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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母亲身体散发的女性气息 玛莉娜·泰拉尼、路易莎·穆拉罗对费兰特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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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身体散发的女性气息 
玛莉娜·泰拉尼、路易莎·穆拉罗对费兰特的采访

泰拉尼和穆拉罗:在小说《暗处的女儿》中,尼娜女儿的名字是埃莱娜,和您的名字一样,这是不是一种巧合?在这部小说中,您把埃莱娜描述成一个斜眼儿、脏脏的、有点儿丑的女童。在您的小说中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母女:一位美丽性感的母亲,散发出一种致命的诱惑力,她会有一个黯淡无光、冷冰冰的女儿,“血管像是金属一样”,让母亲想从女儿身边逃开。就好像在生育的过程中,母亲的力量削减了,变得虚弱。

费兰特:按照我的个人经验,母亲强大的力量绝对无与伦比。要么学会去接受她,要么可能会陷入病态。我必须承认,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一个黯淡的女儿,尽管我已经成了一个母亲,但这个阴影还是笼罩着我。我甚至要承受双重身份的重压:作为一个没有分量的女儿,要承担起一个强大母亲的身份,事情更加复杂。曾经有一个阶段,我打算重写特洛伊的海伦的故事,我要把她描述成一个有点儿丑的姑娘,充满了动物般的恐惧,她母亲是宙斯化身成天鹅去与之爱恋的女人,海伦被她母亲勒达的愤怒压制。但这个神话非常复杂,有各种各样的变体,一个比一个错综复杂,所以后来不了了之。在《暗处的女儿》中,只剩下这些人物的名字:埃莱娜(海伦)、勒达,这些名字都来自神话。

泰拉尼和穆拉罗:您曾经说过,通过写作:“我想抓住那些默默潜伏在我们内心深处的东西,那些活生生的东西,假如抓住的话,它会蔓延在字里行间,赋予那些文字灵魂。”对您而言,内心深处是不是一直渴望讲述您和母亲的关系?

费兰特:的确是这样。在这些年里我写了很多故事,但最后我觉得那些故事都可有可无、无关紧要。后来我写出了《烦人的爱》,我第一次感觉我写出了一些打动人心的东西。

泰拉尼和穆拉罗:您曾经引用过莫兰黛的话:“没有任何人,包括母亲的裁缝,会想到母亲拥有女人的身体。”您解开了包裹着母亲身体的一层层包袱,最后发现了什么?

费兰特:一种救赎的欲望。所有那些我们没有看到、没有理解的东西。我的书并没有集中讲这一点,我讲述的是一种痛苦、可以算得上不幸的经历,就是我们作为女儿,也会像裁缝一样包裹母亲的身体。

泰拉尼和穆拉罗:母亲和女儿之间的糟糕关系,也是女性的关系最深处的东西。这成了一个杠杆,一种潜力,对于您来说,这也是一次面对问题的机会吗?在那不勒斯的文明里,这个城市的女性好像只有不幸,这是一种致命的疾病,男人只会利用这种疾病。

费兰特:我不了解那不勒斯的母亲们,我只认识几个那不勒斯的母亲,她们出生和成长于这个城市。她们通常都口无遮拦,性格开朗,她们也是暴力的牺牲品。她们都非常绝望地爱上了男性,还有她们的儿子。她们会誓死捍卫他们,服务于他们,尽管这些男性压制、折磨着她们,她们期望这些男性会“做出男人的样子!”。她们无法承认,包括在自己面前,这样的话只能让男人更加暴力。做这些母亲的女儿,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些母亲姿态卑微、不顾一切,而且很痛苦,她们一次次产生重生的想法,但最后都不了了之。无论是步她们后尘,还是充满敌意地排斥她们,都很艰难。要逃离那不勒斯,也是为了逃离这种母亲。只有在逃离之后,才能清楚看到女人的悲苦,感觉到这个男性城市对于女性的挤压,会为自己抛弃母亲感到懊悔,会学会爱她们,就像你们说的,让她们变成一个杠杆,来揭示她们被掩盖的女性特征,一切都从这里开始。

泰拉尼和穆拉罗:勒达的母亲之前一直都在威胁说,她要离开。勒达后来真的离家出走了,她实现了母亲的理想。但后来她又回到家里,她说她很走运,只用了三年时间就把事情想清楚,最大的危险是永远也想不清楚。现在的女性还要面对这种风险吗?

费兰特:勒达回到家里,回到了女儿的身边,对于她来说,是重新把做研究放在了中心位置。她不仅仅是生了两个女儿,而且她要完全体验做母亲的感觉。首先,她的逃离是想获得解放,获得平等,在男性的世界里,她要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事业中去。后来她回来了,她的公众生活,她的工作和思想,爱和亲情,还有作为母亲的职责实现了平衡。我觉得勒达的风险都集中在这个问题上:作为一个当代的女人,我能不能让我的女儿爱我,我爱她们,但不用牺牲自己的全部,也不用因此痛恨自己。

泰拉尼和穆拉罗:您说过,埃莱娜和布娃娃,还有她母亲尼娜之间的关系很亲密,超越了您体验过的母女间的亲密。您是不是想说,女性想摆脱那种会带来伤害的关系。但她们不知道,错过了那种亲密之后自己会损失什么?

费兰特:我想说,在我的生活中,在不同背景下,母亲的身体散发出来的女性气息,对于我们做女儿的人来说,那只是一个目标,也是一种遗憾。勒达似乎从女童埃莱娜和她的布娃娃的关系中看到了某种母女幸福关系的微缩。但这种微缩很多时候是一种简化,让人迷惑。

泰拉尼和穆拉罗:勒达偷来的娃娃,表面上像是一个很完美的母性化身,但它的肚子里有很多肮脏的液体,还有一只蠕虫:我们必须学会接受的母亲的两面性吗?

费兰特:我不知道。在这部小说的第一稿里,我重点描写了怀孕和生育很现实、很残酷的一面。有一些章节,我很直接地描写了身体的反抗,呕吐,早上起来犯恶心,肚子鼓起来,胸脯的胀疼,还有喂奶时的自我牺牲。后来,我把这些方面都弱化了,但我很确信,也需要描写怀孕的身体的阴暗体验,这些体验通常被光荣的一面掩盖了,从耶稣的母亲开始,向来如此。在勒达的故事中,有一个怀孕的女人罗莎莉亚,她是一个“克莫拉”分子,身体和思想都不美好。对于勒达这样一个有文化的女人来说,罗莎莉亚的母性很粗俗、没有意义。但读这本书的人都会发现,一页页文字下面,正是在罗莎莉亚的世界里展开了一条线索,展示了那种狂热的母性。有时候,我们会有意回绝那些让我们自相矛盾的东西,但一部小说不应该只关注是否得体,相反,它应该在那些不体面、自相矛盾的东西里找到养分。

泰拉尼和穆拉罗:在《暗处的女儿》中,反复出现的一个词是“恶心”。还有那些虫子、蝉、蜥蜴、苍蝇和蠕虫都让人恶心透顶。这种憎恶根本上是什么呢?

费兰特:对于勒达来说,我们动物性的一面的所有表现都让人恶心。我们和虫子,和爬行动物,和所有那些非人类的生物之间充满了矛盾。这些动物让我们害怕、恶心,让我们想到我们生命形式很不稳定,就像怀孕忽然间会改变我们,让我们接近自己的动物性。但后来,女人要比男人更倾向于提到这些动物,我们会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它们,我们会用爱抹去恐惧和恶心。在这些天,我试着写一个小故事,正是想说明女性对于动物世界的排斥和吸引,也是对于我们身体动物性的探讨。我想很深入讲述一个女人出于爱和照顾的目的,如何靠近恶心的肉体,通常的叙事一般都会绕开这个区域。当然了,我们觉得恶心,这是禁忌带来的。但我们应该有深入挖掘的能力,要和那些活生生的材料进行接触,进入那些语言难以抵达、留下空白的地方。这些区域只能用脏话和科学术语进行表述,但这个区域会发生各种事情。

泰拉尼和穆拉罗:勒达对尼娜说,从她年轻时开始,一直到那时候:“世界并没有变好,而是对女人越来越不友好。”您想说明什么问题呢?

费兰特:我觉得,女性对平等的诉求,使我们要和男性进行竞争,也使女性之间的竞争变得激烈。这使男人和女人的关系恶化,也使女性之间的关系变得残酷。在形同虚设的男女平等的前提下,性别差异可能会让我们回到之前的身份和角色。我们带着侥幸,把之前那些身份都抹去了,或重新包装了一下。总之,我想说,男权比之前更占上风了,这让我很愤怒。他们紧紧控制着这个世界,一有机会他们就会比之前更嚣张霸道,让女人变成牺牲品。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说出真相也于事无补,不会促进事情发生变化。但是,我写小说的时候,每一次我通过语言把那些事情体面地讲述出来,有前因后果,我对自己所写的都会很怀疑。我总是很关注那些无视语言、独自存在的东西。我觉得,我们处于一场艰难的战争中,我们每天都有可能会失去一切,包括用于讲述事实的语法。

泰拉尼和穆拉罗:“我死了,但我感觉很好。”这是小说的最后一句话。您是不是想说:我死了,但我重生了,我经历了自己的激情,有了所有的体验,做了所有的清算?

费兰特:我觉得我们不可能经历所有体验,做出彻底的清算。至于这个小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用了“死”这个词,是因为我想从自己身上永远抹去一些东西。这个行为至少有两个结果:变得残缺不全,自我伤害到无法复原;或者是从身上切去那依然鲜活着但生病的部分,可以马上变得舒服。小说中的三个女人都以不同的方式,体验过这两种状态。

泰拉尼和穆拉罗:您小说中的人物总是处于一种比较危险的状态,她们处于边缘地带,好像随时会裂开、解体,尤其是奥尔加的状态。要找回一种完整的状态,和生活和谐共处的心态,她们要学会和内心的幽灵共处:这好像是成功的心理分析治疗要达到的结果。

费兰特:我从来都没有做过心理分析,但我知道什么叫自我粉碎和解体。我在我母亲身上,在我自己身上,在很多女人身上都看到过这种表现。女性身体内部发生的解体、崩溃的过程,从叙事角度来说,我对此很感兴趣。现在对于我来说,讲述一个女性的自我忽然间解体,时间消失了,她感觉不到事情的顺序,只看到一些碎片的旋涡,以及交织在一起的语言和思想。这时候要突然停下来,重新开始一种平衡,但要注意,这种平衡并不是比之前的更好,也不是更加稳定。只能说:我在这里,我感觉我需要这样。

泰拉尼和穆拉罗:您觉得,这种激情迸发的过程,沦陷于自己的碎片,然后重新建立自我,无论是否进行心理分析,都是女人生活中必须经过的吗?

费兰特:对于我身边的那些我很了解的女人而言,情况就是这样,她们必须经历这一步。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那种支离破碎的感觉,可能会追溯到遥远的记忆,就是来到这个世界,或者是把孩子生到这个世界的感觉。我说的是母亲要把自己的一块血肉从身体里排挤出去的感觉,是作为女儿,感觉自己是另一个完整的、无与伦比的身体的一部分。勒达就是在这种想法中产生的。

泰拉尼和穆拉罗:在您的写作中,就好像幽灵和身体,那些实际发生的和可能发生的事情,还有回忆都会出现在一个层面,都和现实一样清晰、有力。几个维度的混合是不是打造了一个女性空间?这是不是女性写作的特点?

费兰特: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女性写作。当然了,按照我的经验,语言总是身体的。在我写得最顺畅时,我会觉得那些故事并不需要前提,也不需要视角。当然了,视角是有的,就在那里,我能感觉到,也能看见。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是活生生的,充满了呼吸、冷暖。我在写作时,手指放在键盘上,同时也是身处这个世界,我会进入席卷一切的旋涡,没有之前,也没有之后。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不得不承认,我越来越觉得:真正的写作是那种脱离自我,处于恍惚、出神的状态写出来的东西。但通常,我发现人们会把那种出神想象成一种脱离肉身的状态。写作中的迷醉并不是肉身在释放语言,而是肉身和语言的流淌融为一体。

泰拉尼和穆拉罗:在众多的身份中,大部分媒体都倾向于认为您是一位男性:您在您的小说中能感受到一些非女性的因素吗?

费兰特:恐怕这是因为我狼吞虎咽看了很多男性写的小说,才开始学习写作的,我还在继续做这样的事。我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欣赏那些女性的作品。我得承认,男性作品中的女性,要比女人写的女性更吸引我。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尼娜,还有契诃夫笔下牵着小狗的女人,我觉得她们都是真正的女人。当然了,我小时候接触文学的方式,已经在我现在的写作中留下了很深的痕迹,但我觉得问题不在这里。现在需要说明,到底什么是女性写作,不仅仅要和男性作家进行清算,也需要和那些男性笔下的女性进行清算,因为这些形象已经进入了我们的脑子里,成为我们的一部分。现在女性和男性之间的关系并不是最要紧的,更复杂的是那种男性身体里的女性,或者女性身体里的男性。

泰拉尼和穆拉罗:您说过,您现在已经不再推崇文学高于一切的生活,您讲述的激情也受到了一些通俗读物的滋养,比如说图片小说。您在这些通俗读物上找到了什么?

费兰特:我看到了吸引读者的乐趣。图片小说是我小时候喜欢读的东西,我觉得,即使讲述一个很小的故事,也要获得一种张力和激动人心的效果,这是我从图片小说中学到的。如果我觉得写的东西不能打动人心,我写着也会很没趣。以前,我在文学方面有很大的野心,但我为自己迷恋这些民间小说的写作手法感到羞耻。现在,假如有人说我写了一个很真实、感人的小说,比如像德莉[23]的小说,我会很高兴。

泰拉尼和穆拉罗:那些阅读您小说的女性,她们通常都会谈到一种非常吸引人,但也“搅扰人心”的阅读:您觉得是什么东西搅扰到她们了呢?

费兰特:我收到了一些读者的来信,她们也有提到这种双重阅读体验。我觉得,这是因为我在写作时,就像是在杀鳗鱼,我很少在意这个行为让人不舒适的一面,我会用一些情节和人物,就好像那是一张网子,可以深入到我的体验最深处,把那些活生生的、挣扎扭曲的东西打捞上来,那是我自己都想尽量远离的东西,我也无法忍受。我不得不说,和后来我决定出版的版本相比,在刚开始的几稿中总是有更多东西,使我很厌烦,会自我审查,删掉很多东西。然而我觉得我这样做不好,有时候我会把那些删除的东西补上,或者把这些删除的部分留着,用在其他地方。


注:

玛莉娜·泰拉尼和路易莎·穆拉罗对于费兰特的采访,刊登在2007年1月27日出版的意大利杂志《我是女人》上,文章的标题是《与没有面孔的女作家——埃莱娜·费兰特的谈话:我是这样讲述母亲阴暗的爱》。在这里还需要说明一点,此前路易莎·穆拉罗曾就《碎片》做了一段会议发言《和埃莱娜·费兰特一起思考》(2004年3月,多戛纳大街68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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