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是上帝按自己的形象创造的。人类被上帝安排生活在这个可见的宇宙,来开垦土地,来开拓世界……只有人类有能力工作,也只有人类工作,并通过工作填满其在地球上的全部生活。
——教皇约翰·保罗二世,《论人类劳动》(Laborem Exercens),1981年
我们可以这样定义“劳动”:“劳动”是脑力或体力上的付出,这种付出完全出于或者部分出于我们对某种利益的期待而非出于对劳动本身可能带来的愉悦感的需求。
——阿尔弗雷德·马歇尔,《经济学原理》,1890年
什么是“工作”?通常我们认为“工作”为“娱乐”的反面。那什么是“娱乐”?常见的定义为:“娱乐”是人们出于对其本身的兴趣,出于对愉悦感的追求,或仅仅出于想要娱乐的心情而采取的行为。因此,“工作”便不是人们出于对其本身的兴趣而从事的活动(工作往往是繁重的,且重复性高);对工作本身,人们现在不感兴趣,以后很可能也永远不会有兴趣,哪怕真的产生了兴趣也是短暂的,人们只会因为其他目的(比如,活的时候有的吃,死了以后有地葬)而“工作”。
大部分语言都有表达“工作”的专门用词,或起码接近“工作”的含义,然而不同文化之间对“工作”“娱乐”“教学”“学习”“仪式”“抚育”的具体划分区别很大。今时今日,世界上绝大部分地区关于工作的看法来自某个特定的传统,这个传统可以追溯到东地中海地区。最初的记录出现在《创世记》的开篇几章以及古希腊诗人赫西奥德的作品中。在伊甸园的故事和普罗米修斯的神话中,人类因蔑视神圣造物主受到了必须劳动的惩罚,但与此同时,劳动赋予了人类生产食物、制作衣物、建立城邦,乃至最终创建人类自身物质世界的能力。在这两则故事中,赋予人类能力的劳动,其本身亦被视作造物主自身神圣力量的朴素具象呈现。正如存在主义者常说的,人类注定要承受“自由之苦”,被迫违背自身意愿去使用造物主的神圣力量。毕竟,若是有的选,大部分人会更喜欢给伊甸园里的动物取名,更喜欢来到奥林匹斯山的盛宴,品尝琼浆玉液、珍馐美味,也会更喜欢前往世外桃源,看煮熟的鹅飞入自己蠢蠢欲动的食道,而不会选择辛勤耕耘土地,用满身的伤口和满手的老茧去换取果腹的食物。
我们可以这么说,神话故事中对于工作的记载不过是当时人们对待工作的看法的诗意化展开,这种展开依靠两个关键点:第一,人们工作往往并非出于对工作本身的渴望(对应“惩罚”);第二,不管如何我们还是去工作了,为了实现某种超越工作本身的东西(对应“创造”)。然而,这里的“某种超越工作本身的东西”是否就可以理解为“创造”,对此并没有明显的根据。这种理解其实颇为奇怪。毕竟,大部分工作并没有“创造”事物,而是对事物进行了保养维护和重新整理。[1]就拿咖啡杯来说吧。我们“生产”咖啡杯的时候,只需要“生产”一次,剩下的几百几千次都是清洗工作。哪怕是所谓的“生产型工作”(种植土豆、锻制铁锹、组装电脑),其实都可以理解为对已有材料和部件的照料、改变、重新塑造和重新整理。
这就是为何我坚持认为,我们对于“生产”的理解,以及工作可以用“生产率”来定义这种想法,本质上都是具有神学特性的。犹太教和基督教的上帝无中生有地创造了宇宙(这一点就有点不寻常:大部分宗教中的创造者都是用已经存在的原始材料来创造一切)。对于上帝的这种创造方式,近代崇拜者及其后代逐渐认为,他们必须模仿,必须去承受因此带来的苦难。大部分人工作的方式跟“生产”沾不上边,因此必须摒弃,而对于具体应该如何模仿上帝的创造方式,主要可以分为男性模仿方式和女性模仿方式。在《创世记》关于亚当和夏娃偷食禁果后人类堕落的故事中,上帝惩罚男人去耕地——“你必须汗流满面才得糊口”,惩罚女人去生育(因此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面临的环境同样恶劣)——“我必多多加增你怀胎的苦楚,你生产儿女必多受苦楚”。[2]故事中这些话为人们所熟悉。于是在这里,男人的“生产性”劳动被视作女人生育的同等行为,而从男性的视角来看(女性视角则无法成立,此处是纯男性视角),生育行为可以说是人类可以做到的最接近“无中生有”的纯粹创造行为了(婴儿似乎正是从“无”而来,出生时却已完整成形)。
而这种“劳动”绝不轻松,充满痛苦。
此种想法现在依然存在。比如,社会科学家口中的“生产”(production)和“生殖”(reproduction),从词源来看,英文中的动词“生产”(produce)来自拉丁语的producere,即“取出来”,正如我们在“她从手袋里‘取出’了钱包”中使用的那样。“生产”和“生殖”这两个词都基于相同的核心隐喻:前一种情况中,物体似乎从工厂中蹦了出来,并已然成形;后一种情况中,婴儿从女人的身体中蹦了出来,并完全成形。当然,不管是物体还是婴儿,事实上都不是这样产生的。但是正如众多家长制的社会秩序一样,男性喜欢把他们自己所从事的社会或文化活动同女性所从事的自然生产相提并论。因此,“生产”既是男性对女性生育的一种幻想,又是男性对上帝仅仅通过思想和言语创造了整个宇宙的一种幻想。同样,男性认为他们通过思想和体力创造了这个世界,在他们眼中,这才是“工作”的本质,那些真正的整理和维护工作则被甩给了女性,而事实上正是这些整理和维护工作才维护了男性的此种幻想。
[1]伯特兰·罗素在他的散文《闲暇颂》(In Praise of Idleness)中漂亮地写道:“工作是什么?工作有两种:第一种,改变地球表面之上或附近的物体与其他同类物体的相对位置;第二种,让别人做这种事。第一种工作令人讨厌且收入微薄,第二种工作令人愉悦且收入颇丰。”(1935:13)。
[2]《创世记》3:16。汉娜·阿伦特在《人的境况》一书中提出(1958:107n53),《圣经》里并未说过劳动本身是人类因不服从行为而得到的惩罚,上帝只是让劳动变得更加艰难,其他人不过是通过赫西奥德的作品读的《创世记》。阿伦特说的或许是对的,但这并不影响我的论证,因为几百年来,基督徒关于这个主题的文字和思考都认为这就是此段《圣经》段落的意义。比如1664年,玛格丽特·卡文迪什指出,“网球也不能成为消遣,因为……流汗劳动中不可能存在娱乐。这是人类被施加的诅咒,他们必须通过流汗才能够活下去”(参见Thomas,1999: 9)。关于亚当和夏娃的早期基督教辩论的精彩讨论,参见:Pagels(1988),里面提到,事实上是圣奥古斯丁导致了“原罪令人人皆堕落,因而背负诅咒”这个观念的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