,需要突破无数障碍。天生的状况需要改变,而不是无视。一个人所属的阶层可以掩盖,但无法清除。总的说来,每个人都是一个战场,在他的身体里,优点和缺点在不停斗争。一代人整体的阶级流动才是最重要的,即使他兼有运气和能力,一个人的努力也很难达到一个让人满意的结果。
卡利加罗:城区就像一个实验室,展示出了“历史”的脆弱性。您写道,“梦想着毫无限度的发展,其实是一个充满暴力与死亡的噩梦。”有没有另一种可能?那不勒斯是不是揭示了国家的现状?
费兰特:对于莉拉和埃莱娜来说,那不勒斯是一个绝美的城市,但美好的一切很快会转变成恐惧,在几秒钟之内,客气可能会变成暴力,每种改良都会掩盖对人的残害。在那不勒斯,人们很快就学会不信任,嘲笑自然和历史。在那不勒斯,进步属于少数人,但是以大部分人的损失为代价。就像您看到了,一步一步地,我们已经不是在说那不勒斯,而是在说这个世界了。我们称之为无限发展的,是西方富裕阶层的奢侈品。当我们开始考虑整个星球上每个人的福利,事情可能会好转。
卡利加罗:关于尼诺,先是莉拉喜欢他,后来埃莱娜也很爱他,您写道:“他喜欢取悦掌权者,而不是为某种理想而奋斗。”又写道:“最糟糕的是,他太轻浮了。”关于莉拉,你写道:“她和其他女人不一样,因为她天生就那么桀骜不驯,不会为任何事儿弯腰。”他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费兰特:尼诺的这些特点,在现在的很多人身上很常见。那些处于劣势的人想摆脱困境,想讨好任何有权的人,也是我们习以为常的事情,随之而来的就是轻浮的表现。轻浮并不是愚蠢的同义词,而是展示出自己的赤裸本性,享受表面的欢乐,对于那些搅扰欢乐的事情,对于别人的痛苦视而不见。在我看来对于那些想成为这个世界上活跃的分子,但不用忍受它的压制,莉拉的态度好像是唯一的可能。
卡利加罗:您在世界上取得了很大成功,阅读您的作品的人有普通读者,也有知识分子。现在,美国评论家把您和艾尔莎·莫兰黛放在一起谈论:能够拥有这么多读者,您觉得主要的原因是什么?
费兰特:我不知道如何去赢得读者,我唯一感兴趣的是讲述那些难以讲述的故事。标准一直都是这个:一个故事越是让我不安,我就越想去讲述它。
卡利加罗:这个故事,可能就是莉拉尝试抹去的痕迹。对于您来说,这种消除意味着什么?
费兰特:就是慢慢摆脱对自我的狂热,逐渐把它变成一种生活方式。
卡利加罗:故事结束了,我们这些读者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没有莉拉和埃莱娜,您的生活会怎样呢?
费兰特:有很多年,我和她们“生活”在一起,这很美好,也很疲惫。现在我要转移到其他对象上了,这有点儿像一段关系结束了。但在写作上,规则很简单:假如你没什么值得写的,那就别写了。
注:
朱丽娅·卡利加罗的访谈刊登在2014年11月8日的《我是女人》杂志上,标题是《到了和埃莱娜、莉拉说再见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