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乃子一家来我家玩了。我和孩子玩了一会儿,其实孩子的头还没竖稳,也不笑,我只能干抱着。如果把宝宝肚子朝下放在床上,宝宝就会拼命抬头,那脸、那样子,酷似我的婴儿时期,特别有主见、倔强、聪明。三个女儿相貌都肖似她们的父亲,现在隔了一代,长期蓄力潜伏的我的DNA终于显山露水了,让我有种复仇的快感,也好像完成了一项大事业。
其实和这么小的婴儿没什么好玩的,很无聊。我自己当妈时也觉得很痛苦。那时我脑子里都是各种截稿日期,经常烦躁地想:我哪里有闲心陪着孩子玩!但不可思议的是,现在不一样了,我能抱着孩子,放松悠闲地和孩子待在一起。因为我是祖母了?并不是这样,我现在也有截稿日期悬着。婴儿的可爱,是实实在在的小生命的可爱劲儿,并不因为是我的MG。现在之所以能放松地和宝宝共处,我想都是坐禅的功劳。
前不久,我回熊本时参加了附近禅寺里的坐禅会。
我是一个手脚毛躁的人,忘了是什么时候,有一次我在医院候诊时,读过“成人多动症”的科普小册子后,很是吃惊——这说的不就是我嘛!所以,坐禅会这种需要四十分钟静坐不动的事,我既没有尝试过,也觉得自己做不了。
开始五分钟后我就后悔了,头脑里只有杂念。
和尚说,有杂念没关系,任其流转就好,门有两扇,打开一扇门,把杂念放进去,开启另一扇门,把杂念放出来,便是坐禅的大体感觉。我的两扇门始终敞开着,关不上。杂念呼啸着涌进来,嗷嗷叫着从另一扇门里出去了。
十分钟过去,还是不行。我想中途退出,又觉得跑过去对和尚说“我不做了”很丢人。就在这时,钟声响了。并不是刚过十分钟,而是四十分钟的坐禅已经结束了。等我清醒过来,发现身心轻快了很多,犹若舒缓地泡了一场温泉。
我参加了两次坐禅。其成果,是不再惧怕那种放松下来什么也不做的时间了。以前不行,我怕得要命,所以一直在做着什么,停不下来,五分钟的空档都不行,不做点什么就会不安。现在当我抱着孩子,当我在某个办事窗口前静等着无所事事时,我在心里重拟坐禅的过程,马上就能从短暂坐禅中体会到短暂泡温泉的放松感。
我在加州也想坐禅,可惜附近没有禅寺。或许瑜伽有同样效果?以前我嫌瑜伽动作太过舒缓,让我心急火燎,自从体会到坐禅的好处,我觉得可以去练瑜伽了。
实际做起来才知道,瑜伽的舒缓能深入到身体内部,根本不会心急火燎、不耐烦。在每个动作之间,从一个动作变化到另一个动作时,我能联想到坐禅,徐缓而宁静地呼吸。这样一来,身体上的肌肉也放松下来,放松的感觉重新传回大脑。那种舒服啊,就算不及泡天然温泉,也像在自家浴缸里泡了一个好澡。坐禅的姿势分为结跏趺坐和半跏趺坐,如果道元禅师当年迷上的是瑜伽,说不定,现在的坐禅姿势会是英雄式和牛面式。
瑜伽虽好,但是存在一个问题——我听不清老师的指示。瑜伽老师总是把房间弄得光线很暗,不佩戴麦克风,声音也低,我听不清,只能模仿旁人的动作。即使如此,心情也足可以变得很好。
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我正做着动作,老师走到我身边,对我说:“你是不是听不懂英语?”并纠正了我的姿势。这是一位亲切和蔼的老师。我的手脚方向被纠正后,动作一下子标准多了,比我以前模仿别人时要舒适很多倍,就像进了一个喷射浴池,大脑的每一层皱褶都得到了愉悦的刺激。
那之后我没再去瑜伽教室。既然这么舒服,多去才好啊,但我没有去。
在加州居住了十五年,我说着英语,玩命闯过无数生活难关。到了现在,如果有谁当着众人面说我“英语不好”,我会不高兴。
我固执,乖僻,随便你们怎么说。主意一旦拿定谁也改变不了。我就是不想去……剩下的就只有那什么了:模不模仿别人的动作都没关系,只要老师佩戴麦克风大喊着,绝对不会出现听不清的那个问题。如果当年道元禅师在天童山学的是尊巴,说不定,现在的坐禅姿势是疯狂地扭动腰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