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个生日,我五十七岁了。高中时代的友人M子发来邮件:“四舍五入一下,我们都六十岁了呀?”为什么非做这种四舍五入不可呢?我回信说。同时我也明白她为什么想做四舍五入。
前一段回日本时,我感觉特别好。无论走到哪里见到谁,大家都异口同声问我“瘦了吧”,这比问候“胖了吧”要愉悦无数倍。我兴头上来,全程都穿着牛仔裤。
最开始买的牛仔裤是优衣库的弹力型。有一天我带着三女儿小留去买衣服,二女儿已经工作,不用我为她买衣服,小留是高中生,必须定期带她去买。我们去的是年轻人喜欢的店,我在试衣间前等得实在无聊,就顺手拿了一件自己也去试了,没想到很适合我的体形!即便式样不太合适我,但是减价品,折扣够狠,欧巴桑岂能错过这种好机会,于是就买下了。正好T恤也打折,我想着可以在尊巴课上穿,也买了。
这种商店卖的牛仔裤,乍一看和优衣库相同(用的是牛仔裤面料,有两条腿,前面有拉锁),然而不是带着奇怪的装饰,就是特别低腰。T恤衫上往往有大字。我想反正都是英语词,不要紧吧,实际上认真读一下,都是什么男人如何如何,地狱如何如何,激烈的朋克少女风。
这么一来我赫然发觉,我现在的打扮和小留差不多。小留和我体型类似,唯一的区别是她巨乳,我瘪乳;她光滑明亮得像个镜子,我这里那里又干又皱。这些都是再明显不过的区别。明明我家还有个二十岁后半、穿衣打扮低调沉稳的女人(二女儿),可我越过了老二,直接把自己投射到了高中生的老三身上,真是恬不知耻。
我的头发很长,从三十五六岁后就没再剪短过,头发烫成了卷卷,走的是凌乱卷发路线。最近没怎么去美容室,卷卷差不多快平了,看上去就是一头任其疯长的乱发,暑天时奇热无比。我梳过辫子,可是看上去特别老气,除此之外,染发对头发损伤很大,头发会变得干燥毛糙。比起白发,我更不喜欢这种毛糙感,所以最近一直没染。理所当然,头发根那里白花花的一片。白头发再梳成辫子,简直老气得无可救药。一进秋天,我松开辫子,时隔一年重新烫了头发。现在,我是那种走在路上,凌乱卷发迎风飞舞的劲头。光看背影,我是一个(体形不太好的)女高中生,转到正面再看,是一个四舍五入六十岁的巴霸,好似浦岛太郎偷偷打开仙女的宝箱,一瞬间变成了老翁。
只有脸在无法逆转地变老,一天一天地老了下去。
我周围有很多人,背影看似二十几,转到正面五六十,活似无面怪和口裂女的原型。
以前我看着这些人,觉得她们不愿接受衰老的现实,现在才知道,我说不到别人。
照这么下去,我会忘掉世上有种说法叫作“一个年龄有一个年龄的样子”,不断奔向可笑的方向。我一边认为这不正常,同时也心生疑问,为什么上了年纪,就必须中规中矩地扮出成熟模样?对这个自问,我还没有找到答案。
换个话题。
前不久我应邀在一个女子大学的同窗会上做了演讲。去之前,我听说参加同窗会的都是优雅名流,就想自己也得相应打扮一下,于是花了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找出我衣服中最贵的衬衫和长裤,并在前述的E元家里,和E元并列在洗面台前化了妆。我换好衣服,E元却说,这种不上不下的衣服还是算了吧,说我前一天的打扮就可以。前一天我穿的是Gap的T恤和低腰牛仔裤,上下加起来才几千日元。
“比吕美啊,你大大方方地袒露自己就好,那些人之所以邀请你,就是想看吓人的东西,从中受刺激,就让她们看看你平时的样子呗……”E元说得句句在理,到底是身经百战、看遍人生的女汉,智慧通透,我只有深深地点头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