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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资本主义制度对工作的美化和劳动者的反击

资本主义制度对工作的美化和劳动者的反击

关于工作的意义,还没有足够的历史被撰写。

——C.赖特·米尔斯,《白领:美国的中产阶级》,1951年

随着资本主义的到来,一切都变了。我这里提到“资本主义”,并非想说市场的变化(市场早已存在),我想说的是原本“短期的主仆关系”逐渐变成了“长期的雇佣关系”:拥有资本的那部分人成为雇主,而没有资本的那部分人则不得不替他们打工。这对个人意味着什么呢?首先,成百上千万的年轻人发现他们陷入了社会意义上的永久青春期出不来。随着同业公会结构的瓦解,学徒虽然依然可以从新手变成熟手,但从熟手成为独立经营者的老路已经不复存在,这也就意味着,从传统角度来看,他们是不具备谈婚论嫁、组建家庭的资格的。他们构成了事实上的“不完整的人”,如此过完一生。[1]于是,不可避免地,许多人开始反抗,他们放弃了漫长的等待,干脆早早结婚(虽然没有达到传统意义上结婚的资格),弃主人而去之后,搭个小破屋就开始自己的家庭生活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萦绕在雇佣阶级这个不断兴起的群体心间的道德恐慌浪潮,这股浪潮很容易让人想到后来为我们所熟悉的针对“未成年人怀孕问题”的道德恐慌。下面这段文字来自16世纪的一本宣言册《剖析不正之风》(The Anatomie of Abuses),它由清教徒菲利普·斯塔布斯撰写:

除此之外,每一个调皮躁动的小伙子,不管是十岁、十四岁、十六岁还是二十岁,都会找到一位女性,追逐她,向她求婚,心中并无对上帝的敬畏……更夸张的是,他们连对未来的生活该如何进行都毫不关心。有没有工作,有没有房子,他们都不在意!这些事情都不打紧,有漂亮媳妇儿搂着就够了,他们想要的只有这个。一栋栋简陋小屋盖了起来,破旧木头是它们的材料,小巷尽头是它们的所在。几乎所有的小巷尽头都可以看到这些小屋,住在小屋里的人将在此乞讨着过完一生。这片土地遍布行乞者……不用多久,贫穷和匮乏便会遍布开来。[2]

正是到了此时,我们可以说无产阶级作为一个阶级诞生了。“无产阶级”这个词的英文来自拉丁文,该拉丁文短语直译为“那些生产后代的人”,可以说很贴切了。在古罗马,那些穷到没办法向他们征税的最贫穷的市民,对政府来说唯一的用处就是生孩子了,源源不断地生儿子,为军队做好储备。

斯塔布斯的《剖析不正之风》或许可以被看作清教徒的“风俗改良”宣言。“风俗改良”这个说法来自清教徒,有着很明显的中产阶级视角:他们既看不惯宫廷生活的糜烂不堪,又瞧不起普罗大众的野蛮放荡。通过这本小册子我们还知道,若想要理解围绕清教徒习俗教义和新教工作伦理的各种争论,必须先知晓“生命周期服务”传统的消亡和无产阶级的出现这两个大背景。英国加尔文派教徒(事实上只有那些不喜欢他们的人才会称他们为“清教徒”)大都来自独立经营的匠人阶层和“经营状况不断变好”的农民群体,他们雇用新生的无产阶级为之工作,而“风俗改良”抨击的对象便是那些备受欢迎的节日、赌博活动、饮酒行为,以及“一年一度被年轻人把持,从而导致社会秩序完全颠倒的各种混乱仪式”[3]。对此,清教徒理想中的处理办法是将所有“无主之人”圈在一起,逐一安置到虔诚的家庭中,去遵守严格的行为准则,在该家庭的一家之长监督指导下认真工作和祈祷。这不过是日后人们对下层阶级行为改造的漫长历史的开端,从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济贫院(穷人在里面接受正确的时间管理训练),一直延续至今时今日的工作福利制和类似的政府项目。

为什么中产阶级会在16世纪开始突然产生如此强烈的兴趣去改造穷人的行为举止、作风并使其合乎道德呢?为何在此之前他们就没觉得这种风俗改良有任何值得关注的点呢?对此,一直没有很好的解释,多少有那么点历史之谜的感觉。可是一旦把“生命周期服务”考虑进来,我们就会发现,一切都说得通了。穷人被视作“失意青少年”。从传统意义上来说,青少年通过工作,或者更确切地说,通过“在主人严密监督下的领薪工作”,最终学会了如何成为合乎习俗的、自律的、自给自足的、体面的成年人。可事实上,清教徒等各种虔诚的风俗改良派已不再能够像原来那样向穷人承诺什么了,曾经的“无须听从他人命令、自给自足生活的成年人身份”肯定是没法再提供了,于是他们通过慈善和戒律,通过注入更新后的神学理念来替代之前的承诺。他们教导穷人,工作既是惩罚也是救赎。工作是自我禁欲,其本身就有价值,这种价值甚至超越了工作所能产生的财富,工作纯粹是上帝施予人类恩惠的标志,可不是拿来给你们享受的。[4]

工业革命之后,歌颂工作的热情由循道宗信徒重新拾起,甚至那些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大宗教信仰的受过教育的中产阶级人士也加入了歌颂工作的队伍中。托马斯·卡莱尔或许可以称得上其中最狂热的歌颂者。卡莱尔是个很受欢迎的散文家,出于对玛门[5]新时代道德沦丧现象的担忧,提出了他所谓的“工作福音”理念。卡莱尔坚持,人们不应该把工作当作满足物质需求的方式,而应将其看作生命的精髓,上帝创造世界的时候故意留下了未完成的部分,正是为了让人类有机会通过工作完成上帝布置的任务。

人类通过工作使自身完美……哪怕从事着最平庸的工作。当你开始投入,你的整个灵魂就会立刻安静下来,进入某种真正的和谐状态。想一想这些是如何发生的吧!怀疑、欲望、悲伤、懊悔、愤懑、绝望本身,所有这些情绪如同地狱之犬,纠缠着贫穷的劳动者,困扰着他们的灵魂,困扰着每个人的灵魂。但你一旦勇敢地、自由地委身于工作,顷刻间,所有这些“地狱之犬”都会一动不动,然后嘟囔着退回到自己遥远的洞穴之中。于是你终于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在你身上洋溢着的“神圣工作之光”难道不是净化心灵的火焰,烧光了你心中全部的毒和恶吗?

所有真正的工作都是神圣的。在所有真正的工作中,但凡是真正用双手进行的工作,都含有某种神性……啊,如果这都不算“对上帝的崇拜”,那么要我说,与其为工作感到遗憾,不如替崇拜感到遗憾吧。因为在上帝创造的神圣苍穹之下,迄今为止还没有出现过比工作更为高贵的事情。是谁在抱怨自己的工作太辛苦?别抱怨了!抬头看看吧,心生厌烦的朋友们,看看那些和你们一样辛勤工作的人,现已身处上帝的永恒之中,成为神圣的不朽,在天上一起保卫着人类帝国。[6]

卡莱尔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而这个结论正是今时今日许许多多人所得出的:如果工作是高贵的,那么最高贵的工作不应该获得报酬,因为给这样一件有着无上价值的事物标上价码,实在污秽可憎(“当然在天堂等地方,真正的‘酬劳’已准备好,来回馈每一份高贵的工作”[7])。不过卡莱尔还是很体贴地表示,确实需要提供给穷人“合理的酬劳”,使他们具备生存的能力。

这样的看法在中产阶级圈子里非常普遍。可以意料到的是,在卡莱尔所处的时代,正在欧洲开始形成的工人运动没怎么受到此种看法的影响。当时的大部分工人,不管是拥护卢德主义、宪章运动、李嘉图派社会主义,还是其他早期英国激进主义,他们的观点大概是这样的:对,工作是有其神圣之处,但这份神圣并不存在于工作对人的灵魂和身体的影响(这一点工人们知道得更清楚),而是因为工作能够带来财富;有钱有势的人之所以有钱有势,正是因为穷人的努力工作。英国经济科学的创始人亚当·斯密和大卫·李嘉图拥抱了劳动价值理论,许多新兴实业家也认可劳动价值理论,因为该理论将他们和土地拥有者乡绅阶级区分开来,乡绅阶级在实业家的眼中不过是无所事事的消费者,然而这套理论很快就被社会党人和劳工组织者吸收,反过来作为攻击这些实业家的武器。不久以后,经济学家出于显而易见的政治诉求,开始寻求其他替代理论。早在1832年,也就是马克思的《资本论》面世35年前,就已经出现了类似这样的告诫:“‘劳动是财富的唯一来源’是种既危险又错误的说法,因为很遗憾,这种说法给了那些认为‘所有财产都应该属于工人阶级,除了工人阶级,任何人获取财富都属于对工人阶级的掠夺和欺诈’之人以可乘之机。”[8]

到19世纪30年代,事实上许多人开始公开声明上述观点。紧随工业革命,好几代人普遍对劳动价值理论深信不疑。强调这一点非常重要。这一切甚至发生在马克思著作传播之前(马克思的思想为此种观点注入了新的活力和更加缜密的理论表达)。此种观点在英属美国殖民地尤为盛行。在美国独立战争中浴血奋战的技工和商人眼里,他们自己才是财富的创造者,而英国王室的行为则纯粹属于掠夺,而战争结束后,这套说辞被拿来攻击那些未来的资本家。正如某位历史学家所说:“他们对美好社会的想象建立在劳动创造全部财富的坚石之上。”[9]在当时,“资本家”一词基本算是骂人的话。比如时任美国总统亚伯拉罕·林肯在1861年第一次发表国会年度咨文时说:“劳动先于资本且独立于资本,资本只不过是劳动的成果;若是没有劳动,则绝对不会产生资本。劳动优于资本,远远更为值得关注。”这种说法虽然在现在看来颇为激进,但在当时只不过是大众的普遍认识。[10]

不过,林肯还说了,美国之所以和欧洲国家不一样,民主之所以能够在美国行得通,是因为美国并没有哪个群体固定处于领薪工人这个身份中。

在这里,并不存在说哪个受人雇用的自由人会一辈子给人打工。各个州到处都有许多独立经营的人给别人打过工。那些身无分文的人,起步阶段先给人打工来赚取收入,生活节约,攒够钱后开始购买属于自己的工具或土地,独立经营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最终自己成为雇主,再雇用一个起步阶段的工人为其打工。

换句话说,林肯其实表达的意思是(即使他并没有直接这么说),由于快速的经济和领土扩张,美国或许可能维持中世纪的旧有风格,形成这样一套制度:每个人起步阶段都给他人打工,然后用打工时赚的钱开始独立经营,或者买个农场(买一块从美国原住民那里抢来的土地),然后最终他们成为资本家,再自己花钱雇用年轻人替他们干活。

这绝对是美国南北战争爆发前的理想情况,尽管林肯是来自距离西部开发边缘地带不算太远的伊利诺伊州。东海岸那些成立时间更久的城市中,各种工人联合会已经对类似观点提出异议了。[11]这里值得注意的一点是,在林肯当时看来,他必须接受劳动价值理论,并将其作为辩论的框架。不只是林肯,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起码19世纪末。哪怕是在西部开发边缘地带,在那片最不可能复发欧洲式的阶级之间紧张状态的区域,人们甚至也是这么认为的。在1880年,一名新教“上门传教士”沿着西部开发边缘地带走访到户传教若干年后说道:“从科罗拉多到太平洋沿岸,一路上你经常能看到牧场工人或矿工嘴里要么念着丹尼斯·克尼的工人黑话,要么说着无神论活页文章作者罗伯特·英格索尔的无神论粗俗段子,要么谈论着卡尔·马克思的社会主义理论。”[12]

显然在我看过的所有西部牛仔片里都忘了把这一点放进去了!(有一个例外值得注意,那就是电影《浴血金沙》,电影一开场,约翰·休斯顿扮演的矿工就在和亨弗莱·鲍嘉讲解劳动价值理论。)[13]

[1]比如,我父亲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胶版印刷厂做工,是名印版拆卸工人。我最初学习中世纪历史的时候,有一次跟他聊起了行会制度。他说:“没错,我也当过学徒。我退休的时候是‘熟练印刷匠’。”我问他有没有人做到独立经营者,他告诉我:“没有,不再有独立经营者啦,除非你说的是老板。”

[2]Phillip Stubbes, Anatomie of Abuses, 1562.此种反对声显然在马尔萨斯这里达到了顶峰。马尔萨斯声称,工人阶级如此这般终将繁衍养育出全面贫穷的人口,并提出著名论断:用恶化卫生条件的方式将他们消灭。后文引用的卡泽诺夫(Cazenove)正是马尔萨斯的信徒。

[3]K.Thomas,1976:221.

[4]我认为需要考虑这些,再来理解马克斯·韦伯就加尔文主义和资本主义起源的关系所进行的论证(1905)。当时许多人都觉得奉行自我约束、辛勤工作的新教教义和经济的增长存在某种关联,这一点是不言而喻的(Tawney,1924)。但很少有人去研究分析北欧生命周期服务、新教教义和新兴的资本主义这三个因素的融合现象,尽管它们几乎同时产生。

[5]玛门(Mammon),贪欲之神,在《圣经·新约》中是财富、贪欲的化身。——译者注

[6]Thomas Carlyle, Past and Present(London: Chapman and Hall, 1843), 173—74.看一组有意思的对比:卡莱尔赞颂工作,认为工作能够将人的灵魂从忧虑中解救出来;尼采则因为同一个理由而批判工作:“从人们对‘工作’的颂扬和对‘劳动的恩惠’没完没了的谈论中,我看到了……对一切个体性事务的恐惧。因为一看到工作,也就是从早到晚的严酷劳作,我们就会觉得这就是最好的警察。换句话说,工作将每个人都约束了起来,有效阻止了理性的发展、贪欲的膨胀和对自主的渴求。因为工作耗尽了一个人绝大部分的神经力量,而这些神经力量原本是可以用来沉思、冥想、做梦、担忧、去爱、去恨的。”[Daybreak, 1881(1911:176—77)]。不禁好奇这是不是尼采对卡莱尔的直接回应。

[7]Carlyle, Past and Present, 175.文章主要篇幅在批判资本主义,并称其为“拜金主义”,而且和19世纪的大量作品那样,在现代读者看来有那么点马克思主义的味道,尽管文章的结论很保守:“劳动并非魔鬼,哪怕是在拜金主义的牢笼中。劳动是被束缚住的神灵,在无意识或有意识中受尽折磨,想要逃离拜金主义!”(257)

[8]John Cazenove, Outlines of Political Economy; Being a Plain and Short View of the Laws Relating to the Production, Distribution and Consumption of Wealth(London: P.Richardson, 1832), 21—22.就我所知,最早使用劳动价值理论来论证工人遭到雇主剥削的内容可在一本小册子里找到,小册子名为《天赋人权,对抗当权派侵占行为》(The Rights of Nature Against the Usurpations of Establishments),由英国激进派人士约翰·塞沃尔在1796年撰写。

[9]Edward Pessen, Most Uncommon Jacksonians: The Radical Leaders of the Early Labor Movement(Albany, NY: SUNY Press, 1967), 174: Faler(1981).该书对马萨诸塞州林恩市1780—1860年的研究给出了详尽的记载,让我们看到独立战争后的近一个世纪里,劳动价值理论是如何影响公共辩论框架的搭建的。

[10]比如,马克思本人的作品在当时的美国很少有人知道,尽管并非完全无人知晓,因为马克思还以自由撰稿人的身份给报纸写一些个人观点文章,常在美国报纸专栏刊文。几年后,也就是1865年,马克思以工人联合会领袖的身份直接写信给林肯,在信中阐述了他对美国局势的个人分析。林肯虽然好像看过这封信,但回信是让自己的一位副手写的。

[11]1845年,纽约州议员迈克·沃尔什就已经在发表明显的反资本主义言论了:“什么是资本,资本就是那股什么都抓住紧紧不放的力量,吸干了我们这个时代以及之前所有时代的劳动成果,充满欺诈、贪婪和蓄意。”参见:Noel Ignatiev, How the Irish Became White(New York: Routledge, 2008), 149。

[12]E.P.Goodwin, Home Missionary Sermon, 1880, in Josiah Strong, Our Country: Its Possible Future and Its Present Crisis(New York: Baker & Taylor, 1891), 159.丹尼斯·克尼是加州当时的一名工会领袖,后来被人记住主要是因为他的反华裔移民运动;罗伯特·英格索尔是发表了著名《圣经》驳斥言论的作者,现在主要是通过《新向上帝挑战》(Inherit the Wind)这部剧中克拉伦斯·达罗驳斥《创世记》字面解释的论证,间接被人们知晓。剧中克拉伦斯·达罗的论证似乎是直接从英格索尔的作品中搬过来的。这里我还能提供来自我家的素材:由于我家独特的超长代际年龄间隔,我的亲祖父古斯塔夫斯·阿道弗斯(“多利”)·格雷伯是在美国内战爆发前出生的,他沿着西进运动边界地区当了多年音乐家,和古德温(Goodwin)写作时正好属于同时期。因为大家普遍认为,是我祖父将曼陀林引入了美国音乐。父亲有一次告诉我,祖父就是“英格索尔支持者”,也就是说,我祖父是忠诚的无神论者,但他并未成为马克思主义者,我父亲后来是。

[13]电影《浴血金沙》改编自B.特拉文的同名小说。特拉文是小说作者的笔名,他是德国的一位无政府主义小说家,在逃离自己的国家后,到墨西哥南部度过了生命的大部分时光。他的真实身份到今天还是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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