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您小说中的人物都是痛苦的女人?
埃娃
亲爱的埃娃,黛莉亚、奥尔加和勒达的痛苦是失望引起的。她们想打破她们的祖母和母亲的传统,她们对于生活的期待没有实现,她们遇到了幽灵,过去的女性要面对同样的幽灵。差别在于,她们并不是被动忍受,她们进行了抗争。她们没有获得成功,她们只是调整了期望,获得了一种新的平衡。我并不觉得她们是痛苦的女人,我认为她们是在进行抗争的女人。
我迷上了您的写作,我对于您的个人生活没有太多好奇心,因为我对您的兴趣只存在于您小说中传递的话语,那些让我们女人产生共鸣的东西。
我知道您是一位女性,因为在您的字里行间,我能感受到女性的体验和痛苦,还有折磨着她们的东西。一个男人顶多能了解您写的文字,但他们写不出来:多才多艺的托尔斯泰也写不出来,尽管他塑造了安娜·卡列尼娜这个形象。
我想知道的是:您通常读什么书?您喜欢什么类型的书?
您看过葆拉·福克斯写的《绝望的性格》吗?我很喜欢这个作家,就像喜欢您一样。在她的小说中,也可以看到和您的小说中类似的悬念,动人心魄。她的作品是一位男性翻译的,他完全进入了女性小说的境界里,甚至有点儿像扮演。我想说的是,假如您是男人的话,可能会是这样的男性。
克里斯蒂娜
亲爱的克里斯蒂娜,非常感谢您鼓励的话。您说的“让女人产生共鸣的东西”让我很感动。我也喜欢那些能让女人产生共鸣的作品。当我写《暗处的女儿》时,我看了《奥利维亚》,艾诺蒂出版社在1959年出版的一本小说,卡罗·福鲁特罗翻译的。这部小说是1949年通过伦敦的贺加斯出版社出版的,没有署名。我觉得这和《暗处的女儿》有一些共同特点,我建议您看看。至于葆拉·福克斯的《绝望的性格》,您把我的小说和她这部作品放在一起,简直让我太荣幸了。我特别喜欢《绝望的性格》传递的那种激烈情感,她的作品中具有很丰富的涵义,但我觉得自己距离她还很远。
亲爱的埃莱娜·费兰特,我看了《被遗弃的日子》。我想说的是,我觉得您是一位女性,因为女性被男人无情抛弃之后,的确会是这个处境。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您也可能是一位男性,可能会察觉到这种处境带来的伤害(想想托尔斯泰写的《克鲁采奏鸣曲》)。无论如何,您都很了不起。如果您愿意,您可以向读者展示您的身份之谜,如果您不愿意,那也没有什么,艺术高于一切。
玛丽亚特雷莎·G.
亲爱的玛丽亚特雷莎,非常感谢您对《被遗弃的日子》的关注。就像您所说的,我不认为艺术可以撇开它的创作者。相反,我相信,写作的人,无论愿不愿意,都会完全融入他的文字之中。作者总是在文本中,文本中包含了所有那些重要的谜底。那些不重要的东西,提出来也没有什么用。
“华氏度”节目的听众朋友,我想告诉大家的是,我和埃莱娜·费兰特的新书《暗处的女儿》中的主人公勒达的一些非常巧合的事儿。这本书我还没有看,但我很快就会收到这本书,这是别人要送我的礼物。我生活在那不勒斯,我叫勒达,我大学学的英语专业(我教书,做翻译)。几年之前我离婚了,有两个孩子,现在都已经进入青春期了。我产生了一个疑问:这个神秘的埃莱娜(按照神话传说,埃莱娜对应的希腊名字是海伦,是勒达的女儿)是不是认识我?
勒达
亲爱的勒达,怎么说呢?对于写作的人而言,他们总是希望读者能感同身受,不仅仅是在故事中的一些人物信息上找到共同点。您看了这部小说之后,可以写信给我,告诉我您和小说中的人物不仅只是名字相同,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相似。我很在意这一点,因为我觉得,您一定是一个让人满意的读者。您用了在括号里短短的句子,已经解释了勒达和埃莱娜之间的重要关系。
我选择埃莱娜这个名字并非偶然。勒达——那些高中生和画家最清楚——是宙斯通过天鹅的外形靠近的少女。但假如“华氏度”的男女听众感兴趣,你们可以去查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在雅典的阿波罗多洛斯[19]的《书库》(蒙达多里出版社,劳伦佐·瓦拉基金会资助)第三册里,你们会发现,这个神话还有另一个版本,勒达在近代是一个很复杂、代表母性的人物。
故事是这样的:宙斯化身成天鹅,他要靠近的女人不是勒达,而是涅墨西斯[20],涅墨西斯为了躲过宙斯,她变成了一只鹅。雅典的阿波罗多洛斯很简洁地讲述说:“他们结合了,涅墨西斯生了一只蛋,后来牧羊人在林子里发现了这只蛋,并把它带给了勒达;勒达把这只蛋放进瓮里,过了一段时间,海伦诞生了,勒达把她当成女儿养大。”这个勒达,还有海伦,这种女儿、非亲生女儿的关系,让我想到了《暗处的女儿》中两个人物的名字。您看了小说之后就会明白。
尊敬的作家,我读书的时候,需要看到作家的样子,围绕着您的谜团,让我没法看清您。
我应该看见您,知道您是男人还是女人,判断您的年龄,从您的目光中看出您的生活格调,还有您的社会阶层。我知道,卡尔洛·艾米利奥·加达[21]出生于一个资产阶级家庭,他生活在母亲的阴影之下,父亲的独断专行对他影响很大。对我来说,一个作家的这些经历和个性特点很重要。当我对读的书产生了兴趣时,我会马上对于作者的个性产生兴趣,我想认识他,明白是什么东西引起了我的兴趣,那些虚构的东西会搅扰我。我很欣赏您写的东西,但我不喜欢围绕着这些作品的黑暗。黑暗总是黑暗。
致以亲切问候!
我很感谢您的欣赏。我想告诉您的是,从我的角度来看,任何读者,假如热爱阅读的话,也应该有点儿喜欢虚构。写作假如无法营造一个虚构世界,那它还能做什么?至于黑暗的问题,有什么比在一个光线很暗的房间里,打开床头灯阅读,或者在剧院或者电影院的黑暗里看一场电影更惬意的事?写故事的人的个性都在书中的虚构世界里。您在书中可以看见他的目光、性别、生活方式和社会阶层,听见他的声音。
我读了埃莱娜·费兰特的《烦人的爱》、《被遗弃的日子》和《碎片》。
两部小说的构思和写作技巧很不同,我非常喜欢《被遗弃的日子》,文字很犀利,很有棱角。
对于费兰特来说,简化语言,剥去文字的血肉,也意味着简化概念。在您的小说中,把所有一切都赤裸裸地描述出来,并不意味着简化,而是经过仔细内省和分析的结果,会让人反思一些深层的问题:孤独、爱情和对痛苦的消化。这种对意义无情、深入的挖掘中,作家会展示出人的心情和情感,展示出一些矛盾和暧昧的东西。
我有几个问题:埃莱娜·费兰特读什么书?她和古典文学,尤其是古希腊悲剧之间有什么关系?她对于学校强制学生写的“读后感”有什么看法?
谢谢,罗伯塔·C.
亲爱的罗伯塔,我很感激您说的那些鼓励的话。我以前是个狂热的阅读者,我写了很多关于古典文学的东西,这是我的个人兴趣,也是学习的内容。古希腊悲剧,尤其是索福克勒斯的作品,总能启发我,即使短短几句,也能激发我的想象力。至于学校里的“读后感”,我知之甚少。但从我作为学生母亲的角度来看,可以说,老师对文学的热爱和敏感很重要。一个不喜欢阅读的老师,只能给学生传递一种抵触情绪,即使他在学生面前做出一副热爱阅读的样子。
尊敬的埃莱娜·费兰特,我非常热爱您的小说,我觉得这些小说深入揭示了我们内心的复杂性。我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您的笔名是不是在向艾尔莎·莫兰黛致敬?我坦言,假如事情并不是这样,我还是会继续保持我的猜想。向您致敬,希望您继续创作好作品。
卡尔拉·A.
我热爱艾尔莎·莫兰黛的作品,假如您愿意的话,您可以继续保持您的猜想。姓名都是一些标签,我的名字和我曾祖母一样,她已经过世很久,像一个虚构的人物。谁叫这个名字,她都不会有什么意见。
尊敬的作家埃莱娜·费兰特,我没看您的书,但我看了您的小说改编的电影,我非常喜欢。我喜欢这部电影,不仅仅因为故事很可信,而且也因为这部作品探讨的问题很现实。我想象,您的作品也很可信、流畅而深刻。
我很少看到这么深入挖掘女性内心生活和情感的作品。我们内心的痛苦,通常都被人用一个充满偏见和冒犯的词来形容:歇斯底里。至于是什么让女人歇斯底里,没人问这个问题。我很感激您挖掘到了女性情感的这个层面。我很确信您能帮助我们成长,让我们获得尊敬。我对您描述的东西特别有同感。当我的两个孩子(一个四十八岁的儿子,一个四十二岁的女儿)离开我,开始他们的生活,我过上了安静的生活,有了欣赏蓝天白云的心境。当我发现我对丈夫的感情已经消散时,我也感到解脱。我和奥尔加一样,在陷入痛苦的深渊之后,开始迈向了自尊。我很喜欢您不露面的决定,有人推测,您的笔名之后其实是一个男人——戈弗雷多·福菲。我非常确信,当可以看着一个人的眼睛,一切都会更加明了。无论如何,无论您是什么情况,我对您的敬意丝毫不会受到影响。现在“华氏度”节目让我关注到您。我会去看您写的东西。实际上,作品才是最重要的。
致敬!
身体是我们拥有的一切,我们不能忽视它。您看到的电影,实际上就是赋予小说以“身体”。但我很确信,一张纸上的“身体”的力量要超过电影中的身体。因为在写作或阅读小说时,为了让这些身体运作起来,需要动用我们所有的心理资源。写作和阅读是“身体性”的投入。在写作和阅读中,在创造语言和描述一件事情时,需要一个人的全情投入只有在创作、演奏和倾听音乐时的专注才可与之相提并论。
亲爱的“华氏度”广播的听众,大家好,当《烦人的爱》出版时,我觉得眼前一亮。但是我看到《被遗弃的日子》,却感到无比失望。鉴于围绕着作家身份的疑团,这让我产生了怀疑,在这个笔名之下,这次是另一个人的手笔,没有之前那个作家那么有才气和创造力。这部小说的情节比较老套,语言很平淡,风格也不突出。这让我不想再购买埃莱娜·费兰特最近出版的书。
但我还是有一个好奇。我也看了《烦人的爱》——马里奥·马尔托内导演的电影:那些由小说改编的电影,很少能像这部电影与原作在风格上这么对应,我很少有这样的体验,看到两个完全不同的作者,他们的艺术敏感度惊人地相似。写出《烦人的爱》的,会不会是马尔托内?
祝好!斯黛拉
亲爱的斯黛拉,读者的敏感和品位会让他们做出这种判断,这也是经常发生的事。事实是,一个作家在不同阶段会写出风格迥异的书。我不想转变话题,我只是想问您:为什么您不分析一下维尔加的处女作和《马拉沃利亚一家》是不是一个人写的?或者《马拉沃利亚一家》和《乡村骑士》是不是出自一个人之手?把这些书本上维尔加的标签去掉,您一定也会很迷惘。为了满足您的好奇心,我只能向您保证:无论您怎么看待这三本书,是好是坏,这些都是我的作品。
请问费兰特一个问题:在您写《被遗弃的日子》之前,您看了哪些关于遗弃的书?为什么您会躲起来呢?
格拉齐亚·卡洛塔
亲爱的卡洛塔,假如您说的是一些杂文,我没有看任何关于遗弃的书。但在这些年里,我在文学作品中读了很多遭到遗弃的女人的故事:阿里阿德涅、美狄亚、狄多女王,还有波伏瓦的《独白》。在《被遗弃的日子》出版后不久,我发现自己手上有一本法国哲学家让—吕克·南希的书,很难懂,但很有意思,他谈论过遗弃的问题,但我看到时已经晚了,我不记得确切的书名和出版社。
谢谢您,埃莱娜。您写的那些书,尤其是最后一本,成功地填满了我们身为女性、母亲、女儿和职业女性的生活的空洞,在这个艰难的时刻,让我们不再孤单,即使只是暂时的。我的伴侣也很喜欢您的书,这些书给我们带来了启发,面对那些生活中有时候很混乱、难以言说的东西,让我们进行反思。
爱丽莎贝塔
亲爱的爱丽莎贝塔,非常感谢您用了“填满”这个词,您用这个词来说明您阅读时的感受,这让我很高兴。对我来说,一本书应该尽量从活生生的、有时难以解释的材料中获取灵感,这些事情很难用语言表达,对我们的生活却非常重要,就像忏悔。
尊敬的埃莱娜·费兰特,我才在《共和国报》上看到了您的文章,媒体对您身份的关注,使人们的注意力从作品上移开了,这是一件让您觉得困扰的事情。但是,您不觉得,正是这个秘密推动了您的成功?您不认为,假如您和其他作家一样愿意露面,面对面和读者交流,“费兰特现象”是不是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克里斯蒂亚诺·A.
亲爱的克里斯蒂亚诺,我是这么看待这个问题的:执着于这个“秘密”,我担心这对于这些书无益,对作品的成功几乎没什么好处,顶多能让作者的名字被更多人知道。一个读者要进入一部作品之中,首先要对这部作品建立信任感。现在媒体关注的都是当下名人的声音和身体,已经让读者习惯认为作者要比他们的作品更重要。那就好像在说:我读你的书,是因为我喜欢你,我信任你,你是我的偶像。脱离这种模式,事实上是拒绝这种信任的方式,只通过写作和读者建立联系。无论如何,撇开我们现在的问题,我只能通过写作的方式和读者交流。我不出现,并不是像您说的,是为了吸引更多的读者,而是为了更自由地写作。
埃莱娜·费兰特,您对于安乐死有什么看法?您对于“维尔比事件”[22]持有什么态度?更普遍来说,您不觉得,对于一个知识分子来说(对于一个作家来说也一样),参与一些公民生活主要问题的讨论很重要(有时候甚至是一种义务)吗?
罗伯塔
亲爱的罗伯塔,一个人活着只剩下痛苦时,或者情况更糟糕,就是生活中的所有东西我们都享受不到时,我想,这时候解脱——这真是一个非常慰藉人心的表达,应该是一种基本的权利,应该得到批准。我要说的是,用这么简洁的几句话,谈论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我觉得有些轻浮。我这次这样说了,但以后就不会说了。我们当然需要参加社会生活,但不能夸夸其谈,今天谈论这个问题,明天谈论那个问题。
您的所有小说,包括最后一本小说,都有一些突出的主题,比如说遗弃、疏远和分离。这是您个人经历的伤痛吗?或者,您觉得人们没法一起生活,实现共同的目标,这是一个深刻的主题,是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突出问题?
达利奥·M.
亲爱的达利奥,我认为一个作家应该写对他影响最大的事,但要在故事中找到一个能够点燃读者的温度。一本书能成功,能流传下去,那是因为它承载着那些最难医治的伤口,能抓住一点儿之前人们浮夸地称为“时代的精神”的东西。
亲爱的埃莱娜·费兰特,我知道,我们在提问时,最好避免问到和您身份有关的问题,但这个问题的诱惑力太强了。我想绕个圈子问您一个问题,在您的三部小说中,哪一部最接近您的个人经历?在这些人物中,哪个人物和您最像(可能是最后一部中的勒达这个人物)?
阿尔贝塔
亲爱的阿尔贝塔,我感觉黛莉亚、奥尔加和勒达,这三个虚构的人物虽然截然不同,但她们离我都很近,我的意思是,我和她们的关系都很密切,那是一种强烈而又真实的关系。我觉得在文学的虚构中,要比在现实中更少假装。在虚构中,我们能说出自己,也能认出自己。在实际中,为了避免麻烦,我们可能会沉默或无视。
埃莱娜·费兰特,我不知道您现在多大年纪,也不知道您生活在哪里。但我能不能问一下,根据您的经验,我的(我们的)城市那不勒斯怎么了?暴力盛行是因为什么原因?怎么阻止这个城市的没落?
爱丽丝·S.
那不勒斯这几十年一直都是这样,没发生太大变化:那些合法和非法的勾当总是交织在一起。这个城市的问题日积月累,最近发生的事情不是忽然爆发的,而是因为这世界上的暴力在蔓延。
亲爱的埃莱娜·费兰特,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感谢您的出版社提供了这次机会,让我们能给您写邮件,并在广播上听到您的答复。我想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因为您通过一条看不见的线把那些文字串起来,而我是通过图像来工作的。一些微妙的东西,就是艺术家能捕捉到的东西,应该以同样的方式击中了我们,让我们思考一些共同的主题。
前不久,我做了一段时间的“代理妈妈”,刚开始是责任感的驱使,后来是全身心的投入,让我很想把自己的体验写出来。我不是母亲,却充当一个母亲,我内心充满了做一个好母亲的意愿和恐惧,我觉得自己很孤单,没有归属感。我看着四周,努力回想自己的童年,还有我和母亲之间的关系。我想找到了一些意象,能搭建一个故事的框架。只有在现在,我看了《暗处的女儿》,我觉得一切都那么明显,它就像演电影一样,一天一天的情景都展示在纸上。我的灵感源于照片,是人们在海边拍摄的那种黑白照片。我构想了在沙滩上的情景,女童们拥有五十年代的神情和姿势,芭比娃娃放在玩具铲子和桶之间,那些芭比很大,色彩缤纷,像塑料的图腾,向前行走的女童,在弹沙子钢琴的女童。钢琴,最初的钢琴,行动的计划。
有整整一年,我都在想着这些:我画了很多画儿,用了各种各样的技法,绘制了很多场景。从图像角度上还说得过去,但从艺术角度让我觉得很尴尬,因为这些作品展示了我内心的不适。绘制这些图片就像一种治疗,为了让自己成长。那些没有母亲的女儿,还有那些藏在沙子中的玩具妈妈。有一天我打开了我画画的册子,我明白,这些工作都是我面对母性的方式,所有那些娃娃(掩埋在沙子里的妈妈、小伙伴和姐妹)就像您书中的人物:布娃娃、勒达、埃莱娜、尼娜、马尔塔、比安卡……
对您充满无限敬意的米里娅姆
亲爱的米里娅姆,我觉得从艺术层面,从来不存在让人尴尬的东西。您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经过了艺术表达,会有一个面对自我、回到常态的过程。您感觉那些作品过于袒露内心,让你羞愧。从这一点看来,我非常理解,我也经常有同感。我对您绘制的布娃娃和沙子很感兴趣。假如您愿意的话,您可以给我发一些您作品的照片。我对于布娃娃的象征意义并不是很了解,但我很确信,这些不仅仅是女儿的化身。这些娃娃是女性的缩影,是男性社会赋予我们的所有身份。您还记得蒙扎修女小时候玩的那些娃娃吗?我感兴趣的是一个有文化的女性,一个新女性,面对这种根深蒂固的象征意义,如何做出回应。
尊敬的费兰特女士,我是读了《共和国报》上对您的采访,才决定给您写邮件的。您的作品目前我只读过《被遗弃的日子》,我还看了这本书改编的电影。就像经常会发生的事情,小说改编成电影,总有很多不尽人意的地方。尽管影片非常成功,但我还是更依恋您的写作。
就像其他人一样,我不知道您的真实姓名,甚至是性别。我承认,我为您感到高兴。通过这种方式,您不仅仅可以保护个人隐私,就像您之前说的,也可以自由自在地写作,对故事进行更深层次的挖掘。您的选择对于读者也是一种保证,您可以通过“绝对作者”的角度进行写作,其实卢西奥·巴迪斯蒂和米娜两位艺术家,也差不多采用了同样的策略。摆脱了形象负担,对于我们读者来说,您只是您所写的东西。我们“只是”关注您所写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的形象和名声已经超越了内容和身份。我在读《被遗弃的日子》时(两个月前,我和一个同事聊到了这本书,因为丈夫出轨,她的婚姻也解体了,她丈夫跟一个很年轻的女孩走了),您的写作让我觉得是一种“绝对”的写作。有时候,您在文中的思索很痛苦、很残酷,但一直都很“绝对”。
假如您是一位女性,您在写作中的情感从来不是无病呻吟,这很珍贵。假如您是一个男性,那您是一位抛开了大男子主义、对女性处境很理解并进行了深层描述的男性。我是一个三岁女孩的母亲,有时候被妻子的身份压得无力喘息,我是一个不被理解的女儿,一个无甚建树的女记者,已经四十多岁了,依然在寻找着自己的身份和平衡。有一段描述对我来说影响很大,就是女主人公给孩子断奶的阶段,您描写到小孩吃的东西,还有奶汁粘在皮肤上的感觉,那是一种让人压抑的味道。我很感激您写出这些东西,有很多原因,如果说出来就太冗长了。实际上,无论您是女人还是男人,女儿或者儿子,还是已经成为了母亲或者父亲,我觉得没有必要说明……
玛法尔达·C.
亲爱的玛法尔达,很感谢您的来信。我很喜欢您的分析,您用“如果”来分析两种可能,这让我很欣慰。我觉得,面对所有的书的作者,都应该采取这样的态度。但我觉得,没有可能做一个“绝对”的作者。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绝对的,即使是我们身体最深层的东西。自然了,性别是决定性的,我知道,我的书只能是女性的,但我也知道,它们不可能是绝对的女性或男性。我们就像旋风一样,内部席卷着来自不同历史和生活的碎片。这让我们身上聚集着一些相互矛盾、非常复杂的东西,我们勉强能保持一种临时的平衡,一切都一言难尽,难以用简单的模式概括,永远都有很多东西被留在外面。因此,一部小说越站得住脚,越有说服力,就越像一个防护栏,让我们可以站在那里,看到没有写进小说的东西。
注:
上面的这些邮件是意大利广播三台的新书介绍栏目“华氏度”的听众发给埃莱娜·费兰特的。当时的契机是意大利中小出版社举办的书展——“更多书,更多自由!”书展于2006年11月在罗马举行。埃莱娜·费兰特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是由记者、作家孔奇塔·德戈里高利12月8日在马里诺·西尼巴尔蒂主持的节目中念给听众的。
费兰特在回答问题时提到了让—吕克·南希的书,那本书的标题是《被遗弃》,意大利文版由顾狄利百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