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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房子 依旧停留在那一日而人生须向前

父亲的房子 依旧停留在那一日而人生须向前

必须得收拾父亲的房子了,而我打不起精神。

这个夏天我在日本停留了三星期。回国之前我想,有三个星期呢,足够干些什么了。实际上一件事也没干成。天气实在炎热,加上快到交稿期限了。交稿日临近时我的生活重心就全是写稿子,别的什么也做不了。再说还有从东北到东京的巡回工作。父亲在世时,我无论去哪个外地工作,最多只在外面住两夜,想尽办法都要回熊本。这个夏天无须考虑这一点了,我在外面连住好几夜。父亲在世时,我无论去哪个外地工作,都会给父亲打电话。“爸!是我呀!”无论我怎么振作精神、大声呼唤,电话的那一头,父亲总是显得很不耐烦,假装耳背听不见,让我心烦,恨得牙痒痒。这样的电话,现在不用打了。

回去之前我有点害怕,父亲不在了,回到他的房子时我会是什么心情。我和前夫分手后,很多年过去了,每次一个人坐着巴士回到熊本,都会寂寞地想:啊,爸爸(以前这么称呼前夫)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但是这次回去之后,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情。只是知道父亲死了。人衰老到只剩一把骨头时就会死去,也只是这样而已。父亲衰老到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过程我都看在眼里,变成一副沉重的担子压在我的肩上。

我没有悲伤,也不寂寞,只觉得拥有了一种空洞的自由。不必从外地焦急地赶回熊本,不用早晨奔去做早饭,棒球直播的时间到了,不看也可以。

今年夏天熊本极其闷热,从梅雨季时就开始下大雨,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大雨,河川泛滥,山体崩塌,死了人。

我回到熊本后,战战兢兢地打开父亲家的大门,不出我所料,气味非常不好。是那种无处可去的气味,走投无路的气味。一直紧闭着的厕所臭到刺鼻。父亲的卧室则是幽暗的朽气。起居室的地板蒙上了绿霉,那是父亲给狗喂食的地方。狗的吃相不好,到处乱撒,弄撒后爱用舌头乱舔。变化只有这些,其余还是父亲死去那天的样子。家具、空气、墙壁和天花板,都是那天我送父亲去医院时的原样,颜色黯淡了一些而已。

我心里一直放不下两样东西:父亲的画,母亲的和服。

父亲是业余画家,加入了什么画家联盟会,画着非常保守的、一本正经的、毫无情趣的油画。如果他没有放弃画画,就不会在母亲去世后无所事事,被无聊折磨了。父亲的晚年可谓意兴阑珊,说他死于寂寞也不为过。我劝他好几次,可以画画呀?!最终他没有再次拿起画笔。油彩颜料早已干硬,现在还堆积在父亲房间的角落里。父亲喜欢描绘石佛像,那一张又一张描绘着石佛的黯淡又无精打采的画,到底该怎么处理?

母亲这几十年来并没有穿过和服,年轻时倒一直在穿,但她不过是一个街道小工厂的老板娘,没有什么精致的好衣服,只是数量多,柜子里满满的。我想把这些送给表弟家的女儿,表弟却说:“姐姐你也有几个女儿,这些你自己收好吧。”怎么收好啊?!

母亲有两个妹妹,穿衣风格、品味和尺寸都相似。母亲去世后,我问姨母要不要衣服,姨母说好的,我把母亲平时穿的用的,装箱寄给了姨母。母亲的各种衣服、手提包、香水和丝巾,都带着母亲用过的痕迹。姨母收下这些,让我省了很多心。只剩下和服,放在父亲床前的和式箱柜里,摆放得整齐有序。我不想拿出来打散弄乱,所以没有寄。父亲那边有兄弟,平日来往不多,如果把父亲的东西寄给他们,他们可能也没办法,所以我没有动手。

原本的计划是这样的:把东西分成有用和无用两种,请专业清理公司上门,搬空一切,装修房子后卖掉。我在第一阶段就被绊住了。家庭相册,未入册的照片,很多餐具,书籍和书架,母亲的梳妆台,父亲的几件摆设和挂轴书画,院子里的山樱桃树……真是的,像落潮之后留在海滩上的垃圾。

父亲的房子位于公寓楼的一层,带一个小小的院子,院里有一株母亲精心栽培的山樱桃树。女儿们求我说,山樱桃树有祖母留下的回忆,让我把树挖出来带回我家。幸好我的房子也是公寓楼的一层,带一个小小的院子。

父亲的狗在父亲死后一直寄养在动物医院里,之前我回熊本,家没收拾好,唯独把狗领了回来,就像专门为狗回去了一趟。狗现在就在这儿,加利福尼亚我的工作间里,和我家的狗并排躺在一起。既然都把父亲的狗带回加州了,那也应该把母亲的树移植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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