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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这孩子怎么这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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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怎么这么难看!

法国对于我来说,就是距离鲁昂八英里的永镇城堡,巴黎是我很久之后才了解的。我记得,整个下午我都在钻研这个地名。那时候我不到十四岁,我漫游在包法利夫人的世界里,后来那些年,我脑子里添加了很多其他地方,有的距离永镇很近,有的很远,但对于我来说,永镇还是法国最主要的地方。几十年前我读到这本书时,我忽然感觉受到了很强的冲击:我感觉自己就像故事中的人物,同时我爱上了写作。

我在贝尔特·包法利——爱玛和夏尔的女儿身上看到了自己,感到很震动。我知道,我的眼睛看着那几页纸,我清楚地看到那些文字,然而我感觉每次我的身体试图靠近母亲,就像贝尔特靠近爱玛,想要抓住她一样,“想要抓住她罩袍上的带子”。我很清楚地听到,包法利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不耐烦:“走开,走开,哎,叫你走开!”这特别像我母亲沉浸于自己的世界时的声音,她不想我打搅她,但我却不放过她。包法利夫人被纷乱的心思带走了,就像在下雨的天气里,一片叶子被雨水冲向下水道黑漆漆的入口,她心烦意乱的叫喊,深深刻在了我的脑子里。随后包法利夫人用胳臂肘去推她女儿,在这个场景里,贝尔特—我“摔倒在柜脚的铜花饰上,划破了脸颊,出了血”。

我是在我的出生地那不勒斯读的《包法利夫人》。我非常艰难地读了原著,那是一个冷冰冰但很优秀的老师让我读的。我的母语是那不勒斯方言,里面沉淀着希腊语、拉丁语、阿拉伯语、德语、西班牙语、英语和法语,尤其是一些法语词汇。那不勒斯方言的“走开”“血”和法语很像。所以我在读《包法利夫人》时,有一些片段让我觉得好像是用那不勒斯方言写的,这一点儿也不奇怪。我母亲会用爱玛的话说:“走开!”贝尔特摔倒在柜脚的铜花饰上——当我看到这里时,我感觉我母亲也会像爱玛那样说“拿橡皮膏来”,贴在我受伤的地方。

这时候我第一次明白一件事:对于我来说,地理、语言、社会、政治、一个民族的所有历史都在我爱的书里,我可以进入这些书里,就好像我正在写那些书。法国很近,永镇距离那不勒斯也不是很远,伤口会流血,橡皮膏贴在脸上,会扯着皮肤,包法利夫人会用拳头快速打过来,留下的青痕很久都消不了。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产生了一辈子都无法消除的怀疑:我母亲是否至少有一次,会像爱玛看着贝尔特那样看着我,用同样可怕的话语嘀咕:“真怪,这孩子怎么这么难看!”难看——孩子在自己母亲眼里很难看。我很少读到写得这么好、这么让人难以忍受的句子。这句话是用法语说的,但它直接击中了我,一直到现在,我还能感到那种余波,这要比爱玛推了贝尔特一下、让她撞到柜脚的铜器上更糟糕。

那些语言从我身上进来,出去:当我阅读时,我从来都不会想着书是谁写的,就好像它们是我自己写的一样。小时候,我不知道那些作家的名字,对于我来说,每本书好像都是自动写成的,它们开始,结束,有时候让我很感动,有时候不会,有时候让我哭,有时候让我笑。居斯塔夫·福楼拜这个名字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我已经很了解法国了,那不仅仅是由于书本的缘故。我可以计算出鲁昂到那不勒斯的真正距离,了解意大利小说和法国小说的距离。我现在看了福楼拜的信件,还有他写的其他书。他的每个句子都写得很好,有的非常精彩,但后来没有任何句子,在我心里能比那句母亲的嘀咕更有破坏力:“真怪,这孩子怎么这么难看!”在我人生的某些阶段,我想,只有像福楼拜这样的男人,才能写出这样的句子:他没有孩子,是一个沉迷于读书的法国男人,像一只关在家里哼哼唧唧的狗熊,一个厌女症患者,他觉得自己既当妈又当爹,那是因为他有一个外甥女。我带着愤怒和敌意想,在其他时候,那些男性文学大师,已经让笔下的女性人物说出女人真正想的、真正经历的但还不敢写的东西。现在我的想法和青少年时期一样,我觉得那些作家是忠诚、勤奋的文书,他们白纸黑字写出了自己想写的东西,但真正的写作,最重要的写作是读者的作品。尽管福楼拜是用法语写的小说,我是在那不勒斯读到的,爱玛说的那句“你走开!”,还有贝尔特脸颊被柜脚的铜器弄伤流的“血”,伤口上贴的“橡皮胶”,都有那不勒斯方言的韵味。那是我母亲的心思,她用自己的话说:“这个孩子真难看!”我真觉得,我母亲是这么想的,因为爱玛就是这么看贝尔特的。因此,后来我总想把法语的那句话抽出来,放在我的小说里,我要写出这句话,并感觉到它的分量,我要让它变成我母亲的话,让她亲口说出来。我要听见她亲口说出来,我想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不是女性的话语,一个女人到底能不能说出这样的话。我在想,我有没有看着我的女儿,想到过这句话,我在想,我是要把这句话抹去,还是吸收进我的小说里,把法国男人说的这句话变成女性、女儿和母亲的话。这是法国真正拥有的东西,突破性别、语言、民族、时间和地域。


注:

这篇文章的主要内容是用来回答瑞典编辑布龙贝格的问题,这家瑞典出版社购买了《被遗弃的日子》的翻译版权,但在翻译完成之后,决定不出版此书,他认为,小说中的主要人物奥尔加对待两个孩子的方式,在道德上应该遭到谴责(详见2003年10月21日的《晚邮报》的报道《费兰特在瑞典很讨人嫌》,作者钦齐亚·菲奥里)。这篇文章的修订稿刊登在阿姆斯特丹的《世界图书出版报》上,2004年巴黎书展召开之际,又被收入合集《这就是法国!》,标题是《语言的重量》。这篇文章于2005年6月28日刊登在《共和国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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