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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个非常精彩的附庸 保罗·迪斯特凡诺对费兰特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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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非常精彩的附庸 
保罗·迪斯特凡诺对费兰特的采访

迪斯特凡诺:埃莱娜·费兰特,您先写了两本家庭心理小说(《烦人的爱》和《被遗弃的日子》),后来您的写作风格发生了转变,要写一部很恢弘的作品,可能会是三部曲或者四部曲,作品中各种力量交织在一起。您是怎么逐渐实现这种风格的转变的?

费兰特:我觉得,目前这本小说跟我之前的小说在风格上没有太大差别。很多年之前,我想讲述一个年老的女人的故事,她打算消失,消失并不意味着死亡,她不想留下任何生活过的痕迹。这个想法一直诱惑着我,我想写一本小说,讲述一个女人想要自我消除,她发现,从地球上消失是一件艰难的事。这个故事后来越来越复杂,我加入了一个童年的伙伴,她见证了另一个女人一生中经历的大大小小的事。最后,我意识到,我最感兴趣的是对两位女性的人生进行挖掘。这两个女人有一些很类似的地方,也有很大的不同。当然了,这是一个复杂的计划,整个故事横跨了六十多年,但塑造莉拉和埃莱娜这两个人物的材料,和其他小说没太大差别。

迪斯特凡诺:小说中的两个女性人物:埃莱娜·格雷科——第一人称讲述者,还有她的朋友兼对手莉拉·赛鲁罗,您讲述了她们的童年,她们很类似,但也有不同之处。这是不是一本关于友谊的小说,讲述我们的人生会因为一次相遇而改变?是不是也在讲述:一个负面的例子也可以帮助我们形成自己的个性?

费兰特:一个人在展现自己的个性时,通常来说,在这个过程会让对方的个性变得模糊。在两个人的关系中,个性强大、内心丰富的人,会掩盖那个虚弱的人;这点在生活中可能要比小说中更明显。但在埃莱娜和莉拉两个人的关系中,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埃莱娜虽然是莉拉的附庸,但她能从莉拉身上汲取能量,让她展现出一种让莉拉觉得很炫目、很迷惑的东西。这是一个很难讲述的过程,我们可以说,莉拉和埃莱娜生活中的很多事都展示出,她们一个从另一个身上获取力量。但要注意一点,她们不是总是相互帮助,她们也相互洗劫,相互盗取能量和智慧。

迪斯特凡诺:在这本书的写作过程中,那些记忆、过去的时光,还有距离(时间和空间距离)是怎么处理的呢?

费兰特:我觉得“要和讲述的故事保持距离”是一句很老套的话。在我看来,一个写作的人要逆向行驶,他不是要拉开和故事的距离,而是要缩短距离,要通过身体感受那些故事的冲击,要靠近我们曾经爱过的人,观察过的生活,还有我们听到的故事。一个故事要写出来,需要经过多重过滤。通常我们总是过早动笔,文字会显得冰冷。只有我们感觉到这个故事的每个时刻、每个角落都附身于我们时(有时候需要很多年),我们才能写好它。

迪斯特凡诺:“那不勒斯四部曲”也是一个关于家庭和社会暴力的故事,这个故事讲述了在这种暴力环境下人如何成长的故事,或者说这种暴力促使了一个人的成长?

费兰特:通常来说,一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要抵抗很多阻力,要做出回应,当然也包括平淡地接受和面对这些阻力。在《我的天才女友》中,这两个女孩子成长的世界,有一些比较明显的暴力,还有一些隐藏的暴力。我最感兴趣的是那些隐藏的软暴力,虽然表面的暴力也很多。

迪斯特凡诺:《我的天才女友》第114页中,有一句关于莉拉的非常精彩的描述:“[……]她列举事实,很自然地加强了这些事实的分量,她用短短几句话就能加强事情的感染力……”还有第215页:“她的文字里传递着她的声音,这让我感觉很震撼。这比我们面对面交谈更吸引我,因为写出来的东西要比交谈时更纯净,去掉了口语中混乱的地方,文字栩栩如生。”这是不是您对自己写作风格的一种描述呢?

费兰特:可以这样说。我们可以用很多方法讲述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事,我更希望采用一种清晰、诚实、接近事实的文字,讲述普通生活里发生的事情,这样的文字对我有吸引力。

迪斯特凡诺:您的小说中还有一条社会发展的线索,就是经济腾飞中的意大利,人们梦想着脱离根深蒂固的贫穷,实现富裕。

费兰特:是的,这条线索一直延续到现在,但我尽可能淡化历史背景。我更希望所有一切都体现在小说中人物的内心和行动上。比如说莉拉,她在七八岁时就想发财,她扯着埃莱娜,让她觉得获得财富是当务之急。这种目标对两个小伙伴起到了什么作用,让她们发生了什么变化,如何引导或迷惑着她们,这是我最感兴趣的,而不是社会学研究的那些主题。

迪斯特凡诺:您很少采用那些具有方言色彩的表达:您的小说里有一些方言的句子,但通常您都会采用“他用方言说”这种方式来注明。您从来都没想过一种更具方言色彩的表达吗?

费兰特:从很小的时候一直到我的青少年时期,那不勒斯的方言都让我很害怕。我更喜欢在意大利语中偶尔有这种方言的回音,像是一种威胁。

迪斯特凡诺:这个系列的下一本书已经写好了吗?

费兰特:是的,但还是初稿,很临时的状态。

迪斯特凡诺: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但我不得不问:小说中,埃莱娜的故事有多少自传的成分?埃莱娜阅读的那些书,有哪些是您自己喜爱的?

费兰特:您说的自传成分,假如您说的是作家从自己的体验中汲取灵感,创作一个虚构的故事,那这部小说几乎全是自传。但您如果问的是,我有没有讲述那些很私人的事件,那一样也没有。至于埃莱娜读的那些书,是的,我总是会提到我喜欢的书,还有那些对我影响很大的人物。比如说,迦太基女王狄多,这是青少年时期对我非常重要的一个女性形象。

迪斯特凡诺:还有您的笔名埃莱娜·费兰特,和艾尔莎·莫兰黛(您喜欢的作家)听起来有某种相似性,这是不是一种巧合呢?您取了费兰特这个笔名,是因为您的出版人姓“费里”(Ferri),您取了开头的一个字母,这是不是人们的想象呢?

费兰特:绝对是人们的想象。

迪斯特凡诺:您有没有后悔过选择隐身?从根本上来说,现在的评论总是侧重于讨论“费兰特之谜”,而不是您书里的内容。总之,这和您希望的完全相反,反倒让人们更加关注您的个人和身份。

费兰特:我一点儿也没后悔。在我看来,从一个作家的作品,他塑造的人物、风景、物品,还有类似于这样的采访中去挖掘他的个性,总之都是从文字入手,都是一种好的阅读方式。您所说的“侧重”,假如是基于作品,还有语言散发的能量,那是一种诚实的侧重。这和媒体的侧重完全不一样,媒体总是侧重于作者的个人形象,而不是他的作品。在这种情况下,一本书就像流行歌手穿过的一条被汗水打湿的背心,如果没有明星的光环,那是一件无关紧要的背心。最后一种侧重我很不喜欢。

迪斯特凡诺:有人怀疑您的作品是好几个人一起写成的,这是不是让您很难以忍受?

费兰特:我举一个例子,可能比较容易说明我们正在讨论的事情。我们已经习惯于通过作家把他的作品统一连贯起来,但不习惯通过作品来推出一个作家的创作轨迹。一位特定的先生或者女士写出了一系列作品,这会让我们把这些作品串联起来,勾勒出这个作家的写作轨迹。我们会提到一位作家的处女作,一些成功的或者不是很成功的作品。我们可以说,他尝试了不同的风格,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路子和风格,我们会分析一些反复出现的主题,他获得的机会、进步或者退步。比如说,我们现在手头上有《谎言与占卜》《阿拉科埃里》这两本书,但书上没写艾尔莎·莫兰黛的名字。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是很习惯,我们没法找到风格一致或不一致的地方,我们马上都会陷入迷惑。我们已经习惯于把作者放在首位,当作者不在场或者抽身而出时,我们会看到不同的人介入到一本书里,或者是段落之间都有作者的差别。

迪斯特凡诺:总之,我们能知道您是谁吗?

费兰特:埃莱娜·费兰特。在二十年里,我出版了六本书,难道这还不够吗?


注:

保罗·迪斯特凡诺的采访刊登在2011年11月20日的《晚邮报》上,采访的标题是《费兰特:我很高兴不在场》。文章前面有这样一段:

《我的天才女友》和埃莱娜·费兰特之前的小说有很大不同。这是一本非常精彩的“教育小说”,可能还有几本后续,故事讲述了一代人的爱恨情仇。为了采访埃莱娜·费兰特,我们通过了她的出版人桑德罗·费里和桑德拉·欧祖拉联系到了她,这些提问和回答均通过邮件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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