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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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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

亲爱的桑德拉:

我感觉自己有些出息了,我们可以笑一笑了。在写完《被遗弃的日子》之后,你看看,我是怎么回答《目录》杂志那两位女士提的问题。

我有些羞愧,疯狂整理了一下房间,我打开了抽屉,翻阅了一些东西,给那些问题找到了答案。

我本可以把写出来的东西自己留着,但我还是很乐意发给她们。一个人带着激情写的东西,总是需要一个读者。所以我把这封很长的信发给你,请你转发给那两位采访者。但你要讲清楚,我不会修改这封信,不会为了发表精简内容。

假如有时间的话,你也可以看一看这封信,这是游离于我的两本小说之间的文字。我想象——真的是我想象(真实的书已经走上了自己的道路,已经不属于我了)我写了那两本书。你如果看一下我写的答复,我会很高兴。

如果你写信告诉我你的想法,我会非常感激。


以下就是这封信的内容。


亲爱的朱莉亚娜·奥利维罗、卡米拉·瓦莱蒂:

我非常感谢你们提议要对我进行采访,我尽量把问题的回答写得清晰直接。但是因为你们提出了一些非常复杂也很专业的问题,我觉得,简单的答复可能不是很合适。后来,我就不再考虑采访的形式,我只是想着回答你们提出的问题。

旋 涡

你们问我,这两本书里谈到的女性痛苦,你们还提出了一种可能,你们说《烦人的爱》中的黛莉亚和《被遗弃的日子》里的奥尔加都是现代女性,她们痛苦,是因为她们需要和自己的根源、出身,和之前古老的女性形象,还有残存在她们内心的地中海神话原型进行清算。的确有这种可能,但我必须想清楚,要想清楚的话,我不能从你们提出来的“根源”讲起,这个词词义过多。还有你们用的两个词:“古老”“地中海”,也让我迷惑。假如你们愿意的话,我更愿意深入分析你们提出的另一个词——痛苦,这个词从我童年开始一直在陪伴着我,包括在我写这两本小说时。

我母亲留给我一个方言词汇,那是她经常说的,就是当一个人遭受各种矛盾情感的折磨时感受到的东西,她说她内心一团“碎片”(frantumaglia)。这些碎片折磨着她,在她内心东拉西扯,让她头晕,嘴里发苦。这是一种很难说出口的苦,指的是脑子里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搅和在一起,就像是漂浮在脑子上的残渣。“碎片”神秘,会让人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它会引起那些难以名状的痛苦。当我母亲不再年轻,这些沉渣“碎片”会让她在夜里醒来,让她自说自话,又让她对此感到羞愧,会让她不由自主哼唱起一些小曲儿,但很快会变成一声叹息,也会让她忽然离开家,也不管灶火上的拌面酱烧糊在锅底上。有时候这些“碎片”会让她哭泣,这个童年起就留在我脑子里的词汇,通常指的是无缘无故的哭泣:“碎片”的眼泪。

现在已经没法问我母亲,她说的那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只能按照自己的方式解释,我从小都觉得,内心的“碎片”会让人痛苦,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一个人如果很痛苦,迟早就会变得支离破碎。碎片到底是什么,我之前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现在我脑子里有一系列关于碎片的意象,但都是和我的问题相关,而不是她的问题。碎片是不稳定的风景,是一片空气,或者是水汽,都是废气,无限延伸开来,粗暴地向我展示它真正的、唯一的内在。碎片是时光的堆积,没有故事或小说中的秩序。碎片是失去带来的感觉,当我们觉得一切都很稳定持久,但是我们看到,我们生命得以依靠的东西,很快就和堆积的碎片融为一体。碎片就是感觉痛苦不安,这种不安缘于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声音会淹没在这堆碎片中。有时候,我会和奥尔加——《被遗弃的日子》里的女主人公——一样,也会面对她所面对的问题。有时候我会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过去和现在搅和在一起,形成一个旋涡:像一窝蜂一样,飞过一动不动的树顶,向我飞来,就像在流水上忽然转动起来的风车。我小时候看到过那种情景,在我的童年时代——成人称之为童年的那段时光,我觉得,语言进入了我的内部,灌输给我一种新的言语:各种颜色的声音爆发出来,像成千上万的蝴蝶,长着能发出声音的翅膀。或者这只是我表达死亡,还有对死亡的恐惧和不安的方式,恐惧会让人忽然失去表达能力,就好像发声器官突然瘫痪。从生下来就学会的,我们可以控制的东西,现在都各自流散,我的身体就像一只皮袋子,会漏气、漏水。

我可以继续列出我们家庭内部经常使用的其他四五个词汇,通过这几个词汇表达所有我想说的。但在这种情况下,我要说清楚我笔下两位女主人公的痛苦,我只用说:她们要面对内心的碎片。我还保留了《烦人的爱》中的几页,那是后来被我删去的内容。在这几页中,我就是想说明这种状况。这一段是关于阿玛利娅乌黑的头发,这是女儿黛莉亚在那不勒斯追寻母亲死因时描述的一段。


我的头发很细,跟我父亲一样。我的头发又细又软,看起来不蓬松,也没有光泽,它们随便披散在头上,很不听话,我非常痛恨我的头发。我也没法把头发梳成像我妈妈那样,挽成一个发髻,额头上有一个波浪,几撮不听话的小发卷会出现在眉毛上面。我看着镜中的自己,非常生气。阿玛利娅真的很邪恶,她希望我永远都不要像她一样美丽,她没有把她的头发遗传给我,她的头发又好又旺。她生我生得不好,我的头发真的不怎么样,很容易粘在头皮上,就像一个深色的毡帽,颜色也不明确,我的头发是褐色的,但颜色又有些浅,真让人觉得造化弄人,不像我母亲的头发那样黑漆漆的,不是像玻璃一样闪闪发光的头发,可以吹一口气进去说,真是太美了。没人说我的头发美,我把头发披散下来,我梦想着要让头发长得很长,一直搭到脚上,要比她的头发还要长,我不记得她曾经把头发披下来过。我的头发总是乱七八糟,很不优雅、不体面地在空中飘散,根本梳不到一起。她的头发就像春天的稀有植物一样生气蓬勃,我的头发一点生机也没有。这样一来,有一次我不知道有什么诱因,我当时十二岁,可能是我想发泄一下内心难以名状的痛苦,可能我只是觉得自己特别丑,根本没办法补救,我难以找到自己的魅力。可能我只是想挑衅我母亲,向她展示我的仇恨。我从裁缝那里偷了一把剪子,我穿过了走廊,把自己关在洗手间,把头发剪得乱七八糟,我没有眼泪,我感到一种无比残酷的快意。在镜子中出现了一个陌生女孩,一个脸很消瘦的陌生人,眼睛又长又细,额头苍白,头上长着稀疏的头发。我想,我是另一个女孩。我马上就想,头发之下,我母亲也是另一个人。别的人,别的女人,别的女人。我的心怦怦跳,我看了看洗手池,看了看地板,看到落在地上的碎发。我有两种需求,首先我要把这地方打扫干净,我不希望我母亲看到地上的头发会不高兴;然后我要去向她展示我现在的发型,我想让她痛苦。我想告诉她:你看,我不需要像你那样梳头发了。我母亲坐在缝纫机前工作,她听见我叫她,她转过头来问,你在干什么?她叹了一口气。她眼圈发红,眼里充满了泪水,她没有叫喊,没有打我。她没有像平常那样惩罚我,我看到有某种东西伤害到了她,让她害怕,她哭了起来。


我现在知道十年前我为什么要把这一段删除了。我觉得,这件事情太过于揭示母女之间的关系,它会使其他重要时刻变得黯淡。现在重读这一段,我也没有改变这一想法。头发所代表的东西很明显,过于明显,我没有提到参孙和大利拉的传说,还有信使女神伊里斯剪去狄多金色的头发的典故[9],我觉得羞怯,也不期望我所写的能被人引用、重写和改写。无论如何,我现在对这一页的内容产生了更大的兴趣,比如说,黛莉亚狂热地想从她身上抹去母亲的形象,就好像假如她不摆脱母亲,就无法一步步成为一个成熟女人;还有最后阿玛利娅的哭泣,这个哭泣,我不确信它是不是有道理,是不是夸张了。女儿和母亲,小孩和成人,她们看到只是动了一下头发,就好像发生了地震。黛莉亚透过镜子,除了被剪掉的头发,她看到了很多东西。阿玛利娅看见女儿的头发乱七八糟的样子,也隐约看到某些东西,一种她说不上来,但让她流泪的东西:我女儿很抵触我,我没法和女儿建立一种亲密关系。她在成长过程中拒绝我,会让我变得粉碎。这个动作触到了非常深的一根弦,一个渴望的发型,一个不能拥有的发型,很多东西都重叠在一起了,这个举动像砍断一座桥梁,切断一根连接,打开一个阀门,让人哭泣。我笔下的两个人物,黛莉亚和奥尔加,都产生于这个动作:两个很在意自我的女人,她们会加强这种自我,想把自己武装起来,但是她们发现,只是剪头发这样一个行为,就足以让她们失措、崩溃,觉得很多碎片向她们涌来,这些碎片有的有用,有的没用,有的有毒,有的有益。

为了搞清楚这是不是真的,我翻阅了那两本书。我想看看,我是怎样塑造黛莉亚这个人物的,但我只看了二十几页。我在看奥尔加的故事时,只看了几行,我还清楚记得我描写她的句子。最后,我选择通过文本反思这两个人,我发现她们之间有一个共同点:这两个女人都有一种有意识的自我监控。之前的女人受到父母、兄弟、丈夫,还有整个社会团体的监控,但她们的自我监控非常少,假如她们进行自我监控的话,那也是模仿别人对她们的监控,就好像她们是自己的看守。黛莉亚和奥尔加的自我监控是一种非常古老,同时又很新的形式,这种监控是源于她们要探索生活和生命。我在下面尽量解释一下,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监控”通常是一个警察用语,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违法的事情,但它不是一个糟糕的词。它包含着一种对昏沉和迟钝的对抗,这是一个比喻,可以对抗死亡、麻木。它突出的是清醒,保持警惕,是感受生活的一种方式。男人把监控转变成了卫兵、守卫和间谍的工作。但监控,假如要理解清楚的话,是整个身体的情感设置,是围绕着身体产生、延伸出来的东西。

这是我很早之前就产生的想法,我思考在这个糟糕的行为——监控背后隐含的东西。我非常惊奇地注意到,那段描写头发的文字里就饱含着这层意思——我差不多都已经快要忘记了。那些写得糟糕的文字,有时候要比写得好的文字更强烈。监控这个动词,指的是生命的延伸,和这个词相关的“监视”和“清醒”,我觉得更能揭示监控的深意。我想,一个怀孕的女人对于自己的身体,母亲对于孩子的“监控”:身体能感到一种光环,一种波浪在传递,没有一种感官不是激活的、清醒的。我也想到了祖祖辈辈的女性,她们对于生命之花绽放过程的掌控。我想象的不是一个世外桃源的情景:监控也是一种强加、一种矛盾,用自己的所有力量进行扩张。有些人认为,女性生命能量的迸发要超过男性生命能量,我并不支持这种观点。我只是认为,这是另一种能量。让我高兴的是,现在这种能量越来越明显。我认为,要回到我所强调的那些词意,我所说的是对自己全新的监控形式,要关注自己的特性。女性身体已经意识到了,需要进行监控,去关注身体的延伸、能量。是的,能量。这个名词好像是针对男性身体的。但我怀疑,刚开始它只是指女性的特点,女性的活力特别像植物具有的活力,会扩张的生命,比如藤蔓植物。我特别喜欢那些警惕的女人,她们能够监控,自我监控,这就是我所说的意思。我特别喜欢去写这种监控,我觉得她们都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女英雄。黛莉亚和奥尔加这两个人物就是这样写出来的。

比如说奥尔加,她对自己的审视是通过一种“男性的”角度,她学会了自我控制,自我训练,试图做出一些符合常规的反应,她最后从被抛弃的危机中走了出来,就是因为她的这种自我监控,她一直保持警惕。为了让自己清醒,她把一把裁纸刀交给她女儿,告诉她:假如你看见我走神了,假如我没听你说话,我不回答你,你要用这把裁纸刀扎我。这就好像在说:伤害我吧,利用你的负面情绪、你对我的仇恨,但你要提醒我活下去。

这样一来,那个小女孩手里拿着裁纸刀,随时准备扎她母亲,让她重新清醒过来,让她避免迷失自我,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意象。在之前我写的一个版本里,奥尔加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她越来越虚弱,最后决定把女儿武装起来,利用孩子对她的敌意来对抗她的幻觉。那个几十年前淹死在米赛诺角海水里的那不勒斯女人的身影浮现在厨房里,这个可怜的女人没办法承受被抛弃的痛苦,像狄多一样自杀了,整个城区的人都知道。


我要给自己煮一杯咖啡,让我清醒一点儿。我来到了厨房,把摩卡壶打开,在里面放上了黑色的咖啡粉,然后又拧上。注意了!我告诉自己,你要注意自己怎么呼吸。我想要打开煤气,但我很害怕:假如我用完炉灶之后,忘了关火怎么办呢?在那一刻,我按照时间顺序,回忆了一下用摩卡壶煮咖啡的整个过程,一直到此刻之前,这些动作都凌乱模糊,很不连贯。我怀疑我在咖啡壶里没放水,我想:你没办法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没办法信任你。我把咖啡壶的上半部分拧了下来,里面有水,我的手指是湿的。当然有水,一切都很正常。但我意识到,我在咖啡壶里放的黑色粉末不是咖啡粉,可能是茶。我非常沮丧,我没去弥补,我没有力气。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看见马志尼广场上的那个女人正在打扫厨房,她打扫得非常专注。后来她停了下来,向我展示了她的无名指,上面没有结婚戒指。

她说:“摘下戒指时,真是非常麻烦,我的戒指摘不下来,我不得不找人把它锯开,假如我知道我会变得这么瘦,我可能会等一等,戒指会从手指上掉下来。你看看我的手现在多丑,我的生命简直要从手指上流走了。”

我发现我也没有戴戒指,我攥紧了拳头,想感觉一下手的力气。那女人对我微笑了一下,她嘀咕了一句:

“你看,假如有人扫地时扫到了你的脚上,你永远不可能嫁出去了。如果你嫁不出去,就是这个原因。”

她好像要展示给我看,她开始非常卖力地用扫把扫着自己的脚。我发现她的脚脆弱易碎,扫把扫下一些带血的鳞片,这让我一阵恶心。

我大喊了一声:伊拉丽亚。


奥尔加和女儿伊拉丽亚之间关系不是很好,特别像黛莉亚和阿玛利娅之间的关系。但和阿玛利娅不一样的是:奥尔加是当今社会的女人,她能够承受这个痛苦的过程,能够接受伊拉丽亚对她的敌意,她觉得这是一种生命力的体现,可以对抗死亡对她的围攻。那个被遗弃的可怜女人一直纠缠着她。女儿和母亲一起,她们一起肯定了生的价值,和之前那些被遗弃的女人不一样。

这时候,我可能要想一想你们问题的核心。我刚才引用的那一段——还有一些类似的东西,我就不引用了——差不多都是你们指出的那些。那不勒斯的那位被遗弃的女人,在第一稿里充满了象征意义,它代表了从阿里阿德涅[10]开始那些被遗弃的女人的原型。那枚锯开的戒指,失去的生命能量,那个扫把代表家庭内部的处境,也有一种性方面暗示。不能结婚或不能再婚的焦虑,再也找不到男人的焦灼,都像碎片残渣涌来。奥尔加在那个幽灵身上看到了男权社会中女性的不安,她在这个形象中也看到了自己。但这种写法,我很快就不喜欢了,我把这些都删去了,只提到了维吉尔笔下的米赛诺角。我把这一段抹去了,因为我觉得这不是正确的讲述方法。我很害怕在古代神话原型和现代女性中间会出现一种断裂,奥尔加成了女性命运进步的代表。我选择打乱时代,比如说在《烦人的爱》中,阿玛利娅和黛莉亚两个人融为一体,黛莉亚最后的目标,也就是她生命力爆发的最高点,整个过程让人欣慰的结果是:阿玛利娅存在过,我就是阿玛利娅。我并不是要超越过去,正因为过去积累了很多痛苦,忍受了很多挫败和拒绝,所以我需要扳回一局。

在这里要解释清楚的话,我们必须谈一谈痛苦如何改变时间给人的感觉。痛苦抹去了时间的线条,会打破时间,会把时间变成一个旋涡。时间的深夜,聚集在今天和明天晨曦的边缘。我们的痛苦根深蒂固,从远古时代就渗入了我们的身体,在山洞里激动或让人恐怖的争吵,还有那些被打入深渊的女神,到现在还紧紧跟着我们,会出现在我们写作的电脑上。那些强烈的感情就是这样,它们会打破时间,激情是致命的一跳,是翻跟头,是一个旋涡。当痛苦袭击黛莉亚和奥尔加时,过去不再是过去,未来不再是未来,之前和之后的顺序也被打破。在写这个故事时,也出现了时间上的紊乱。讲述者“我”非常镇静,讲述语言干净利落,节奏缓慢;但当情感出现波动,写作发生了弯曲,变得激动,会吸收周围的一切,把过去的欲望和懊悔都席卷进来。黛莉亚和奥尔加应该慢慢平静下来,因为讲述者“我”要恢复一种比较平稳的风格。但这种回归非常短暂,只是为故事的进展积攒能量,然后掀起下一阵飓风。这个意象对于我来说非常有用,会让我想到痛苦来临时,就像旋涡一样席卷着我们,这也是一种激情的写作,呼吸发出的声音,肺叶的张合会产生音乐,也会让不同时代的沉渣泛起。

黛莉亚和奥尔加从内部讲述这种旋涡,当旋涡放慢速度,她们也不会与它保持距离,不会远观思索,这是处于旋涡中心的女人讲出她们的故事。因此她们不会为母亲的生活和她们想过的生活之间的矛盾而痛苦,这并不是对从地中海的古老神话开始的、从古到今一代代女人遭受的痛苦做一次清算,实现一个小小的进步。她们的痛苦源于周围环境,过去那些女性的遭遇和她们期望的未来同时出现,像影子、幽灵。比如说黛莉亚,她穿着现代女人的衣服,但她后来重新穿上母亲的衣服,作为一种释放自我的服装;奥尔加可以在镜中,在自己的脸孔上看到那个死去的弃妇的轮廓,就好像那是她的一部分。

杂物间里的怪兽

我现在回答你们的第二个问题。说真的,我没法在“有罪”与“无辜”之间划出一条界限明确的线,我觉得这种模糊性在我书中也很明显,这些概念经常让我很迷惑。比如说,宗教热衷于把无辜者和罪人分开,有时候,这让我觉得很没道理。那些被法律宣判为“无辜”或“有罪”的人,也会让我产生怀疑:有些人按照法律宣判是无辜的,但实际上,他们罪孽深重;有时候,我对那些被判刑的人怀有深切的同情和友爱。按照法律的宣判,阿德里亚诺·索弗里[11]是一场政治谋杀的主谋,他的所有行为都证明他是无辜的,但他还不得不继续坐牢,这真是一件让人义愤填膺的事情。假如现在的政治首领——我都不想说他的名字——他用自己的钱,还有他的电视建立了一个政党。他进入了议会,他利用职权,为自己的公司谋取好处,他还动用数不清的金钱和媒体力量,制定了一些法律,使自己免受法律的制裁。总之,他大部分的“政治”活动,都在给自己还有他的朋友谋利,从法律角度他是无辜的。我真觉得,他最大的错误就在于他洗清罪行的过程。他利用自己的经济和政治特权,在讲荤段子的间隙,他向那些最弱势的人们展示,他是如何狡猾地操纵民主的。结果是,我现在写下这些文字时,我觉得那个关在监狱的人代表了正义,而那个本应该成为全民表率的人,却两面三刀,辱没正义。除此之外,统治我们的政治集团都显得没文化,没脑子,没公义,让人觉得讽刺的是,他们还认为自己很无辜,他们脸上带着狡猾的微笑,那些错误和罪过,如果有,也是别人的罪过。我痛恨这些有权有势的人,他们的装腔作势,还有他们对“罪过”和“无辜”的操纵。我特别不相信他们标榜的东西,他们的自我捍卫,自我吹捧,自我定义。我更喜欢那些意识到一个人的行为在道德上很难界定的人,他们竭尽全力想要搞清楚他们做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对自己、对别人有好处。

几十年前,我就已经开始反思无辜与有罪的伦理问题,一切开始于一个小房间的内部。在那个小房间里,我想杀人,我为这个恶念惩罚自己,那也是我和母亲发生矛盾冲突之地。我在《烦人的爱》里描述过这个小房间,在小说第八页可以找到。如果需要的话,我们从头开始说起,那是我小时候在那不勒斯住的房子的一个房间,没有窗子,没有电灯,它的功能是堆放杂物。人勉强能进去。每次经过这个小房间门口,我都会很害怕。有一次房门没有关紧,从里面传出一阵冷森森的风,混合着DDT的味道。我很清楚地知道,这种气息来自一个非常庞大的怪兽,它非常丑陋,有些发黄,就好像蝉蛹的样子,它会毫不犹豫把我吞下去。它藏在这个小房间内部,藏在那些老家具、破椅子、灯笼、箱子和防毒面具中间,我没有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也许我很害怕他们不相信我。这个小房间的危险,一直是我的秘密。

那时候我大概有九岁到十岁,对我来说,这个地方第一次变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场所。事情是我二妹引起的,我二妹叫吉娜,那时候只有四岁,她非常烦人,尤其在我和大妹玩游戏时。我大妹七岁,我们都不喜欢和吉娜玩儿,我们说:“她是桥下捡的,是多余的。”她以为她在和我们玩儿,其实是她一厢情愿,无论如何她都让我们很烦。假如我们把她赶走的话,她会跑到我们的母亲面前去哭诉;我们威胁她的话,她会哼哼唧唧得更厉害;假如我们打她的话,她会趴在地板上大喊大叫,两腿乱蹬,就好像我们弄断了她的胳膊和腿一样。她经常带着不安,脸上带着讨好的微笑问:我在玩游戏吗?

有一次我有一点儿夸张,我用方言说:我们现在需要绳子,那个小房间有一根绳子。注意,我没有告诉吉娜我们需要一根绳子,绳子在小房间里,你去拿。我只是说明了我们需要的东西,在哪里可以找到它。我当时非常生气,我希望我妹妹死去,我想她真该死,因为她不让我们好好玩,她一生下来就搅扰着我们,杀死她不仅仅是一个愿望,我觉得是一种需求。尽管我很清楚,不能杀死自己的姐妹,因此这句话让我很满意,我说得很轻松。我会永远记住我说的这句话,这是我有意识地使用语言的开始:我们现在需要绳子,那个小房间里有一根绳子。表面上,这是让妹妹自己决定走进房间,被里面的怪兽咬死。我知道她会去的,她非常高兴,她终于有一个具体的任务要完成。这句话促使她做这个选择,同时会掩盖我的计谋,掩盖我想杀死她的真相。她马上就动起来了,她觉得自己很有用,我交给她这样一个任务,让她难以置信。从那时候开始,我觉得时间停住了,我感觉呼吸困难。

我的小妹妹朝着那个可怕的地方走去,她是跑过去的,她很害怕我另一个妹妹会抢先去了,让她失去一个机会。可恶的小矮子,行走的臭虫!我母亲也受不了她,有时候也会叫喊起来:你真让人受不了!因此,如果那只黄色的怪物把她吃掉,我们都会很高兴。那个怪物在等着她呢,现在它是一只非常大的苍蝇,翅膀是透明的,它非常贪婪,肚子很饿,也非常愤怒,因为要一直待在那个小房间里。它长着两个巨大的触角,它的下巴不停地一张一合,它宽阔的肚子至少可以装两个像我妹妹那么大的女孩,但必须把她们嚼过、咬碎才能装下。这种想象让我胃里翻江倒海,腐蚀着我的内部,让我觉得一阵眩晕和恶心。我无法忍受,我决定阻止我妹妹,我马上跑了起来,跑得比她还快,我很快超过了她。我进到了房间里,关上了门,全身是汗。她在外面大喊大叫,想进来,痛苦使我的听觉变得迟钝,那个妖怪走过来时,谁会救我?我听见我母亲的声音,她说赶紧打开门,妖怪收回了爪子。

我出去了。吉娜看见我,哭得比刚才声音更大了,她咬着自己的拳头,在地上一边叫喊一边打滚。这时候我母亲失去了耐心,那段时间她非常焦虑。她想哄一哄妹妹,但没有哄好。她开始生我的气:为什么你要把自己关起来呢?为什么不希望吉娜进去呢?我非常愚蠢地说:这是我们的游戏,她不应该来打搅我们。我挨了一个耳光。

我是一个心事很重的女孩,那个耳光让我想了很多,怨恨很难消去。我无法想通一件事情:我阻止妹妹被那个怪物吞掉,尽管她罪有应得,但我母亲对待我的方式,就好像我是个有罪的人,为什么?我有什么错呢?是因为我不想让二妹打搅我们玩游戏吗?因此,要不犯错误,就应该心甘情愿接受二妹,牺牲我和大妹吗?我的介入就是为了拯救全家人和我自己的眼中钉,不让她被妖怪吃掉,难道我这样做错了吗?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把这件事想清楚,我的独白——一场在脑子里展开的戏剧取代了游戏,有很多问题和回答。

难道我没有错吗?我用语言编制了一个致命的陷阱,这难道不是错吗?

是的,但谁让我犯了这个错误呢?

是我二妹。

她怎么让我犯错呢?

用她霸道的行为。

因此在我犯错之前,她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

不是,但她也不是无辜的。

要变得无辜,她要怎么做呢?就是把自己从游戏中排除出去,不打搅我和大妹的游戏,存在于别处,或者根本就不存在?

是的,当然是这样了。

我开始想清楚了,无辜就是永远都不要激起别人的糟糕反应。这很难做到,但也是可能做到的。我对自己进行教育,我一直保持沉默,对任何事情都请求原谅,我克制自己,少说话,多顺从,但暗地里我非常坏,我不知道如何平息自己的愤怒,我的怒火在汹涌,我经常对此感到苦恼。我知道自己是一个阴险的小孩,可以找到一种办法让二妹去死,自己却不出面。我知道我有一种能力,就是能够不露声色,通过语言去伤害别人,不用承担责任。我很痛恨自己这一点,我的无辜实际上是一种伪装的艺术:我把我的残暴隐藏在了非常优雅的外表之下,用一种表面上很无辜的话,促使那些折磨我的人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很快我觉得自己是一只野兽,还假装成很驯服的样子。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我只看到了一连串的因果关系,都是冤冤相报,我没看到无辜的人。通常我都会想到一些反转行为,非常沮丧时,我会寻找一个比我阳光一些的形象。我会想到,我冲到前面,就是为了阻止妹妹进入那个房间。实际上我自我鼓励说,我的心还是好的,我觉得自己实现了救赎。

后来一切又复杂起来了,实现救赎不是因为有罪过吗?怎么能通过救赎,抹去那些已是既成事实的罪过?先注射毒药,然后又吞下解药,这难道不是一种虚伪吗?为什么我当时要阻止吉娜落入陷阱里去呢?为什么我要跑去替她死呢?通过这种方式,有没有可能抹去我想让她死去的事实?

我在逼问我自己,愧疚感折磨着我。尤其是当我二妹长大时,她会惹老师发火,在学校里成绩不好,让我们全家人生活都不得安生。她会说谎,自我吹捧,让大家都觉得她是模范女孩,但最后又不得不红着脸,在我们面前交代她的所作所为。我又回到了那个小房间。我想:她变成现在的样子,是因为我们把她排除在游戏之外,她受所有人排斥,可能还是让她死了的好。我从来都没有彻底摆脱杀死她的渴望。我跑到小房间里,阻止她落入妖怪的嘴里,并不表示我的态度的转变。那些糟糕的情感后来又冒出来了,但我为了她舍身忘我的那个时刻,又意味着什么呢?

后来我得到的答案非常残酷,我当时的反应纯粹是一种身体上的应激反应。我想象着妹妹的身体变得血肉模糊,这给我造成了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我跑到小房间的那道门前,只是为了消除那种恶心感。但救赎到底是什么?一种消灭自己的身体痛苦的办法吗?

后来我长大了,我比任何时候都讨厌机会主义的做法,因为我在自己的言行里看到了这些做法。最后,我非常赞赏我母亲的那个耳光,那个随意的惩罚对我来说就像所有惩罚。那记耳光可以扯平这笔账,这让我重新开始仇恨我妹妹,让我杀死她的念头有了理由。最后呢,我记得非常清楚,我想到了其他消灭她的办法,不是特别让人恶心的做法,比如给她下毒,让她从窗口掉下去,把她吊死,让我自己不会产生救她的反应。然后呢?我的本性是恶的吗?还是其他人作的恶促使我作恶,我做的坏事,又让我母亲对我做了不公正的事儿,那个错误又激发了我谋杀的愿望,因果关系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断开?

我内心非常混乱。十八岁时,我终于找到了一条出路,我看到了基督教两千年的文化传统,也狼吞虎咽读了康德的一些思想。我集中精力想让自己建立一种强大的善意,抵抗外界的各种冲击。在这场战争中,我解决了很多伦理方面的问题,有一段时间我比较安宁。因为这种强烈的向善意愿,我忘记了曾经有一天,我利用花言巧语让我二妹去那个小房间里送死。

但整个过程不是这样明确,是写作过程中,我理清了头绪。从那个小房间到我现在正在写作的房间,整个过程很漫长,非常曲折,出现了很多岔路口。那时候我觉得无关紧要的事,后来获取了力量,成了最主要的事,比如说我当时的恶心感,还有我母亲的到来。后来我经常把自己关在那个小房间里,只是想证实母亲到底在不在乎我,她有没有爱我超过于其他兄弟姐妹。因此,请允许我再回到过去,回到我大概十岁时,从我把自己关在那个小房间里阻止我妹妹进去的时刻开始。我真的决定替她送死吗?我不知道。我记得一些自相矛盾的情感,非常混乱,和后面产生的情绪混在一起。我当时在那个小房间里,在黑暗中乱踢,打翻了很多东西,我把东西摔坏,这种破坏是为了让那只黄色的怪兽远离我,也是为了摆脱自己的恶心感。我弄出动静,大喊大叫,想赶走吉娜,对抗恐惧,我甚至感到一种快意。因为在制造混乱的过程中,恶心感就会过去,愤怒会减轻。痛苦,或者我担心遭遇的痛苦就像一股热流,让我活过来了。尤其是我听到母亲听见我的折腾,向我走来的脚步声。

我喜欢带着恐惧等待她向我走来,有时候她要比那只黄色怪兽更吓人,她焦虑时会让我非常害怕,我感觉她就像从黑暗中冒出来的幽灵一样。当她心平气和时,她对我们很温柔,比如说她给吉娜喂奶时,会让我们待在她身边,我和另一个妹妹很出神地看着小妹妹贪婪地咬住妈妈的肉,一直在吸奶。我们等着她松口,但她一直都吸得很起劲儿,后来睡着了都没有松口。当她恋恋不舍地睡过去,那沾了奶的白色嘴唇会逐渐从奶头上脱离下来。我们的母亲会对我们微笑,用她深色的眼睛看着我们,把白色的乳汁滴到我们嘴里,那种温暖的味道会让我们很幸福。

母亲的身体神奇而残酷,会产生很多乳汁,但给我们的只有少得可怜的几滴,她的乳汁只用来喂吉娜。我会帮助母亲,我一直在叫妈妈,我希望我一叫,她就能到我跟前来。她脾气变坏了,尤其是我出于淘气唤她时,但对于我来说,每次淘气都是需求。那一次在小房间里,那种需求对我来说无法抗拒。我母亲跑过来时,我感觉非常好,我想,我让自己处于危险的境地,这会让她马上跑到我身边,就好像在一次错失之后,我们又找到了彼此。经过反思,我觉得她给我的那个耳光,不仅是不正确的,而且是不正义的根源,我觉得那是对我出于恐惧的叫喊声令人失望的回复。

现在,从这次失望开始,那个小房间不再是我妹妹的致命陷阱,而成了一个难以描述的地方,一个只属于我母亲和我的空间,是在梦中反复出现的地方,总是同样的行为,同样的需求。

为了让你们明白我说的话,我首先需要讲一下那些年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我父亲占有欲很强,就像黛莉亚的父亲,很爱吃醋,原因很简单,就是我母亲很美。让我父亲醋意大发的并不是因为我母亲背叛他,和某个特定的男人勾搭:某个邻居、朋友或者是亲戚。假如他发现了这样的事,他可能会马上把我母亲和她的情人杀死。我父亲的醋意是预防性的,他想到其他男人在看我母亲,在她身边和她说话,或者触碰到她的衣角时体会到的快感,这都会让他醋意大发。他担心会出现这种可能,我母亲还没做出任何事之前,他的醋意就产生了,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醋意,没有解决办法,因为我母亲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总会抛头露面。结果是,我父亲并不是在其他某个男人身上看到威胁,那些潜在的对手就在那里,在河的另一边,他们无法避免地会接收到我母亲散发的魅力,并觉得目眩,她的身体、每一个动作都是这种目眩的源头。我母亲的错误在于,她是别人可能会享受到的快乐的源泉。

我相信她的罪过,这是我的一个秘密信念,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可能一直都有,现在还会出现在我的睡梦中。我从小就希望我父亲把她关在家里,让她再也不能出门。我希望我父亲强迫她待在一个房间里,她甚至不要指望去见朋友或亲戚。我很确信她会做出一些很丢人的事,我希望能禁止她抛头露面。但奇怪的是,这样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我父亲无法忍受别人丑化我母亲,假如一个句子、一个词损害到他的漂亮妻子,他都会非常愤怒。他会第一个督促妻子打扮自己,有一次他送给了母亲一支口红,我经常去打开那管口红的盖子,闻一闻口红散发的诱人气味。当他们要一起出去时,我都会不安地看着我母亲,我看见她轻轻抹一下口红,比之前更明艳动人。我父亲也用一种焦虑不安的眼神看着她,他的目光有时候会有些凶恶和错愕。他非常高兴自己是唯一可以享受到这种美的男人,同时他内心会激起一种不安,因为这种美要展示在外部世界贪婪的目光之下。我不理解他,我非常生气,暗地里也很害怕。我能感受到他的不安。是的,我希望他能更有决心一点儿,他不能每次都是在妻子出去之后,通过激烈的争吵解决问题,我希望他禁止我母亲展示自己的美。

这都是我童年的日常。最不正常的、最可怕的事情就是:当父亲不在家时,我母亲没有征得他的同意,决定自己出门。

我母亲像往常一样梳妆打扮,我会研究她。在那种时候,希望她不修边幅、黯淡无光地出去,那是不可能的。每次踏出家门之前,我母亲都会精心打扮一番,这让我非常忐忑。她在镜子前的每一个动作,对我来说都是危险在增加,让她在街上、在公交车上,还有商店里的处境更危险。我在家里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我非常生气,我生她的气,我恨她。我想,她会被人抢走的,她自己也希望会发生这样的事,她打扮得这么漂亮,就是为了离开我们,再也不回来了。当家里的门在她优雅的身后关上时,我会陷入极度恐慌,会全身发抖,无法平静。

她不在家的时间过得很慢,我脑子里会设想一些让人恶心的事,好像那些事就发生在我眼前。那些想象变成了令人难以忍受的事实,我认为我母亲会犯一些可怕的错误,我希望她再也不要回来了。很快,我开始无法忍受这种希望,我对自己感到恶心,我怎么能产生这样的想法呢?我告诉自己,她会回来的,但她一直不回来。这时候,我不再和我妹妹玩耍,我踮着脚走向了那个小房间。

我打开门,进入黑暗中,把门关上,我知道,只有我母亲的声音在家里响起时,我才会从那个房间里出来。我待在那里一动不动,闻着DDT的味道,我默默哭泣。那只怪兽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移动,但它没有袭击我,它和周围那些五颜六色的可怕的东西一起靠近我,又一起向后退去。时间停滞了,我的身体也失去了它的形状,就像有东西在向我吹气,让我膨胀起来,我很担心自己会爆破,我抚摸着自己的皮肤,感觉皮肤很光滑,像一个水泡。

我睁着眼睛做梦,我想象着我母亲只是假装出门,她其实藏在了这个杂物间里,她在凝视着我,想搞清楚我到底爱不爱她。我想,假如在黑暗中我的身体变得鼓鼓囊囊的,可能她不会喜欢我,我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和肚子,越来越想哭。我真的相信,无论她在哪里,都能感到我处于危险之中。我任凭恐惧不断增长,这样她远距离就能感受到,会觉得心惊肉跳,会停下她正在做的那些丢人的事儿,回到家里。身体膨胀起来是多么糟糕的感受呀,外面窸窸窣窣的声响、说话的声音,包括我母亲的声音也在我身体里回荡,就像在一只吹起来的气球里。

听到母亲的脚步声在家里响起,我的心情就变了,我会很焦躁,内心充满敌意。我克制着内心的喜悦,我不愿出去,我想听见她用担忧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我希望她在找我,但找不到我。我想象她打开了小房间的门,我会突然把她拉进来,把她堵在杂物间里,让那个怪兽把她吃掉,现在我已经成为怪兽的朋友了,那只怪兽会在角落里把她吃掉。但她没有找我,没有叫我的名字,也没来小房间里找我。这时候我出去了,我围着她转悠,她的身体散发出一种令我反感的气息。我审视着她,我想看清楚留在她身上的痕迹,我父亲知道她出门了,会把一些过错推到她身上,我要事先发现。我这么做,是因为我很担心父亲真的会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我看着她,我希望自己能在父亲察觉之前发现问题,帮她抹掉这些痕迹,这样父亲就发现不了了。

关于这个自我禁闭的小房间,我写了很多次,但都不是很理想。在这些年里,这变成了一件难以写清楚的事。虽然如此,我的两本书都是从那个地方开始的。紧闭的房间门,想象的恐惧和痛苦。为什么我把自己关在那里呢?最可能的回答就是:小房间带给我的恐惧,可能会让我忘记了我对母亲命运的担心。但我知道,这是一个非常慵懒的回答。这是我们家里最恐怖的一个房间,在黑暗中待那么长时间,这可能是一种自我惩罚、一种寻求爱与关注的方式。我抹去了整个房间的空间,抹去窗户、靠着大路的窗户,我母亲就是沿着那条大路上走出去的,她也会从那条大路回来。我抹去我的身体,我把它交给黑暗,我让身体开始膨胀,让它变成一层很薄的膜。我对自己进行审判,我把自己交给恐惧,就是为了换取对她的拯救。或者,我是那个有罪的人,我的自我惩罚只是为了洗清罪恶?我不知道,在我十岁之前,我觉得自己的处境难以忍受,每次我母亲出去,我都担心她会背叛我们,会抛弃我们,跟别人在一起,她的罪过让我非常痛恨。我没法原谅她用那种轻浮的方式伤害我,回应我的爱,羞辱我,让我的爱失去信心,变得不够充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我感觉她没办法抛弃我们,我能通过她的身体、她的眼睛感受到这一点,她一定是想过这一点,她想象那一定是她无法承受的事情。

现在要总结一下,我认为,我们的无辜不仅仅在于有没有过错,而在于一种能力,就是对我们日常生活中反复出现的、大大小小的过错保持真正的厌恶。正义就是我们看到一个正在残害无辜的人,他的面孔和表情在我们身上激起的恶心,让我们浑身起鸡皮疙瘩。女人都记得这种表情、这种颤抖,她们一直都知道,这个表情里隐含着多少幽灵,一直以来,我都相信,女人待在小黑屋的时间要超过男人。

在这些小房间内部,男性城市的宗教和法律秩序是一种简化的手段,是为了把各种各样的幽灵驱逐到边缘地段。正是这一点使我们不一样,可以深入回答你们的问题,女人还保留着和幽灵交流的习惯,她们和这些鬼魂长时间秘密谈判。它们会在抚摸你时忽然撕咬你,你无法回避它们,她们知道,这些鬼魂才是这个血肉之躯——你的身体的真正居民。男人早已经退出了,他们会统治更广阔的领域,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会残杀那些生病的人,他们会扔炸弹,会羞辱、消灭别人,但夜里他们会用刀刃切断那些让他们不安的反思,他们不会考虑那些过于阴暗的东西,假如他们遇到幽灵,他们会害怕,会马上叫来医生、警察、律师,或者是能清晰划出是非善恶的人。

母亲的形象

我不得不向你们坦白,十六岁时我读了一些心理分析的资料,我感到有些害怕,至今我还是有些畏惧心理分析。我知道其中的原因,因为心理分析会让人看向很远的地方,超越既定的秩序,当我们收回目光时,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任何语言都成了一种掩饰,用来隐藏自己的不安。自然,这种恐惧对我有着很强的诱惑力,关于心理分析,我尤其喜欢那种肆无忌惮的视角,也就是隐藏在治疗下的腐蚀性力量。除此之外,我属于那些对心理分析的治疗和病理心存疑惑的人之列。我从来都没有接受过心理分析。

我以前很喜欢弗洛伊德,读了他的很多著作,我觉得,我比他的一些跟随者更能深刻意识到,心理分析是一种深渊中的表达。我对荣格不是特别了解,我带着激情看了梅兰妮·克莱因的作品。我对拉康基本一无所知,对于女性哲学家露丝·伊里加雷非常了解,我对意大利不同路线的女性主义思想的交锋和争论也很关注。我读的这些书,还有其他那些发言稿和讨论,对我的小说有多大影响,我很难说清楚。我是一个健忘的读者,我会很快忘记自己看过的东西。我希望,对我的写作有益的那些作家,并不属于一个门派,我不喜欢那些指导思想很明确的故事。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烦人的爱》也来自八十年代末期的一些思潮,我所了解的一些研究成果,比如那些关于女性童年,还有女儿对母亲的迷恋的争论。我怎么能和这些思潮撇开关系呢?比如说,这本书的标题就来自弗洛伊德的作品《女性的性欲》(1931)中的一个片段,他提到了女性的俄狄浦斯情结。弗洛伊德写道:“实际上,在这个阶段,父亲对于女童来说只是一个非常烦人的对手……”这个烦人的对手在和女童争夺母亲的爱。在我写这本书时,出版社给我提供的建议是:这本小说可以称之为《骚扰者》或《性骚扰》。这时候,我想到了弗洛伊德的这段话,我认为,《烦人的对手》是一个很好的题目。最后,我觉得父亲的形象并没有那么核心,我就进一步改了一下,选择了《烦人的爱》这个标题。我觉得小说的内容和它的标题很相符,父亲成为女儿爱的竞争对手,女童想独占母亲的爱,这是一种非常可怕、原始的爱,是所有爱无法抹去的原型。

这是我非常关注的一个主题,经过女性心理分析师和女性哲学家的研究,关于女性的恋母情结,已经有了一些让人信服的结论,文学作品创作也应该从中获得启发。我重申一下,我不喜欢用自己的语言去套用某种学说,我只希望讲述一些真正的故事,能够深深挖掘女性内心深处的疼痛,而不是去思索“正确的方式”。我总是带着激动的心情读女性写的东西:小说、日记,那些能触及女性生活最深层、最阴暗之处的故事。我希望那些难以言说的东西能够出现在小说的字里行间,这些奇迹有时候会真的出现。但当我看到一些虚构的小说太过关注生活的“正确性”,我会很遗憾。我觉得这是在发掘女性生活时的缺陷,女性作家的作品中不应该出现这种问题。在写作时需要非常警惕,要保持自己的个性,在内心领域进行挖掘,这是我们命中注定的事情。我们需要突破那些常用的语言,要挖掘内心的熔岩,即使错了,即使会引起我们的不适,也要好过运用那些现成的、冷冰冰的材料。

心理分析的理论就像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东西,有它暧昧的地方。它指出了一种心理现实,然后在上面扣上帽子,总之,心理分析以找到普遍规律为目标,对这些现实进行整理。但每一个人,除了可以被归类和分析之外,还是会内心一团乱,充斥着各个时期遗留下来的碎片,还有很多阴魂不散、挥之不去的东西。一个写小说的人,假如只是懒洋洋地找一些现成的东西,那他通常写不出什么真正的小说。对于那些想挖掘内心的人,心理分析是一个很强大的刺激,是一个无法绕开的理论。即使我们拒绝运用心理分析,也还是会受到它的限制,这是我们发掘身体秘密的一份指南。但是,指南只是指南,仅仅像是一个十字架,一棵高大的树,或是一座“骷髅岛”组成的《金银岛》。还需要非常警惕,因为小说尽管依照的是人们已经研究过、已经命名的心理现实,还需要有足够的创作力向前推进,进入没有路标的地方,或者突破那些大家已经认可的态度。

就我而言,当我写作时,非常讨厌那些墨守成规的心理分析。我得坦白,我把《烦人的爱》和《被遗弃的日子》里的很多章节都删除了,正是因为我觉得那些章节有点儿像心理分析手册。我经常会很痛心地把那些章节删除,因为我讲述的是我的故事,我辛苦地把它挖掘出来,赋予它形式,我很遗憾我没有把它从那些约定俗成的套路里解救出来。下面就是我的第二本书——《被遗弃的日子》中被删除的章节,尽管很遗憾,但我读到这个章节时,依然很满意自己的选择。


忽然间,我眼前有两个女童融为一体,是两个不同时期的身体交融在一起。三岁的伊拉丽亚,也许更小一点儿,我看见她现在的样子,七岁的她站在门口,让人又爱又恨,就像四年前她在客厅,折磨她的布娃娃。这两个孩子融为一体。

那个三岁女童趴在沙发上,肚子朝下,但腿并没有伸直,她跪在那里,她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裙子,白色的内裤,那时候是夏天。我停在了门槛那里,我觉得,她应该没有发现我。她的下巴深陷在绿色的靠垫里,眼睛睁得圆圆的,并没有在看什么东西,她脸上红红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前。她的胳膊交叉放在肚子下面,吃力地上下移动,她在喘息。我猜,她的两只手都放在自己性器上,像一只受伤的、发红的青蛙一样在垂死挣扎。我为她感到羞耻,我知道小孩会自慰,我是一个受过教育的母亲,但我还是觉得很羞耻。这是她的保姆——那个皮肤有些发红的金发女孩教给她的吗?她教给孩子这个,就是为了让孩子对她产生感情,为了让孩子对她说“不要离开,我爱你”,这样她就能保住自己的工作吗?是不是我自己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教给她的?因为她一直都对我充满敌意,我想获得她的爱?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什么时候发生的?这个有粉色肌肤的小生物,她在狂热地抚摸自己,可能我在她这个年纪也这么干过。

这个想法就够了。是的,只是这种想法就让我看到那三个女童——三个伊拉丽亚,但最小的那个是我。我假装在洗澡,但我在抚摸自己,我感到手指上香皂滑滑的感觉。直到现在,我也很喜欢这种感觉,我通常会梦见自己在洗手,用掉整块香皂,我用我母亲教给我的洗手方法,一连洗好几个小时。

看着眼前的情景,我觉得害怕,有三个女童:七岁的伊拉丽亚在盯着我;我非常像她,但我那时候非常小,就像很多年前在沙滩上拍的一张照片上那么小;还有一个是三岁的伊拉丽亚,她趴在沙发上自慰,口水流到了绿色的靠枕上。三个女童同时出现,没有任何时间参照,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是过去还是现在?或者是在一阵热旋风里。我只知道,伊拉丽亚穿着红色的小裙子,她抬起目光,看见了我,但她的手没停下来,她对我微笑了一下,脸上的微笑非常稚嫩,是一个疲惫的表情。我想我不应该骂她,但我也许应该骂她,我应该告诉她这是禁止的。我应该像往常一样,大声说:你看什么!别再这么做了,不要笑了。你的眼神,你的微笑是什么意思?我了解你,我知道一切,可爱的女孩,粗野的女孩,我知道,假如你有力气,你会带着你的恶意把我的脖子拧断,你想看到我的尸体。这是她现在梦想的事情,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这是已经散去的梦境,但她一直到死都会记住那种感觉。


像这样的文字,在我看来是行不通的。我记得,在写这一段时我心跳加速,这种心悸的感觉让我很害怕,促使我回到比较安全的领地,我需要马上停止,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这是错误的写作方法,假如我的心跳加快,需要放任它加快,要冒险让它爆发出来。在我刚才引用的这一段里,我很清楚,里面能看到一些东西,像是蜥蜴逃走时的尾巴。我也知道那些东西在哪里:在奥尔加凝视伊拉丽亚自慰的目光里。在这里我需要停留一下,需要避免那些东西溜走。但我当时没有做到,我放弃了目标,又退缩到一种描述性的语言里,为了避免内心的苦涩,我躲避在一些常用的表述里。

对于写作的人来说,这是最大的遗憾;对于那些反思自己作品的人,这也是最大的遗憾。比如说,你们问我,讲述一个背叛的故事,我有没有参照自己遭遇的背叛。我会告诉你们,我会带着一丝激动,带着息事宁人、唯恐被别人发现的心情告诉你们:是的,当然了,我参照了。但我说的不是真的,这些话包含的意思不是真的,我不希望有误解。那些固有的表达形式,对于写作来说都是坚冰:可以告诉我所有事情,但却像什么也没有说。我希望超越这一点,忘记那些说过的话,能讲述一个我非常了解的故事,作为作家,我渴望触及这个故事的深处。当作家讲述一个故事时,最重要的是找到语言——像瀑布一样的语言,让这些语言涌进划定好的区域,有时候,要有摧枯拉朽的魄力。在这个“遗弃”的故事中,我试着讲述,即使在今天,遗弃依然具有一种分解的破坏力量。虽然在今天遭遇遗弃的女人有足够的自我捍卫、抵抗和反击的工具,但她们还是会无法避免地溃败。通常对于危机的讲述,我感觉根基上都是一盘散沙,我觉得应该讲述奥尔加更多的故事,讲述她的过去,给她更多理由。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做出了很多努力。但当我意识到,我要么会把她的悲剧变成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儿,要么就会把她和我之前的小说中冷冰冰的调查者黛莉亚相混淆,从文学角度来说,这两个女人是姐妹。尤其是,当我发现在寻找原因的过程中,我又回到了那个恋母的主题,我就放弃了。过去写的一长段,我只保留了很少的、核心的东西,其他都被放在了抽屉里。我在下面会摘录一些给你们,这些被剪掉的文字,讲述了奥尔加如何尽力去理解她丈夫的背叛,她重新审视自己过去的性体验,还有她背叛丈夫的机会。


一起睡觉是一种错误,为之后的孤独做好了铺垫,当另一个人打开门离开,一切都会变得冰冷。

整个晚上,我都躺在黑暗中,床上到处都是一些黯淡的影子:马里奥在说话,马里奥在笑,马里奥做出诱惑的动作。我们刚开始交往时,我的几个姐妹一下子就喜欢上他了,我母亲也很喜欢他。但我父亲不喜欢他,我父亲冷冰冰的,只跟他说了几句礼节性的话。有一段时间,我甚至很担心父亲对马里奥怀有敌意。但后来我发现,他只是因为陌生才对马里奥很疏远,后来我父亲也习惯了马里奥的存在。虽然马里奥很碍眼,但父亲只想避开,不做正面的交锋。

我父亲对马里奥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并不会让我觉得难过。我不是很爱我的父亲,我从小都觉得他是一个闯入者,他身上有一种难闻的气息,好像是鱼市的气味,跟家里温馨的气息毫不相容。马里奥和他没有什么共同点,这更好。马里奥和我家的所有人都没有什么干系,那就更好了。我不喜欢我母亲赞美他,我母亲用一种激动的语气赞美他蓝绿色的眼睛,还会说起马里奥的眼睛颜色和她父亲、她大哥、她祖父一模一样。我特别喜欢马里奥的眼睛,但我很讨厌母亲把这种颜色往她身上扯,谈到她出生的家庭。我的眼睛是浅栗色的,有时候,我看到家里所有女人都宠着马里奥,我感觉自己被排除在外,我很担心他会开始不喜欢我的眼睛,他会发现我并没有继承我母亲的魅力。我决定让马里奥远离我的家庭,我做好打算,尽早离开这个家庭,那是我策划了很长时间的事情。我小时候曾梦想在夜里离开我的家庭,去和那些黑眼睛的吉卜赛人一起生活。

我们第一次做爱是在他父母家里,在他的房间里,那个房间乱得像一个杂物间。我们俩都不说话,都没什么经验,他没法进入我,我假装若无其事,但我只感觉到疼痛。后来他跪在了床上,小心翼翼地张开了我的双腿,仔细观察着我的双腿之间,就好像是一个研究者在计算。然后他又重新趴在了我身上,用一只手扶着,重新把他的性器推入我的身体。他一直小声问我:我弄疼你了吗?我说没有,但实际上我很疼。他终于进入我的身体里,我紧紧拥抱着他,想让他感到我的激动。他从来都不会生气,从来不会怪罪于我。我发现,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爱上他的,我会一辈子爱他。

两年之后,我们就结婚了,我们在性方面进行了各种探索。我教他怎么长时间抚摸我,他细心实践。现在想想,我喜欢的并不是他青春时纤细、白皙的身体,他挺拔、优雅的性器,我最爱的是他的听话、驯服,还有他的味道。我沉浸在他的双臂里,就好像那是孩童时的一件衣服,我好像奇迹般回到了童年,但我却是一个成熟女人,用不着像小孩子那样嘀嘀咕咕。我积极迎合他的兴趣,我让他进入我,任凭他的动作有时变得粗暴,但真正把我和他联系起来的是他带给我的感觉,他那紧绷的、渴望着我的器官会让我沉醉,就好像他推动着我游弋于自己的热血之中。

有三年时间,我没有太关注其他男性——各个年龄的男性,我觉得他们都是过眼烟云,我眼里只有马里奥。后来我认识了一个熟人的哥哥,他在报社工作。他谈吐高雅,但带着讥讽,在我出现时,他会突然变得失措,我知道他很喜欢我,这让我觉得他很可爱,然而我从来都没想过他会成为我的情人。我希望他渴望我,但我从来没有找机会和他见面,但每一次我知道自己有可能会遇到他,都会精心打扮。我能感觉到他默默的激情,这让我由衷感到愉快。他请我喝咖啡,我会欣然接受,我看到,只是轻轻触碰到我,他都会非常激动,他让我发笑,他自己也会非常开心。有一次他想吻我,我非常厌烦地把他推开了。他说,他很爱我,他也看得出来我对他有意思。我回答说,我对他没什么感觉,他很沮丧,说我在耍他。有一段时间,他还在坚持追我,我继续为他打扮,我觉得退出这个游戏会很遗憾。最后他说他厌烦了,再也不愿意和我见面,我也忘记了他的存在。但有一次,我去了他经常出现的那家酒吧,也就是他尝试吻我的地方,我看着那个空间,想着他当时的动作,体味着一种激动的余温。

现在我躺在床上,在这张宽大的双人床上,我在想,如果我想明白为什么马里奥离开了我,我应该想着这些邂逅带来的乐趣,没什么负担的调情,会让一天都心情愉快。也许,对于他来说,事情也是这样开始的,我应该接受这个事实,我应该认为他的背叛,还有我对别人的勾引,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为什么他越界了?我却没有?我在反思这个问题,有人能停下来,有人停不下来。不知道是什么让我们接受诱惑,也不知道是什么让我们停下来,又是为什么继续?在这些年里,我遇到的诱惑越来越多,就变成了一种秘密的习惯,我有意识寻找这样的机会,就是为了重新体会那种被爱的充实感。当开始一段插曲时,我感觉自己能获得更多关注,我所承担的作为人妻和人母的责任不再让我痛苦,我不再惋惜过去的工作,我会重新燃起读书、学习和写作的欲望。同时我会为自己的身体感到惊异,我的嘴巴、眼睛、胸脯都让我欣喜,我会经常去做头发,买新内衣和裙子。我的时间轴上,有各种与当时的追求者邂逅的安排,那些迷上我的男人让我也为之着迷,但我从来都不会主动去找他们,顶多会在一些公众场合和他们见面,比如说音乐会、新书推荐会,还有他们可能会去的聚会。在那种情况下,我会变得很敏锐。我和那个男人出去散步,或者搭他的顺风车的过程中,他说的一句非常激情的话,路上燃烧荒草的味道,或者是路上的尾气,汽油燃烧的味道都会让我激动,而那个男人其实什么都没有做,我们之间并没发生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只有一次我让一个男人吻了我,在接吻的过程中,我没有推开他伸向我的衬衣和裙子底下的手,我跨越了这个界限,并不是因为欲望,而是那个男人让我同情。他是市中心一家大书店的老板,眼神里带着些油滑和愉快,是爱开玩笑的那种人。他喜欢和店里的女店员开玩笑,喜欢愉快地做她们的领导。很快,对我的激情让他变得很严肃,他渴望获得一种很深的情感和思想,但很明显,他从来没有过类似的经验。那天晚上,我觉得他被找不到出口的欲望已经折磨得要疯掉了。我们当时在汽车里,那条路离我家不是很远,我很担心马里奥下班回来,或者会有邻居看见我。我当时身体不是很舒服,嗓子很疼,可能感冒了,他粗糙的舌头在我嘴里搅动,让我觉得有些恶心,他嘴里咸咸的,有些烟草的酸味。我问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和一个陌生人在一起,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觉得身体很空旷,没有感情,也没有语言。然而奇怪的是,感到空旷的同时,我也感到一种让我尴尬的兴奋。我匆忙说我要走了,我打开车门跑开了。当我回到家里时,马里奥已经在家了,晚饭没做好,我开始做饭,嘴里残留着那个男人的恶心气味,我鼻孔里还有烟草的味道,我非常生气,因为那种厌烦感还夹杂着性欲冲动,一直挥之不去。一有机会我就马上跑到了洗手间里,想洗去身上尼古丁的味道。马里奥不抽烟,我也不抽烟,我挤了很多牙膏去刷牙,刷了好多次。我洗了个澡就上床了,但我的兴奋并没有平息,我还没躺下来,马里奥就把手伸向了我的睡衣,想抚摸我下面。我当时的反应有些奇怪,我一下子站了起来,用毫不留情的话指责他,说他对我没有丝毫尊重。我盯着他蓝绿色的眼睛,那双平时让我感动的眼睛,我突然间特别讨厌那种颜色——属于我们家的颜色,这让我觉得他非常讨厌。马里奥很惊异,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是我不对,我知道自己不对,然而我觉得自己非常有理,我非常愤怒,是因为他用那种侵犯性的动作触摸了我。实际上,那是一个长时间以来养成的习惯,基本上他每天晚上都会那么做,就好像是在向我道晚安,想到这一点,我更加怒不可遏。我没有自己的私密,他一直在监控着我的情感,这真是让人无法忍受,我没法平静下来。我感觉,他没有任何的权利介入,那个时刻我需要捍卫自己的身体反应:我的生活是我的生活。

马里奥没说什么,他只是有些迷惑,退缩了回去。我怒气冲冲地跑到厨房里,给自己泡了一杯安神茶。第二天,那个书店老板又来找我,他已经不再处心积虑,他开着玩笑,带着一种轻浮的微笑,他好像很确信,在那个吻之后,在他的手摸到了我的衬衣、丝袜之后,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明朗了,现在只需要找到一种方式,宣泄一下我们的激情。我告诉他,我没有那种需要,我冷冰冰地告诉他,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的吻,他身上没有一样我喜欢的东西。他非常惊异,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微笑。他不相信我,又缠了我很长时间,有好几个月,我回避和他见面的机会,最后他放弃了,我再也没看见他。

但没过多久,我又开始渴望男人追求我。最见不得人的事是最近发生的,我把马里奥同事的丈夫卷了进来。这和我们第一次的婚姻危机相隔只有一年,我当时很抑郁,我为自己的平庸感到痛苦,尤其是两个孩子让我很疲惫。我在家里转悠,面如死灰,我尤其忍受不了自己。可能是为了让我散心,也可能是为了避免单独和我在一起,马里奥组织了一系列晚餐,邀请大学的同事来家里吃饭,他做饭,让两个孩子帮他,也纯属和他们玩儿。我只是扮演家庭主妇的角色,顶多是收拾一下桌子,晚上把所有盘子和锅放到洗碗机里。

有一天晚上,我们邀请了塞西莉亚,那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非常优雅、博学。她戴着非常漂亮的青金石耳环,眼睛非常深邃。马里奥对这个女人充满了敬意,在她面前经常不敢说话。我不认识这个女人,我只知道,我丈夫很崇拜她,但看见她,我也非常激动。我喜欢她身上的一切,她带着一种真诚的兴趣和我谈话,让我感觉惊异的是,我跟她谈起了自己的工作,过去的工作,我写的书,还有我陷入的泥潭。

她丈夫是后来才到的,他是费拉拉的一个工程师,现在搬到了都灵工作。他是一个专业人士,工作很繁忙。他和塞西莉亚年龄相仿,他个子很高,非常消瘦,留着金色的胡子,之前他的胡子应该是红色的,他人很耿直,说话很容易呛人。每次他的笑声有点儿大时,他妻子就会提醒:“欧内斯托,孩子在睡觉呢。”他马上会调整自己,开始和我说话,就好像忽然看见我了。他的目光告诉我,他根本就不在乎孩子有没有睡觉,他微笑着寻求我的原谅,语气带着一丝讽刺。他让我马上领会到,他虚假的礼貌只是要迎合女人的要求。

之后有一会儿,气氛有些僵。马里奥在塞西莉亚面前失去了他的聪明劲儿,他说的任何话都听起来很蠢,很天真,给了欧内斯托取笑他的机会。至于我呢,我受到了塞西莉亚亲切的鼓舞,也许是想在她面前有面子,受到她的欣赏,我开始说了一些我的想法,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些观点是哪儿来的,但在她的循循善诱下,这些想法忽然就冒了出来。我说了几句之后,整个气氛发生了变化,欧内斯托对我的话产生了兴趣。他笑了起来,拍着自己的胸脯,有时候感动得简直要流眼泪了。他经常对马里奥说:你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你太太脑子真的是太好使了,你赶不上她。很明显,他想羞辱马里奥。塞西莉亚微笑着嘀咕了一句:“欧内斯托,别这样!”

我们家的那次晚餐之后,轮到我们去他们家吃晚饭。我不想去,我很害怕欧内斯托那些过于夸张的恭维其实是在开我玩笑。但那天晚上,我洗了很长时间的澡,一道道水柱打在我身上,我忽然决定,我要改头换面,停止消沉。吹头发时,我想到要精心选一条裙子、一双鞋子,还有新的妆容。欧内斯托没有注意到我的容貌,但他妻子对我说了很多恭维话,我发现,我精心打扮只是为了那些赞美——一位高雅的女性的赞美。她家里空荡荡的,但每样东西看起来非常有品位。

整个晚上,我都在和塞西莉亚说话,声音很低。她丈夫忙着揶揄马里奥,简直毫不留情面,但忽然间又给他提供了一个顾问的工作,报酬很丰厚。我们干杯庆祝。我第一次注意到欧内斯托和他妻子在一起的样子,我觉得塞西莉亚会赋予他一种特殊的光泽,就像她穿在身上的衣服,她周围的家具,还有她谈及的那些书。忽然间我发现,如果塞西莉亚和这个男人在一起生活了那么长时间,那么这个男人总会有他的秘密魅力,一种配得上塞西莉亚的精致。我偷偷仔细观察他,他的举止自然优雅,手指很长,一张枯瘦的脸,但看起来很年轻。他们在一起很般配,很和谐,就像天平两边的托盘:他非常活跃,具有进攻性,总是很激昂;而她很容忍,带有一种母性的警惕,会让他平息下来。

从那时候开始,他们俩会经常出现在我们家里,欧内斯托总是有话要和马里奥说,都是工作上的事。他一进家门,就开始说一些揶揄的话。他会吻我的脸颊,有时候他的吻就会滑到脖子上,那是一个难以控制的嘴部动作。最后他不再关注我,而只关注马里奥,用通常那种抬杠的语气和他交谈。我很乐意和塞西莉亚交谈,但我很快就注意到,欧内斯托不是很专心,他很专注于我和他妻子之间的交谈,不管他和别人聊得多么热火朝天,总能听到她妻子传递的信息,这让我很受刺激,也很受伤,这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我开始痛恨他对我的无视,我很担心这会让他太太轻视我,我一味想讨好她,想获得她的认可。有时候他听到我说的一字半句,会停止他和马里奥的交谈,用惊奇的目光看着我,感叹了一句:“看看这位漂亮的太太,说得多有道理啊!”

我决定做出回应,我开始翻阅报纸,我想看到有没有一些欧内斯托和他妻子会参加的活动。突然间,我觉得让这个男人注意到我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希望他能看到我的优点,我希望他能够注意到,我和他妻子的兴趣和思想没什么不同。慢慢地,我用一种我非常熟悉的方式开始出入他们可能出现的场合,去之前我总会精心打扮。有时候,我不会遇到他们,有时候他们会在那里,当他们在场时,欧内斯托会用一种极具戏剧性的动作向我打招呼,他会指着人群中的妻子,在别人发言时,他会大叫我的名字,从来都不会担心这会让我陷入尴尬的境地。假如没有遇到他们,我会坐下来听那些非常无聊的报告,时不时看一看入场的地方,最后带着失望离开。

后来有一次,马里奥要和塞西莉亚去加尔达湖上开一个研讨会,他恳求我和他一起去,我决定陪他一起去,是因为我知道塞西莉亚也希望我去,欧内斯托有事不能去。这种请求让我觉得很荣幸,我安置好孩子,我们一起出发了,但我很快觉得这个决定就是一场错误。马里奥和塞西莉亚一到那里就非常忙,他们两人都备受关注,好像都自带光环,尤其是塞西莉亚,她一直都是大家关注的焦点。我看着她,她一直都很亲切,她目光很笃定,用一种平稳、充满权威的语气和大家交流,激起了大家的赞赏,我很快觉得自己像一个黯淡的影子、一个没用的摆设。

第二天,她丈夫出人意外地来了,他看起来兴高采烈,人显得很年轻。他摆脱了自己的工作,但他说,他不会在会议大厅里待一分钟,他也不会去听塞西莉亚的报告和马里奥的发言。他拉我到外面去散步,去酒吧、餐馆。他强调,我们俩不适合听那些无聊的东西。他和马里奥不同,他对一切都很感兴趣,他特别讨厌沉默,讨厌无聊的时光。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我在穿衣打扮时会感到一种强烈的快意,我为他化妆,我在他面前跷着二郎腿,让他挽着我的手臂。我很快明白,他很喜欢我,他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妻子,而是为了我,我从中获取了很多力量,比之前那些“出轨”的感觉要更强烈。

那次之后,我们俩之间的关系密切了。当我们和熟人在一起聚会、散步时,无论在电影院或者餐馆里,我总是会想办法挨着欧内斯托。每次我走在塞西莉亚旁边,看见欧内斯托和别的女人聊天,我都会心神不宁。我通常都会抓住马里奥的胳膊,把他推向欧内斯托,提醒他:我在那里,希望他能看见我。我想尽一切办法激起他的注意力,想和他的目光交流,坐在他旁边,但很明显他没有配合我,他经常会跟那些吵吵闹闹的太太们打成一片,这让我很痛苦。我更精心地打扮自己,有时候我强迫自己表现得肆无忌惮。马里奥从来都没有觉察到,只是后来塞西莉亚开始对我很冷淡,和我保持距离,这让我很难过,就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误解。有一次,虽然她眼睛看着别的地方,但我感觉她在看我,她不是用眼睛在看我,而是用她的耳环在看我,就是饱满的耳垂下的耳环在看我。她吃醋了,这让我带着一种真正的遗憾和一丝尴尬想到,像这样一个精致、无所不知的女人,怎么可能为我吃醋呢?

马里奥的顾问工作后来不了了之,欧内斯托不怎么来我们家里了,也不怎么打电话,我的心情又一次变得很沉闷。不见他,这让我非常忧郁,好几次我想打电话给他,想在马里奥和塞西莉亚不在场的情况下和他见面,重新建立我们之间的联系。因为慎重和羞怯,因为面子,我后来放弃了。过了一阵子,他们要召开另一场研讨会,这次是在西西里的埃里切,是一场非常重要的国际研讨会。马里奥要我跟他一起去,塞西莉亚也会去,她坚持要我一起去,我接受了。但当我知道欧内斯托有事儿脱不开身,他会留在都灵完成他的工作时,我也找了一个借口,留在了都灵。马里奥出发了,两个孩子去他们的小朋友家里,我一个人在家里。

我在电话旁等了很长时间,我等着天黑下来。给他打电话有什么问题?他已经是我的朋友了,当然了,他更像是我的朋友,而不是马里奥的朋友。我们俩都在都灵,都单独在家,如果能够一起吃个晚饭,那也没什么问题。但我在撒谎,我知道我已经越界了,在没有觉察到的情况下,我已经太过火了。假如他邀请我去外面吃晚饭,我会接受的;假如他跟我说,来我家吃晚饭,我也会接受的;假如他要我给他做点什么吃的,我也会做的,我会建议他来我家。我忐忑地拨了他家的电话,我知道,我正在做一件决定我生活的事。如果他要吻我,我也会回吻;假如他要做爱,我会和他做爱;假如他要求我离开马里奥和两个孩子,我也会毫不犹豫;假如他让我跟他一起离开,换一个城市,尽管我已经三十八岁了,他比我大十六岁,我也会跟着他的。

电话响的第二声他就接了,他的声音有些焦虑。我用开玩笑的语气问他,在家里感觉怎么样,一个人关在家里,在无聊的都灵。他跟我说他很好,他不是一个人,塞西莉亚在最后时刻决定不走了,大学有太多工作要完成,他们都在工作。我突然觉得一阵羞愧,我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他马上把电话给了塞西莉亚,她坚持让我去他们家吃饭。我拒绝了。我在她面前暴露了自己,我暴露出我想抢她丈夫,这是一种渴望,而不是一种目的,这种渴望来自我对于她的欣赏。假如他们俩不是同床共枕了几十年,我还会喜欢欧内斯托吗?我想占据她的位置,是想摆脱我现在的位子,在我看来,这简直是一场错误。塞西莉亚对我来说太难以企及,在她面前我实在太逊色了,我想通过学习、写作成为她。假如欧内斯托不是塞西莉亚的丈夫,我还会对他想入非非吗?我内心深处有一种撕裂的感觉,我感觉痛彻肺腑。

过去了这么多年,现在窗外的鸟鸣开始喧嚣起来:假如我之前是这样子的,为什么马里奥做出的事情会让我惊异?是什么让我无法忍受?我知道事情的整个过程,我知道事情是怎样开始、怎样进行的,我只需要沉默不语、接受和等待。但我还是无法说服自己,我怒气冲天地从床上跳起来,拉起了百叶窗,想看日出。我和他有一个不同之处:我梦想背叛他,但他真的有很多年都在背叛我。我现在不知道,刚才浮现在我脑海里的这些男人,是不是我在凌晨对自己编织的谎言,就是为了假装自己的生活独立于他,但他实际上很多年都在外面有人,这就是差别。他根本就没有感觉到我的重要性,我的不可或缺。在他看来,我的一系列表现根本无法挽留他。但实际上,我背负着一条看不见的锁链,让我无法羞辱他。就好像我想象的这些小插曲,假如没有给我带来伤害的话,它们都不成立。


这是很长的一段,我希望你们能原谅我让你们看这么长的文字。因为各种原因,我把这一段从我的书中删除了,在这里一一列举也没什么用(比如说,我觉得一大段乏味的包法利夫人式的自白并不适合奥尔加)。我只是想强调一下和你们的问题相关的部分,就像你们读到的,奥尔加的那些邂逅,还有生活的小插曲,都是出自背叛的欲望和留下来的需要,她要忠于她母亲喜欢的男人,在这种框架下,我觉得这个意图太明显了,在我看来,把这些挑明是一种错误。

我在奥尔加的情事上花费了这么多笔墨,是因为弗洛伊德《女性的性欲》中的一些文字对我的启发。我在谈论《烦人的爱》时提到过这种启发。在这部著作里,弗洛伊德至少两次谈到了婚姻的问题,他的方式也让人好奇。第一次,他说女性在选择丈夫时,她们也会依照父亲的模式,“在婚姻的生活中,她们和母亲的糟糕关系会持续下去”。第二次,他假设“女性对母亲的迷恋迟早会消失,这是女性经历的第一段强烈关系”。他说:“具体来说,就和在婚姻中发生的事情一样,女性会在热恋中缔结婚约,在这种情况下,在第一段婚姻中,很多东西会不可避免地幻灭,会带来冲动和攻击性。”他最后总结道:“第二段婚姻,总是会好调节一些。”

现在,我在讲述奥尔加的情感欲望,还有我对情欲的了解。我希望读者能够感受到这三种基本的东西,这都是源于弗洛伊德的文字,虽然有时候我对它们是批判的态度:首先,对于女性来说,每一种爱的关系,无论是婚内的还是婚外的,都不仅仅基于一种原始的关系,也是重新经历和母亲的关系;第二,婚姻关系——无论是一婚、二婚还是三婚,是同性婚姻还是异性婚姻——都无法从女性生活中剔除母亲的形象,还有“烦人的爱”,这是唯一长久的、爱恨交织的关系;第三,奥尔加无法背叛她的丈夫,那是因为在她还没意识到的情况下,马里奥已经和她对母亲的想象联系在一起,他是这些想象的化身,所以最后的遗弃对她来说是毁灭性的。

很明显,这些观点依然存在,是我看待事情的方式。虽然奥尔加的故事受到这些理论的启发,但我希望它是以一种潜移默化的形式进行,不要太决断。当一个作家开始写故事时,这个故事应该是你唯一的源泉,应该迷失于这个故事,不应该有一个指南,如果给你带来启发的理论露出了明显的痕迹,那就需要毫不犹豫地把这些文字删除。我说的是假如可能的话,因为不是总能成功删除:写作也是读书的故事,关于我们读过的和正在阅读的书,我们阅读的水平和质量,一部好的小说是源于我们生活的深处,是我们和他人关系的核心,也源于我们最喜欢的那些书。

城 市

有一天早上——那是一个夏天,那不勒斯的夏天非常热,我当时十一岁——有两个比我们大一点儿的男孩子,他们都是我们的玩伴、暗恋者,邀请我和妹妹去吃冰淇淋。我们的母亲绝对禁止我们离开我们生活的院子,但我们受到了冰淇淋,还有一种潜在爱情的诱惑,我们决定不听母亲的话。就这样,一个叛逆的行为导致了另一个叛逆的行为,我们不仅仅走到了大路尽头的冰淇淋店,我们体会到了放肆的乐趣,我们越走越远,到了加富尔广场的花园,一直走到了博物馆。

后来天气发生了变化,天色忽然变黑,下起雨来,雷电交加,密集的雨滴落在我们身上,雨水汇集在一起,向下水道流去。陪伴我们两个的男生想找一个躲雨的地方,但我和妹妹不能待在那里,我们已经看到了母亲气急败坏,从阳台上叫喊我们的名字。

我们在大雨中奔跑,感觉自己遭到了遗弃。我用手拽着妹妹,让她快一点儿,雨把我们从头到脚都淋透了,我的心在狂跳。那是一段非常紧张激动的经历,那两个男孩不管我们了,我们跑向家里,等着我们的肯定是惩罚,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城市的存在,我感觉城市就在我背后,在我的鞋子下面跟我们一起逃走,它喘着粗气,发出可怕的喇叭声,这个城市既陌生又熟悉,是一个有限的,也是一个无穷无尽的城市,非常危险,也激动人心,我在迷失的过程中认出了它。

这种感觉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从那次开始,每次我察觉到城市的存在,那是因为忽然间我的血流加快,我的腿狂奔起来,让我的眼睛模糊。我走错了好几次,不是因为我不知道回家的路,而是因为那些熟悉的空间也能感受到我的不安,在我眼前打开了错误的道路。那些错误的道路也包含着犯错的欲望,可能是为了可以逃避我母亲的惩罚,再也不回家,而是消失在这些街道上,消失在我秘密的心思里。

我必须停下来,我拽住了妹妹,不让她跑开。我重新找回了方向感,那是一条非常神奇的线,把一条条路连在一起,打了死结,使街道又恢复了平静,让我找到了回家的路。我们的母亲开始很感动,因为我们还活着;正因为我们还活着,她用了一只大木勺子打了我们。

你们提到了黛莉亚和奥尔加生活的城市,我想通过这次在雨中的奔跑来回答。我很早就离开了那不勒斯,生活在很远的地方,我在很多地方都生活过。我生活过的那些城市,很少让我感觉与它们息息相通。在我看来,这些城市只是给我提供了一些可能,产生了不同的结果:它们要么是一些冷冰冰的建筑,是一些永远陌生的城市;要么是活的,会和你息息相通。在第二种情况下,这些城市无论好坏,对我都非常重要。除此之外,那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地名,尽管它们有漂亮的名字,还有过去遗留的迷人古迹,但无法引起我的感情,即使是作为游客,也让我无动于衷。我对那些旅游指南类的书不感兴趣。从我少女时代的这次经历开始,对于我来说,真正能席卷我的城市是那不勒斯,当我在暴雨下奔跑时,这个压制着我、迷惑着我的城市。

我得说,那次雨中奔跑的后续,对于我来说也非常重要。我想安静下来重新用眼睛看、用耳朵听这个城市,就好像我的焦虑和快感已经改变了它。我想找到一条线索,能把那些被激情冲散的地方连在一起,让人不仅仅可以迷失,也能掌控自己的迷失。

瓦尔特·本雅明写了一段重要的话,对我影响很大。这些年,我总能在这段话里找到我需要的东西。这是他写的《柏林童年》第一章“动物花园”的开始:来到那个城区,这是所有城区的模板,通过孩子的眼睛,看到这个迷宫一样的城市,爱的作用,折磨人的管家,还有落在童年之上的雨。

我们现在不用探讨本雅明的目光。我只是想强调,他的目光非常神奇,他眼球的弧度不仅仅能看到前面,能看到表面,也能看到前面和后面,内部和外部,还有之后,这并不是随着时间推移才看到的。我还想引用那本书精彩的开头:“在一个城市里迷失方向,这不能说明什么问题,这种迷失就像是迷失于森林,需要从头学起。”

要学会在一个城市里迷失,听见那些街道的名字,就好像干树枝在风中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就像山谷中能看出一天的时辰。本雅明用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手法描述这些情景,那是一种旋涡式的写法,想写出一些难以名状的事,就是那些埋藏在深处、隐约可见的东西。城市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迷失的城市呢?迷宫的源头在哪里呢?怎么训练那种迷失的艺术呢?他写道:“我很晚才学会了这种艺术,这种艺术带来了梦境,刚开始的引子就是吸水纸上的迷宫图案;不,这不能算是开始,在这之前,还有别的东西存留下来了。这座迷宫的路,还有一个能帮人走出去的阿里阿德涅。经过布伦德桥时,桥的拱形对我来说是小山的第一个弯。”

这种迅捷而又动人心弦的写作很美。草草的几行,一下子就追溯到童年时期吸水纸上的墨迹,追溯到对于最初的迷宫的追寻。墨水在吸水纸上留下的痕迹,是不是已经暗自绘制了迷失于城市的艺术?并不是旋涡会把你拉向深处,还有比吸水纸更早的东西,需要一直往前追溯。城市迷宫的最初样子保存在童年,这是儿童时期的本雅明穿过柏林动物园时看到的迷宫,在一个秘密的角落里,“阿里阿德涅应该就在附近。这让我一眼难忘,我后来才觉察到,这种感觉叫爱情。但她的第一次出现,就被管家打断,管家是一个很严厉的女人。就这样,这个公园对于其他人来说,好像是小孩子玩的地方,对于我来说,变成了一种无法挽回的、混乱的东西。”

最初的迷宫,是儿童的目光在家宅之外的神秘世界中勾勒出来的,他远离了自己的守护神,第一次看到了爱情。在这种难以厘清的混乱之中,孩提时代的本雅明看到管家严厉的影子投射在了他的阿里阿德涅身上(那个城市迷宫里,总有一个生下牛头人身怪物弥诺陶洛斯的帕西淮[12],也有阿里阿德涅和爱情),搅扰了这个少女的现身。成年后的本雅明一直在梦想这种迷失,他跨越布伦德桥,想找到通往那种体验的线索,把它变成一种可以言说、让人可以理解的艺术。

关于本雅明的阿里阿德涅,我们当然一无所知,他从来没有讲过她的故事,他讲述的是一个“柏林忒修斯”的童年。但对于我来说,那个女孩的出现让人难忘,她的影子很快就被一个严厉的女性覆盖,这是一个管家、母亲和妖怪。假如忒修斯一直停留在无法辨别方向的状态里,那么小阿里阿德涅就是掌握这种迷失艺术的人,她拥有那条可以掌控迷失的线。我从小就特别喜欢这个神话。那一天,在那不勒斯的暴风雨里,我可能也想到了阿里阿德涅。在很多年前之后,我讲到了黛莉亚在这个城市行走,迷失于自己的童年,我不排除这时候我也想到了阿里阿德涅。我上高中时非常勤奋,但也爱胡思乱想,我通常会幻想引导忒修斯谋杀我的“怪兽”同胞,然后挺身而出,拯救这个英雄,为了他离开这个禁锢我的城市,离开我出生的糟糕的家庭,登上通往其他城市的船只。最后发现他是一个不可靠的男人,他卷发乖男孩的外表,其实都是假象。我对他进行残酷的报复,然后和酒神狄奥尼索斯一起堕落,我十五岁渴望过堕落,在我成年之后,并没真正渴望过。

神话中总是有一些打动人心的东西。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长大了,我脑子里装着其他东西,我回到了那不勒斯生活了几个月,我有自己的心事,我重新走过童年时走过的那些路,包括我和妹妹在雨中跑过的那条路。我重新回味当时我们急匆匆奔跑时的焦虑,同时也感受到身处自己的城市的欣慰,一个充满诱惑的城市,这是我在遥远的那一天第一次拥有的城市。我想到了迷宫,就像那是一个普通的空间,是一个熟悉的地方,但忽然间,在一种强烈感情的冲击下,这个地方和你一起变得迷乱。我找了一些书(当然包括格雷夫斯写的那本复杂、诱人的《古希腊神话》),想知道神话能不能帮助我讲故事,能不能让我以旁观者的角度,讲述一件让人无法忍受的事:逃离、恋爱和遗弃,并不是奥尔加所体验的遗弃,那是后来才发生的。那时候,我已经明白了,要写好一篇小说,就不能按照书本上写的方法去做,不能和这个故事保持距离,而是要缩短、消除距离,感受到文字里那些活生生的身体脉搏的跳动。

我想重写阿里阿德涅的故事,那个克里特少女已经怀孕,她在海上晕船了,她的爱人忒修斯担心她会流产,就在阿玛顿特这个地方靠岸。阿里阿德涅刚下船,一阵强风就让英雄们不得不把船驶向深海。阿里阿德涅就和忒修斯走散了,这时候她快要生了,她为爱人的遗弃感到痛苦。阿玛顿特的女人们介入了,为了安慰她,她们假装成忒修斯,轮番给她写信,这个谎言一直持续到阿里阿德涅死于难产。

在那不勒斯的那几个月,我试着写这个故事。我仔细构想了一个城市,这个城市和坎帕尼亚大区的城市很类似,我还构想了一个和阿马尔菲海岸的小村子很相似的阿玛顿特。在这个城市,女性之间团结友爱,人们思想非常开放,有矛盾但也开诚布公。我想象着一个女性的团体,她们一起写信给一个当代的阿里阿德涅——一个被遗弃的外国女人,这些慰藉人心的情书都署上了那个背叛者的名字。这种写法很吸引我,就是讲述女性如何梦想自己被爱。这时候我特别侧重于四件事:首先,女性努力进入男人的头脑和语言里;其次,女性之间的合作,这是一个团体合作的结晶,她们去伪装男性的心理,用男性语言写信;第三,自我询问,反向思考,她们希望陷入恋爱的男人说出什么样的话;最后,她们会对绝望的阿里阿德涅说的话,其中有些女人在各种矛盾中,也曾陷入了疯狂的恋爱。

我记得,在写这些信时,我非常喜欢想象那些女人之间的讨论。但当我真正开始写这个小说时,情况很复杂,我觉得自己在白费力气,写了两封信就停了下来。很明显,这些信很没有说服力,它们总是试图塑造一个完美的男性形象,实际上,任何一个遭遇遗弃、陷入绝望的阿里阿德涅都不会相信这些信。尤其是现在,城市过于完美,女性团体虽然很活跃,看起来甜甜蜜蜜,充满着各种美好的情感,那也很不真诚。那些由女性统治的城市,也只能是迷宫一样的城市,承载着我们复杂、矛盾的感情,在这个迷宫里潜伏着怪兽,在没学会走出迷宫之前,迷失自己会非常危险。

现在我把话题扯远了,可能和你们的问题关系不大。问题在于,我们很难想象一座由女性构建的城邦,一个具有女性特色,和她们相似的城市。想象的原型在哪里呢?这些城邦会具有哪些女性的特征呢?就我所知,对于女性而言,城市总是别人的城市,包括她们出生的城市。说实在的,一段时间以来,女性代表非常积极地参与政治,但条件是她们不能把这些城市据为己有。现在我们试着重新构想一种统治方式,但尝试过的女人都很不愉快,总会留下一段苦涩的讲话,或者随遇而安,支持现有的政治局面。

很明显,建立一座女性城市,依然是遥不可及的事,对此还没有真正的话语。要找到女性的城市,我们需要回顾童年的迷宫,吸水纸上留下的墨迹,在遥远的过去以及不久的过去的碎片中寻找有待救赎的部分。这是非常艰难的事业。那些神话中的女神通常都非常孤独,她们都没有归属,她们在寻找属于自己的临时主权。她们达到自己的目的,也是因为付出了巨大代价,有时候是忍受屈辱,有时候付出了生命。通常,她们也会按照男性的指令做一些事,有时候她们会背叛祖国的法律,她们很少能建立自己的城市。就我所知,只有一次,有一个女人决定建立自己的城邦,她亲自主持修建这座城市,做一个女统治者。这个女人当然是狄多女王,但很长时间以来,我并不是喜欢这个女人身上的一切。

我从小就很讨厌她的自杀行为。在我上高中时,这个故事最吸引我的,并不是维吉尔用很长的篇幅讲述的那些情节,而是维吉尔随便提到的一些事情,即这个女性留在身后的血腥故事。她哥哥杀死了她丈夫,她从泰尔逃走,在非洲展示出精明的才干,她获取那片土地的方法,她跟妹妹一起建立的那座城市。那时候,我喜欢那些逃离的女人,基于我的家庭生活体验,我对狄多也有具体的想象。在这里我应该说明的是:我母亲以前是个裁缝,她一辈子有很长时间都在做衣服,这对我的影响很大。她用针线、剪刀和布料,好像可以无所不能,她把旧衣服改成新衣服,她拆衣服,缝衣服,加大加宽,改窄,用精巧的针线掩盖撕裂的地方。我成长于这种裁剪、缝补的环境中,所以狄多欺骗该图拉国王的故事,让我觉得这个情节真实可信。雅尔巴斯和狄多说了一句玩笑话:我可以给你一张牛皮能圈到的地方。因此领地非常少,只有一点点地方,这是男性典型的戏谑。当时的国王,我非常确信,他不愧是阿蒙的儿子,他一定想到了:即使是把一张牛皮剪开,她也永远都不可能圈出一片能够建一座城市的地盘。但我清楚地看见,金发的狄多开始动手剪牛皮,就像我母亲工作时那样,她非常漂亮,乌黑的头发盘在一起,手上全是剪刀和针留下的伤口,我明白这个故事是可信的。狄多忙碌了整整一个晚上(在夜里会做一些关键的工作),她把一张牛皮剪成了一条条几乎看不见的细丝儿,用精湛的针法缝在一起,几乎天衣无缝,那是一条长长的阿里阿德涅线,一只由动物皮缠成的线团,展开来可以圈出非洲的一大片土地,也就是一个城市的边境,这在我看来是真实的,当时我很激动。

几年之后,我上大学了,我并不喜欢狄多的所有,我更喜欢那个坚强果断的狄多。她想干一桩伟大的事业,她主持修建巨大的城墙,作为新迦太基城的防卫要塞。尤其让我感动的是,虔诚的埃涅阿斯正在朱诺庙里欣赏一面浮雕,维吉尔让狄多出现在他眼前。那个浮雕刻画的是投身激烈战争的彭忒西勒亚[13]。这是一个非常幸福的场面,由一幅充满暗示的浮雕引入,这让我很不安。人物的命运急剧转变,会让你喘不上气来。狄多第一次出场,她非常美,身边有很多年轻的追求者,她心平气和,非常活跃,掌控着整个城市的建设。当时作为一个学生、读者和译者,我已经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从这时候开始,我看到的每一个字都让我心痛。让我难过的是,这个女性当时那么敏锐,后来会陷入疯狂的恋爱,从愉快的女人变成了一个疯狂的女人,就像埃涅阿斯在浮雕上看到的那个迷失女性的原型——彭忒西勒亚。我为她,为整个城市感到痛苦,因为这个城市已经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前途无量的景象。

我重读维吉尔的诗句,想从中汲取灵感,写出奥尔加的故事,忽然间我开始喜欢狄多生活的每个阶段。我不得不说,我也喜欢埃涅阿斯,他那种让人厌烦的怜悯之情,突然间在我看来不再是装模作样。当今世界上那些有教养的男人,都跟他有点儿像,他们都很依赖那种残酷的怜悯。这个故事的进展让我感到一种真实和痛苦,我小时候的抗拒没有再次出现。最让感动的是维吉尔对于城市的刻画,迦太基不是故事的背景,不是人物和事件置身的风景。迦太基还没有成为后来的样子,而是正在成形,正在修建,迦太基的石头也会受到两个人物情感变化的冲击。因此在美丽的狄多出现之前,埃涅阿斯已经看到了整个城市的建设,看到了城墙的修建,还有防卫设施、海港、剧院和柱子,这并非偶然。他的第一反应是一声叹息,他说,这些泰尔人真是幸运他们的城墙正在建起。他已经在这堵城墙上投入了重建者的情感。同时关于祖国的战争的记忆也被勾起,对于未来城市的希望和怀念交织在一起;作为流浪者,他产生了盘踞在一座异邦城市中心的渴望,除此之外,这还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的城市,一个需要占有的城市。

这就是城市——由我们的情感、欲望突然间激活的石头,这在迦太基和狄多的关系中体现得非常明显。狄多是逃离了泰尔城的恐怖的女人,在她的带领下,整个城市的建设迅猛展开。对于她来说,泰尔城代表着一种漫长的折磨,在那个城市里,她哥哥杀死了她丈夫,那个城市里的每种情感都受到了仇杀欲望的污染。狄多女王不想修建另一个泰尔,她用正义和理智管理城市的大工地。她对那个流亡的男人很热情。在朱诺神庙的墙壁上,在这个掌管婚姻和分娩的女神的神殿里,她展现了战争和谋杀的可怕场景,就是一种训诫。就像狄多女王周围的那些年轻人所感受到的,这是一个盛开的女人。很明显,在她的引导下,迦太基会修建起来,尽管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这不是一个防御野兽的围墙,而是一座爱的城邦。

后来,爱的激情迸发出来,消耗了所有能量,转变成了疯狂。整个城市也作出了反应,已经开始的工程停了下来,劳作中断了,就像狄多一样,那些石头等着有人对它们的命运做出决定。假如她和埃涅阿斯的爱情能得以长久,迦太基会从中获取力量,工作会重新开始,这些石头就会获取人类的正面情感,慢慢成形。但埃涅阿斯抛弃了狄多,她从一个愉快而幸福的女人,变成了一个疯狂的女人。过去和未来联系在一起,泰尔城进入到那个有待建设的迦太基,每条路都像是一个迷宫,一个没法走出去的迷宫,狄多过去经历的血腥,又开始玷污新的城市。悬而未解的时间已经结束,在狄多的死前遗言里,迦太基忽然变成了一个充满仇恨和报复的城市。这个女人临死前的诅咒,完全打破了建立一个正义城邦的可能,她最后痛苦地喊出了一句:我们这两族之间不存在友爱,也绝不联盟!

这就是没有掌握秘诀、没带线团就迷失于城市迷宫的后果:不存在友爱,也没有联盟。维吉尔把友爱和构建一个和谐共处的社会联系起来,这一点很有意思。当然了,迦太基和罗马之间的战争有经济、政治方面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埃涅阿斯遗弃了狄多,也不是因为埃涅阿斯收回了他的爱情,这只是一个文学上的原因。为什么要强调“只是”呢?和所有热爱文学的人一样,我认为,诗歌比政治和经济更能说明问题,诗歌是政治、经济原因的根基。在一个博爱的文化形成之前——充满友爱、尊敬,致力于所有人的美好生活,化解愤怒,消除把敌人赶尽杀绝的思想——铁与火的现实总是会让和谐共处的公约变得摇摇欲坠。中间的停顿,也只是为了歇一口气,重新拿起武器,振作精神,毁灭城市,把敌人赶尽杀绝。

因此,民族与民族之间没有友爱,没有任何联盟,这两样东西是交织在一起的。这一句诗可以抵千万句,没什么可惊异的。对于写作的人,他们知道,诗歌不是长着透明翅膀的飞蛾,它们有血有肉,有激情,有非常复杂的情感。诗歌就是在肺腑之间进行翻找,一切都难以预料。狄多也是血肉之躯,流汗流血,不是焦糖布丁上的那层糖,她知道怎么去诅咒她深爱着的男人,她会用自己心爱的男人赠她的礼物自杀。

我从小都特别痛恨这种为情而死的故事。我想,一个女人进入迷宫,一定要随身带着一条防止迷失的线。我一直很确信,每个新城市的错误都在于它的根基,就是希望建成一座爱的城市,不是迷宫,没有痛苦,也没有阴谋,而是一个愉悦的地方,也没有任何潜伏的愤怒和危机。一座可以建成的女性城市,一个可以抵消过去的未来的城市,也可能无法和自己进行彻底清算。把女性经历的恐惧放进一个括号里,这是一个便捷的方法。把女性想象成怀有美好情感的动物,总是彬彬有礼,也许这在给自己打气时很有用,对我们在政治方面获得成长有用,但在文学上却不一样。女性的敌意、抵触和愤怒应该被展示出来,和那些慷慨仁义的情感放在一起。这是文学的工作,我们应该在内心挖掘,靠近去讲述这些情绪,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不管有没有埃涅阿斯,有没有忒修斯。

我特别不愿意相信通常人们所说的:神话中的这些女主人公的可怕行为都是男性的欺骗带来的结果,这是对男权的配合,就好像说,这些女人也具有一些人们常有的缺点。这不是什么好事儿。我们要学会带着骄傲去谈论我们的复杂性,就好像这种复杂性就是我们身份的组成部分,无论是愉悦还是愤怒。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掌握迷失的艺术——迷失在痛苦、复杂的迷宫之中,最后能脱身而出的艺术。每一个阿里阿德涅,内心都怀有一种烦人的爱,还有一个她深爱的母亲的形象,虽然这个母亲会生出自杀的女孩,还有怪物米诺陶洛斯。

在这个大都市的迷宫里,互相见面,倾诉。有时候,我们勇敢地要求给自己的兄弟一处墓葬。有时候,我们会配合别人杀死自己的同父异母兄弟,和凶手一起逃走。在有些情况下,我们会杀死自己的孩子,最常见的是,我们在陷入疯狂、成为愤怒的牺牲品之前,会发出非常残酷可怕的诅咒。维吉尔讲述的迦太基的故事,整个城邦都建立在居住其中的女人的情感之上。也说明,当这种爱情——可以在迷失时重新找到自己的线索被取缔之后,呼吸会变成火,和平共处的协议也会化为乌有。

现在最重要的是,尝试再一次用针线缝出一座城市的边界。我以前是一个勤奋的学生,在冬天的下午,我不厌其烦地阅读《埃涅阿斯纪》里的诗句,看到那个美丽的女王坐在王位之上,掌控着一个巨大的工地。这是一次非常罕见的机会,让女人梦想成为一座城市的建设者。我想改写这个故事的结局,我不愿意看到狄多女王用埃涅阿斯赠送的宝剑自杀。我想象她可以抹去愤怒,重新找到爱情,学会出入迷宫的秘密。我时不时会站起来,看着窗外,我冰冷的双脚妨碍我继续学习。我现在想起来了,那不勒斯在下暴雨时通常很冷。

女性的服饰

我知道自己也许夸张了,但为了回答你们提到的关于女性服饰和化妆品的问题,你们要耐着性子,再听我讲一讲我的母亲。

对我来说,她的裁缝工作开始于布料店。我特别喜欢陪着她去布料店买布,我非常入迷地看着店员——或者是老板,假如商店没有店员的话——用非常轻快的动作,从架子上拿下一些布卷,布料还没挨着柜台,就像波浪一样展现在我母亲眼前,那些布料跳跃着,翻转着,就像活的一样。我母亲抚摸一下布料,用食指和拇指摸一下布料的边,她看着自己的前方,几乎不看布料,注意力集中在手指的感觉上。我能闻到新布料的味道,商店里一直都弥漫着这种味道,当布料展开时,一股强烈的味道会向我迎面扑来。我站在我母亲旁边,我的头正好到她腰那里,她衣服上的布料轻轻挨着我。我看着布料堆积在柜台上,她在选择帮她实现魔法的合适布料,那是我很熟悉的魔法,但我还是很入迷。她买来新布料,用划粉画好形状,用剪刀剪开,那些剪好的、没有锁边的布块就放在地板上。我母亲用别针、针线赐予这些布片形状,一个身体的形状,布料做成的身体。新布料的味道会最后一次散发出来,那是一种陌生、狂野的气息,最后会被我们家里的味道同化,逐渐消失。

事情总是这样。我母亲身上穿的衣服散发着她的味道,按照我的记忆,这件衣服也是用在店里买的布料做的。当她决定要买哪块布料时,她会用一种非常客气的语气,告诉柜员她需要的米数,这个店员会用非常熟练、快速的动作,抽出布料在柜台上量着。量完后,用剪刀很利落地剪开,会听到干脆的撕裂声,还有一阵新布料强烈的味道。我很熟悉这个程序,做衣服的艺术就从这里开始。

衣服做完了,会放在我父母亲的床上。在我的记忆中,最早的一件衣服——至少我感觉是最早的一件——是一件黑色或深蓝的衣服,就摆在我父母床上铺着的大红被子上。我母亲会把烫好的衣服放在床上,因为家里没有专门的地方可以放,她说,放在其他地方可能会弄皱。有时候,如果房间里放着做好的衣服,她会禁止我们进去。但有一次我偷偷溜进了房间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但我记得我已经不小了。可以肯定的是,那个阶段,我经常会感觉到背后有风,即使房间里没有人,我也觉得身后有东西,但这种阴森的体验不会吓到我,我倒是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这样我就可以讲给几个姐妹听,吓唬她们。我打开门,往房间里看去,那件衣服躺在那里,躺在床中间,腰很细,两只袖子放在两边,裙子被摆成菱形。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只是感觉一阵风吹过那件衣服,就好像是一阵呼吸一样,裙子的一角被吹起来了,显得有些凌乱。我很担心我母亲会像平常一样怪罪于我,我走过去,想放下那个衣角。但奇怪的是,我非但没放下那个衣角,反倒把衣角抬起来,想看看衣服下面有什么。衣服下面有一个裸体女人,腿被砍掉了,手也被砍掉了,头也没有了,有些发紫,但没有血,那是一具没有血管的女性身体。我向后退去,离开了那个房间。当我母亲发现时,她骂了我,那些天她本身就很烦躁,她大喊大叫,说那件衣服被我搞得乱七八糟。

我总是觉得衣服不是空荡荡的,他们像迷惘的人待在角落里,怅然若失。童年时期我穿过母亲的衣服,在这些衣服里,我总是会找到一些美丽、高贵的女人,但她们都已经死去,我也会加入她们之中,我穿好衣服,上演她们的遭遇。这些衣服都有我母亲的味道,我想象自己的味道也是这样。她们都没有丈夫,但有很多的情人,我能够感受到她们的乐趣,她们爱冒险的身体和我的融为一体。当布料落在我的胸口上,挨着我的腿时,想象会让我的腹部温热起来。这是我所熟悉的布料,它长时间停留在我母亲的手指之间,在她的腿上。

我母亲还做裁缝时,我经常看到新衣服的诞生。她没有教给我任何缝纫的手艺,只是有时候她让我帮她拆线头,或让我帮她找一个点——“手上点”,或者另一个点,称为“白日点”。但她的营生,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尤其是她的动作和姿态,那是让我担心、让我入迷的东西,也混合着一丝恐惧。我不喜欢布料被剪开的样子,裁剪会让我极度不适,我很痛恨那些落在桌子底下、地板上的布片。当我知道“量体裁衣”这个词,在我童年的个人词典里,我赋予了这个词一种模糊的情感。把布料放在一个人身上,用剪子剪开,就是为了遮住它吗?或者说,那就是用剪刀把一个人身上的衣服剪开,让他的身体裸露出来?我看着我母亲,脑子里浮现了这两种想象。

是的,她的确“量体裁衣”。有时候,她真的像马里奥·马尔托内的电影中扮演母亲的女演员莉西亚·玛耶塔一样:她一边裁剪或缝衣裳,一边还会和人聊天,面露微笑,有时候听见闲话和故事会笑起来,那是女人之间爱说的事儿,别的女人的故事,是定做衣服的人或是邻居的事儿。在她们聊天时,那些话会渗入正在做的衣服里,会渗入穿这些衣服的女人的身体里。比如说卡尔达罗太太,她是一位律师的妻子,她来家里试穿给她做的衣裳,会留下一阵疾病的忧伤的味道。她试穿的衣服上全是口子,只用别针还有白线临时缝在一起。她一边试穿,一边给我母亲讲她的故事,有时候会哭起来。我母亲听着,我也听着,卡尔达罗太太的故事让我很难过,我很想对她说一些安慰的话。通常我母亲会安慰她,她也会说一件她所知道的事,一件和卡尔达罗的遭遇类似,但结局很欢喜的故事。卡尔达罗太太听了,但她无法相信母亲说的事,她觉得自己没那么幸运,她觉得自己很不幸,又会哭起来。当她离开之后,她试穿过的衣服就躺在餐厅的桌子上,我清楚地感觉到那件别满别针的衣服上,那些悲伤的话,留下了难以消除的味道,因为她讲的悲伤故事,那里面是一具饱受折磨的女人的身体,没有头,没有腿,没有胳膊和手。

卡尔达罗太太的衣服是舞会和过节时穿的,是由我母亲缝制的,她缝了拆,拆了缝,一针一线地缝好了。我很害怕针,但我很喜欢针缝过的衣服留下的和谐针脚。我母亲手很巧,她缝起衣服来动作很快。她全神贯注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缝衣服,把正在缝的衣服放在膝盖上。有时候,假如我要求的话,她会让我穿针。我要把线头放在嘴里抿湿,把线头用手搓紧,再穿过针眼。假如我一下子就穿好了,我母亲会表扬我,我很幸福,假如我没有穿进去,那也一样。她会拿过线头,放在嘴里抿一下,让我重新试穿。有时候我用手捻一捻线头,让它变得像针尖一样挺直。

但在我的记忆中,最清晰的是我母亲熟练的手指,把针尖刺入衣料里,轻轻拽一下,又刺进去。刺入、穿过布料再把针拉出来,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非常熟练迅速。我现在还记得她的活干得真好,我不记得她当时用的词汇,这让我很不满。她会提到连针、倒针,还有花边、链针,但其他词我都不记得了,她也不希望我记着这些,她希望我学点儿别的。就这样,留在我脑海里的是她的手指,她一直长不长、有点儿向前弯曲的指甲,还有她手背上的蓝色血管,粗糙的手指肚,上面全是伤口和针眼,因为她不爱戴顶针。

她缝衣服的样子让我入迷,比裁剪的动作看起来舒服多了。那双灵巧的手把一片片布料放在一起,布料之间的接缝几乎看不见,以一种很流畅的方式衔接在一起,又一次变得完整,成为一件新衣裳,女性的身体形状,肌肤上的肌肤,会柔软地躺在怀里,或是滑落在脚面上。那双脚也会像双手一样激动,随时会踩到缝纫机踏板上。手穿好针线,嘴咬开线头,身子有时候会转来转去,俯身在缝纫机前,双脚有力地踩在“胜家”缝纫机的踏板上,针开始上下移动,同时伴随着金属环旋转的声音,缝纫的动作对我来说像舞蹈。

飞速旋转的缝纫机,看来好像一动不动,下面的大轮子带动上面的小轮子,线轴上面的线团在飞速旋转,线的颜色总是不同,我看到绿色、天蓝色、红色、褐色和黑色的线团在旋转,这是我母亲脚下催生的魔术。那条线从缝纫机顶部出发,俯冲下来,到飞速跳跃的针身上,在母亲手指的陪伴下,消失在布料之中,留下整齐的针脚。

我盯着这个场景,这是我不想错过的时刻,线轴上的线越来越少,越来越薄,变成了薄薄一层,最后一点点消失,最后的线尾巴消失之前,赤裸的线轴会顺着惯性再旋几圈,到最后停下来,露出索然无味的颜色,这是让我忧伤的时刻。那个线轴像尸体一样留在缝纫机上,我会把它取下来,我感觉它的生命已经结束,它能给予的,已经全部交了出来,再也没有色彩缤纷的旋转了。现在所有的线都在卡尔达罗太太的衣服里,那是一种力量的传播,衣服已经准备好接受熨斗的洗礼了,熨斗会经过缝针的地方,像炽热的抚摸,做好的衣服会放在我父母的床上,最后被穿在律师的妻子——卡尔达罗太太的身上,会沾染上她的疾病,可能还有她的绝望的味道。

我母亲后来不再给其他女人缝制衣服了,她只给我们几个女儿、亲戚和近邻缝衣服,尤其是给她自己。我小时候很喜欢母亲为我缝衣服,我很喜欢她为我量尺寸,这时候,她会挨我很近,我能闻到她的气息,她吹到我脸上的呼吸。她给我缝的衣服,很像演戏穿的衣服,她给自己缝的衣服也像有这种愉快的气息。我记得,她会脱下家居服,在镜子前试穿正在缝的衣服,她也会让邻居试穿,想看得更清楚,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我很喜欢她的衣服,她的衣服上有雪花膏、口红和糖果的味道。我会偷偷穿她的衣服,戴她的帽子,穿她的鞋子,她发现了也不会生气,她会让我穿,有时候她没有打扮,坐在那里做裁缝活儿。她会带着她特有的微笑,有些忧伤地看着我。

但在那个时期,也就是我之前说过的“储物间”故事发生的时期,我要说明的一点是,她的衣服会带给我很不安的感觉,那就像涅索斯[14]的衬衣一样带着毒液。在那些年里,她缝纫的技能让我觉得越来越沉重。在我进入青春期时,我开始讨厌她的手艺,我不好意思穿着她缝的衣服出门。我更愿意穿一些普通衣服,让我和其他人看起来一样,泯然于众人。她做的那些衣服总是有些夸张、怪异的东西,通常她给自己做的衣服更是刺眼。

这些衣服是她照着电影里的女演员、公主和模特的时装做的,她太厉害了,总是能做得更好,穿在她身上总是很合身,很吸引人。我母亲做出来的所有衣服,都会让女人看起来很迷人,都会增添她们的魅力。这些衣服在家里,会被放在一个包袱里,扔在椅子上,但当她出门时,会让她的身体变得很夺目,很高贵,就像是夏日沙滩上放映的电影里的明星一样。她是一个很内向、羞怯的女人,但她会梳很大胆前卫的发型,充满想象力,这让我很害怕,也觉得屈辱。我讨厌她打扮的方式,我们出门时,我能感觉到我父亲的警惕和恐慌,其他男人向她投来的欣赏的目光,他们兴奋的语气,讨好她的话语,还有其他女人对她美丽妆容的羡慕和嫉妒。我的母亲在电车上、在缆车上、在路上、在商店里和电影院里引起的关注让我很尴尬。她精心打扮自己,和丈夫出门,或者一个人出门,我感觉这下面隐藏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这让我为她感到羞耻和痛苦。她做的那些衣服让她光彩照人,她用那种方式展示自己,这让我很难过,看着她那样炫耀自己,我觉得她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女孩,一个有些可笑的成年女人。在那些让人惊异的服饰里,诱惑、嘲笑和死亡混合在一起。我暗地里非常恼怒,很想冲上去破坏这一切,我渴望撕开自己的外表,抹去女神的女儿、女王后人的虚假外貌。她日日夜夜在那里缝衣裳,就是想赋予她和我这些奇异的光彩。我渴望她只是穿着日常的衣裳,那才是我的母亲,虽然我也很爱她小说人物一样的美貌,我想抹去衣裳带给她的明星色彩。当我终于可以摆脱她给我缝的衣服,我忽然产生了一种有些混乱的愿望:我不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隆重推出的美丽的女儿。

我小时候很讨厌那些女性化的东西:化妆,打扮自己,穿上合身的衣裳。一想到“合身的衣裳”,就会激起我的屈辱和怨恨。我穿衣打扮,很担心别人会在背后嘲笑我的用心,嘲笑我为此付出的努力。他们会告诉周围的人:她是为我打扮的。因此我会穿着宽大的衬衣,大两号的毛衣,宽松的牛仔裤。我要从我身上抹去我母亲对衣着的讲究,我会穿着日常的衣服,而不是像她,虽然过着可怜的女人的生活,总是穿得像过节一样。我就是要不修边幅地出去,每次我出去,她总是会说我“不体面”。那是方言中吸收的法语词汇,她会用一种很鄙视的语气说出来。她是想说:不应该这样,不应该这样生活。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没光彩,就好像一切真的都很暗淡一样,我对此很难过。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充满光环,好像透过宽大的上衣和牛仔裤,能隐约看见下面华丽的服饰。《烦人的爱》里反复出现的服装描述,就是受这种情感的支配。黛莉亚——一个成熟、解放的女人,她身上穿的衣服对她来说是一副盔甲,可以保护她有些扭曲的身体。后来,她穿上了母亲打算送给她的衣裳,这些衣服来源不明,受好奇心的驱使,她打算下到“地狱”里,去寻找阿玛利娅穿的蓝色套装,她鼓起勇气把它穿在自己身上。看到女儿伊拉丽亚装扮起来的样子,奥尔加也怀有同样的情感。但书中到底写出了什么,这很难说,有时候又太明显了。我让黛莉亚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境承载着很多和衣服相关的焦虑,还有我母亲的裁缝工作。下面这段也是被我删掉的,我把它摘录在这里。


从青春期开始,我经常反复做一个梦。我没法讲述这个梦境的细节,因为细节每次都会发生变化。

在梦中,在各种各样的场合,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但最后总是会有这样一个场景:我要在一个男人面前脱去衣服。我不想在他的面前脱衣服,但他就赖在那里不走,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等着我。这时候,我小心翼翼地开始脱衣服,但衣服一直脱不下来,就好像是画在我身上一样。那个男人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我很愤怒,我感到一种强烈的醋意,我感觉他有别的女人。

我想奋力留住他,我要夺回他,我用两只手抓住胸口,想撕开我的身体,就好像那是一件睡衣。我感觉不到疼痛,我只是发现,在我的内部有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我只是另一个女人——一个陌生女人的裙子。

我无法容忍这件事情,我的醋意在上升。后来我醋意大发,我嫉妒我身体里的女人,我想抓住她,攻击她,杀死她。但我们之间有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我根本触及不到她,那个男人的笑声在继续,那是一种无法抑制的笑声。我再看看眼前,那个男人已经消失了,是我母亲在那里,我感觉她从开始就在那里。

当我醒来时,虽然很熟悉那个梦境,但我还是很愤怒,很烦躁,想骂人。


黛莉亚的这个梦境一部分是虚构的,读者可以感受到,然而这也是青春期的真实心理促使我写的。那个男人在我身上看到的那件秘密衣服到底是什么?我是怎么穿在身上的?假如我真的能把那件衣服脱下来,我就能成为另一个女人吗?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不幸的是,梦境都很难讲述,一开始记叙梦境,就让人不得不理清头绪,开始虚构,梦境会变得虚假。在小说中,梦境对于人物内心的塑造非常有必要,但看起来很虚假的话,会让人无法忍受。但有时候寥寥几句,就能勾勒出一个噩梦。在我读过的文学作品里,我觉得最能通过衣服揭示人物感情状况的,是海蕊身上的女性衣服,那是史坦尼斯劳·莱姆的《索拉里斯星》里的女主人公,是一个为爱自杀的女人,是男性语言塑造的女性。我在这里附上一段,这是男主人公克里斯的语气讲的,我小时候读到这段时感受很深。


“海蕊,我要走了,”我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走。”

“好呀。”

她忽然站了起来。

“你为什么没穿鞋?”我问,这时候我走近衣柜,在里面选了两件彩色运动衣,一件给她,一件给我。

“我不知道,我可能把鞋子弄丢了……”她有些不肯定地说。

我假装没有听到。“你不能把运动衣穿在裙子上面,你要脱掉再穿。”

“要穿运动衣吗?为什么?”她问,她开始要脱掉身上的裙子。

但这时候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她没法把身上的裙子脱下来,这条裙子没有扣子。她胸前的红色扣子只是装饰,这条裙子上没有任何开口,没有拉链也没有其他可以解开的东西。海蕊有些窘迫地微笑着。


海蕊的那个微笑让我很感动,那本书里任何关于海蕊的文字都让我感动。但这件没法脱下来、不知道怎么穿上去的衣服让我觉得很可怕,同时也深深吸引着我。克里斯——小说中的男主人公,在后面的文字中会找到一把锉子,从领口那里弄开了那件裙子,让她终于可以把裙子脱下来,让她终于可以穿上那件“有点儿大”的运动衣。这是典型的男性笔触,这种粗暴地解决问题的办法,让我无法产生兴趣。对于我来说,海蕊的那件裙子下面还有另一件一模一样的裙子,脱掉一件还有一件,从外部根本没办法解决。除此之外,莱姆讲述的是一个灵魂归来的海蕊,她总是顽强地回来,总是穿着同样一件衣服。为了让她脱下那件衣服,克里斯不得不一次次剪开它。假如海蕊的灵魂回来一千次,总是会穿着同样一件衣服,克里斯需要一次次剪开它,这样他会在索拉里斯站的房间里看到一千件同样的衣服,就是一件女性服装的一千个影子。面对这件衣服,应该怎么办呢?需要学会脱下它,穿上它,保证不让自己死去?需要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就是我们死去时身上的衣服,每次复活时都会再次看到它。一本本书里的片段,可以让我们按照自己的方法去改写。

在涉及服装时,我总会加入自己的想象,比如说,我小时候看塞斯佩德斯的《以她之见》。我只想侧重谈这本书的前一百五十页,这本小说里也会涉及母女关系,进一步来说,还会涉及一系列女性之间的关系,真是一本值得重读的书。第一次看到那些文字时,我只有十六岁,我非常喜欢书中讲述的东西,但并不是很懂。书中还有一些让我很厌烦的东西。我印象最深的是我读这本书时的矛盾心情,我无法和书中的讲述者——年轻的亚历桑德拉感同身受。当然了,她和她母亲埃莉奥诺拉的关系让我非常感动。她母亲是一个非常有天分的钢琴演奏家,但受到粗俗的丈夫的压制。当然了,亚历桑德拉讲述她和母亲之间的深层关系时,这让我很有共鸣。但让我觉得不安的是,她完全支持母亲对音乐家赫维怀有的激情,在我看来,亚历桑德拉的态度不真实,太理想化了,这让我很不满。如果是我的话,我会竭力反对我母亲的婚外恋,即使只是有些怀疑,都会让我怒不可遏,这比她对我父亲的爱更能激起我的嫉妒。总之,我无法明白她的态度,我感觉我比埃莉奥诺拉的女儿更了解她。把作为读者的我,和作为讲述者的我区别开的,可能就是她们为去参加赫维的音乐会准备衣服的情节。她们看起来很耀眼,到现在我还很喜欢这一段,这是小说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我觉得它体现了作者高超的水平和智慧。

假如你们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再看看那件衣服的故事,那段文字写得很细致。埃莉奥诺拉具有艺术家的天分,但作为一个庸俗男人的妻子,她变得黯淡无光。她是一个非常敏感,但没有享受到爱的女人。她的母亲,也就是亚历桑德拉的外婆,也浪费了自己的天分,她是一个奥地利女人,一个很有天分的演员,嫁给了一个意大利军官,她不得不把自己之前扮演朱丽叶、奥菲利亚时穿的裙子、面纱,还有其他戏服都放入一个箱子里,她放弃了自己的天分。埃莉奥诺拉已经四十岁了,她一家家上门去给学生上钢琴课,有一天,她来到了一个有钱人家的别墅,给一个名叫埃尔雷塔的女孩子上课,她认识了这个女孩的哥哥,就是性情阴郁的赫维,并疯狂爱上了他。爱情又激起了她的天分、生活的欲望和艺术上的追求,让她决定和赫维一起举办一场音乐会。在埃尔雷塔和赫维那栋奢华的别墅里,在象征着她的解放的音乐会上,埃莉奥诺拉会穿什么衣服呢?

我小时候读到这些文字时,每一行都让我非常激动。我特别喜欢这本书中对爱情的描述和推崇。我感觉书中写的是真实的,因为没有爱情,一个人很难活下去。但同时我又觉得,有些东西不对劲儿。我不喜欢埃莉奥诺拉衣柜里的衣服,我看到了我熟悉的东西。塞斯佩德斯通过亚历桑德拉的口吻写道:“衣柜里的颜色都是中性的,灰色、烟灰色,有两三件是生丝裙子,脖子上有白色的花边:这都是老女人的衣服……那些衣服软塌塌挂在衣架上,我轻声说:‘看起来好像死去的女人,妈妈……’”就是这一段,作者把那些挂在衣架上的衣服想象成死去的女人,非常符合我对于衣服的秘密情感,我在写作时用了这种意象,我觉得我之后还会用。在前面几页,还有一些类似的文字,这些文字很快就进入了我的词汇和表达,那是对埃莉奥诺拉陷入爱情的消瘦身体的描写:“她那么瘦,好像在她裙子里只有一口气。”只有一口气支撑着那条裙子,这种描写很逼真。我非常投入地往下看,想看看故事怎么进展。埃莉奥诺拉在音乐会上要穿什么衣服呢?她忽然站起来,来到了一个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了一口大箱子。女儿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母亲:“那箱子是由很老的绳子绑着,妈妈一下子就扯开了那条绳子。她打开箱子盖,里面有粉色和天蓝色的面纱,还有羽毛、缎带。我不知道她竟然有这样的宝贝,我用惊异的目光看着她,但她的目光看向了她母亲的画像。我明白了那是属于朱丽叶和奥菲利亚的面纱,我带着崇敬抚摸了那些丝绸。‘我们怎么用这些东西呢?’我有些忐忑地问。”读到这里时,我心跳加快。那件自我解放的裙子是通过母亲们传下来的,是埃莉奥诺拉的母亲演戏时的道具,通过一个裁缝,一个爱说话的女邻居——福尔维娅灵巧的双手,变成了演出的服装,让埃莉奥诺拉以漂亮的形象出现在赫维眼前。埃莉奥诺拉脱下了象征妻子身份的中性衣服,换上用天蓝色的轻纱做成的恋爱女人、情人穿的裙子。读到这里时我很不安,我不明白她女儿亚历桑德拉的愉快态度。我读到这里,觉得事情结局不会太好,让我惊异的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女——和我当时年龄一样大——没产生一点儿怀疑。不,我不像她那么盲目高兴。我已经预料到了埃莉奥诺拉的悲剧。我感觉到从之前的中性颜色转变成那些鲜艳的服装,这并不能让她的处境变好。相反,亚历桑德拉对着福尔维娅——她们家的邻居和裁缝——说了一句:“要用奥菲利亚的纱衣给妈妈做一件裙子!”那时候,我已经感到悲剧在靠近。用旧戏服做成的新裙子不会拯救埃莉奥诺拉——亚历桑德拉的母亲,很明显她会自杀,她一定会淹死。

故事就是这么发展的:亚历桑德拉不明白,但我已经明白了。女为悦己者容,要在自己心爱的男人面前展现自己的美貌,在我看来这不是自由的意愿,而是有些邪恶。埃莉奥诺拉在邻居和女儿面前半裸着身子,她说:“每次我在他面前,他看着我,我都想变得和画上的女人一样美。”接下来的一段,还是以亚历桑德拉的口吻讲的:“她站了起来,跑过去拥抱了莉迪亚,然后拥抱了福尔维娅和我,她轻轻来到了镜子面,看着镜中的自己说,‘把我打扮漂亮一点儿。’她把手放在胸口说,‘把我打扮得漂亮一点儿。’”

“把我打扮得漂亮一点儿。”为了这句话,我不知道哭了多少次。这句话在我的脑子里回荡,并不是带着生命的喜悦,而是死亡的气息。现在,那种心境已经过去了,很多事情发生了变化,但塞斯佩德斯笔下的埃莉奥诺拉要表达的东西意味深长,依然让我觉得绝望。我们可以回顾一下我第一次看到这部小说和我现在读这部小说的感觉。埃莉奥诺拉在爱的驱使下,决定脱下代表她受惩罚、痛苦的衣服;但她唯一可以替换的衣服是她从母亲那里继承的戏服,是一件能赋予她女性色彩、能凸显她身材的衣服。福尔维娅是把衣服做出来的裁缝,埃莉奥诺拉精心打扮,想出现在那个漫不经心的男人面前:朱丽叶的衣服、奥菲利亚的裙子,比她平时穿的那些黯淡的衣服更让人压抑,比作为人妻和人母的衣服,更能抹去她的身份。这是我知道的,好像从开始就知道。我知道,不仅仅是埃莉奥诺拉衣柜里那些黯淡的衣服挂在那里,像死去的女人,那些炫目的衣服也一样。亚历桑德拉在这本书的最后才明白这一点。但已经太晚了:和外婆、母亲一样,她也会滑向死亡。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在我母亲的衣服里,还有她对打扮的狂热中感受到了这一点,这让我很痛苦,我不希望事情是这样。

我希望事情是什么样子的呢?当我长大成人,远离母亲时,我想着她,我想想清楚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女人。我想变得漂亮,但怎么才能漂亮?难道真的只能在黯淡和光彩夺目之间选一个吗?这两个途径都无法抵达我之前提到的那件裙子,就是海蕊身上穿的那件可怕的裙子,那件永远都穿在你的身上、没法脱去的裙子?我很焦灼地寻找一条自己的自由之路。这条路,是不是就像塞斯佩德斯通过亚历桑德拉之口说出来的那句好像是源于某本经书的比喻,“要学会的不是穿衣服——衣服是自然而然的结果——而是穿上自己的身体?”怎么能跨越衣服、妆容和社会对美的普通观念,到达身体?

我还没有找到答案。但现在我知道,我母亲无论是在家里灰头土脸地做家务,还是在外面展示她的美丽,都表达出一种让人无法忍受的焦虑。只有一种时刻,在我看来她是安安静静、自在的,就是她低着头坐在那把旧椅子上,双腿并拢,双脚踩在椅子的脚踏上,周围全是剪完衣服之后的碎布,她梦想着一件能够拯救她的衣服,她用针线一直向前缝,想把那些碎布片缝在一起,这是她真正美丽的时刻。


注:

费兰特给桑德拉·欧祖拉的这封信写于2003年6月。后面附上朱莉亚娜·奥利维罗和卡米拉·瓦雷蒂写给费兰特的信,以及她们的提问。费兰特根据她们的问题,写出了以上文字。


尊敬的埃莱娜·费兰特,

我们很希望能在我们的杂志《目录》(是一个关于现当代文学的栏目,标题有点儿挑衅,叫“被击败的写作”)上刊登对您的采访。我们杂志一直都很关注您的文学创作,以前也刊登过关于您作品的评论和文章。尤其是,我们俩带着激情看了您写的小说,我们认为您的小说深入挖掘了女性的世界和情感,这是您创作的核心,已经远远超越了过去的作家对于这个主题的描写。

假如您能回答以下问题,并把您的回复发给桑德拉·欧祖拉,我们会非常感激。

祝好!

朱莉亚娜·奥利维罗、卡米拉·瓦雷蒂


问 题

1.您小说中的女性人物,总是或多或少和一些古代女性,和一些地中海神话中的形象有相似的地方。这些人物的痛苦是否来源于她们无法切断和根源的关系,来源于这种对于传统身份的脱离,但又无法彻底断裂的困境?

2.罪过和无辜。您小说中的人物没有一个可以说是无辜的,但也不是完全有罪的。您是怎么阐释男性的罪过和女性的罪过的?

3.如何把最初经历的背叛(父亲或母亲的)和后来的背叛联系起来?您小说中讲述的那些人物关系,心理分析对于这些关系的探讨起到了什么作用?

4.那不勒斯和都灵:为什么您给这些城市、地方都赋予了一种生命力,甚至让人产生抗拒,就好像它们有一具身体,会呼吸,会和您笔下的女性一起生病?

5.您笔下的那些女性,她们和服装以及化妆的礼仪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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