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我写到在夫的世界里,只要我们并排坐在一起,无言盯看着同一个画面,就已经是了不起的对话交流了。我父亲也一样。只要我坐在父亲身边,和他一起无言地盯着电视画面,就能把他从孤独中解救出来。
这就是说,八十九岁的父亲独自住在日本熊本县,我每个月从加利福尼亚回一次熊本。听到我这么说,很多人会觉得我在开玩笑,真要是玩笑就好了。只要我一个月没有回去,父亲就会以惊人的速度衰老下去,口齿变得不清晰,电话里语无伦次,变得不爱开口说话,一开口,说话口气又令人讨厌。所以我咬紧牙,拼了命地每月回一次熊本。
先不说别的,只移动过程就不那么容易。从我家最近的机场飞到洛杉矶,要花几个小时。洛杉矶到东京成田十一个小时,从东京羽田抵达熊本又要几个小时,还有时差和漫长的候机时间,有时不得不中途临时找酒店住一夜。
我年逾五十后的肉体非常疲惫。背着包的肩膀上有了淤青。来回一次的机票费用是一笔不菲的花费。我如此历尽辛苦,每月去看望父亲,最近却觉得和他在一起很没意思。
父亲耳背,我们不能像从前那样交谈,尽管他并未老年痴呆,但脑子明显衰老了,眼里只有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我若提起什么话题,只要稍微复杂一点他就听不懂了,视野狭窄,不懂人事。和父亲说话时,我感觉对面是一个刚上小学低年级的幼稚男生。
我在熊本有自己的房子,距离父亲的住处大约步行七分钟。我没有和父亲同住,无论多么难,我也要每天回自己的房子。也许有人会说我冷漠,但这是我确保自己时间的唯一手段。每天,我帮助父亲吃下早饭和午饭,晚饭交给护工,饭后我再去看望父亲,陪着他一起看电视。父亲耳背,电视音量震耳欲聋。
我们一起看综艺,看古装剧和现代剧。电视节目那么聒噪,愚蠢,看得我脸红。到了棒球赛季,我们看棒球。相扑比赛开始了,我们看相扑。这些至少比综艺和剧好一些。
我把时间分配给父亲的时候,加利福尼亚的家里,夫和女儿正过着我不在身边的生活。对于他们,我哪里是妻子和母亲,分明是野猫。有时我不禁想,我是不是被诅咒了,注定不能和珍惜的亲人一起生活。
最近,无论遇到谁,我们的聊天话题都会说到各自的父母。
前段时间的闭经在我的亲友之间成了话题,但换到左邻右舍的太太、路遇的行人,就不能聊“听说你闭经了”。回想我的育儿时代,身边也没有说话对象。那时我身边的年轻友人,没有一个人和我一样结了婚、有了孩子,在他们面前,我闭口忍住了育儿的话题。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无论遇到谁,都能互相倾吐一下照看老人的苦水。这是一种多么理想的交流状态啊,简直前所未有。也许,现在是前所未有的新时代,大家的父母都史无前例地长寿着,以至于成了沉重的负担。
互相和谐地倾吐苦水是有窍门的。窍门很简单,无非是你说时我听着,轮到我说时,你听着。但是太多人掌握不了这个窍门。
(和父亲同住、朝夕照顾父母生活的人对我说)比吕美我羡慕你,你不用和父母同住。
(住在父母家附近、大事小事都要被叫过去的人对我说)比吕美我羡慕你,你在美国啊,离得那么远。
(与母亲关系不好的人对我说)比吕美我羡慕你,你照顾的是父亲呀。
这些话让我烦透了。我有什么可羡慕的,每月一次万里迢迢穿越太平洋哪里轻松了。
我明白了,一个被肩头重负压得疲惫不堪的人,是感知不到别人肩上也有同等重担的。
就是说,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各种形态的衰老。子女与父母的关系、照看父母的方式,也是千姿百态。很多人不明白,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重负,都在疲于奔命。
现在每个人都气喘吁吁的。我也一样,奔波来往在太平洋上。陪着父亲看看电视的生活貌似轻松,然而,这就是我肩膀上的照看父亲的沉重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