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坚持不下去了,我的发际和两鬓已近全白,不得不去染黑了头发。
变白的不仅是发际和两鬓,在厕所低头看看,阴毛也白成了一片。看着看着,我想起死去的母亲那白色阴毛的下体。
与其说我与母亲相似,其实长着白毛的女人下体,只有母亲的,我看过很多次。虽然我在温泉和公共浴室一定见过其他人的,但丝毫没有印象,只有母亲的身体鲜明地刻在我的记忆里。她卧床不起之前、之后,我都见过无数次。
我在自己身上发现的第一根白发也是阴毛。心中一惊后,马上拔掉了。那早已是遥远的往昔,从那时到现在,白发花了很长时间,渐渐蔓延上了头顶。
我的友人们早就在染黑头发,我倒觉得任其白下去倒也不错。
大约四五年前,我把长发梳成辫子,盘了一个发髻。卧床不起的母亲那时已经神志不太清醒,看到我的样子后,她说:“还以为你是阿婆呢。”阿婆指的是母亲的母亲,即我的祖母,祖母总是梳着这样一个发髻。母亲说:“你真像她啊,阿婆在你这个年纪,就是这个样子。”
母亲是祖母年过三十后才生下的孩子,就是说祖母五十几岁时,我的母亲正青春。就她那个脾性,不可能没有叛逆反抗过。正因为是那种性格,她一定在心中反抗了,却没有挂在脸上,只憋屈成了满心愤懑。
母亲说这话时,她的发型是卧床不起的老人都会梳的超短发。母亲自从过了更年期,发型越打理越短,最后理成了宝冢男役一样的中性发型。母亲第一次脑梗塞就是在美容室里刚做完头发时发生的。等她的发型变成无可再短的寸头时,她完全不在意了。美还是不美,都去他的。这是她的终点,她没犹豫害怕过。
那之后,我放弃辫子,改烫了卷发。接下来,白发渐增。在好朋友E元的影响下,我决定去染头发。
每次我去东京都住在E元家。我们在同一个洗面台前快活地聊着天、化着妆。E元年轻时演过戏,很会化妆,手边有各种各样的化妆品和饰物。我每次出门见人谈工作时,都从E元的橱柜里借用这个、借用那个。E元根据我的打扮,推荐给我饰物,我都听她的。我用她的口红,戴她的饰物,身上的东西只有内裤是自己的,仿佛回到了借衣互穿的少女时代。
几个月前,我们在洗面台前的镜子里打量着对方,我说:“虽然白发越来越多了,欧巴桑度渐涨,但这么下去也挺好的。”E元却说:“比吕美啊,我们女人头上有了这么多白发,不是越来越欧巴桑,而是越来越像老头了。”
我绝对不想老头化,所以立刻跑到美容室染黑了头发。
美容室是个令人脊背生凉的地方。
我看到自己头颈的皱纹里落满了苍老,就像积着泥垢。我明明每天都照镜子。然而,镜子这东西只反映我希望看到的东西。我在自家镜子里还很年轻可爱,化好妆的我,看着比五十六岁年轻多了。不用说,镜中不会映出松弛、皱纹和满头白发,然而美容室的镜子照出了我的一切。每一处细节上都叠映着我死去的母亲、我年迈的姨妈、我四十年前死去的祖母。
家里的镜子上也会不时浮现这些脸。在我描眉、画眼线的时候,她们短暂地出现,又默默消散。而美容室的镜子上,她们一直都在,浮雕一样永存在我脸上,让我不禁哀叹。
染发的同时,又稍微剪短了头发,烫了卷发。染黑的效果确实很好,卷发看起来糟糕透顶,简直像黑道大哥的小卷儿方平头,分明是欧巴桑乘以老头子。K是我信任多年的美发师,我对他说,不希望自己看上去像个老头,难道他听反了?给我做了一个老头卷发?抑或,在发型专家K眼里,向老头进军,才是更年期女人应该找准的正确方向?
烦死了。越是这种时候,头发长得就越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