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续在熊本父亲家中收拾东西。我打算闭上眼睛,扔掉所有东西。餐桌前的椅背上挂着父亲的马甲,他临死之前穿着的那件,我本来可以仔细叠好的,但我并没有叠,打算直接扔掉。
尽管我下定了全扔的决心,有几件东西还是想保留下来。母亲的日式衣柜,带着玻璃门的书柜,以及冰箱。我处理掉自己公寓里的独身生活尺寸的小冰箱和食器柜,把父亲的换了过去。安置好后,发现我自己的厨房变得那么陌生,好像别人的家,好像那种天天做饭吃饭、家庭功能正常运转的家。这也从反面证明了我和前夫离婚后的状态以及每次回到日本的生活,是多么的潦草,多么的反家庭。
随后用纸箱搬过来的是我小时候读过的书。母亲的花器。家庭影集。
影集里有我、我的孩子们、年轻时的父亲母亲、他们年轻时的朋友、进入老年后两人一同外出旅游时在各处的留影。
我没有带着他们去旅行过。他们没提过,我也没开口。如果他们提了,我肯定会带他们出去玩的。现在我很后悔,我明明可以主动的,为什么非要等他们先开口。真是的,对父母,我后悔的事情太多了,远比我在育儿上的后悔事多。
拉开壁橱,里面堆满了被褥,每种花纹我都熟悉。母亲从这个家中消失八年了,以前一拉开壁橱就能闻到的母亲气息,如今也淡去了。
我从小和父亲更亲近,和母亲的关系一直不融洽。只要我不按她说的做,没变成她希望的样子(我怎么可能听话!),她就焦躁发火,在各种小事上找碴。等她卧床不起,一切的一切都变得不如意后,她才习惯下来,不再对我指手画脚,终止了我们关系中的恶性循环,放松地死了。
我不讨厌母亲的气味,喜欢父亲的气味,现在闻上去实在很臭。食器柜里重叠放着很多碗碟,这也让我想起母亲。母亲的衣服除了和服外,其他都送给了姨母。父亲的衣服全部都在,但说来很不可思议,每当我打开衣柜,想起来的都是母亲。
在壁橱里发现了大量我女儿小时候玩过的玩具娃娃。找到了她们吃婴儿辅食时坐的小木椅。硕大的丘比娃娃,背上的翅膀掉了。还有我年轻时收集的各种招财猫。这些都是我想找的,一一打捞出来后,都带回了自己的公寓。还有很多想找的,但找不到就找不到吧,失落了的东西和对父母的记忆、父母的念想,都一起交付给命运好了。就像兵马俑。就像伊藤家的崩塌。
最后的最后,我又想起一个东西,一个叫春枝的娃娃。那时我五岁,现在我还记得第一次抱到娃娃时的喜悦,给娃娃起好名字后的自豪。当时的家庭影集上有一张我抱着娃娃的照片,一旁有行小字“这个娃娃两千三百日元”,是父亲的笔迹。小时候我经常抱着它,和它一起睡觉,一起洗澡。那之后它被收起,一直放置到了现在。
母亲身体还好的时候,娃娃被拿出来过一次。它比我记忆中的更大、更硬,手脚修长,小巴掌脸,皮肤脏乎乎的,金发褪了色,蓝眼睛掉得只剩下一只,看着十分诡异。衣服上污渍斑斑,母亲飞快地给娃娃织了毛衣和裤子换上,再次收了起来。在我的记忆里,娃娃变得更难看、更吓人了。
我本来没打算找的。第二天就要回加州,我走之后,清理公司会进来清空一切。到了深夜我忽然觉得不安,当年父母从东京搬到熊本时,母亲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带来了这个诡异的娃娃啊。我连夜在房间里寻找,心里一直在想,我必须和女儿们交代好,“扔掉这个娃娃”,不然我死后大家都会受困扰。
找到了。
这个名叫春枝的娃娃。
我在壁橱最上面一格找到用塑料袋装着的、身体冷硬如铁的娃娃时,不由自主地大声呼唤了它的名字:春枝妹妹!
以前我只叫它春枝,名字后面不带昵称。如今的昵称上,显示出我们分别多年、不在一起生活的陌生距离感,就像成年后与幼时玩伴重逢,会客气地称呼他们为某某先生。
我从老化发黏的塑料袋里取出硬邦邦、冰凉凉的春枝,像小时候那样把它抱在怀里,告诉它,“春枝妹妹,爸爸和妈妈都死了呀”。说着说着,我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