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坏毛病,越到交稿期限却写不出来时,越想做不相干的事情,逛亚马逊挑书,去iTunes上买歌,窥视山崎面包官方网站上的午餐包出了什么新品种。这一次,我用YouTube给自己开了一场七十年代流行歌曲大连放。
是怎么想起来听老歌的?嗯,起因已经想不起来了。
总之等我察觉过来,发现自己正在听忌野清志郎,在听他加入的The Timers乐队的歌,《核电站小调》《雨后夜空》《白日梦believer》。
听到The Monkees,想起“啊,确实有过这么一支乐队”。
听着《赤色悲歌》时,我想起盟友H田曾是森鱼歌迷,就发邮件告诉他我在听这些那些,H田回信说:“还有这些也必须听!”传过来一大堆YouTube网址。我都听了。
听了H田往昔唱过的《心之旅》;前夫唱过的《可爱的艾丽》;文化节之夜凝视着篝火听过的《给我一双羽翼》,啊,那时这首歌还没有变成全民之歌,只是一首代言了我们微弱之声的心曲;在高中时代好友M子(友谊一直持续到现在)房间里抽着烟听过的Happy End,还有远藤贤司。
我以势不可当的劲头回到七十年代,听了所有能想起来的、还记着旋律的流行歌曲(听歌的同时并没有忘记工作,放心吧)。最后我终于想起来,还有吉田拓郎,那时他的艺名还全是假名,并非汉字表示。
我怎么忘记了他呢,这四十年来,尼尔·杨和乔尼·米切尔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还经常写进文章里,为什么就把吉田拓郎忘记得一干二净了呢。
现在想起来,在尼尔·杨之前,我刚上高中时就听过拓郎的歌。我并不是偶然发现,而是迎面撞上他的曲子,他的歌词让我一下子就沉溺进去了。我的父母都不听音乐,家里没有唱机,我拿出自己攒的钱买了唱机,买了有生以来的第一张唱片——吉田拓郎的《人这种东西》,接着买了《我一切都好》。这两张唱片几乎被我听烂了。“听烂”这个词在这里是真实描述,并不是比喻。当时那种大唱片真的会被唱针划穿,变得破烂不堪。
那时我还有他的《意象之诗》,其实我没有买收入这首歌的专辑。当时并不像现在这样可以轻而易举地复制歌曲,我给H田发邮件,问他当年是怎么复制的。他回复我:“估计是先用唱机,然后在唱机旁放一台磁带录音机,人在旁边不出声,边放边录的吧。”嗯,我至今记得,当时转录了很多歌曲。
拓郎的歌里,有几首的歌名是《自杀之诗》《意象之诗》和《青春之诗》,我暗自想,也许这是他在致敬中原中也的《山羊之歌》和《往昔之歌》。
拓郎的唱片我只买了两张。之后得知同年级的M子和H川正在听尼尔·杨,我立刻也听入了迷。买了《收获》(Harvest)和《淘金热后》(After the Gold Rush),直到大学一二年级开始写诗之前,一直沉迷在这类音乐里。
如今,时隔四十年,重新听到“为什么我会如此悲伤”,“到今天为止吧,让明天有个新开始”后,我想起了无数往事。
高中屋顶上看到的阴云天空。远方的连绵群山。池袋和新宿。中野的摩天楼。歌词里出现的“自由”二字。我高中时代的真实写照。那时经济高速成长已经停息,学生运动极速衰退,一个时代结束了,我们都是无感动、无力气、无责任的三无主义新一代,举目四望空空荡荡,自由而荒凉。那时我反反复复读过的《中原中也诗集》,现在书页都散开了,破旧不堪,我把它放进塑料袋里,仿佛保存了一个犯罪证据。
既然我这么迷恋拓郎的歌,为什么只听了两张就腻了,转而奔向尼尔·杨?可能因为尼尔·杨唱的是英语歌。吉田拓郎的日语歌词对高中生来说是一种冲击人生观的东西,然而,我很快看穿了其中的套路,看到了日语歌词的局限。我不想一直停留在原地。
当时我的英语成绩是“2”。在我的高中里,2是最糟糕的成绩,那时我至多只能听懂英语歌里的I Love You和Baby,但尼尔·杨的歌词走的不是这种路数,他和吉田拓郎类似,都是在认真地讲述人生。这种英语,我当时完全听不懂,因为不懂,所以着迷。现在想一想,我选男人也是这么一回事,深刻反省。