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帕特里斯·夏侯的电影《加布里埃尔》[17],也看了康拉德的小说《回归》,这部电影是根据康拉德的小说改编的。我在想“改编”是什么意思,但我没有找到让人满意的回答。包括一部电影从一部小说里汲取了灵感,这也让我不是很确信,后来我知道有一个词汇——“跨译”,很拗口,但很能说明小说变成电影的过程,但这个词也不能完全说明问题,只能指明一种迁移,没有别的。我想还是“改编”和“从中汲取灵感”要好一些。假如《加布里埃尔》是从《回归》改编而来的,这就意味着小说是比电影更大的容器?或者说:假如一部电影从小说中汲取了灵感,这就是意味着,小说中的文字通过电影展示出来,就像阿波罗通过女祭司皮提亚之口传递的信息吗?
我不知道。那些看过康拉德的《回归》的人,在看《加布里埃尔》时,电影开头的几个场面就会让他们认出小说中的内容。但从一开始,他们也能发现电影和小说之间差别很大。比如说,电影的背景是在巴黎,而不是在伦敦;故事中的人物名字也换了,男主人公不叫“阿尔万”,而是叫“让”。看电影时很容易发现,阿尔万生活在十九世纪末期的伦敦,家境优渥,他和生活在二十世纪初期的巴黎有钱人“让”并不一样。尤其是在小说中,那个妻子离开之后又回来了,但在电影中,她尝试留下来,但她再次离开后就一直都没回来,所以小说的标题是《回归》,电影的标题是《加布里埃尔》。
电影中的加布里埃尔是谁?在小说中没有这个人物。小说中的那个妻子,在给丈夫留下的一张纸条上说,她为了另一个男人要离开丈夫,但几个小时之后,她又回到了家里。在康拉德的小说里,这个女人没有名字,对于那些看过小说的人,他们知道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这个人物的匿名非常重要。为什么阿尔万那个没有名字的妻子,在成为让的妻子之后,起了“加布里埃尔”这个名字?为什么一个充满男性恐惧和忧虑的故事,能以一个女性人物的名字为标题?是什么让导演夏侯给阿尔万或者说让的妻子选择了一个名字,而且还用这个名字作为电影的标题?
在我看来,这些问题和文学关系密切,但和电影却没太大关系,我不了解文学阅读心理及观影心理。但我一直觉得,文学写作的主线并不是阿里阿德涅的线团,要老老实实地展开。当然了,读者会抓住这条线,会受到它的引导。当然了,对于那些读书的人,句子和词汇的组合是有限制的,就像打开保险箱。但是,不存在一种正确的阅读方式可以把小说里的力量挖掘出来,那些“使用说明”也没什么用处,“正确的阅读”是文学评论家和学院派想出来的。每个读者从书中挖掘的只能是“自己的”书。书架上摆放着我们读过的书,这很有欺骗性,我们只是展示那些书的标题、封面和纸张,但那些真正读过的书,都是我们阅读时激起的想象,唤起的幽灵。以前,这种随意的想象只是一种私人的东西,那些专业读者可能会在书页边上留下一些痕迹。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网络上出现了读者,都在写他们的“书”。导演和编剧也越来越多地利用文学文本,作为发挥想象的跳板。这些事情都证明了:叙事体写作到现在还是一个包罗万象的空间,可以容纳一个动荡或沉默的世界,满足人们对于故事的需求,无论是对阅读的人,还是对那些把语言转换成图像的跨译者而言皆是如此。到现在为止,文学难以超越的力量在于它能够构建活生生的有机体,就好像在阿斯克勒庇厄斯[18]的传说中,每个人都可以在里面汲取自己需要的东西,获取生命或死亡,产生有力或者苍白无力的作品。
《加布里埃尔》的导演和编剧从康拉德的《回归》中汲取了灵感,很自然地,他们的阅读也催生了“另一本小说”,虽然和小说的情节甚至文学性都一样,但实质上和之前的小说不一样了。那么后来的这本小说,是康拉德的小说,还是已经成为夏侯的小说了?都不是,我觉得,这不是任何人的小说,虽然它产生于康拉德的文本。夏侯进到这个文本里,他在那个妻子的沉默之中,从她说的寥寥几句里,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叛和失败,绝望和无情,她非常厌烦自己的丈夫,还有可能会出现的情人,她是一个没有爱的女人,被妻子的身份所压抑。这是根据康拉德的小说改编的故事,这是一个没有写出来、也没有被印出来、在任何地方都看不到的故事,在电影拍出来之前,就已经出现了。
不是所有人都像夏侯,会读“没有作者的书”。比如,在不久之前,我看了康拉德的《回归》,整个故事都欲言又止。人物只会说一些短句:那个没有名字的妻子,话说到一半会停下来,她丈夫阿尔万也一样,他们彼此无法理解,会产生误解。他们努力想和对方交流,也只是通过一些支离破碎的句子或沉默来表达,这是因为如果那些话被完整清楚地说出来,他们的关系就会破裂,无法挽回。还有一些扭曲的感觉,都是他们关系解体的信号。在我看来,那个故事真正的核心,就是那些欲言又止的句子和扭曲的感觉。阿尔万感觉妻子发出的呻吟是从他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他把一个杯子放在桌子上,他感觉不到桌子的真实维度,他感觉杯子会穿过木头掉下去。他想打开门,但一直无法打开,那是因为他忘记已经把门反锁了。对于我来说,这个故事就是这样。在我看完电影之后,我又重新看了小说,我发现我以为是小说核心内容的东西在文本中只有短短几行字。我还把一些我从来都没读过的文字归结到康拉德身上,那是他从来都没有写的,当然,这些文字在夏侯的电影里都没有任何痕迹。
我看到的小说《回归》,和夏侯拍摄电影时看到的小说很不一样。在夏侯的电影里,加布里埃尔是生活在十九世纪末期的一位妻子,她具有现在女性的一些特性,她的语言大胆、明确而且凌厉;但她丈夫还是一百年前的资产阶级作派。假如康拉德把大部分情节都设置在一个放满镜子的房间,会映出和他们类似的一对对夫妇,夏侯只拍出了镜子里的丈夫让,但不给加布里埃尔任何过渡。在小说中,很明显阿尔万受到一种阴暗、神秘的威胁,这种威胁来自女性,这让他打算把悄无声息的女佣解雇,只雇用男佣,在他看来,男人更让人放心一些。在夏侯的电影里,有一个非常自由的女佣,尤其多嘴,在故事中有重要的作用。总之,这个电影很明显有另一本小说的痕迹,那本小说既不是康拉德写的,也不是我们作为读者在书上看到的,又不像过去我们读的东西,而是另一本小说,是夏侯制造的,由电影的需求所推动,这才是这部电影真正改编的小说。
这个剧本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我觉得,对它的价值进行判断,这很合理,但不是决定性的。文学真正的力量就在这里,可以刺激读者做梦,刺激他们的想象,让他们写出其他作品。我想象,康拉德的文本不知道有多少其他“场所”,都是可以居住其中的,可以催生故事,每次我阅读、重读时,都看不见这些“场所”,因为我会马上跑去占领自己最喜欢的位子。阅读对于我来说就是这样。
因此,我总是带着很强的好奇心,听别人谈论我爱的那些书。我听他们分析那些“没有作者的书”。在付印的书和读者买到的书之间,总是有“第三本书”,在这本书里,在那些写好的句子旁边,有我们想象自己写出的句子;在读者阅读的句子旁边,有他们想象自己阅读的句子。这第三本书难以捕捉、非常耀眼,但也是一本真正存在的书。这不是我真正写的书,也不是读者真正读到的书,但它存在。这本书产生于生活、写作和阅读之间的关系。这本看不见的书,会在作者反思自己写作时有所流露,热情的读者交流时也会露出端倪。但有时候这些书会变得很明显,就是有些专业的读者读了作品之后,把他阅读的结果写出来,赋予它形式,比如说写一篇评论、一篇论文、一个剧本或者拍摄一部电影。尤其是那些从文学中汲取灵感、拍摄电影的人,他们用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言,形成一个完全独立的有机体,证明了“第三本书”的存在。那是一本在书店里无法买到、在图书馆里查阅不到的书,但那是一本活生生的书。那本书被改编成了电影,还有其他形式。
自然,并不是所有的“中间书籍”都能带来好的结果。我不是很赞同那些随便抹去小说的棱角、让它们平庸化的做法。电影改编的过程中经常会有这个风险,电影总是漫不经心地在文学中寻找原材料和灵感。文本中那些让人不安的或者不正常的元素,在电影叙事中,通常都会被认为是一些麻烦,会被排除在外,有时候甚至是无意识的排斥。他们更乐意从书中找到他们赞同的东西,以及他们认为观众很乐意看到的东西。导演和编剧对于作品的随意肢解,这是写作者应该担忧的事情:一部作品写出来,就是为了让读者“占有”。有一些导演的个性和作者意识很强,他们需要通过各种手段,隐藏电影的文学来源:不承认自己从别人那里获取了灵感,这是一种常见的毛病,这对于作品本身没有任何损害,顶多会伤害作者的虚荣心。电影对于小说作品的“矫正”让我很不安。再回到《加布里埃尔》,虽然女演员伊莎贝尔·于佩尔在这部影片中的表演很出彩,我们喜欢夏侯的这部电影,正是因为这个女性形象的塑造,但我们还是能感觉到,他曲解了康拉德的文字,银幕上出现的女人,全然没有小说中的无名妻子那么让人不安,导演把康拉德描写的那间阴郁的房子,变成了一个可人的舒适场所。这会让那些真正热爱文学的人感到心痛。
注:
这篇文章写于2005年10月10日,此前从未发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