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巴尼:您好吗?
费兰特:采访一开始就问“您好吗?”真让人有些害怕。我怎么回答您呢?假如我现在开始思考这个问题,那就没完没了。因此,我只能简单地回答:我还好,我希望您也很好。
埃尔巴尼:经过了这么多年,您是不是还要继续坚持当年的决定,一直待在暗处?
费兰特:我很不喜欢“待在暗处”这种说法,让人感觉到一种阴谋和刻意。我们这么说吧,十五年前,我在出版第一本小说时做出这个决定,就是不想做那些职业作家需要做的事情。一直到现在,我都没后悔当初的决定。我写作,出版自己和出版社认为值得出版的作品。这些作品都有自己的命运,它们都会开始自己的旅程,我会去做别的。事情就是这样,为什么我要改变态度和做法呢?
埃尔巴尼:现在关于您的身份,出现了各种各样的调查,您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还是很讨厌?或者有别的感觉?
费兰特:他们的调查都是合理的,但有些狭隘。对于那些热爱阅读的人,作者只是一个名字。比如,我们对于莎士比亚一点儿也不了解;尽管我们对荷马一无所知,我们会一直热爱《荷马史诗》。福楼拜、托尔斯泰或乔伊斯,假如某个有天分的作者,以他们为题材创作一部歌剧、一张专辑、一篇精彩的论文、一部电影或者一场音乐剧,他们才会变得很重要。除此之外,他们只是一个名字,也就是一个标签。假如我们连荷马和莎士比亚的传记都不需要,您觉得,谁会对我的个人故事感兴趣呢?真正热爱文学的人,就像那些有信仰的人,那些信徒非常清楚,耶稣是存在的,他的任何生平信息并没有多重要。
埃尔巴尼:现在关于您的身份,有几个推测,说您是多梅尼科·斯塔尔诺内、戈弗雷多·福菲或法布丽齐亚·拉蒙迪诺,您觉得哪种推测比较吸引您?
费兰特:没有任何一个推测会吸引我,我觉得,这都是媒体的游戏。他们把我的名字——一个还没有什么分量的名字,和那些大作家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但永远都不会发生相反的事。没有任何媒体会推测我的书是一个退休的老档案员,或是一个刚入职的银行职员写的。我该怎么跟您说呢?我很欣赏这些作家,我很抱歉搅扰到他们。
埃尔巴尼:谈论到您的小说时,通常对您身份的讨论超过了对文学问题的讨论:这对于您来说是不是一种困扰,您觉得怎么能避免这个问题呢?
费兰特:是的,这对于我来说是一种困扰。我觉得,这也证明了媒体对于文学兴趣不大,甚至可以说根本不在意。我们从您的问题开始讨论:我出版了一本书,尽管您知道我会含糊其辞,但您提问的核心还是我的身份问题。坦白来说,直到现在为止,您的提问还没有涉及《暗处的女儿》,触及这本书的内容和创作。您问我如何避免读者只谈论我是谁,而无视我的作品。我不知道。恕我直言,您也没有采取任何改善这种状况的举措,提出一些关于文学的问题。
埃尔巴尼:在人们尝试揭开费兰特身份的秘密的过程中,有没有什么对您来说特别有趣的事情?
费兰特:您看,我应该怎么回答您的问题呢?唯一有趣的只有这个,我尽量告诉读者媒体关注的等级:它们首先关注那些秘密,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而不是阅读。
埃尔巴尼:有人认为,费兰特的身份之谜促进了书的销售,您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费兰特:我说这是无稽之谈。我的书改编成了电影,这的确促进了小说的销售。“费兰特的身份之谜”对于真正的读者来说是一种困扰。那些阅读小说的人,他们渴望的是读到激动人心、可信的故事,可以充实他们人生体验的片段。
埃尔巴尼:您也说过,您不愿意公开露面,也是为了避免进入作家和媒体圈子。您有没有觉得有这种可能:一个作家可以公开身份,同时也可以避免为了宣传在媒体上作秀。
费兰特:当然了。但这里有一个误解:我的问题不在于出现,然后隐身,我并没有那么羞怯。对于我来说,我从来都不会出现。为什么会对此感到惊异呢?有很多无名氏的作品,或者这些作品上有签名,它们存在着,也许会一直存在下去,或者早已经消失,但这些书的作者从来都没有出现。我爱这些书,我也喜欢那些不在乎是谁写了这些书的读者。
埃尔巴尼:让您隐身的其他原因也还成立吗?也就是说,在您的小说中有一些个人经历的成分,虽然经过伪装和重新加工,但读者还是能看出来?
费兰特:是的。就像所有写作的人一样,我的写作基于我内心的事实和情感。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事情发生了变化。现在我觉得,隐身让我可以深入挖掘这些故事,没有自我限制,处于完全自由的状态。
埃尔巴尼:您的三部小说,好像是一部小说的三个阶段,是关于某些共同主题展开的三部小说:比如说母女关系。这三部小说是通过不同的故事阐释这个主题,我的解读对吗?
费兰特:您说得很对。我写了其他书,但最后我决定不出版它们,正是因为我觉得这些书不属于我。我出版的这三本书是属于我的,这就像是一场旅行的几个目的地。
埃尔巴尼:《暗处的女儿》中出现了一个大家庭,给人的感觉很像“克莫拉”黑社会分子,是这样吗?
费兰特:是的,尽管我讲了一个没头没尾的故事,但是他们的态度很容易让人猜想到这一点。我从小都很熟悉这样的那不勒斯,不是“克莫拉”的那不勒斯,而是受到“克莫拉”威胁的那不勒斯,能时时感到对边界的跨越,就好像要迈出犯罪的一步,有时候是必然的,除了贫穷或者暂时的富裕,这是一种“文化的常态”。
埃尔巴尼:几个星期前,在那不勒斯发生的事情,受到了大家的关注,您怎么看待这个事件?您觉得这是媒体夸大其词、大肆渲染的结果,还是这个城市的犯罪现象越来越严重?
费兰特:这是媒体的渲染。那不勒斯这几十年都是这样,它经历了一个漫长的恶化过程,作为一个大城市,它提前暴露了意大利或者说欧洲的一些问题,因此要一直关注这个城市。但媒体会抓住一些特例:那些被谋杀的人、堆积如山的垃圾——这是罗伯特·萨维亚诺的一本书里写的。那些看不见的日常,并不会被报道,因此,当这些特别事件过去之后,大家都沉默下来,一切照旧。
埃尔巴尼:您曾经说过,那不勒斯会让您很不安,这是一个暴力的城市,人们一言不合就会争吵、斗殴。这是一个粗俗的那不勒斯,人们吵吵嚷嚷,有各种不体面、粗俗的表现,您现在还有这种感觉吗?
费兰特:是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在那不勒斯,这一切都有历史原因,我觉得这是我的城市、我的大区固有的特点,但现在我觉得已经蔓延到了整个意大利。
埃尔巴尼:您一有机会就逃离了那不勒斯,或者您一直把那不勒斯带在身边,“让人记住,生命的力量会遭到不公义的生活模式的损害、羞辱”。您再也没有回那不勒斯吗?您愿意回那不勒斯生活吗?
费兰特:我偶尔会回那不勒斯,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去生活。假如那不勒斯发生一场真正的政治、文化变革,且那些变化不只是表面的,我会回到那里居住。
注:
弗朗西斯科·埃尔巴尼对费兰特的采访刊登在2006年12月4日的《共和国报》上,标题是《我,没有面孔的作家》。在引言中,埃尔巴尼指出:“埃莱娜·费兰特通过邮件收到了问题,尽管有一些问题她很不喜欢,但她还是作出了回答。这就是她的回复,因为采访的方式,提问的人不能马上对一些问题做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