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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文字中的生活 弗朗西斯科·埃尔巴尼对费兰特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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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中的生活 
弗朗西斯科·埃尔巴尼对费兰特的采访

埃尔巴尼:您之前是不是学的文学专业?如果不是文学专业,那您的专业是什么?

费兰特:我大学毕业于古代文学专业。但大学专业经常和我们真正学到的——出自激情和需求学习到的——东西没太大关系。矛盾的是,那些真正塑造我们的东西,通常没有被写进我们的履历。

埃尔巴尼:除了写作,您还有别的工作吗?是什么工作呢?

费兰特:我做研究、翻译、教书。写作对于我来说不是工作,研究、翻译和教书也一样,这是我的存在方式,是我的营生。

埃尔巴尼:您身边的人了解埃莱娜·费兰特吗?

费兰特:当一个人真正写作时,最冒风险的其实是那些最亲密的关系:血缘关系、爱情或者友谊。我们写作时,眼前的人——那些能接受写作带来的最残酷、最具破坏性的结果的人,总是屈指可数。

埃尔巴尼:您为什么要离开那不勒斯,是逃离了这座城市吗?

费兰特:我需要工作,我在别的地方找到了工作,这是一个离开那不勒斯的好机会。我出生的城市,在我看来没有任何救赎的可能。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但那不勒斯其实很难摆脱,哪怕是我和它之间相隔大海,那不勒斯一直保留在我的动作、语言和声音里。

埃尔巴尼:有人说,您之前在希腊生活过,现在又回到了意大利,这个传言里有没有真实的成分?

费兰特:是的。但是,我说我在希腊生活过,这也是用一种简洁的方式来说明这些年我经常换地方,一般我都很不情愿,这是出于生活的需要。但现在,我的居所开始变得比较固定。最近我的生活没太大变化,我不用跟着别人搬家了,我只需按照自己的需要住在一个地方。

埃尔巴尼:为了隐藏您的作家身份和写作,您采取了什么特别的策略吗?

费兰特:我不是故意隐藏我的写作,是写作隐藏了我。我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阅读、思考、记笔记,分析其他人的写作,写出自己的东西。读书和写作一般都是在房间里进行的,让你躲开了其他人的耳目,但最大的风险是,这也让你看不见其他人。

埃尔巴尼:隐身写作有没有给您带来限制?有没有影响到您的写作?

费兰特:一个人只为自己写作时,写作是一种自由的行为,用一个矛盾修辞来说,就是一种事先声明的隐藏。当这种秘密的行为——就像青少年时袒露心扉的日记——要成为一种公开的文字,问题就出现了。问题在于:我写给自己的文字,有哪些部分是可以让别人看的?从这时候开始,并不是秘密会限制你、影响你的写作,而是可能的读者。

埃尔巴尼:“一个人自我的实现,是由他写出的东西来衡量的。”您说过,您不会接受这种生活观念,但一个作家怎么能把自己的生活和他的写作分开呢?

费兰特:实际上,的确有些不可能,因为兴趣的驱使,我总是会投身于文字,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枉然的。您提到的那句话,我想说的是别的意思。我想说,在经历了一个非常执着于写作的糟糕的青春时代之后,一段时间以来,我慢慢放下执念,不再觉得写作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唯一方式,而是三四种能增加生命深度的方式之一。

埃尔巴尼:您说,出版市场、媒体都倾向于把作家打造成“光鲜靓丽的人物,会帮助作品的发行”。这种变形是事实(报纸支持这种做法,出版社和作家也很配合)。但我们都知道,莱奥帕尔迪、托尔斯泰和路易—费迪南·塞利纳的生平经历,没有什么商业方面的重要性,却有助于读者理解他们的作品。当然,不是为了让读者产生那些天真的想法,比如说,莱奥帕尔迪是一个悲观主义者,那是因为他是驼背。您认为,作家的个人故事对于解读他的作品是不是没什么用处?

费兰特:作品不需要作家,我并不支持这种观点。我只是想自己决定,什么东西可以公开,什么东西是私人的。我认为在艺术上,最重要的生活,是那些奇迹般活在作品里的东西。因此我非常赞同普鲁斯特的态度,他反对传记实证主义,反对圣伯夫[15]传记式的文学批评,我喜欢他的姿态。并不是莱奥帕尔迪的袜子的颜色,或是他和父亲之间的冲突,能帮助我们理解他诗句的力量。通过作家的个人经历,并不能让人看到作品的伟大,这些经历只是周围装点的小故事。或者用诺思洛普·弗莱[16]的话来说,我们只能看到莎士比亚的几个签名、一份遗嘱、一份洗礼证明,还有一幅看起来像痴汉的画像,这丝毫不会影响《李尔王》里神奇的想象力。莎士比亚活生生的身体(想象、创造力、冲动、不安,甚至可以说他的语气、心情和神经反应)永远活在《李尔王》之中。其余的只是好奇,文化市场上夺人眼球的炒作,或为提高职称写的文章。

埃尔巴尼:您主动脱离了出版圈子,您不是很赞同这个圈子的运作方式。但您也说过,让您选择不出现还有一个原因:《烦人的爱》中有一些东西和您的个人经历相似。哪个原因更真实?

费兰特:这些都是真实的原因,但并不是所有的原因,我试着列举了一些更复杂的原因。但假如把所有这些原因加起来,我觉得非但不能把事情说清楚,只能让人更加迷惑,我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就像所有的书,无论好坏,伟大还是平庸,那些书的本质不会发生变化。

埃尔巴尼:您有没有担心,您的隐姓埋名,会不会影响到人们对您小说的解读?比如说,可能让那些读小说的人产生一种特别的好奇心,让他们带着执念,在文本中去寻找和分析您不公开身份的原因?

费兰特:有这种可能。出版第一本书时,我没想过作者不现身会带来的后果,是不是会引起争议,现在通常作家都会积极抛头露面,打造自己的公众形象,争取自己的粉丝团。从另一个方面,我认为真正的读者和粉丝完全不一样,真正的读者看的不是作者为了露面精心打扮的外形,而是每个词语下的赤裸现实。

埃尔巴尼:在您前不久写的一个故事里,您描写了一个非常傲慢、蛮横的人物形象,您把这个形象和贝卢斯科尼放在一起。您提到,意大利人现在都变成了“观众”,下一步,您的写作主题会发生变化吗?

费兰特:我不知道,我希望不会。可以说,我很想搞清楚,如果一个人的生活全部都戏剧化了,这会是什么样的情况,这让公民的概念变得空洞。让我震动的是,人们越来越致力于变成“人物”。让我害怕的是,一种小说中常用的效果——暂时停止怀疑——已经变成了一种民主政治统治的工具。对于我来说,贝卢斯科尼代表了民主代表制度的变化,比里根、施瓦辛格更典型。如果写小说时要面对这些主题(因为义愤,可能只是一个遥远的可能),我会用这些年我练习的表达形式去写。


注:

弗朗西斯科·埃尔巴尼的访谈,前面有一段篇幅比较长的引言,刊登在2003年10月26日的《共和国报》上。标题是:《没有面孔的女作家:埃莱娜·费兰特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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