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当代文学 > 毫无意义的工作

第七章 机器人化危机同狗屁工作总体问题之间的关联

机器人化危机同狗屁工作总体问题之间的关联

清教主义就是对世界上某个地方的某个人可能是开心的这件事感到一种挥之不去的恐惧。

——H.L.门肯[1]

纵横交错的憎恨正日益成为富裕国家政治生态的特征。这是一种灾难性的事态。

在我看来,这一切都使一个左翼旧问题变得前所未有地与现实相关,这个问题就是:“每天早上我们醒来,所有人共同打造这个世界,但若有机会可以独立进行,那我们中又会有谁愿意去打造一个和现在一模一样的世界呢?”在许多方面,20世纪初期的科幻想象已经成为现实。没错,人类还没有实现瞬间移动,人类也未能殖民火星,但是我们已具备能力,去对身边的各种事物进行重新安排,好让地球上几乎所有人都过上相对轻松、相对舒适的生活。从物质角度来讲,这个难度不会太高。虽然比起1750—1950年这200年的狂飙突进,科学革命和技术突破的发展速度已大大减缓,但是机器人领域依然在大步前行,这主要是因为该领域本质上是对已有科技知识的一次改进版应用。随着材料科学的发展,机器人领域的进步正在开启一个新时代。在这个新时代,那些最枯燥乏味、最令人疲倦的机械类工作,很大一部分将会被彻底淘汰。也就是说,未来的工作将会大为不同,未来的岗位将越来越偏离我们已知的“生产类”工作,而是越来越倾向于“照料类”工作。毕竟,对照料类工作涉及的方方面面来说,大部分人还是很不希望看到全然由机器人代劳的。[2]

最近几年,涌现出大量描述机械化严重危害的惊恐文学,其中大部分作品都遵循库尔特·冯内古特1952年写的小说《自动钢琴》(Player Piano)中创建的概念来写。这些作品警告我们,随着各种人力劳动被淘汰,社会必然会分裂成两个阶级:一个是富裕精英阶级,另一个则是憔悴忧郁的前工人阶级。前者设计并拥有机器人,后者则整日在打台球和喝啤酒中浑浑噩噩地度过,除此之外,他们已经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可以做了(中产阶级则一分为二,要么跻身精英阶级,要么跌至前工人阶级)。很显然,这些作品一是完全忽略了真实劳动中照料性的一面,二是假设了永恒不变的产权关系,三是认为人类(起码有些人,比如那些不是科幻作家的人)是如此彻底地缺乏想象力,他们哪怕有无穷无尽的闲暇时间,也想不出任何特别有趣的事来做。[3]通过20世纪60年代的反主流文化运动,我们可以看到前述第二点和第三点假设并不怎么站得住脚(至于第一点则没怎么受到挑战)。许多60年代的革命者呼喊着这样的口号:“让机器去做所有的工作吧!”而这些口号则导致新一轮更为猛烈的宣扬“工作即价值”的道德说教(这种道德说教我们在本书第六章中已经提到过)。与此同时,反击者表示,工作还可以作为出口物,向那些劳动力足够便宜(因此还无须用机械代替人工)的贫穷国家提供许多工厂工作岗位。正是在这些对反主流文化运动的反击之后,也就是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第一波管理主义封建制度浪潮兴起,而各行各业各岗位的极度狗屁化也开始强势登场。

最新的这一波机器人化浪潮,引发了与20世纪60年代同样的道德危机和道德恐慌。唯一真正的区别在于,鉴于目前经济模式上的任何重大改变都被视作绝无考虑的可能,更别提财产制度的改革,因此人们就简单地认定,机器人化的唯一可能结果就是金字塔尖1%的人将会垄断更为庞大的财富和权力。举个例子,硅谷企业家马丁·福特在他2015年出版的《机器人时代》一书中,阐述并证明了硅谷在用技术取代了大部分蓝领工作之后,现如今已经把目标转移到健康护理、教育和知识界了。按照福特的预测,人类未来很可能会面临“技术封建主义”这样的结局。工人从此要么没了工作,要么整日和机器比拼效率,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变得越来越贫穷,这一切的后果将会相当严重。福特还指出,问题不单单是工作没了、更贫穷了,而是这些闪亮的机器人以及它们提供的华丽高效的服务,费用必然不菲。一边是更为贫穷的工人,一边是不断上升的服务价格。福特也许只是简单粗暴地总结了下情况,但我想要特别指出一点(我指出的这一点将会对你理解有所帮助),那就是《机器人时代》这类的论述,对于机器人将会取代人类这样那样的岗位往往说到一个程度就结束了,不会再进一步。比如,未来学家可能会说,体育编辑、社会学家、房地产经纪人在未来将会被机器人取代,但我还没听到有哪位未来学家说出资本家的基本功能,即基于目前或未来潜在的消费需求,设计出最优化的资源投资方案,会被机器人取代这样的话。为什么不这么说呢?不难证明,苏联经济当年之所以被搞得一团糟,主要是因为他们未能开发出足够强大的计算机技术去自动协调规模如此庞大的数据。可是苏联在20世纪90年代就结束了,现在情况不同了,这样的技术将不再困难,然而没人敢指出这一点。比如工程师迈克尔·奥斯本和经济学家卡尔·弗雷在他们著名的牛津研究中,对702种不同的工作在多大程度上能挺过(或者挺不过)机器人化浪潮进行了评估和判断。[4]他们的研究对象包括水文学家、化妆师和导游,却压根儿没有提到企业家、投资人和金融家。

此时此刻,我本能地觉得应该把注意力从库尔特·冯内古特转移到另一位科幻作家斯坦尼斯瓦夫·莱姆身上,来看看能否有些新的启发。莱姆笔下的主人公之一太空旅行者伊扬·蒂西某次来到一个星球,这个星球上住着某个名叫“憨憨”(Phools)的族群。莱姆给这个族群取的名字可以说是一目了然了。蒂西到访该星球的时候,憨憨族正经历一场典型的马克思所说的生产过剩危机。憨憨族的阶级划分也很传统,即分为灵士阶级、杰人阶级和苦力阶级,三者分别对应传统意义上的神职人员、贵族和工人。正如该星球一位热心的本地人所说:

几百年来,发明家造出一台又一台机器,大大简化了工作。几百年前百名苦力弯着腰、流着汗才能做完的工作,如今只需要几个人站着操作一台机器即可完成。科学家不断改进机器,人们为此欢呼雀跃,可是随后发生的事情表明,这份欢呼雀跃是多么天真,人们对于即将到来的残酷事实是多么的毫无准备。

最终,工厂的效率有点太高了。某天,有位工程师造出了完全不需要人力操作和监控的全自动机器。

“随着这些‘新式机器’进驻工厂,一批又一批的苦力失去了工作。很快,因为没有收入,这些苦力面临着被活活饿死的结局。”

“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憨憨,”我问道,“我想知道机器替工厂赚的钱都去哪儿了?”

“利润,”他回答道,“当然是归其合法所有者了。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了,现在摆在眼前的是就要活不下去的现实威胁……”

“你在说什么啊!值得尊敬的憨憨!”我大声喊道,“你们要做的事情是将工厂公有化,这样一来,‘新式机器’就是你们的福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我这句话刚一出口,眼前的憨憨就浑身战栗了,紧张地眨着他的10只眼睛,窝起掌心放在耳后,仔细听了听,确保楼梯附近没有正好路过的同伴听到。

“以憨憨的10个鼻子的名义,我恳求你,陌生人啊,不要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恶毒语言,不要试图攻击保障憨憨一族自由权利的基石!我们的最高法——‘公民倡议原则’规定,绝不可强迫和哄骗任何人做他们不情愿的事情。既然如此,又有谁敢剥夺杰人阶级的工厂所有权?毕竟对杰人而言,保留对工厂的所有权就是他们的意愿。剥夺这份所有权,便是对自由最大的冒犯。好了,我们接着说刚才的,虽然‘新式机器’生产出了大量超便宜的商品和巨美味的食物,但是苦力却什么都没买,因为他们没有钱——”[5]

不久之后,苦力大批大批倒下,虽然他们(按照蒂西遇到的那位憨憨所坚称的那样)完全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不干预他人的财产所有权就行。随后憨憨们展开了广泛而热烈的讨论,并提出了一连串不成熟的权宜之计。经憨憨族最高议会“憨憨全体大会”商讨,他们决定进一步用机器取代苦力阶层。继生产者身份被取代之后,苦力阶级作为消费者的存在也被抹除了。机器人消费者被制造出来,专门用来消耗“新式机器”生产出来的商品和食物。这种机器人消费者消耗食品和使用商品的速度远超憨憨;与此同时,用来支付这些密集消费的货币也被制造出来。然而这一切并没有带来令人满意的结果。终于,“憨憨全体大会”意识到,他们搞出来这样一个生产和消费全部由机器人完成的系统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对此,憨憨们得出结论,解决这一切的最佳方案是:全族人主动将自己送往工厂,自愿地结束生命,经过工厂加工,把他们变成亮闪闪的好看的盘子,然后把这些盘子铺在广阔的憨憨族大地上,形成漂亮的图案。

这看起来似乎过于冷酷无情了,[6]但我认为时不时来点苛刻的马克思主义正是我们需要的。莱姆讲的没错,还有什么迹象要比“单调、卑贱、无趣的苦力劳动将彻底消失会被视作社会问题”来得更为明显、更能证明所处的经济体制是荒谬的呢?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星际迷航》采用了复制机,而当下英国年轻的激进分子则会时不时谈论一个“全自动奢华共产主义”的未来,但两者本质上是一回事。要证明未来所有机器人和复制机都应是人类共有财产这一点并不困难,毕竟它们是人类作为整体、运用集体机械智力、历经几百年时间共同创造的成果。这就跟民族文化差不多,人人创造,归属人人。但这些机器人和复制机并不能消除人类对于苦力的需求。不管是莱姆的故事还是其他类似的小说,都有一个“工作”即“工厂工作”的前提,或者起码说是“生产性”工作。这些故事都忽略了大部分工人阶级的工作实际上是由什么组成的。比如上一章提到的,伦敦地铁售票厅工作人员的主要工作其实并非售票,而是当出现孩童走失、醉汉闹事等情况时,能够帮忙解决问题。而要让机器人具备这些功能,我们还需等待很长时间,再说,就算真的出现了能够解决地铁站孩童走失和醉汉闹事问题的机器人,大部分人也不会喜欢遇到此类问题时,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机器人吧。

因此,在自动化技术越来越先进的背景下,照料类工作才是真正的价值所在,这一点也会变得越来越突出。而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工作中照料方面的价值恰恰是劳动中没有办法被量化的那部分。

真正的工作正在不断狗屁化,而广泛意义上的狗屁岗位也在不断增加,在我看来,这很大程度上是人们试图去量化那些没有办法被量化的内容所导致的直接结果。直截了当地说,自动化使某些工作可以更高效地完成,但与此同时,自动化也使其他工作的完成效率降低。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若要将那些具有照料价值的工作的详细过程、目标和结果都用计算机能够识别的表格表达出来,需要耗费巨大的人类劳动。目前人类已经生产出将瓜果蔬菜按照成熟、不成熟和腐烂进行分类的全自动机器人。这是好事,因为给水果分类,尤其是这个分类过程超过了一两个小时的话,是非常无聊的。但是人类还未生产出能够全自动看完十几门历史课阅读书单,并据此判定哪门历史课最优秀的机器人。这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因为这样的工作很有意思(或者起码说,不难找到会觉得这份工作有意思的人)。之所以要制造出可以为水果分类的全自动机器人,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真正的人类可以拥有更多的时间,去研究自己更喜欢哪门历史课,或去思考其他同样无法量化的内容,比如,自己最喜欢的疯克乐吉他手是谁,再比如,把头发染成什么颜色好。然而问题在于,即使我们出于某个原因(比如,考虑到经费申请,高校决定内部运作的时候,我们需要遵循可量化的、统一的“质量”标准),确实想要假装计算机可以在不同历史课之间选出最佳,计算机也依然没办法独立完成。如果是水果分类,把水果扔进机器就可以,但若是要选择最佳的历史课,就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去细分材料,以免计算机无从下手。

下面几张图可以帮助大家找到一点感觉,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图中展示了昆士兰大学这所澳大利亚现代管理大学(在这里,所有的课程材料都必须制成统一样式),在试卷印刷或者上传教学大纲的时候,跟传统的学术院系相比,在流程上会有什么区别(见图6至图9)。

图6 课程概况/教学大纲创建(管理模式)

图7 课程概况/教学大纲创建(非管理模式)

图8 考试创建(管理模式)

图9 考试创建(非管理模式)

这组图的关键之处在于,每一条线都代表了一份人工,即必须由人力完成而不可以用机器替代的内容。

[1]门肯(H.L.Mencken,1880—1956),美国新闻编辑及评论家,是《美国信使》的创始人和编辑,他笔下辛辣讽刺性的社会评论小品文经常针对自负的中产阶级。——译者注

[2]就“照料工作可以或应该由机器人承担”这样的想法,人们已经尝试了很久,想要将其普及化。但我觉得现在并没有普及,最终也不可能普及。

[3]在这里提个相关的有趣事实:冯内古特事实上在战争刚刚结束就进入了芝加哥大学攻读人类学硕士学位,虽然他一直都没有完成学术论文。这无疑解释了为何书里其中一位主角是名人类学家了。如果当时他人类学读得再认真点,估计就会意识到他书中的前提,即工人没有办法应对太多闲暇时间是大错特错的。(当时也在芝加哥大学人类学系的雷·福格尔森告诉我,冯内古特许多年后回到系里,交了篇一看就是胡乱拼凑的论文,系里的人都很窘,商量了下就决定还是授予他人类学硕士学位,不过这篇论文实在不行,就将《猫的摇篮》作为其学位授予的依据了。)

[4]排第702位的大概率是电话推销员,排第一的应该是娱乐治疗师,像我这样的人类学家排个第32位应该是稳妥的。参见:Frey and Osborne(2017)。这篇论文最初是在网上发表的(2013),当时获得了大量的新闻报道。

[5]Stanislaw Lem, Memoirs of a Space Traveler: The Further Reminiscences of Ijon Tichy(Evanston, IL: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1981[1971]19—20.

[6]莱姆写作的时候是在依然是社会主义国家的20世纪70年代的波兰,但是不管是好是坏,他抨击斯大林主义的讽刺作品还是相当冷酷无情的。在另一次旅程中,伊扬·蒂西来到了一个被巨大灌溉行政系统控制的星球,这里的官僚太过执迷于他们的使命,以至发展出人类必然进化成鱼的意识形态。星球上的居民被迫练习“呼吸水”,每天练习好几个小时,并且越来越久。

上一章 封面 书架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